《[综漫] 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 第1章 [无cp向] 《(综漫同人)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作者:我与今【完结】 文案: 我是栗花落与一,不,等等,我现在应该叫douze。好吧,叫什么都行,反正我自己也搞不清。 德累斯顿管我叫“无色之王”,说给我安排了一堆“考验”。我管它叫麻烦精——嘴上说着“亲~加油哦”,然后把我往各个世界乱扔,每扔一次就清一次记忆,美其名曰“重新开始”。 第一次穿越,我被一个黑发绿眼的少年从实验室里捞出来,他非要和我交换姓名。我说不要,太麻烦了。他说那你想叫什么?我说……随便。然后他就成了兰波,我成了他的搭档。 三年后我自杀了——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忘了。 第二次穿越,我又自杀了。 自杀后,我又又穿了,这次我掉在一个橘发小孩和另一个兰波打架的现场,四岁,光着脚,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兰波找到了我,不是别人,是我的搭档。他追着我穿越了世界,随身带着我的尸体,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石板这时候冒出来:亲,您可以跟我做个交易哦! 为了将他的人生送回正轨,我答应了石板,然后我就背刺了石板。 石板骂骂咧咧地炸了,我的记忆也跟着炸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捡回了家,成了异能特务科特种部队的成员,代号king。 现在我在这个世界,记起了一部分事情。 比如我养得小孩其实是我搭档,还比如我其实真的只是武器。 哦对了,一个黑发绿眼的本地版通灵者,对我毫无印象,优雅从容地过着他没有我的人生。 以及两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找我的……长辈?搭档?随便吧。反正一个说我可怜,一个说我是家人。 石板问我: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王? 我说:能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黄油土豆的那种。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亲~这不合逻辑。 我:那你被我背刺的时候,考虑过逻辑吗? —— 失忆的猎犬王牌在横滨执行任务,金发蓝眼,代号king,出手精准,神情淡漠。 任务结束,他在暗巷里捡到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四岁,黑发绿眼,早熟得不像话,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像在辨认什么。一个七八岁,橘发蓝眼,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一只等待认领的小动物。 “你们两个,无处可去吧。跟我走。” 他不知道自己捡的是什么——一个伪装成孩童的前超越者,执念化成的幽灵;一个半成品的荒神,未来的日本超越者。 他也不知道,那个黑发绿眼的孩子,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利用这幅柔软的外表欺骗他那个可怜又无助的搭档。 而那个搭档,就是他本人。 —— 【小剧场】 1 幼年兰波:你为什么不记得我。 douze:因为失忆。 幼年兰波:那你为什么失忆。 douze:因为自杀了。 幼年兰波:那你为什么自杀。 douze:忘记了,大概是因为太麻烦了。 幼年兰波:你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 douze:这句话应该我说吧? 幼年兰波:谁先死的谁没有发言权。 douze:……那你赢了。 2 种田山头火(推眼镜):那个孩子,眼神不太正常。 江户川乱步(嚼零食):他当然不正常。他是来找人的。找的就是我们家的那个笨金鱼。 种田山头火:你怎么知道。 江户川乱步:看的呀,你看不见吗? 幼年兰波(转过头,面无表情):猜对了一半,我是来找他的,但他不是金鱼。 江户川乱步:? —— 【ooc致歉】本文含少量《k》 【注】本文存在多个平行世界、不同时间线的“魏尔伦”。 【注】无官配、无副cp,主角无恋爱意图或最终伴侣,归为无cp;文中仅含少量暧昧场景。 关于文名:标题中的“魏尔伦”即换名前的兰波(角色曾用名)。 内容标签: 综漫 文野 轻松 治愈 日常 主角视角小一·黑之十二号时魏尔伦时小兰波时配角大兰波时 其它:兰堂、兰波、魏尔伦、中也 一句话简介: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 立意:存在本身,即是对一切暧昧规则的拷问。当世界以‘爱’之名行使控制,以‘利用’之实定义价值时,唯有将自身的一切彻底置于光明之下,才能打破定义,赢得成为‘主体’而非‘客体’的自由。 第1章 【1】 栗花落与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前一秒,他眼前还是自家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感应灯,下一秒,冰冷的金属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失重感。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蓝绿色。 他猛地眨了眨眼,试图隔着厚重的弧形玻璃罩聚焦。 如果他没猜错,这玩意儿像个科幻电影里的维生舱。 然后,栗花落与一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黑发,绿眼睛,长得相当好看,就是表情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对方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舱内,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栗花落与一的大脑当场宕机。 what? 他家的门呢?他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的冰可乐呢? 这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维生舱和外面那个欧式古典美少年是哪部电影片场串戏了? 没等栗花落与一理清这团乱麻,黑发少年似乎确认了什么,直起身。 对方甚至没费劲去找开关,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地在空气中一划。 几片璀璨的金色方块凭空浮现,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积木,优雅地旋转、组合,轻柔地贴上坚固的舱门玻璃。 没有刺耳的碎裂声,那厚厚的玻璃就在金光的包裹下,如同遇热的黄油般悄无声息地融化、分解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圆洞。 冰冷的营养液哗啦啦地涌了出去。 “咔啦——” 栗花落与一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浑身湿透,那身精心准备的、据说是“魏尔伦少年版”的cos服紧紧黏在身上,又重又冷。 金色短发是预约了很久的假发,但此刻牢牢贴在头皮上,蓝色眼眸是美瞳,但此刻视野一片模糊。 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直接从破开的维生舱里拽了出来。 栗花落与一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全靠对方拎着才没瘫倒。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刚想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合不合逻辑,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清晰、冷冽,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声音。 那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栗花落与一茫然地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绿眼睛。 黑发少年看着他,又说了几个词,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见栗花落与一毫无反应,只是瞪着一双蓝眼睛发呆,少年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点麻烦,但还是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栗花落与一只捕捉到了两个似乎有点耳熟的发音,好像是…… “保尔”?还有“魏尔伦”? 紧接着,不等他细想,少年已经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转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怀疑自己的骨头会不会下一秒就碎掉。 “等……”栗花落与一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但对方显然没有“等”的打算。黑发少年拉着他,转身就朝着这个布满各种不明仪器、闪烁着指示灯的房间门口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来取一件预定好的包裹,现在包裹到手,立刻走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空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 栗花落与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头皮发麻。 拉着他手腕的少年脚步甚至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是绿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头也没回,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一拂。 更多的金色方块瞬间凝聚,不再是之前的温和,它们如同有生命的盾牌,精准地挡在两人身后飞来的几枚麻醉针前。 针尖撞上金色的屏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无力地坠落。 同时,另一片金色洪流轰然撞向侧面的金属控制台,火花四溅,刺耳的警报声像被掐断电源般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第2章 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脚步声和更多听不懂的呼喝声。 栗花落与一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惊得忘了挣扎。 那金色的方块是什么?魔术?高科技?他被扯着踉跄前行,脑子里的问号已经堆成了山。 这算什么?强制救援?他同意了吗? 栗花落与一现在只想回家,回到他那张柔软的床上,最好再配上一盘热乎乎的黄油土豆,而不是在这里玩什么密室逃脱兼跨语种障碍交流! 还有就是,这强制救援服务还包括现场特效表演吗? 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间,闯入一条光线昏暗的金属走廊。 走廊尽头,几个穿着统一制服、手持奇怪器械的人影正朝他们冲过来。 黑发少年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扣着栗花落与一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只感觉身体一轻,脚下仿佛踩在了某种坚实而又虚幻的金色平面上——是那些方块。 它们铺成了一条短暂的通路,让他几乎脚不沾地地被带着向前滑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色块。 他隐约看到金色的方块如同拥有意识的蜂群,时而阻挡前方的攻击,时而将挡路的人影轻巧地拨开到两旁。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没看清旁边这位是怎么出手的。 “喂!你……”栗花落与一试图挣扎,但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他那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被迫跟着奔跑,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让他喘不过气。 “trop de bruit.。”(太吵了。) 前方传来少年冷淡的评价,依旧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栗花落与一简直要崩溃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他现在浑身湿透,被迫狂奔,还完全无法沟通!这绝对是他短短人生中遇到过最麻烦、最不合逻辑的事情!没有之一! 就在栗花落与一内心疯狂吐槽,思考着能不能找个机会挣脱然后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讲讲道理时,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点戏谑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亲~考验开始了哦,祝您玩得愉快~】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猛地一滞。 德累斯顿石板! 作者有话说: ---------------------- 晋江定义的无cp→1.以主角是否有谈恋爱的意图,或最终有无官配cp作为判定依据,如有则根据性别逻辑分别属于言情/纯爱/百合,如无则归为无cp。 第2章 【2】 栗花落与一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个他现在只知道对方力气大得吓人、且完全无法沟通的黑发少年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拖着他,在布满金属管线和不明仪器的狭窄空间里快速穿行。 “你……你慢点!”他忍不住用日语喊道,尽管知道对方大概率听不懂。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刚才呛水的喉咙也火辣辣地疼。 这都什么事儿? 黑发少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敏锐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侧耳倾听追兵的方向。他微微蹙眉,似乎对目前的混乱状况感到不悦。 就在这时,那个轻佻的声音再次在栗花落与一脑海中响起: 【亲~友情提示,前方高能哦!顺便,附赠刚才的对话翻译服务~】 【第一句:‘je suis paul verlaine,je suis venu te sauver.’ —— 意思是:‘我是保尔·魏尔伦,我来救你出去。’】 【第二句:‘trop de bruit.’—— 意思是:‘太吵了。’】 保尔·魏尔伦? 栗花落与一猛地抬头,看向身前面容冷峻的黑发少年。 这个名字……不就是他出cos的那个角色吗?! 可资料里不是说魏尔伦是金发蓝眼吗?眼前这个明明是黑发绿眼! 难道他不仅穿越了,还穿错到了性转或者魔改版本?! 栗花落与一内心的惊涛骇浪显然通过表情泄露了一丝。 魏尔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绿眸审视地落在他脸上。 少年说了句什么,语调带着疑问。 栗花落与一完全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绿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又被某种决断取代。 他没有再试图交流,只是扣着栗花落与一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猛地将他推向旁边一条更昏暗的通道。 “痛!”栗花落与一痛呼出声。 这声痛呼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魏尔伦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冷怒? 他似乎将栗花落与一的挣扎和痛呼,误解成了某种形式的反抗或拒绝。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魏尔伦一只手仍如铁钳般箍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少年逼近,用那双冷冽的绿眸直视着他,吐出一连串急促而冰冷的法语。 即使听不懂,栗花落与一也能感受到那话语里蕴含的压迫感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意味。 【他说:‘拒绝承认?拒绝我?你需要被唤醒,同胞。’】石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实时“翻译”。 同什么胞?!栗花落与一内心崩溃。 他试图解释,用日语喊道:“等等!你误会了!我不是……” 但他的话语在魏尔伦听来,无疑只是无意义的噪音和进一步的拒绝。 魏尔伦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似乎耗尽了。他猛地将栗花落与一掼倒在地,虽然没有使用那种神奇的金色方块,但拳脚却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这并非要取他性命,更像是一种……惩罚性的“教导”。 疼痛精准地落在非要害部位,让栗花落与一疼得蜷缩起来,却无法造成真正的重伤。 他像个人形沙包,被对方用绝对的力量碾压,毫无还手之力。 魏尔伦的动作优雅而冷酷,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某个信念强行灌输给他。 栗花落与一除了护住头脸,在心里把德累斯顿石板和这个疯子骂了千万遍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单方面的“教育”终于停止。 魏尔伦微微喘息着,站在那儿,俯视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栗花落与一。 他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魏尔伦再次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将他拉了起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与他刚才的暴行完全不符的“轻柔”。 “走吧。”他用法语说,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栗花落与一浑身都疼,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他被迫跟着魏尔伦继续逃亡,内心疯狂咆哮:【石板!滚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我?!我不是出的魏尔伦cos吗?!怎么他成了魏尔伦,我反而挨揍?!】 【哎呀呀,亲爱的玩家,资料查询需要一点点能量呢~】石板的声音依旧欢快。 【不过看在我们关系这么好的份上,免费告诉您吧:您当前身份——人工特异异能体,编号‘黑之十二号’,由代号‘牧神’主导的实验项目唯一成功品。而外面那位保尔·魏尔伦先生,隶属法兰西巴黎公社,代号〔通灵者〕,本次任务是来摧毁这个基地,并‘拯救’您这位他认定的‘同胞’。顺便,您cos的魏尔伦,大概是指……您未来的某个状态?或者平行世界版本?资料不全,请自行探索哦~】 黑之十二号?人工特异异能体?唯一成功品?牧神?拯救? 一连串陌生词汇砸得栗花落与一头晕眼花。 所以,他不是coser穿成了角色,而是直接穿成了某个实验体?!而这个黑发魏尔伦,是来拆家的,顺便把他这个“同胞”打包带走? 这比单纯的穿错剧本离谱了无数个级别。 他被魏尔伦拉着躲进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暂时避开了外面的搜索。 狭窄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喘息声。 栗花落与一看着身边这个刚刚扁过自己一顿、现在又一脸冷漠执行“拯救”任务的少年,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混乱的情绪只化作一个他目前最关心、也最符合他此刻“失忆实验体”人设的问题,他用日语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魏尔伦显然听不懂。 但他似乎从栗花落与一茫然又带着痛苦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魏尔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法语,吐出了一个名字: 第3章 “le repère du démiurge.”(牧神的巢穴。) 虽然听不懂,但那个发音。 “démiurge” 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让栗花落与一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粗暴地敲响,外面传来守卫的呼喝声。 魏尔伦眼神一凛,金色的方块再次在他周身无声浮现,如同蓄势待发的金色蜂群。 他一把将栗花落与一拉到身后,用动作做出了最明确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看着少年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又看了看那些神秘的金色方块,认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先活下去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3】 金属墙壁碎裂的巨响和人体倒地的闷响最终都归于沉寂。 栗花落与一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黑发魏尔伦,踩着满地狼藉,踏过那些被金色方块精准击晕或暂时禁锢的守卫身体,从容不迫地走向他。 魏尔伦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得急促,只是额角渗出些许薄汗,绿眸依旧冷冽,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碾压只是一场轻松的散步。 他朝栗花落与一伸出手。 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被对方一把拉起。 魏尔伦的掌心有战斗后残留的微热,但更多的是不容抗拒的力道。 【牧神呢?】栗花落与一忍不住在心里问石板,【那个造物主,就没什么后手?】 【跑路啦亲~】石板的声音透着幸灾乐祸,【感知到咱们魏尔伦同学的强大气场,提前收拾细软溜之大吉啦!现在这里只剩下些小鱼小虾和……你这位‘唯一成功品’。】 所以,这个所谓的“家”被拆了,家长还跑了?栗花落与一心情复杂。 魏尔伦没有耽搁,他带着栗花落与一来到了一个类似核心资料室的地方。 金色的方块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钥匙,轻易地破解了层层加密的门禁。 魏尔伦目标明确,迅速地将所有标有“黑之十二号”字样的实验日志、数据报告塞进了一个便携式储存器里。 他的动作高效而冷酷,像是在回收一件重要物品的必要附件。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栗花落与一,用眼神示意:该走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魏尔伦收起储存器,又看了看周围这个冰冷、压抑、此刻又破败不堪的“出生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他试探性地,用日语小声嘀咕:“那个……我说我不想跟你走,行吗?” 魏尔伦显然没听懂具体词汇,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栗花落与一脸上的抗拒和迟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几片璀璨的金色方块立刻在他指尖欢快地跳跃、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胁。 栗花落与一:“……” 他默默地,主动地,朝魏尔伦靠近了一步。 “呵。”似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魏尔伦喉间逸出。 他再次抓住了栗花落与一的手腕,这一次,力道似乎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点。 ………… 巴黎公社给栗花落与一的第一印象,并非自由与光明,而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布满了奇怪仪器的房间。 墙壁上流动着微弱的光晕,据石板“贴心”解说,那是异能隔绝器。 他脖子被套上了一个轻便却无法挣脱的金属项圈,手腕和脚踝上也多了同材质的环,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高危实验体”的身份。 他在这个苍白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呆了一整晚,没人跟他交流,只有定时从墙壁开口送进来的、味道寡淡的营养流质。 栗花落与一试图跟石板吵架,但石板只是嘻嘻哈哈,除了告诉他这些束缚装置是“必要安全措施”外,再没提供更多有用信息。 第二天,他被几个表情严肃、穿着制服的人带了出去,进行了一系列冗长而细致的检查。 从身体扫描到血液抽取,甚至还有精神波动监测。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都配合地扮演着一个茫然、顺从、或许还带着点惊吓的“新生”实验体形象—— 毕竟,多说多错,他现在连语言都不通。 检查结果似乎确认了他“具有一定潜在风险但目前状态稳定且认知水平疑似新生儿”。 于是,项圈和环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但他被允许离开那个隔离房间了。 而负责“接管”他的人,毫不意外,是魏尔伦。 当栗花落与一被带到魏尔伦面前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实在是那顿“教导”实在印象深刻。 魏尔伦站在一间布置简洁、带着生活气息的房间里,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明显戒备的姿态,绿眸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什么。 【他说:‘不用怕。’】石板尽职地翻译。 栗花落与一内心呵呵。不怕才怪!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出乎意料地……平淡。 魏尔伦话很少,情绪更是内敛到近乎匮乏。 他按时给栗花落与一提供食物(os虽然依旧是营养均衡但味道堪忧的特制餐),确保他待在划定区域内,偶尔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但再没有动过手。 栗花落与一乐得清静,很快就恢复了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本性。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思考着回家和黄油土豆的可能性,要么就干脆蜷在沙发上补觉,将“摆烂”进行到底。 他这种毫无斗志、对周遭一切都缺乏兴趣的状态,落在魏尔伦眼里,却似乎被解读成了别的意思。 这天,魏尔伦将一份食物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的矮几上,看着他慢吞吞、没什么精神地拿起勺子,突然开口,用清晰而缓慢的法语说了一个词:“pomme。”(苹果。) 栗花落与一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 魏尔伦指了指餐盘里切好的苹果块,重复道:“pomme。”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明白了。这是……开始教他说话了? 他看着魏尔伦那双认真的绿眼睛,里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强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像是在教导一个真正懵懂的婴孩。 【他真把你当儿子养了?】石板啧啧称奇。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石板的调侃。他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魏尔伦,尝试着模仿那个发音,声音含糊:“……波姆?” 魏尔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他又指向勺子:“cuillère。” “……亏耶赫?” “pain。”(面包。) “……班?”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敷衍。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安静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一边机械地跟读,一边在心里腹诽这诡异的教学现场。 而魏尔伦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绿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 第4章 【4】 保尔·魏尔伦的生活被简化成了两个部分:任务,以及黑之十二号。 现在,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波德莱尔老师的指令清晰明确:在确认黑之十二号稳定且可控之前,他无需承接新的外勤。 于是,魏尔伦的世界便彻底围绕着这个从牧神实验室里带回来的“同胞”运转。 ………… 魏尔伦将一杯清水放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蜷在窗边沙发里的身影动了一下。 阳光穿过尘埃,落在少年金色的发梢,几乎要燃烧起来。 少年的皮肤苍白得像初雪,蓝色眼眸抬起时,带着冰川深处的寒意与纯净。 那是一种非人的、近乎残酷的美貌,如同博物馆玻璃展柜里仅供瞻仰的宝物。 “eau.” 魏尔伦念出这个单词,指尖轻点杯壁。 少年,黑之十二号,慢吞吞地瞥了一眼水杯,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一只灰雀正笨拙地啄食着什么。 黑之十二号看得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关注的事物。 魏尔伦沉默地注视着他。 几天前,同样的场景,对方连这点反应都欠奉。 魏尔伦向前一步,身形挡住了部分光线,阴影投在少年身上。 感受到光线的变化,少年终于收回目光,仰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暗室里唯一的光源,空茫地映出魏尔伦的影子。 魏尔伦拿起水杯,递到他唇边。 少年迟疑了一下,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极小口地啜饮。 水珠沾湿了他淡色的下唇,留下湿润的痕迹,他伸出舌尖舔掉,动作自然得像猫。 第4章 “répète. eau.” 魏尔伦要求他重复。 少年闭紧了嘴巴,重新蜷缩起来,用后脑勺对着他,表达无声的抗拒。 那节套着金属抑制项圈的脖颈,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魏尔伦放下杯子。他没有勉强,只是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窗。 灰雀扑棱着飞走了。 室内安静下来。 下午,魏尔伦尝试教他识别身体部位。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yeux.” 少年盘腿坐在地毯上,玩着自己过长的袖口,毫无反应。 魏尔伦俯身,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少年的下眼睑。 少年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向后缩了缩,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惶惑,随即又变回那片空旷的漠然。 “yeux.” 魏尔伦重复,指尖悬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侵犯,也没有收回。 少年与他对峙着,呼吸轻微。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他才极轻、极模糊地吐出一个音节:“……ye.” 发音残缺不全。 魏尔伦直起身。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扭曲的满足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过心脏。他拿起旁边盘子里的樱桃,递过去一颗。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颗深红色的果实,最终伸手接过,低头默默吃了起来,殷红的汁液将他苍白的指尖染上一点艳色。 夜幕降临时,魏尔伦发现少年靠着沙发睡着了。 书本滑落在地毯上,他蜷缩的姿势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童。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神圣得不似凡人。 魏尔伦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师的话,想起“驯化”,想起“掌控”。 但他看着这个连睡梦中都透着疏离感的存在,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是他在驯化对方。 而是这个空白的、美丽的、如同月光下雪原般的造物,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侵蚀他原本由任务和杀戮构筑的世界。 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那些鲜少波动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被这片“雪原”吸纳。 黑之十二号有没有被驯化,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自己世界的轴心,正不可逆转地偏向那片冰冷的金色。 ……………… 魏尔伦合上那本《儿童心理发展指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封皮。 书是今早路过书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 魏尔伦抬眼,目光落在窗边。 黑之十二号正用手指蘸着杯中未喝完的水,在深色窗台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水痕很快蒸发,他继续重复,乐此不疲。 魏尔伦刚刚试图教他“窗戶”这个词,对方只是掀起眼皮,用那双空茫的蓝眼睛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专注于指尖的水渍。 不是不懂。魏尔伦几乎能肯定。 几天前,他不小心将一本书碰落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当时正在打盹的黑之十二号被惊醒,下意识吐出一个模糊但清晰的词语,是魏尔伦从未教过的,某种带着惊讶意味的短促音节。 等他彻底清醒,又恢复了那种对外界置若罔闻的状态。 黑之十二号在选择性地不回应。 这个认知让魏尔伦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探究的兴味。 这不是一块完全空白的画布,上面有着自己尚未解读的、顽固的底色。 “魏尔伦,你最近……”同僚夏布利靠在训练场的栏杆上,看着场内正在做基础体能测试的新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身上好像多了点……嗯……小宝宝奶味?” 魏尔伦没理会,视线掠过训练场,落在远处树荫下。 黑之十二号被允许在监管下进行有限的户外活动,此刻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金色的发顶跳跃,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静物画。 “说真的,”另一个声音加入,是负责情报分析的玛蒂尔,她顺着魏尔伦的目光看去,吹了声口哨。 “不过必须承认,你家那个‘小麻烦’,光是坐在那里,就够赏心悦目的。像个小天使,或者……橱窗里标价天文数字的定制人偶。” 魏尔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他的稳定性评估尚未完成。” “得了吧,”夏布利笑起来,“我看你都快成育儿专家了。昨天我还看见你在阅览室翻看《如何与沉默的孩子沟通》。” 魏尔伦没有否认。他只是觉得,或许传统的手段并不适用于这个特殊的“孩子”。 强迫和威慑在初期或许有效,但无法触及核心。 魏尔伦觉得自己大概是需要更……系统的方法。 他走向树荫下的长椅。 黑之十二号似乎察觉到他靠近,但没有抬头,只是将视线从鞋尖移到了地面上爬行的一只蚂蚁上。 魏尔伦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魏尔伦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少年眼角的余光似乎被那点光彩吸引,极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移开,继续盯着那只蚂蚁,只是蜷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魏尔伦拿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甜腻的果香隐隐散开。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将剥好的糖果放入自己口中。 少年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愣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自己吃掉。 魏尔伦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品尝着舌尖的甜味。他在等。 少年看了他几秒,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有些不满,但又不知如何表达。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低下头,这次连后颈都透着一股倔强的失落。 魏尔伦站起身。“该回去了。”他用法语说,语气不容置疑。 少年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走了几步,魏尔伦停下,回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路边花坛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雏菊。 魏尔伦走过去,折下一支,递给他。 少年看着那支花,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他低头嗅了嗅,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拢着纤细的花茎。 回到住处,魏尔伦看着他将那支雏菊插进一个装了清水的玻璃杯里,摆在窗台他平时喜欢待的位置。 少年就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那抹白色。 傍晚,魏尔伦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抬头时,发现黑之十二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望过来,少年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放着那颗他之前没有给的、同样包装的水果糖。糖纸有些皱,似乎被攥了很久。 魏尔伦看着他。 少年与他对视,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固执地伸着手。 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博弈后的妥协,在无声中达成。 魏尔伦伸手,拿走了那颗糖。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掌心。 少年收回手,转身离开了门口,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魏尔伦捏着那颗带着对方体温的糖,没有吃。 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映在他墨绿的眼底。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5】 日子像一杯不断续着的温吞水,无聊得让栗花落与一快要长出蘑菇。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连个能发出点噪音的老式收音机都没有。 魏尔伦在这方面管控得极严,仿佛他碰一下那些电子设备,就会立刻引爆巴黎公社一样。 于是栗花落与一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在心里骚扰那个同样不靠谱的德累斯顿石板。 【喂,石板,我那什么‘重力’操作,到底怎么用?】他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 整天被关着,总得找点事情做做,研究一下这个穿越附赠的“超能力”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意念驱动,心想事成哦亲~】石板的声音依旧轻快,【不过呢,您体内似乎不止有重力呢,还有个……嗯……小小的‘惊喜’?】 栗花落与一还没来得及细问这“惊喜”是什么,某天下午,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想让桌上那个空杯子稍微漂浮一下。 意念微动,一股陌生的力量感隐约在体内流转。 然而,就在力量即将触及杯子的瞬间,一个冰冷、暴戾、充满杀意的意识碎片,如同深海中骤然扑出的恶兽,猛地撞向他的精神! 【……vouivre……杀了你……】 那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嘶吼,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栗花落与一吓得一个激灵,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溃散,杯子“哐当”一声掉回桌面。 第5章 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心脏砰砰直跳。 【卧槽?!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他在心里尖叫。 【当当当~惊喜就是:人工异能生命体专属伴生‘龙毒’——vouivre小姐!】石板用一种介绍新产品的热情语气说道,【它会不断侵蚀您,直到彻底吞噬,或者您吞噬它哦~】 栗花落与一:【……我■你■■你■■我■■■你……】 石板想,这大概就是人类常说的在内心爆出一连串被和谐掉的脏话吧! 【别激动嘛亲,】石板慢悠悠地说。 【巴黎公社当然有控制您……啊不是,是‘帮助’您稳定状态的方法啦~不然魏尔伦同学干嘛那么辛苦地把您的实验资料全都打包带回来呢?您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呢~】 栗花落与一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只觉得魏尔伦是在清理战场,没想到是在拿捏他的命门! 现在好了,栗花落与一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捏住了电池的遥控玩具。 不过,骂归骂,平静下来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魏尔伦这个“监管者”当得……堪称模范。 除了限制他接触电子产品和外出范围,其他方面几乎称得上纵容。 他懒得动,魏尔伦就把食物送到他手边;他对着某样东西多看几眼,第二天那样东西大概率会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甚至试过故意打翻水杯在他的手提电脑键盘上,魏尔伦对此也只是默默收拾干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别提像最初那样动手“教育”了。 这家伙,完全进入保父角色了啊。 明明外表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行事却老气横秋得像个小老头。 至于法语……栗花落与一绝望地发现,这玩意儿比高中数学还令人头大。 他听着魏尔伦和那些同僚们叽里咕噜的对话,全靠石板在脑子里同声传译,自己则继续扮演着语言不通的小哑巴。 偶尔被逼着模仿几个单词,发音也古怪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我说,我的能力真的强到需要这么严加看管吗?】 栗花落与一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手,表示怀疑。 那个什么vouivre听着吓人,但刚才不也没把他怎么样么? 【试试不就知道了?】石板撺掇道,【小小的,轻轻的,试一下嘛~比如让那片叶子飘起来?】 栗花落与一被它说得有点心动。 反正魏尔伦这会儿不在客厅。 栗花落与一瞄了一眼窗外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名为“vouivre”的恐怖区域,只牵引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重力感。 意念微动。 窗外的树枝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压了一下,只是,不止那片枯叶,连带周围一大片绿叶也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树枝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栗花落与一:“!!!” 他猛地收回力量,心脏又开始狂跳。 这效果跟他想象的“轻轻飘起来”差距有点大啊!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哦,原来是魏尔伦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瞬间坐直,摆出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干”的乖巧表情,眼神不自觉飘向窗外那根明显歪了一截、还在微微晃动的树枝,以及树下那堆格外显眼的落叶。 魏尔伦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栗花落与一,确认他安好地待在原地,然后,他的视线也落在了窗外那异样的景象上。 他脚步顿了顿,墨绿的眸子缓缓转回,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栗花落与一努力维持着表情的无辜,手心却有点冒汗。 魏尔伦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他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根树枝,然后回头,对栗花落与一说了一句法语。 石板实时翻译:【明天,基础控制训练。】 栗花落与一:“……”好吧,试试就逝世,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而这位外表年轻的“保父”,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他这具身体里潜藏的力量,以及……麻烦。 ………… 训练室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魏尔伦将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球放在场地中央的矮柱上。 “让它悬浮,十秒。”他言简意赅,退开几步,墨绿的眸子锁定着栗花落与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哀叹。他对着那个金属小球,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那种玄乎的“重力”感。 脑子里,石板还在叽叽喳喳:【左边能量输出多了~收一点收一点!对对对,保持这个频率。哎呀笨,要像轻轻托着一片羽毛,不是让你用蛮力砸啦~】 【闭嘴!!!】栗花落与一忍无可忍。 但表面上,他只是微微蹙眉,眼神专注(ps其实是努力屏蔽石板噪音导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那金属小球开始轻微颤抖,然后,极其不稳定地、晃晃悠悠地脱离了柱面,悬停在半空中。 它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摆,但终究是浮起来了。 魏尔伦看着计时器。 “十一秒。”他平静地报出数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第一次尝试,超时一秒,但成功了。 这种对力量本能的、近乎恐怖的掌控学习速度,远超他带过的任何新人,甚至超越了他自己早期的进度。 “现在,控制它,缓慢绕场两周。”魏尔伦下达了更复杂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内心继续骂骂咧咧,表面上却只能继续“表演”。 他“专注”地看着小球,实际上是在脑子里跟着石板的指挥调整“输出功率”。 【往左偏了~右边加点力!不对,加多了诶。笨蛋,要撞墙了!】 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惊险万分的弧线,好几次差点撞上墙壁或天花板,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起点。 魏尔伦沉默地看着。 整个过程漏洞百出,控制力粗糙得可怜,但……他完成了他要求的所有动作步骤,没有出错。 这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准踩点完成指令的表现,再次印证了其天赋的异常。 可魏尔伦哪里知道,栗花落与一此刻脑力消耗过度,只想立刻躺回沙发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学习?训练?如果不是怕被体内那玩意儿反噬或者被巴黎公社“处理”掉,栗花落与一怕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休息五分钟。”魏尔伦说。 栗花落与一如蒙大赦,立刻走到墙边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假寐,实则在脑海里跟石板继续吵架。 魏尔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毫不设防(ps其实是累的)的睡颜,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这段时间,他对这个“同胞”的印象确实在改观。并不是变得软弱,而是……更加复杂。 从黑之十二号的实验日志来说,整个法兰西都应该警惕那潜藏的龙毒和不可控的力量,但对方表现出的这种“空白”与“顺从”,以及这具躯壳里蕴含的惊人潜力,让魏尔伦开始认真思考波德莱尔老师更深层的意图。 【彩画集】的成长近乎没有上限,魏尔伦早已站在寻常异能者难以企及的高度。 半步超越者,多么奢侈的地步。 但老师期望他走得更远,进入欧洲异能总局那更为错综复杂的棋局。 可他本质上更适合远程操控与战略布局,缺乏一个能与他完美配合、弥补近战短板的存在。 黑之十二号的出现,仿佛量身定制。 强大的重力异能,人工生命体潜在的弱点与可控性,以及由他亲手“拯救”并“塑造”可能带来的忠诚…… 这一切,都完美符合一个理想搭档,或者说,一把理想武器的标准。 老师想要的,是驯服。 魏尔伦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倚着墙、似乎已经睡着的金色身影上。 训练结束后,魏尔伦被叫到了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年长的超越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份刚送来的评估报告,正是关于黑之十二号首次控制训练的初步分析。 “进度如何?”波德莱尔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 “很快。”魏尔伦站得笔直,如实汇报,“基础指令能完成,控制精度粗糙,但学习与适应能力超出预期。”他顿了顿,补充道,“情绪稳定,未有抵抗迹象。” 波德莱尔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你花费的心血没有白费。继续观察,重点是可控性。总局那边需要的是绝对可靠的工具,而不是潜在的隐患。”他意有所指,“你要确保,他永远在你的掌控之中,保尔。” 魏尔伦沉默了片刻。 第6章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有文件被轻轻放下的细微声响。 然后,魏尔伦抬起眼,看向自己的老师,用一种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出了让波德莱尔微微一怔的话: “他是一个好孩子。” 波德莱尔挑眉,看着自己这位素来冷情、评价事物只用效率和强弱标准的学生。 好孩子?这可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该使用的词汇。 魏尔伦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我会继续指导他,直到他达到您期望的标准。”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波德莱尔看着关上的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思。 工具?搭档?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低估了那个金色造物,在自己最优秀学生心中的分量。 第6章 【6】 训练室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能量激荡后的微尘。 栗花落与一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喘息。 他脚下是一片狼藉——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几个特制的训练假人扭曲地嵌在墙壁里,像是被无形巨手随意揉捏过的废铁。 就在刚才,一次看似普通的闪避训练,因为石板在脑子里兴奋地嚷嚷【右边~压他!对!就是这样!】,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调动了重力,结果……场面一度失控。 魏尔伦站在场边,沉默地看着。 五天、仅仅五天。 这个金发的孩子就从最初连个小球都操控不稳的生涩,成长到了如今能凭借重力轻易扭曲战场格局的程度。 那些战斗中的直觉反应、对力量精准到可怕的瞬时判断,仿佛与生俱来、刻入了骨髓。 除了偶尔会因为身体肌肉记忆生疏而出现细微的卡顿,魏尔伦几乎挑不出任何技术层面的毛病。 然而,当训练结束,能量散去,那双抬起的蓝眼睛依旧清澈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天空,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生理性水汽,和……某种纯粹的、因释放力量而产生的、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兴奋亮光。 魏尔伦看着那片蔚蓝,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地攥紧了。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悲哀感,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魏尔伦想自己应该高兴。这个由他亲手从实验室带出,近乎由他“书写”初始篇章的“同胞”,展现出了完美的武器资质,完美契合了老师和组织的期望。 他灰暗无趣、一眼能望到尽头的未来,似乎也因此注入了一丝不同的变量。 可他高兴不起来。 那悲哀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无声却沉重。 ………… 栗花落与一简直烦透了。 他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听信石板的鬼话尝试什么异能。 现在好了,每天都被拖到这个该死的训练场,被迫进行各种他毫无兴趣的“练习”。 石板还在他脑子里持续不断地提供“战斗技巧指导”,搞得他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然后……就是更长时间的加练和对战! 挨打很痛的好吗!而且还是非常痛! 但比起挨打,更让栗花落与一难以忍受的是,因为这几天持续在训练场出没,周围总有些穿着巴黎公社制服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观察区,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那眼神,好奇的、评估的、带着审视的……让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正被游客们评头论足。 这感觉糟糕透了,堪比过年时被一群不熟的亲戚围着追问成绩和人生规划。 他只想立刻回到那个安静的客厅,继续他的沙发土豆生涯。 “non,”(不。) “veux pas,”(不想。) “pas aller.”(不去。) 当魏尔伦示意今天继续对练时,栗花落与一憋了半天,才用磕磕绊绊、发音古怪的法语挤出了拒绝三连。 结果脑子里石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我可怜的小无色,你这发音是跟火星人学的吗?!】 魏尔伦显然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流利的句子,对他的拒绝更是置若罔闻,直接摆出了起手式。 栗花落与一只能认命地调动起那让他又爱又恨的重力。 而且,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魏尔伦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不像最初纯粹的冰冷审视,也不像后来那种近乎纵容的平静,而是……夹杂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石板,他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比如加大训练量?】 【错觉吧~亲!】石板回答得毫无诚意。 这天,魏尔伦刚被一个通讯叫走,似乎是什么上司找他。 这让栗花落与一心中窃喜,立刻溜到场地边缘的休息区,拿起水瓶,准备磨蹭到训练时间结束。 然而,他刚拧开瓶盖,一个身影就热情地凑了过来。 那是个栗色头发的年轻男性,脸上带着过分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bonjour! tu dois être le fameux douze noir, n'est-ce pas? je suis stéphane mallarmé! on m'a dit que tu progresses à une vitesse incroyable! c'est vrai que verlaine t'a ramené du labo du démiurge? il para??t que……” 【翻译:你好!你就是那个著名的黑之十二号吧?我是斯特凡·马拉美!他们说你进步速度快得惊人!真的是魏尔伦把你从牧神实验室带回来的吗?听说……】 一连串法语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语速快得让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话痨,内心是崩溃的。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这家伙叫什么,也不想听懂这一长串叽里咕噜。 【诶~小无色!他的确是马拉美,是巴黎公社的成员,异能好像跟风有关?哦,好了啦,我想说的重点是,他是个出名的大嘴巴兼八卦收集器呢。】石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实时翻译兼解说。 马拉美完全没察觉到栗花落与一的抗拒,或者说察觉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继续叭叭个不停:“… verlaine est vraiment sérieux avec toi, on dirait qu'il élève un enfant. mais bon, avec ton potentiel, c'est normal qu'il veuille te former pour être son partenaire! surtout pour les missions à venir, tu sais, celles de la division européenne…” 【翻译:……魏尔伦对你可真认真,好像养孩子一样。不过嘛,以你的潜力,他想培养你当搭档也正常!尤其是为了将来的任务,你知道的,欧洲总局那边的……】 栗花落与一默默地把水瓶举高了一点,试图挡住对方过于灼热的视线。 这家伙,知道的内情是不是太多了点?而且这种毫无边界感、自来熟的程度,简直像极了学校里那种没有眼色、逮着人就分享八卦的同班同学。 马拉美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安(麻)静(木)地听着,更加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dis donc, est-ce que verlaine t'a déjà parlé de…”(我说,魏尔伦有没有跟你提过……)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魏尔伦去而复返。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栗花落与一,以及他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马拉美。 马拉美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噤声,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迅速站起身:“ah, verlaine, tu es de retour. je… je faisais juste connaissance avec notre nouveau petit collègue!” (啊,魏尔伦,你回来了。我……我只是在和我们新来的小同事熟悉一下!) 魏尔伦没看他,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他淡淡地开口:“la suite de l'entra??nement.”(继续训练。)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哀嚎一声,认命地放下水瓶。 他瞥了一眼迅速溜走的马拉美,又看了看面前神色莫辨的魏尔伦。 搭档?欧洲总局?武器? 马拉美刚才那些碎片化的词语,连同魏尔伦此刻的眼神,像几块冰冷的拼图,在他心里悄然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不容乐观的轮廓。 第7章 【7】 栗花落与一正式决定,他讨厌巴黎公社。 这决心的源头,得追溯到那个阴魂不散的马拉美。 自从那天训练间隙被这家伙“突袭”后,魏尔伦的行为模式就从“保父”直接进化成了“孵蛋期的老母鸡”。 只要有任何“生命体”,是了,包括但不限于好奇的新人、路过的文员,甚至是一只试图蹭过来的野猫—— 靠近栗花落与一半米范围内,魏尔伦周身的气压就会骤降,眼神冷得能瞬间把空气冻出冰碴子,仿佛他栗花落与一是个毫无自理能力、随时会被拐跑的婴儿。 哦,不对。在魏尔伦眼里,他可能连婴儿都不如,至少婴儿不会体内藏着个叫vouivre的定时炸弹。 栗花落与一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用更加懒散的瘫坐姿势彰显自己的“无害”与“不值得如此严防死守”。 第7章 但魏尔伦显然不吃这套,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审视的目光,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就是欠管教”。 然而,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防不胜防。 马拉美的异能是关于“风”的。利用风来偷听、传递些悄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于是,某天栗花落与一正对着窗外发呆,一缕微风拂过耳畔,带来了马拉美压低的、带着兴奋气音的话语:“…嘿!小十二~听说波德莱尔先生准备见你了。就在明天~魏尔伦带你过去,紧张吗?据传闻说他看起来温和,其实可严厉了……” 栗花落与一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马拉美的影子?只有那缕讨厌的风溜走了。 【石板!石板!他这算泄露机密吗?!我会不会被灭口啊?!你们这穿越服务到底包不包复活啊?!】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安啦安啦,亲~】石板依旧没心没肺,【这说明人家没把你当外人嘛!说不定是故意让他透露给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呢?】 栗花落与一对此表示极度怀疑。他只觉得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更勒人了。 果然,第二天,魏尔伦面色如常地给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点的衣服,然后言简意赅:“viens.”(跟我来。) 然后,栗花落与一这个被“收编”还不到一个月的小小人工异能体,就踏进了巴黎公社负责人——夏尔·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典雅,带着旧时代的奢华感。 波德莱尔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穿着考究的三件套,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与温和奇妙交融的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魏尔伦将他带到办公桌前,自己则沉默地退到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 栗花落与一与波德莱尔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能让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 他决定贯彻沉默是金的原则,只要他不说话,麻烦就找不到他。 波德莱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记重拳:“vous êtes plus vif que je ne l'imaginais.”(你比我想象中要活泼一点。) 栗花落与一:“……” 他脸上瞬间露出了“地铁老人看手机”同款表情。 活泼?他?这个每天只想躺平、被迫训练时内心哭爹喊娘的懒鬼?哪里活泼了?! 【随?!这说滴素随?!】石板在他脑子里用夸张的变调尖叫,【他是不是对‘活泼’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小无色你明明是个移动的咸鱼标本啊!】 波德莱尔自然听不见石板的吐槽,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栗花落与一脸上一闪而过的荒谬和无语。他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觉得很有趣,随即开始了他的“暴击”: “黑之十二号,或者,你更希望我们称呼你为什么?”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巴黎公社并不介意你的出身。人工特异点,龙毒,重力……这些在我们看来,是特质,而非原罪。” 栗花落与一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场面话谁不会说? “我们理解你初来乍到的不安,也看到了你惊人的潜力。”波德莱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具压迫感。 “魏尔伦将你带回来,是希望给你一个归宿,一个未来。我们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谨慎,并且……与魏尔伦好好磨合。他将是你在公社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你未来任务中最可靠的搭档。” 栗花落与一听着石板实时的翻译,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掀桌了。 理解?谨慎?归宿?说得好听!那你们倒是把我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这些玩意儿摘了啊!这不还是把我当危险品关着吗?! 还有搭档?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一股强烈的吐槽欲哽在喉咙口,但憋了半天,面对波德莱尔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干巴巴、发音极其古怪的法语单词: “……non.”(不。)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他自己都嫌弃的怯懦。 波德莱尔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果然还是个孩子”。 魏尔伦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墨绿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栗花落与一沮丧地闭上了嘴。 语言不通,武力值不够,还被拿捏着命门…… 这破地方,真是待得人浑身难受!他讨厌巴黎公社!非常、特别、极其讨厌!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8】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灰蒙蒙的。 栗花落与一蜷在沙发里,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重。 魏尔伦——不,现在该叫他阿尔蒂尔·兰波了,对方此刻拿着一本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段时间,兰波身上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似乎融化了些许,偶尔甚至会露出极淡的笑意。 但栗花落与一对此毫无兴趣。 “你不能一直叫‘黑之十二号’。”兰波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平静,“我把这几个字符打乱重组了。‘阿尔蒂尔·兰波’,你喜欢吗?” 栗花落与一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兰波似乎并不气馁,他合上书,语气认真了几分:“名字很重要。我想和你交换名字,我也想成为第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我想成为你可以托付的后背,希望你有一个锚点,即使没有过去,也可以拥有未来。” “??changer?”(交换?)栗花落与一重复着这个词,发音依然生硬。 他在心里冷笑,谁想要“保尔·魏尔伦”这个名字? 光是想到要背负起与之相关的命运和石板的考验,他就觉得麻烦透顶。 见他没有回应,兰波轻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non。”(不。)栗花落与一这次回答得很快,他用磕磕绊绊的法语,配合着手势,试图表达清楚,“althur…… rimbaud…… pour toi。 moi…… douze noir。”(阿尔蒂尔·兰波……给你。我……黑之十二号。) 栗花落与一固执地守着“栗花落与一”这个真名,仿佛一旦交出,就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缠上。 毕竟……石板的考验已经够他受的了。 兰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惜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正如栗花落与一所料,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训练场上的假人换成了活生生的目标,第一次任务来得猝不及防。 阴暗的巷子里,重力场扭曲的瞬间,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时,栗花落与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到住处,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整天没说话。身体深处有种陌生的兴奋感在蠢蠢欲动,叫嚣着更多,但精神上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恶心。 【石板,这也是考验吗?】他木然地问。 【亲爱的小无色~】石板的声音依旧轻快,【生命消逝的瞬间是不是很美?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哦!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点什么的嘛!更何况,你杀的是个该死的人渣呢,不用有心理负担啦!】 兰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抱歉的神情,低声说:“那个人,他贩卖儿童器官。”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兰波,用他那依旧磕绊、却异常清晰的法语,一字一句地说:“je suis…… un outil。”(我……是工具而已。) 兰波沉默了,绿眼睛里翻涌着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只是轻声说:“désolé。”(抱歉。) 栗花落与一闭上了眼睛。道歉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兰波去了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你在可怜他?保尔。”波德莱尔听完他的汇报,一针见血。 “老师,我……”兰波语塞。 “好吧,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波德莱尔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但保尔,你是手握武器的人。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 兰波垂下眼帘。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很多—— 实验室里茫然的金发少年,训练场上惊人的天赋,说出“我是工具”时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是啊,没人会在乎一把刀的想法,只会在乎它是否锋利。 带栗花落与一去档案部登记那天,天色依旧阴沉。 巴黎罕见的晴天仿佛随着他们关系的转变一同消失了。 栗花落与一站在柜台前,用不甚流利却异常坚定的语调说:“douze noir。”(黑之十二号。) “il vous faut un nom。”(你需要一个名字。)工作人员还没开口,旁边的兰波已经低声否决。 第8章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唇,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词:“douze。”(十二。) 这次被兰波通过了。 兰波看着那个被录入系统的简单代号,心里涌起一股为自己感到的悲哀。 而栗花落与一则对兰波改用“阿尔蒂尔·兰波”这个名字毫不在意。 哪怕对方想叫“宇宙无敌霸王龙”,也与他无关。 正式改名后的阿尔蒂尔·兰波,似乎真的找到了某种新的人生意义。 他眼神里不再只有冰冷的评估,开始有了更鲜活的情感波动。 但栗花落与一的日子却愈发难熬。他为自己取了代号【ghoul】,源自体内躁动不安的vouivre。 任务接踵而至,他在战斗中快速熟悉杀人技巧,在暗杀中理解人体结构,在一次次异能使用中与兰波磨合着所谓的“默契”。 栗花落与一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窒息。 更让他不适的是,每次使用重力,都仿佛能听到体内vouivre的嘶吼,感受到那股冰冷暴戾的意识试图侵蚀他。 虽然目前还能控制,但那种感觉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石板,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 【啊啦~忘记告诉你了!】石板恍然大悟般,【你是可以‘开大’的哦!就像魔法少女变身一样,需要念一句帅气的咒语呢!】 栗花落与一:“……”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什么咒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今还没有出现需要他“开大”的局面。 栗花落与一麻木地跟着兰波出任务,熟练地运用重力扭断目标的脖子,看着兰波那双逐渐有了温度的绿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该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似正常的手腕,完全没意识到,这具身体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第9章 【9】 湿冷的雨雾还黏在记忆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似乎还在耳畔嗡嗡作响。 栗花落与一靠在车窗上,看着巴黎街景在潮湿的霓虹灯下模糊倒退。 今天的任务目标——那个参与了牧神“募捐”的小国高层。 对方临死前惊恐扭曲的脸,和骨骼被无形力量精准切割时发出的细微脆响,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栗花落与一讨厌这些人,这种厌恶深入骨髓,让他在任务中下手格外……细致。 兰波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前方。 车内只剩下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 快到宿舍时,兰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地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把那些意图改变你、束缚你的人杀死,你就自由了。” 栗花落与一微微一怔,偏头看向兰波。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兰波线条优美的侧脸,那双绿眼睛里情绪难辨。 他不明白兰波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自由?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和奢侈。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又把头转向窗外。 回到宿舍,栗花落与一径直上楼,把兰波欲言又止的神情关在门外。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讨厌杀人,但身体却在任务完成的瞬间诚实地颤栗;他厌恶被操控,却无力挣脱项圈和巴黎公社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门外是提着外卖袋子的兰波。“manger.”(吃饭。)他言简意赅。 栗花落与一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金发,穿着皱巴巴的浅蓝色睡衣打开门,眼神还有些惺忪。 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着简单的食物。 吃到一半,兰波的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明显长了许多、几乎要遮住眼睛的金发上。 “les cheveux sont longs, douze.”(头发长了,十二。)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je peux te les tresser?”(需要我帮你编辫子吗?) 栗花落与一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兰波,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兰波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晚上,兰波监督栗花落与一洗澡。 这依旧是栗花落与一难以习惯的环节,被另一个同性注视着清洗身体,总让他浑身不自在,哪怕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监管者”兼“搭档”。 兰波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别处。 洗完澡,栗花落与一穿着一身崭新的睡衣与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 兰波拿起干燥柔软的毛巾,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地帮他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金发。 兰波大概能理解栗花落与一那种近乎偏执的、厌恶血迹沾染自身的洁癖,每次任务回来,他都要反复清洗。 栗花落与一顺从地坐在沙发上,任由兰波站在身后,打开吹风机。 温热的风拂过发丝,嗡嗡作响。他昏昏欲睡地半阖着眼。 在明亮的光线下,他那头柔软如同融化阳光的金发,与他此刻略显冷淡困倦的表情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然而,若是仔细端详,便会发现这具躯壳被塑造得何等精妙。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东方瓷器,五官线条流畅柔和,并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锋利,而是带着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神性的精致。 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下是色泽很淡、形状优美的唇。 这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纯粹到令人屏息的美貌,如同博物馆里珍藏的古典雕塑,或是神话中偶然误入凡间的精灵,带着不染尘埃的疏离感。 头发吹到半干,兰波顺手拿过一旁的护发精油,倒了一些在掌心。 栗花落与一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偏头躲开:“non.”(不要。) 他对自己的头发向来没什么耐心,更不懂保养,年轻就是他挥霍的资本。 兰波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发顶,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si.”(要。) 精油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 最终,栗花落与一还是妥协了,任由兰波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进行着他并不理解的“护理”。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一部新上映的法语电影。 房间里只有电影的对白和背景音。 当女主角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戏剧性的语调对男主角说出:“je joue le r??le de champignon dans ta forêt!”(我在你森林中扮演的角色太蘑菇了!) 这句听起来有些无厘头的台词时,栗花落与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栗花落与一赶紧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 一部分是因为这句滑稽的台词,更多的是因为——任务结束,意味着接下来有一周的假期! 而且,他还发现看电影学法语,比兰波那种一本正经的教学方式快多了,也有趣多了! 兰波侧头看着他脸上罕见的、轻松的笑意,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趁此机会说点什么,聊聊任务,聊聊未来,或者只是聊聊这部电影。 但看着栗花落与一很快又收敛了笑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一副拒绝深谈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遥控器,将电影的音量稍微调低了一些。 电影片尾曲轻柔地流淌在客厅里,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名单,彩蛋里女主角笑容灿烂,与男主角紧紧相拥。 栗花落与一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因假期和轻松剧情带来的浅淡愉悦,他甚至破天荒地主动开口,用他那依旧生硬、词不达意的法语评价道:“heureux, non?”(开心,不?) 这句话语法混乱,更像是不太理解复杂情感表达的孩子,直接将感受与疑问拼接在一起。 兰波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栗花落与一被屏幕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回应:“une fin de conte de fées standard. il est normal de ne pas être aussi heureux.”(标准的童话幸福结局。不会幸福得那么彻底,很正常。) 兰波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电视的光线明明灭灭,映得栗花落与一金色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他似乎没太听懂兰波这句带着点愤世嫉俗的话,只是觉得气氛好像突然沉了下来。 兰波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过于纯净的蓝眼睛的注视,但最终还是转回头,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低声唤道:“…… douze.”(十二。) “mmh?”栗花落与一发出一个带着疑惑的鼻音,转过头,澄澈的眼底是全然的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电影结束了,兰波却突然变得如此……严肃。 第9章 正是这种毫不作伪的疑惑,让兰波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无力感交织得更加猛烈。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执拗:“dans mon c??ur, tu es un être humain. pas un outil, pas un monstre.”(在我心里,你是人类。不是工具,不是怪物。) 兰波顿了顿,绿眸紧紧锁住栗花落与一,“j'espère que tu peux laisser le passé derrière toi. vis pour toi-même, en tant qu'humain.”(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作为一个人,为你自己而活。) 这段话通过石板的翻译,清晰地传达到栗花落与一的脑海。 金发少年脸上的慵懒和残余的轻松笑意瞬间冻结、碎裂。 他漂亮的眉头蹙起,看似还在努力消化这句长句的含义,但周身的气息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那双原本映着屏幕微光的蓝眼睛,此刻像骤然封冻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再看兰波一眼。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身上那件柔软的米白色睡衣,此刻也遮掩不住他瞬间绷紧的、显得有些单薄孤寂的背影。 他径直朝着楼梯口跑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je suis ghoul.”(我是【魔兽】。) 跑上楼梯前,栗花落与一固执地、用清晰了许多的法语,扔下了这句话。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捍卫什么。 “devenir... humain?”(成为……人?) 少年把自己摔进卧室的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兰波的话语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然后,他说不要。 因为,他在意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过去,厌恶这具被改造的身体,痛恨那些迫使他双手沾满鲜血的任务。 他的苦难没有得到真正的理解和抚慰,他的喜怒哀乐也从未被真正怜惜过。 那些所谓的“关心”和“引导”,背后是否也藏着利用和掌控? 毕竟,这个项圈还牢牢锁在他的脖子上。 成为人类?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去感受、去生活?对他而言,这听起来不像救赎,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或者是另一个需要他去完成的、令人疲惫的“考验”。 少年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固执地守着自己那片混乱而冰冷的世界,将那扇可能透进一丝光亮的心门,彻底关上。 第10章 【10】 栗花落与一是在早上九点被兰波轻轻摇醒的。 好在睡眠于他而言只是种生理需求,而非享受,他根本没有起床气这种东西,否则大概会下意识用重力给扰人清梦的家伙来个狠的——虽然他现在依旧打不过兰波就是了。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兰波自认已经摸清了栗花落与一的些许本性。 这个从实验室维生舱里醒来、第一眼看到他的存在,并未完全沦为预设的武器。 在那副精致却时常空洞的躯壳下,竟然悄然生出了属于人类的白皙灵魂,甚至有了自己独特的喜好。 实验日志里那上千条人格程序代码,没有一条提及“黄油土豆”,可他就是喜欢。 趁着栗花落与一去洗漱的功夫,兰波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装和一件白色连帽衫,放在床边,然后下楼准备早餐。 等栗花落与一穿好衣服,慢吞吞地走下楼梯时,毫不意外地看到餐桌上摆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和一小碟深紫色的蓝莓果酱。 他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慢条斯理地涂抹果酱,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兰波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想起昨晚那部爱情片里患有先天性牙肉萎缩的男主角。 他的好搭档,该不会是看进去了,在无意识地模仿吧? 栗花落与一在心情尚可、不闹别扭的时候,通常很乖顺。 吃完早餐,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兰波给他打理那头过长的金发。 兰波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最后编了一个利落又不会太女性化的侧边麻花辫,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固定好。 栗花落与一其实并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但他并不太在乎。 假期第一天,他潜意识里觉得兰波这个“保父”应该做不出剥夺孩子宝贵假期的事情。 然而,当兰波带着他停在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服装店门口时,栗花落与一脸上那点闲适瞬间消失了。 “non.”(不。)他斩钉截铁地说,脚步钉在原地,不肯再往前一步。 栗花落与一对购物毫无兴趣,尤其是在被人盯着的情况下试衣服。 兰波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绿眸平静无波,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他的后背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entre.”(进去。) 店内光线明亮,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衣物。 兰波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休闲区,开始挑选。 他拿起一件烟灰色的软质毛衣在栗花落与一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转而拿起一件海蓝色的条纹衬衫。 栗花落与一像个没有感情的衣架子,面无表情地任由兰波摆布。 兰波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递给他:“essaie.”(试试。) 栗花落与一抿着唇,不动。 兰波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将那件开衫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平静却坚持。 僵持了十几秒,栗花落与一最终还是妥协了,一把抓过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当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站在试衣镜前时,兰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镜中的少年,被柔软的米白色包裹着,金色的发辫垂在一侧,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感,倒增添了几分干净的少年气。 “??a te va bien.”(很适合你。)兰波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栗花落与一瞥了一眼镜子,没说话。 不可否认,这衣服确实比他自己那几件轮换穿的舒服,颜色也顺眼。 但他嘴上绝不承认。 兰波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又挑了几条裤子和几件内搭,一股脑塞给他,言简意赅:“encore.”(继续试。) 栗花落与一:“……” 他认命地抱着衣服,再次钻回了试衣间。 整个过程中,兰波的话并不多,只是偶尔在他换好衣服出来后,给出“oui”(好)或“non”(不好)的简短评价,或者亲自上手帮他整理一下衣领、袖口。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当栗花落与一试到第五套——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工装裤时,他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站在试衣间门口,用眼神表达着“有完没完”。 兰波打量了他几眼,这次点了点头:“prends ??a.”(这件要了。)然后他指向旁边椅子上堆成小山的、已经确定要买的衣服,“et ceux-là.”(还有那些。)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堆衣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trop.”(太多了。) 兰波像是没听见,直接走向收银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 店员笑容满面地计算着金额,报出一个不小的数字。 兰波眼都没眨,利落地刷卡签字。 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店铺时,栗花落与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蓝色的眼睛,心里嘀咕着这得买多少黄油土豆才能吃完。 走在前面的兰波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抛过来一句:“prochaine fois, pour les chaussures.”(下次,买鞋。) 栗花落与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巴黎公社统一发放的、毫无特色的黑色训练鞋,第一次对“假期”感到了些许沉重的压力。 事实证明,栗花落与一的预感是对的。 他的假期根本谈不上高兴。 在假期开始前,兰波就带着他连轴转了好几天任务,睡眠几乎都是在飞机头等舱里断断续续凑合的。 好不容易熬到假期,栗花落与一只想彻底瘫在沙发上,把大脑放空,最好能像块真正的黄油土豆一样在阳光下慢慢烤化。 然而,兰波显然对“假期”有着不同的理解。 “réponds-moi en fran??ais.”(用法语回答我。) 兰波拿着一本基础法语对话书,指着上面的句子,声音平稳无波。 他们此刻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窗外是难得的巴黎阳光,而栗花落与一却觉得比出任务还难熬。 栗花落与一瞥了一眼书上的句子——“comment vas-tu aujourd'hui?”(你今天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石板正在疯狂提示标准答案,但他就是不想配合。 最后含糊地咕哝了一句:“…fatigué.”(累。) 兰波像是没听见他这敷衍的回答,又指向下一句:“et qu'as-tu mangé pour le petit-déjeuner?”(那你早餐吃了什么?) 第10章 栗花落与一:“……” 他决定放弃治疗,直接用日语小声抱怨:“殺了我吧…”(杀了我吧…) 兰波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日语,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合上书,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tu dois devenir un sur-dépassement. tu dois être à mes c??tés.”(你必须成为超越者,你必须站在我身边。) 栗花落与一直接向后一倒,瘫在地毯上,用行动表示:“trop… fatiguant…”(太……累了……) 说认真的,他宁可去跟vouivre的精神污染搏斗,也不想坐在这里进行这种枯燥的“学习”。 看到少年这副油盐不进、生无可恋的样子,兰波沉默了片刻。 老师说黑之十二号是属于“武器”和“工具”的定位,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瘫成一片、金色发丝散落在地毯上、浑身散发着“不想努力”气息的个体,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 兰波换了一种方式,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si tu peux avoir une conversation simple en fran??ais,”(如果你能用法语进行简单的对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栗花落与一的反应,“je t'emmènerai dehors. là ou tu veux.”(我就带你出去,去你想去的地方。) 瘫在地上的栗花落与一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出去玩?不是任务,不是训练,是真的“出去”?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蓝色的眼睛带着点怀疑,看向兰波。兰波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权衡利弊只用了三秒。 假期就剩这么几天了,与其天天被按着头学这学那,不如争取点实际福利。 虽然他严重怀疑兰波定义的“出去玩”和他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但总比困在屋里强。 “……vraiment?”(真的?)他试探着问,发音依旧生硬。 “oui.”(嗯。)兰波肯定地点头。 “d'accord.”(好吧。)栗花落与一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重新捡起了那本法语书,一脸壮烈地指着刚才那句“你今天怎么样”,用堪比初学者、但至少清晰了不少的语调重复:“comment… vas-tu… aujourd'hui?” 为了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假期”,他决定暂时把对学习的深恶痛绝和对兰波复杂的不满都先放一放。 毕竟,口头承诺也是承诺,万一呢? 第11章 【11】 诚如栗花落与一所料,兰波口中的“出去玩”和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哪个正常人会把“扫墓”定义为“出去玩”?而且扫的还是他“保尔·魏尔伦”本人的墓。 站在一片略显萧瑟的墓园里,看着眼前那块简洁的墓碑,栗花落与一感觉吹过脖颈的风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算什么?一种另类的、深刻的“交心”吗? 兰波的过去,他对“十二”未来的期望,以及那个栗花落与一本该成为、却拼命抗拒的“人”的形象……全都聚集在这块冷冰冰的石头前了。 真让人不爽。 兰波将一束简单的白色雏菊放在墓前,站直身体,侧头看向一脸木然的栗花落与一,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c'est ma propre tombe.”(这是我自己的墓。) 栗花落与一:“……” 他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处理这句话的意思。 兰波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目光重新投向墓碑,用那种栗花落与一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跟上、还时常卡壳的语速,缓缓说道。 “avant d'entrer dans la commune… je n'étais qu'un gamin de la campagne. mon père… ivrogne. ma mère… femme au foyer. après que mon père ait commencéà jouer… ma mère nous a élevés, ma s??ur et moi… difficilement.” (在进入公社之前……我只是个乡下孩子。我父亲……酒鬼。我母亲……家庭主妇。在我父亲开始赌博后……我母亲艰难地拉扯我和妹妹长大。) 他的法语似乎也因为过去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句子也因为回忆而断断续续。 栗花落与一努力捕捉着关键词—— “campagne”(乡下)、“père”(父亲)、“ivre”(喝醉)、“mère”(母亲)、“s??ur”(妹妹)、“difficilement”(艰难地)。 他大概拼凑出了一个并不幸福的童年轮廓。 兰波停顿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说完了。 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然后,兰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沉了些:“mais je… j'ai dé??u son espoir. alors… considère que je suis vraiment mort en prison.”(但是我还是……辜负了她的希望。就当……我是真的死在监狱里吧。) “prison”(监狱)这个词,栗花落与一听懂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兰波,对方依旧望着墓碑,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氛围沉重得几乎凝滞,栗花落与一浑身不自在。 他看懂了,兰波在向他袒露过去,一个沉重、糟糕的过去。这比让他去对付十个全副武装的敌人还让栗花落与一难受。 安慰人?他连和不太熟的人并肩走路都会觉得尴尬,更别提处理这种明显带着创伤的倾诉了!这感觉简直堪比被不熟的女子高中生硬拉着一起去上厕所!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节哀”?“都过去了”?这些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站得离兰波近了一点,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兰波自然垂落的手背。 触之即离。 像一片羽毛掠过,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迅速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专注地研究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在空气中。 兰波似乎怔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 他没有转头去看栗花落与一,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墓园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声。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沉重,和这份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回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初冬清冷的空气里。 墓园里那股无形的尴尬和沉重感依旧如影随形。 人在极度不自在的时候,总会找点事做。 兰波还沉浸在某种低气压里,而栗花落与一已经因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袖子反复擦拭那块刚离开的墓碑,直到意识到这行为有多怪异才猛地停手。 从墓园里出来,兰波带着他在巴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同于任务时的疾行,这次步履缓慢。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兰波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tu veux bien… entendre mon passé?”(你愿意……听听我的过去吗?) 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灰的鞋尖,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出一个近乎“憨厚”的、实则透着点麻木的微笑:“je peux… refuser?”(我还能……拒绝吗?) 兰波没理会他这小小的讽刺,或者说,他此刻更需要一个倾听者。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语速依旧不算快,句子也时常不连贯,但足够栗花落与一连蒙带猜地拼凑出一个轮廓。 兰波的异能并非天生。是在十四岁那年,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高烧,突然降临。 对一个生活在小镇、未来仿佛已被钉死的少年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的“惊喜”(亦或是惊吓?)。 那时的兰波也曾做过英雄梦,简单收拾了行囊,然后……离家出走了。 他靠着并不充裕的盘缠,一路辗转来到巴黎。 而他看到的巴黎,并非梦想中的花都,而是人间炼狱。 “prison…”(监狱……)兰波吐出这个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毫不意外地因为某些冲突被抓了进去。又因为异能者的身份,被无罪释放。后来,兰波站在巴黎公社的门前,不知是请求还是某种命运的牵引,被波德莱尔发现并“捞”了出来。 “trop fort.”(太强了。)兰波这样评价自己的【彩画集】,上限高得惊人,下限也远超常人。 他被巴黎公社看重,接受培养。波德莱尔甚至将他收作关门学生。 后来?后来兰波接受了老师的提议,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谍报员培训。 “morte… mieux.”(死了……更好。)他谈起对母亲隐瞒一切的决定,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兰波宁愿让母亲认为儿子早已死在不知名的角落,也要彻底斩断过去,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新路。 第11章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很难评价。 十四岁离家,十五岁不到就开始接受“人命如草芥”的理念,换谁谁不疯? 然后,兰波的话题转向了牧神实验基地。他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叙述。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在巴黎灰蒙天空下显得有些迷蒙的蓝色眼眸,轻声说:“heureusement… je t'ai rencontré.”(幸好……我遇到了你。)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他那进步了不少但依旧生硬的法语吐槽:“rencontré… arnaque.”(遇到……诈骗。) 事实上,栗花落与一是真这么觉得。 兰波这种将人生意义、未来期望,一股脑全都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做法,简直糟糕透了,危险又不可理喻,尤其这个人还是他这么一个麻烦综合体。 【小无色,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高深莫测。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破石板肯定知道些什么,就是故意不说!他默默诅咒石板下次升级时卡顿一万年。 兰波对他的吐槽不置可否,或许是完全没听懂那个“arnaque”(诈骗)的词义,又或许是听懂了但选择了忽略。 他只是继续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过于复杂沉重的情感,让栗花落与一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感觉心情比出来时更沉重了。 这哪是“出去玩”,分明是精神负重拉练。栗花落与一宁愿回去背法语动词变位。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12】 巴黎的天空难得彻底放晴,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 假期只剩下最后一天。 兰波提着刚从市场买来的、还热乎的黄油土豆回到住处时,屋里安静得过分。 他放下东西,走到栗花落与一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被子胡乱堆着。 兰波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抬手去激活监控终端,调用那个从未使用过的项圈定位功能。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定在了枕头上一张略显潦草的字条上。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的字迹僵硬、方正,像是初学者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小小的挑衅: “viens me chercher, rimbaud.” (来找我吧,兰波。) 兰波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墨绿的眸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胸腔里那股骤起的焦躁和冰冷,与另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悸动碰撞着。 兰波最终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没有去碰终端。 他想,自己不过是早上出门买了点这家伙昨晚睡前嘟囔着想吃的黄油土豆,怎么就这么巧,人就不见了。 是算准了他出门的时间?还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 而此时,栗花落与一正站在巴黎近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迎着凉爽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哪怕是暂时的、有限的自由也值得!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出来的,用了一点重力加速,溜得飞快。 留下那张字条,是他一时兴起,也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栗花落与一赌兰波不会直接用定位找他——那样太没劲了,也违背了字条上那点幼稚的“游戏”邀请。 爬山?不,他对徒步没兴趣。 栗花落与一的目标是山顶那片突出的悬崖。 站在边缘,俯瞰下方缩小的树林和蜿蜒的道路,栗花落与一眼睛发亮。 这高度,这风景……不用来重力蹦极简直浪费。 他当然没真跳,只是模拟了一下失重感,让身体周围的重力场微妙地变化,体验了几次惊险的“坠落”与“悬浮”,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觉得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没带钱也没带吃的。 下午,栗花落与一转移了阵地,溜达到了海边,用“借”来的钱租了一辆摩托艇。 当然,他相信事后兰波会发现并处理的~ 引擎轰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湛蓝的海面被犁开白色的浪花。 栗花落与一忍不住笑出声,悄悄施加了一点反向重力在艇尾,摩托艇顿时以一个近乎夸张的角度翘起头,加速窜了出去,吓得旁边其他游客一阵惊呼。 他玩得太过投入,连衬衫被海浪打湿了半边都毫不在意。 ………… 兰波找到他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栗花落与一刚把摩托艇歪歪扭扭地停回岸边,跳下来,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脸上是被海风和速度激出的红晕。 那件不合时宜的浅蓝色衬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兰波就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静静地望着他。他换了便装,但站姿依旧笔挺,与周围悠闲的游客格格不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绿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栗花落与一擦脸上的水珠,一抬头,就对上了兰波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兰波迈步走过去,沙滩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服和亮得过分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je suis venu te chercher.”(我来找你了。)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了兰波脸上。 他有点别扭地、用比平时流畅一点的法语问:“comment… tu m'as trouvé?”(怎么……找到我的?) 栗花落与一没用车,也没用任何电子设备,而且巴黎这么大。 兰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拂掉自己脸颊上的水珠,然后顺势碰了碰栗花落与一冰凉的手腕。 “rentrons à la maison.”(我们回家吧。)他说,声音比海风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兰波没有问“玩得开心吗”,也没有指责“不该乱跑”,只是简单地陈述了这个决定。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被夕阳镀上暖色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暖洋洋又有点酸涩的感觉。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兰波身后。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柔软的沙滩上。 海潮声渐渐远去。 兰波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包裹着栗花落与一湿冷微颤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侧脸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栗花落与一被他牵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兰波要带他去哪里,只是被动地跟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车门打开,栗花落与一被轻轻推进后座,皮质座椅微凉。 兰波绕到另一边上车,从他总是带着的那个、里面似乎什么都有的背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条柔软的干毛巾。 身上那件被海水浸透又半干的衬衫确实难受,湿冷地黏在皮肤上,带着盐渍的僵硬感。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兰波递过来的衣服。 他顺从地接过来,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手指有些僵硬,扣子不太好解。 栗花落与一无法拒绝这种具体的、带有照料意味的安排,仿佛任何一点善意的绳索都能轻易将他牵引。 可内心深处,那片自私而冷酷的疆域又在无声叫嚣,警惕着任何可能越界的触碰。 兰波没有帮忙,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就那样安静地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绿眸深邃,仿佛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刻录下来。 栗花落与一感觉头脑有些发沉,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拖拽。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换上了干燥柔软的衣物。 接着,兰波拿起毛巾,开始擦拭他依旧在滴水的金色头发。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寸寸吸走水分。 毛巾摩擦头皮的触感,温热手掌偶尔蹭过额角和耳廓的温度,还有车内狭小空间里弥漫的、衣物清洗剂和兰波身上某种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 现实与某种深埋的、黏腻的幻境开始混淆。 眼前兰波专注的侧脸模糊了一瞬,仿佛重叠上了另一张脸——身穿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面色是实验室冷光般的苍白,黑发,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第12章 那嘴唇开合着,吐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音节,冰冷、精准,如同操作机器的指令。 他不是“栗花落与一”,他是……一个编号?一个待观察的变量?一具需要调试的容器。 然后……是颜色。 大片大片浓稠的、暗红的颜色,泼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浸染了破碎的玻璃器皿。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电路烧焦的糊味,还有……某种生物组织被暴力破坏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视野里是扭曲的管道、倒塌的支架、闪烁火花的断裂线路…… 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肋骨摩擦般的剧痛。 好痛……哪里都痛……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游走穿刺,骨骼在哀鸣,血液在沸腾后急速冷却…… “douleur…”(好痛……) 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呓语,从栗花落与一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干燥的裤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蓝色的眼睛失焦地大睁着,却映不出任何眼前的景物,只有一片空洞的恐惧。 正在擦拭他头发的兰波动作骤然顿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绿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近乎错愕的紧绷。 他立刻放下毛巾,双手捧住了栗花落与一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douze.”(十二。)兰波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度,“regarde-moi. c'est rimbaud.”(看着我。是兰波。) 栗花落与一的瞳孔艰难地收缩了一下,视线在兰波脸上飘忽,似乎无法聚焦。他还在发抖,呼吸短促而混乱。 兰波眉头紧锁,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废话。 他松开一只手,快速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喷雾剂,那是公社配发的应急镇定药物。 兰波动作利落地对着栗花落与一口鼻附近轻轻喷了一下。 清凉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喷雾弥漫开。 栗花落与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呛得咳嗽了一声,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凝实的迹象。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金色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的水珠,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兰波,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而可怕的地方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兰波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冰凉的额角,绿眸紧盯着他,声音放缓,重复道:“c'est moi. tu es en sécurité.”(是我。你安全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眼底那片深潭里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颤抖渐渐平复,但那种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和残留的幻痛,却久久不散。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近乎脆弱地,把额头抵在了兰波还带着喷雾剂凉意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13】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栗花落与一歪头靠着车窗睡着了,半干的金发胡乱黏在苍白的脸颊、纤长的脖颈和微红的耳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 兰波一路上几乎没有移开过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少年安静的睡颜,但那份安静之下,是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那声痛苦的呓语,失焦的恐惧眼神,不受控制的颤抖……太明显了。 这绝非简单的疲惫或受凉。 车停在别墅前。 兰波熄火,侧身,轻轻拍了拍栗花落与一的肩膀:“douze,到了。” 栗花落与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任由兰波牵着他下车,走进屋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让他安定了一点点,但整个人依旧显得迟钝而脆弱。 兰波没有耽搁,径直带他走向一楼的淋浴间。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 栗花落与一呆站在花洒下,似乎连自己动手的力气都没有。 兰波沉默着,伸手解开了他身上那件干净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少年顺从地微微抬起手臂,方便他动作,像个大型的、失去指令的人偶。 衬衫褪下,露出底下过于单薄的躯体。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氤氲的水汽中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锁骨清晰得像是要破皮而出,肋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身细窄得仿佛·一手就能圈住。 这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易碎感的漂亮,却因为那些训练留下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和脖颈上无法忽略的金属项圈,平添了几分非人的、却又引人探究の异样感。 热水喷洒下来,栗花落与一被激得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の气音,随即又放松下来,闭着眼,仰起脸承受着温热の水流。 水珠顺着他湿透の金发、光滑の脊背不断滑落,流过微微凹陷の脊柱沟壑。 他似乎站不稳,无意识地朝兰波的方向靠了靠,将额头抵在兰波穿着棉质t恤的肩膀上。 湿热の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兰波的皮肤。 少年身上混合着海水涩味和沐浴露清淡香气的味道随着水汽蒸腾,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热水很快浸湿了兰波胸前的衣服,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那之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躯体の温度和轮廓,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微快的心跳。 兰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喉结无声地滚动。他垂在身侧の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轻微の刺痛,试图用这点明晰の痛感来拉回某些飘忽の注意力。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近在咫尺の、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绯色の皮肤,只是机械地拿起沐浴露,挤出一些在掌心搓开,然后快速而小心地涂在粟花落与.一の头发和后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那片光滑微湿の皮肤,触感细腻得惊人,又带着活生生の温热。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匆忙。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让栗花落与一在热水中又冲了一会儿,驱散骨子里的寒意,兰波便关掉水,用一条大浴巾将他整个裹住,带出了淋浴间。 栗花落与一此刻倒是显出点“孩子气”的任性,沾到柔软的床铺,几乎立刻蜷缩起来,陷入沉睡,湿发还在滴水也顾不上了。 兰波站在床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自己胸前那片被浸透の衣料传来凉意,但方才皮肤相贴之处却仿佛还残留着挥之不去の温热与湿漉。 明明在海边找到他时,除了玩得太疯,看起来还很“正常”。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了,是他牵起他手的那一刻。那只冰凉、微颤的、却轻易搅动他心绪的手。 兰波眼神暗了暗。他迅速找了干衣服给栗花落与一套上,又用毛巾尽量吸干他的头发,调好空调温度,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了客房的淋浴间,冲了一个短暂的冷水澡,换掉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 冷水让兰波有些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兰波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的阳台,夜色已深,远处巴黎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拿出通讯器,沉吟片刻,拨通了波德莱尔的私人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 “保尔,出什么事了?” 波德莱尔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似乎并不意外他这么晚打来。 兰波看着远处黑暗的轮廓,声音压得很低:“是关于douze的事情。” “他遇到……什么了吗?”波德莱尔敏锐地问。 “不是外面的事。”兰波斟酌着词句,“是他自己……反应有点大。像是想起什么,慌了神。他喊……‘疼’。” 他省略了那些过于亲密的细节,只陈述核心。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关于‘龙毒’的影响,记录并不全。”波德莱尔的声音严肃起来,“但里面提过或许存在‘残留印记’——某些创造过程或更早时候的记忆碎片,可能在压力大、累了,或者情绪被什么触动的时候……重新浮出来。” 特定情绪触发?兰波想起自己牵着对方的手,想起海边找到他时他眼中残留的兴奋,以及随后在车上那段关于过去的、沉重的对话。 是哪一个?还是叠加? “会危险吗?对他?对旁人?” “有这种可能。”波德莱尔没有隐瞒,“对他自己,是精神上的折磨。对别人……如果反应再强烈些,导致能力失控,或者更严重,引动了体内那条‘龙’……” 后面的话不必说完。兰波握紧了通讯器,指节泛白。“我该怎么处理?” 第13章 “看紧他。避开可能刺激他的事。尽量让他身体和情绪都平稳些。”波德莱尔顿了顿,“还有,保尔……别让自己陷得太深。你是负责看顾他、训练他的人,甚至可能是他将来的搭档。但……不是什么心理医生。” 兰波没有回应这句告诫。他只是沉声问:“牧神留下的那些资料……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还在解析。但有些文件加密封式很……私人。需要时间。” “知道了。”兰波说,“谢谢老师。” 挂断通讯,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阳台。 兰波回过头,透过玻璃门,望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维持稳定?避免触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绿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恐怕就无法轻易回头了。 无论是对于douze体内那未知的黑暗,还是对于他自己心底那片悄然变质的执念。 第14章 【14】 栗花落与一在半夜发起了高烧。 兰波是被身边异常的滚烫体温和急促紊乱的呼吸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伸手探向少年的额头——烫得吓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只能看到栗花落与一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兰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种冰冷的、夹杂着慌乱的自责感狠狠攫住了他。 他想,他做错了。 他明明察觉到了对方不对劲,却还是放任他疯玩了一整天,吹了海风,穿着湿衣服那么久。 他应该更早找到他,应该直接把人带回来,而不是…… 这是栗花落与一被带出实验室后第一次生病,一来就是如此凶险的高烧。 兰波几乎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他只能凭借着本能,迅速下床开灯,从医药箱里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 “douze…”兰波试图唤醒对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栗花落与一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烧得迷迷糊糊,连眼睛都睁不开。 兰波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吃下退烧药和水,但体温计显示的温度高得惊人。 见此,他不敢耽搁,立刻联系了波德莱尔。 不到半小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和干练的女性,穿着巴黎公社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 她是波德莱尔紧急调派来的治愈系异能者,名叫艾米丽。 “让我看看。”艾米丽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虚悬在栗花落与一额头上方,掌心泛起柔和的浅绿色光芒。 然而,那光芒仅仅闪烁了几下,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迅速黯淡消散。 艾米丽眉头紧皱,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依旧。 “不行,”艾米丽收回手,摇了摇头,看向一脸凝重的兰波,“他的身体构造或者能量场很特殊,我的‘生命安抚’完全无法渗透。像是……被他自己体内的某种力量本能地排斥了。” 兰波的心又是一紧。 “不能用异能,就只能用常规方法了。”艾米丽快速检查了栗花落与一的基本状况,“物理降温,补充水分,密切观察。我去准备冰袋和酒精。” 她说着,转身往楼下走。 兰波坐在床边,用浸湿的冷毛巾擦拭栗花落与一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少年似乎感觉到凉意,无意识地动了动,烧得迷糊间,竟伸手摸索着,一把抓住了兰波正在动作的手腕,然后紧紧攥住,怎么也不肯松开。 兰波僵了一下,试图轻轻抽回,但栗花落与一即使病着,力气也不小,反而抓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兰波只能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拧毛巾。 艾米丽拿来了冰袋和稀释过的酒精棉片,指导兰波如何放置在动脉处和擦拭腋下、腿弯。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的手都死死抓着兰波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 兰波的手臂因为一直维持着别扭的姿势而有些发麻,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栗花落与一断断续续的呓语。 那不再是模糊的法语单词,而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柔软却急促的语言,音节陌生,语调起伏,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助的哀求,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仿佛是人名的发音。 是实验日志中所提到的,兰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栗花落与一的母语,是他意识深处最原始的语言,是连实验日志都无法抹去的底色。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刺进兰波的心口。 因为他听不懂,他无法理解少年在最脆弱无防备时吐露的究竟是什么。 兰波希望了解他的全部,包括这无人能懂的梦呓,包括每一个痛苦的根源,包括那片他未曾踏足的、属于“黑之十二号”的过往疆域。 这种被隔阂在外的感觉,比任何任务失败都更让他感到烦躁和……无力。 物理降温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栗花落与一的体温不再攀升得那么可怕,但依旧滚烫。 他似乎在寻找更舒服的凉源,无意识地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了兰波因为长时间拿着湿毛巾而变得微凉的小臂,依赖地蹭了蹭,含糊的呢喃变得低弱,但始终没有停止。 兰波身体微僵,手臂上传来滚烫柔软的触感,和那细微的、充满依赖感的磨蹭。 一种混杂着心疼、担忧、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搅。 他本该保持距离,像波德莱尔告诫的那样,只做一个冷静的监管者。 但此刻,兰波看着少年因病痛而蜷缩脆弱的样子,感受着那份全然的、烧糊涂了的依赖,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抽身。 他任由栗花落与一靠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对方汗湿的额发和脖颈。 动作间,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掠过少年精致的锁骨线条和因为高热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心痒难捱的悸动,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自责和担忧覆盖—— 如果不是他…… 艾米丽在一旁观察记录,偶尔给出建议,看向兰波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复杂。 她见过许多搭档,但眼前这位【通灵者】对这位特殊“同胞”的态度,显然早已超出了普通监管或搭档的范畴。 天快亮时,栗花落与一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呓语也渐渐停止,陷入了一种相对安稳的昏睡,但手依然没有松开兰波。 艾米丽留下了医嘱和联系方式,离开了。 兰波没有换姿势,就那样靠在床头,手臂被栗花落与一枕着,另一只手还搭在少年的额头上,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日光熹微时,他收到了波德莱尔发来的加密讯息,是关于牧神档案中零散提及“记忆闪回”与“高负荷后身体应激反应”的可能关联,并附上了一句简短的提醒:“保持观察。他的‘稳定’需要重新评估。” 兰波关掉通讯器,低头看着怀中少年沉睡中依旧不安稳的睡颜,指腹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金色睫毛。 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绿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界定的情感。 保护他、了解他、成为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这些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即使这意味着,要踏入一片连他自己都可能迷失的、危险的迷雾。 第15章 【15】 栗花落与一在下午昏沉的光线中醒来。 脑袋像塞满了湿棉花,又重又钝,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 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身边呼吸平稳的轮廓是兰波。对方似乎睡得很浅,几乎在他睫毛颤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醒了?”兰波的声音有些低哑,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贴上来,停留的时间比测量体温所需的更长一些。 【感觉如何,小无色?】石板的声音响起,难得没带笑意,【这次发烧,百分之七十要归功于你体内的‘vouivre’。她对你的怨恨和排斥,正在影响你的生理状态。】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蹙眉:【可我根本没用过她的力量,也没有和她有交流。】 石板沉默了片刻:【有些联系,不需要‘使用’也会存在。你即是容器。】 这种模糊的答案让人烦躁。 【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栗花落与一感到无力,【我已经是你的‘待宰羔羊’了。】 【你讨厌我,我明白、我清楚。】石板的声音轻了些,【但我向你保证,小无色,我对你绝无恶意。】 恶意?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此刻讨论这个毫无意义。 栗花落与一试图回忆混乱的梦境,却只抓到碎片:扭曲的金属,深不见底的墨蓝,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白大褂的黑发背影。 第14章 更多的细节像水一样流走了。 兰波已经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37.8度,”兰波低声说,“还在低烧。” 他放下仪器,目光没有移开,那双绿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的、灰蒙蒙的天光,里面沉淀着某种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浓稠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不止是担忧。 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点莫名的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手——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又被兰波握住了。 他微微一动,兰波却立刻收紧了手指。 “désolé…”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栗花落与一,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过于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栗花落与一被看得有些失措,高烧后迟缓的身体仿佛自有意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脸颊已经轻轻蹭上了兰波近在咫尺的、微凉的手背。 这个近乎依恋的小动作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就被拉进了一个紧密的拥抱里。 兰波的力道很大,手臂环过他的背脊,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有些急促。 然后,一点湿润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兰波……在哭? 这个认知让栗花落与一完全僵住了。 脖子上的项圈在拥抱中抵着喉结,带来轻微的压迫感,呼吸有些不畅。 但更让他混乱的是此刻的感受。明明不久前还在为那些沉重的期望感到厌倦,为什么现在,在这怀抱里,在高烧未退的昏沉中,他连推开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是生病让人变得软弱吗?还是兰波此刻展现的、从未有过的脆弱,像某种柔软的陷阱,让人失却防备? 栗花落与一僵硬地任由兰波抱着,颈侧的湿意缓慢洇开。 空气里是退烧药水、汗水和兰波身上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稠得化不开。 兰波是主动收紧手臂的人,是落下眼泪的人,却也是将一切情绪都精心控制在这场拥抱里、不容拒绝的引导者。 而栗花落与一,被困在这片温热的牢笼中,病倦的身体和茫然的思绪让他失去了划定界限的气力。 最终他也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迟疑地、笨拙地,轻轻落在了兰波微微起伏的后背上。 这个生涩的回应像一道无声的许可。 兰波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埋在他颈窝的脸轻轻蹭了蹭,湿润的睫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那拥抱里,自责与怜惜是真的,但某种更深、更晦暗的满足与占有,也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过了许久,兰波才稍稍退开一点,但手仍环着他。 他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栗花落与一额角汗湿的金发,目光描摹过少年因为低烧而泛着淡粉的脸颊和迷茫的蓝眼睛,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哄慰易惊的鸟雀:“还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栗花落与一迟钝地点了点头。 兰波起身去倒水,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 他先自己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扶着栗花落与一坐起,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喂水的动作细致耐心,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圈边缘的皮肤。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栗花落与一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松开扶着他的手,反而用指节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低声说:“下次……不会让你这样了。” 这话听起来是保证,却更像某种宣告。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他,兰波绿眸深处的情绪依旧晦暗难明,但那抹沉重的“难过”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深、更为专注的凝视,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仿佛在评估自己精心照料的幼苗经此风雨后的状态。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 兰波重新调亮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他拿起之前用过的湿毛巾,再次浸了冷水拧干,动作自然地为栗花落与一擦拭脸颊和脖颈,指尖偶尔掠过耳廓和锁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再睡一会儿,”兰波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气息拂过耳畔,“我就在这儿。” 栗花落与一确实又感到了倦意,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 在意识滑入黑暗前,他似乎又听到了石板的叹息,很轻,混在兰波替他掖好被角的细微响动里,模糊不清。 而兰波就坐在床边,在暖黄的光晕里,静静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沉睡的容颜。 他脸上那些外露的脆弱情绪早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种深海般的平静。 兰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搭在被子外的、微蜷的手指,然后缓缓握住。 窗外的巴黎渐渐亮起灯火,但那光亮透不进这片被精心守护的、暖昧而晦涩的宁静里。 有些东西,在示弱的眼泪和依赖的拥抱中,会悄然生长,然后缠缚渐深。 第16章 【16】 生病的栗花落与一展现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粘稠依赖。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几乎将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耗在了昏睡上。 低烧反反复复,像个顽劣的幽灵,总在人以为退去时又悄悄卷土重来。 这反复的病情,折磨的不仅仅是病中人,更是守在一旁的兰波。 他几乎无法安睡,夜里总会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身边人的额头,或是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确认那呼吸声是否平稳。 只有指尖触到微热的皮肤,或耳中捕捉到均匀的吐息,兰波紧绷的神经才能略微松弛,重新尝试入睡。 短短几天,兰波的眼下便染上了睡眠不足的淡青色,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支撑着他,让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那张被病气笼罩的脸上。 清醒时的栗花落与一,则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懒散的抗拒,显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柔软。 他会在兰波喂他喝水时,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啜饮,睫毛低垂,乖顺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吃过药后嘴里发苦,他会微微蹙眉,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一下唇角,然后抬起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蓝眼睛,看向兰波,虽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细微不适却清晰可辨。 兰波便会立刻去拿一颗准备好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却不直接递过去,而是用指尖捏着,在栗花落与一眼前晃一晃,看他目光跟着糖块移动,才缓缓送到他唇边。 看着少年含住糖,眉头舒展,腮边鼓起一个小包慢慢抿化,兰波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柔光。 他甚至会趁栗花落与一精神稍好时,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念一段简单的法语故事,或是指着画册上的图,教他几个新词。 栗花落与一有时听着听着又会昏睡过去,脑袋无意识地向一侧歪倒,兰波便及时伸手托住,调整好枕头,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想吃…黄油土豆。”有一次,栗花落与一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是兰波听不懂的语言,但栗花落与一的喜好,兰波了如指掌。 兰波第二天便从外面带回了一份精心制作的、热腾腾的黄油土豆泥,盛在温过的瓷碗里。 他扶起栗花落与一,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土豆泥绵软香滑,带着奶香和黄油特有的浓郁。 栗花落与一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得认真,偶尔嘴角沾上一点,兰波会用纸巾轻轻替他拭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下次…别乱跑。”兰波在喂完最后一口时,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带着余悸的叹息。 他用指腹蹭了蹭栗花落与一温热的脸颊,“我找不到你,会担心。”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他,蓝色的眼睛因为生病显得雾蒙蒙的,映着兰波专注的眉眼。他似乎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又将脑袋往兰波掌心靠了靠,蹭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兰波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顺势抚了抚少年柔软的金发,将那缕滑落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微烫的耳廓。 夜里,栗花落与一的体温又有些升高,睡梦中不安地辗转。 兰波立刻起身,用冷毛巾为他擦拭。 少年在昏沉中抓住他睡衣的一角,攥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兰波便任由他抓着,调整姿势半靠在床头,让栗花落与一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继续用毛巾轻敷他的额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兰波低着头,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少年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心和翕动的睫毛上。 第15章 他的手指很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柔软的金发,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标记所有。 ………… 夜色渐深,壁灯在墙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栗花落与一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体温也降回了正常范围,只是睡得依旧沉,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兰波睡衣的下摆。 兰波没有抽身离开,就维持着这个半倚的姿势。 腿上枕着的重量很轻,却仿佛压在他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温度。 心疼是真的。 看着这张因为病痛而失去平日那种慵懒疏离、只剩脆弱的睡颜,看他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他因发烧而干裂的嘴唇,兰波心脏的某个角落会细细密密地揪紧。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幽暗的情绪,也如同深水下的藻类,悄然蔓延。 他需要他。 这个认知清晰得如同指甲划过玻璃。 不是组织需要的“武器”,不是老师期望的“搭档”,是他自己——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兰波需要眼前这个人。 需要他的存在填满自己空洞灰暗的世界,需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需要他无意识的依赖和触碰,来确认自己并非全然是冰冷的杀戮机器,也还能拥有“守护”和“被需要”的实感。 他的世界,在遇到栗花落与一之前,是由任务、异能、老师的期许和一片刻意斩断的过往废墟构筑的。 现在,这片世界的轴心,正不可逆转地偏移向这片安静的金色。他的视线,也越来越难以从这张脸上移开。 一边在心底嘲讽自己竟会生出如此软弱的执念,兰波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极其轻柔地描摹起少年熟睡的轮廓。 手指虚悬着,隔着一层空气,从英气却不显粗犷的眉骨,滑到挺直如塑的鼻梁,再到那色泽很淡、形状优美的薄唇。 灯光下,少年金色的睫毛像羽扇般投下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非尘世的、近乎神性的精致。 这具躯壳是完美的,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一件只属于他的、活生生的艺术品。 兰波开始审视自己内心这片翻涌的、陌生的情感沼泽。 他本性疏离,即使在热情的巴黎,在波德莱尔门下,他也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执行者,而非参与者。 情感的纽带对他而言曾是累赘,是需要警惕的弱点。 可douze不一样。 他的过去需要被刻意抹去,像一张待书写的白纸。 他的未来,在兰波看来,理应、也必须由自己亲手塑造和引导。 他的世界将由兰波的规则构筑,他的价值将由兰波的标准界定。 这份全然的可塑性,这份独占的可能性,像最甜美的毒药,诱人深陷。 这到底是什么情感?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兰波无法清晰定义。这些世俗的标签似乎都无法准确涵盖他心中那种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掌控欲、以及一种近乎毁灭般的怜惜的复杂情绪。 但那重要吗?标签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未来的十二的世界里,只会有他一个。 未来的阿尔蒂尔·兰波的生命里,也只会有十二一个。 他们的命运从维生舱打开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 或许,早在那时,在实验室冰冷的蓝绿色光芒里,当那双懵懂的蓝眼睛穿透厚重的玻璃,第一次映出他的身影时,某种不可逆转的链接就已经焊死了。 他们的生命从此纠缠不休,他们的灵魂也必将……彼此烙印。 兰波收回虚悬的手指,最终轻轻地、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栗花落与一微凉的手背上,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完全包覆进掌心。 他低下头,额前微卷的黑发垂落,几乎要触到少年的金发。 他的目光幽深如古井,里面映着壁灯细碎的光,和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永远。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示弱与讨好、关切与控制、依赖与驯养…… 此刻全都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粘稠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又隐含危险的甜汤。 兰波是那个掌握火候的厨师,耐心地、一寸寸地,将眼前这只偶尔伸出爪子、此刻却收起所有尖刺的金色猫儿,圈进自己用体温和照料构筑的领地。 而病倦的猫儿,只在温热的掌心下发出舒适的咕噜声,对那悄然收紧的温柔枷锁,懵然不觉。 第17章 【17】 反反复复的低烧,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夜晚彻底偃旗息鼓。 兰波后半夜习惯性醒来,手掌贴上身边人的额头,触感是一片令人心安的温凉。 他静静等了片刻,确认那恼人的热度没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才真正放松了紧绷数日的神经,沉入了黑甜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兰波身旁已经空了。 他下楼,看见栗花落与一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小口抿着,脸色恢复了平时的白皙,只是嘴唇还有点干。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奶圈,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模样。 兰波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想探他额头。 栗花落与一脑袋往后一仰,避开了。 手停在半空,兰波也没勉强,只是问:“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依旧不看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音节:“……non.”(不。) 兰波观察了他几秒,确认他精神确实好了,脸色也正常,便转身进了厨房。 他端出温好的牛奶燕麦粥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才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吃起来。全程没再给兰波一个眼神,安静得有些过分。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这个星期好好休息,训练暂停。”他宣布,语气平常。 栗花落与一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算是听见了,依旧不说话。 一整天都是这种状态。栗花落与一要么缩在客厅沙发角落看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的书,要么待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 兰波送水上去,敲门后,里面会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 推开门,少年总是背对着门,或坐或躺,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兰波放下水,叮嘱一句“记得喝”,便离开,不多说什么。 到了晚上,情况更明确了。 兰波像前几天一样,在主卧整理好两人的床铺,毕竟栗花落与一生病期间一直睡在这里方便照料。 然而,栗花落与一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毯,径直走过主卧门口,推开走廊另一头那间一直空置的、属于他自己的卧室房门。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对着兰波,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说:“我要睡自己房间。*说完,便关上了门。 兰波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那寂静里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只剩自己一人的主卧。 第二天早上,兰波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准备早餐。他先去栗花落与一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兰波等了一会儿,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拧开——没锁。 他推开门,栗花落与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开门声,少年立刻扭过头,眉头微蹙,蓝眼睛里写着明显的不欢迎。 兰波没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淡淡的青色比昨天更明显了些,声音也比平时低哑:“douze,”他叫了一声,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昨晚没怎么睡好。” 栗花落与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飞快地从兰波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落回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他没吭声,但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厨房煮了燕麦粥,”兰波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声音不高,“但我好像记错糖罐了……可能太甜,或者根本没味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说完,没等栗花落与一回应,便转身离开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些,留出一条缝隙。 房间里安静下来。 栗花落与一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慢吞吞地爬下床,趿拉着拖鞋,磨蹭了好几分钟,才拉开房门,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兰波正站在灶台边,对着一个小奶锅微微蹙眉,手里拿着糖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阳光照在他微卷的黑发和侧脸上,那点倦容在光线下更明显了。 栗花落与一走到料理台另一边,自己拿起碗,揭开锅盖。粥的温度正好,香气扑鼻。他盛了一勺尝了尝——甜度明明刚刚好。 第16章 他没说话,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开始吃。 兰波这时才好像松了口气,放下糖勺,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已经很干净的灶台,动作慢条斯理。他没再试图搭话,也没靠近餐桌。 栗花落与一小口小口喝着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开。他偶尔抬起眼,能看到兰波擦拭台面的背影,还有窗外明亮的阳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兰波手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剥好的橙子瓣,果肉饱满,泛着晶莹的光泽。 兰波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地擦拭着一个早已锃亮的水龙头。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碟橙子看了几秒,伸出手,捏起一瓣,放进了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橙子的清甜还在舌尖,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兰波擦拭餐具的细微响动。 栗花落与一垂下眼,看着空碗底残留的一点粥渍。 【德累斯顿石板。】他在心里唤道,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淡。 【我在呢,亲爱的小无色~】石板的声音依旧轻快,但似乎捕捉到了他情绪的不同。 【他在驯服我。】栗花落与一在脑海中清晰地陈述,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蒙着一层薄雾的冰湖,【他渴望驯服我。】 石板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同于往常的装傻或戏谑,更像是一种审慎的斟酌。 【那么,你的回答呢?】它最终问道,语气难得地严肃而直接,将选择的权杖完全递回。 【不。】栗花落与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他放下碗,站起身,将碗碟拿到水槽边。 兰波很自然地侧身让开位置,接过他手里的碗,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栗花落与一迅速收回手。 “我来洗。”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厨房。他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开始尝试,像调试程序一样,将自己与兰波的关系重新定位。 兰波是监管者,代号【通灵者】,巴黎公社的异能者,任务是确保“黑之十二号”的稳定与可控。而自己是被监管者,高危实验体,编号十二,需要服从指令,完成训练,保持“稳定”。界限清晰,职责分明。 这个定位在兰波敲门送水时,勉强可以维持。 栗花落与一用生硬的“merci”(谢谢)接过水杯,然后立刻移开视线。 但这个定位,在兰波午餐时端出他前几天病中随口说过想吃的、某种法式炖菜时,产生了裂痕。 兰波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盘子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开始吃饭,动作平常得像只是准备了一顿普通午餐。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盘热气腾腾、香气诱人的菜,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沉默地吃完,味道很好。那句在心里排练过的、划清界限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下午,兰波拿了本书,坐在客厅靠近他沙发位置的单人椅上安静地看,没有试图交谈,只是存在。 栗花落与一原本想回自己房间,却莫名觉得那样反而显得刻意。他只好继续窝在沙发里,胡乱翻着一本杂志,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兰波低垂的侧脸和翻动书页的手指。 阳光洒在兰波微卷的黑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画面安宁得几乎具有欺骗性。 一次生病,几天的脆弱依赖,就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模糊掉原本清晰的囚笼栅栏吗?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冷冷地想:绝对不能。 他的心不能交付给任何人,尤其是这个手握项圈控制器、温柔表象下意图不明的“驯养者”。 巴黎公社的短暂休养、细致照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笼络和风险评估。 栗花落与一想,他需要清醒。 就在他试图重新凝聚那点疏离感时,兰波合上了书,抬眼看向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口吻说:“对了,马拉美听说你病了,说想来看看你。大概明天下午。” 栗花落与一翻杂志的手顿住了。 那个大嘴巴、话痨、知道一堆内幕的马拉美? 他抬起眼,看向兰波。兰波表情自然,绿眸平静,仿佛只是传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消息。 “哦。”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又重新低下头看杂志,仿佛毫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18】 马拉美是下午三点准时按响门铃的。 他依旧顶着一头略显蓬乱的栗色头发,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灿烂笑容,手里居然还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 “bonjour!我们的小病号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嘛!”他像一阵风似的卷进客厅,把点心盒往茶几上一放,毫不客气地在栗花落与一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少年。 栗花落与一觉得,马拉美大概是整个巴黎公社里,除了兰波之外,最“特别”的存在了。 公社里的其他人,大多像兰波最初那样,或者更甚——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性格沉闷或冰冷,言语精简到近乎吝啬。 那是一种长期在任务、秘密和死亡边缘磋磨后形成的共性,仿佛鲜活的人性被刻意冷冻封存了起来。 栗花落与一第一次见到的兰波,便是如此。 兰波的“特别”在于,他竟会天真地试图在一个作为武器诞生的“人工特异异能体”身上寻找并塑造人性,将那些沉重的情感与希望寄托其上。 那么马拉美呢?他像一颗被错误投放在灰色调色盘上的荧光色颜料,格格不入,又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此刻,这位“荧光颜料”正对着栗花落与一喋喋不休:“听说你烧了好几天?唉,海边风大,下次让兰波给你裹严实点再去!不过你居然会自己跑出去玩,看不出来啊!” 他语速快得像扫射,完全不给别人插嘴的余地。 栗花落与一手里捧着一杯兰波刚倒的热水,小口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烦躁。他对这种性格跳跃、自来熟且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生物,简直束手无策。 大概是注意到栗花落与一眼神里的冷淡,马拉美夸张地垮下脸:“嘿!你这什么表情!我可是推掉了下午的文书工作,特意来看望你的!很够意思了吧?” 栗花落与一移开视线,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瞧,人总是既要又要,一边抱怨着被冷待,一边又主动凑上来。 兰波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栗花落与一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看似放松,但目光始终落在马拉美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马拉美捏起一块苹果丢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抛出一句:“对了,我上周出的那个任务,好像看见了点……和你有关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兰波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什么任务?说清楚。” 栗花落与一也抬起了眼,看向马拉美,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他倒不是很意外,巴黎公社不会允许自己的“武器”被别人惦记或利用,有所发现是迟早的事。 “一个在民间小范围流传的……算是宗教组织?头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神神叨叨的,宣传什么‘新神降临’。”马拉美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结果我在他老巢里,发现了这个。” 他比划了一下,“画像,不止一张。画上的人……金发,蓝眼,少年模样,虽然画工不怎么样,但特征挺明显。底下还标着‘黑之十二号’的字样。” 兰波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奇怪的是,”马拉美继续道,表情也正经了些,“据我们调查和那个头目交代,他们用这画像发展了少数几个‘信徒’,但所有见过画像的人,都没有选择复制或拍照留存,问起来也都讳莫如深,好像……看了就会忘,或者不敢记?我干掉那家伙后,第一时间把所有相关画像和资料都毁了。不过……” 他看了一眼兰波,“任务报告是我搭档写的,他按规矩记录了发现‘疑似与黑之十二号相关的邪教宣传物’。”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们……管你叫什么来着?”马拉美看向栗花落与一,试图回忆,“哦对,‘北欧的神明’。” 栗花落与一:“……” 他在心里默默评价:好中二。 兰波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绿眸深处翻涌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信息泄露,而是有人,很可能就是逃亡的牧神或其残党,正在用这种方式,隐秘地传播、定位,甚至……“召唤”栗花落与一? 第17章 “你别忘了,”马拉美收起那副玩笑神色,意有所指地看向兰波,声音压低了些,“牧神……可没死。” 这句话的潜台词对于兰波来说,再清楚不过。 栗花落与一脖子上的抑制项圈,对牧神来说,未必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作为“黑之十二号”的造物主,牧神手里可能掌握着更底层、更致命的控制手段。 更何况,兰波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些实验日志和记录,谁能保证是完全真实、毫无篡改或隐藏的? 栗花落与一依旧沉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牧神……那个只存在于档案和他人话语中的“造物主”,而他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兰波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拉美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那盒马卡龙,站起身:“点心留给你们。我还有报告要补,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面无表情的栗花落与一,和窗边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轻轻吹了声口哨,拉开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壁炉的火光在兰波僵硬的背影上跳跃。 栗花落与一将已经凉了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武器”,他的过去是谜团,他的未来被觊觎,而现在,连这份暂时的、被监控的“安稳”,似乎也摇摇欲坠。 兰波终于转过身。他脸上那些外露的冰冷怒意已经收敛了大半,但那双绿眼睛里的幽暗却更深了。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少年齐平。 “别怕。”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栗花落与一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少年的膝盖上,隔着家居裤的布料,传来一点微凉而稳定的力度。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着他。兰波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阴霾,有深沉的担忧,还有一种更加决绝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兰波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任何人。” 包括那个或许正躲在暗处、投下阴影的“造物主”吗?栗花落与一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兰波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感觉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冰冷,也更沉重了。 第19章 【19】 马拉美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兰波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 表面上看,兰波依旧维持着日常的节奏,做饭、整理、偶尔翻阅文件。 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东西在他周身无声地弥漫。 当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在自己房间准备睡觉时,发现兰波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回主卧。 他抱着一台轻薄的手提电脑,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栗花落与一书桌前的椅子,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栗花落与一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兰波头也没抬,只是说:“你先睡,我处理点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问是什么。 无非是关于马拉美提到的那个“组织”,关于流传的画像,关于……牧神。 他心里清楚,巴黎公社,或者说波德莱尔,绝不会容许别人觊觎属于他们的“武器”。兰波此刻的忙碌,多半是奉命而为。 他吹干头发,爬上床,裹好被子,背对着书桌的方向。 房间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还有兰波偶尔翻动电子文件的细微声响。 睡意慢慢袭来。就在栗花落与一意识开始模糊时,键盘声停下了。他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一沉,是兰波坐到了床边。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探了探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但存在感鲜明。 栗花落与一没动,假装睡着了。 兰波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几乎又要真的睡过去,才听到他极轻的起身动静,然后是椅子被小心拖动的摩擦声。 键盘声没有再响起,但呼吸声表明他还在房间里,只是换了个姿势,或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中睁开一丝眼缝。书桌那边,屏幕已经暗了,只有一点电源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勾勒出兰波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目的模糊轮廓。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眉头即使在休息时也微微蹙着。 他重新闭上眼。看起来有点像分离焦虑?或许吧。一种对被监护物可能脱离掌控的、近乎本能的焦虑。 ……………… 说好的一周休养假期,在栗花落与一退烧后没两天,就被单方面调整了。 “今天要出去一趟。”早餐时,兰波宣布,语气不容商量。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涂着果酱,抬眼看他。 兰波补充道,绿眸紧盯着他:“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douze。” 栗花落与一:“……”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在心里默默把巴黎公社、波德莱尔、还有那个只知道发任务、名叫查尔斯的所谓“上线”,全都诅咒了一遍。 车子最终停在了熟悉的巴黎公社总部大楼外。 栗花落与一下车时,脸色比天色还阴沉。他跟着兰波走进大楼,穿过那些熟悉的、没什么人气的走廊,接受着沿途偶尔投来的、或好奇或评估的视线,内心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过,兰波并没有带他去训练场或者任务简报室,而是走向了相对僻静的档案管理区。 他们进入一间需要特殊权限的阅览室,里面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响。 兰波让栗花落与一在靠窗的沙发坐下,塞给他一本厚重的、插图丰富的法语动植物图鉴——大概是随手从书架上拿的。 “在这里等。”兰波说,“我很快回来。” 栗花落与一抱着那本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图鉴,看着兰波走向阅览室深处的一排加密终端,刷了权限卡,开始调阅资料。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偶尔停顿,放大某些细节。 栗花落与一百无聊赖地翻开图鉴,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和动物彩图,配着密密麻麻的法文说明。他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兰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存储盘,脸色比刚才进去时更冷峻了些,眼底有血丝,显然查看的内容并不令人愉快。 他在栗花落与一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栗花落与一合上图鉴,放回茶几上,制造出一点声响。 兰波放下手,转过头看他。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栗花落与一放在膝盖上的手。少年的手指微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 “je ne peux absolument pas accepter,”兰波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tout ce qui pourrait te nuire. tout.” (我绝不能接受,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一切。任何。)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而是越过他,看向窗外空旷的庭院,仿佛在对着某个无形的、潜在的威胁宣战。但他握着栗花落与一的手,力道却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紧绷。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他没抽回手,也没回应,只是任由对方握着。 他看着兰波线条优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执着,心里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被这过于用力的握持,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涟漪。 伤害?来自外部的?还是来自这看似保护、实则牢牢禁锢的掌控本身?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外出”赶紧结束,回到那个至少可以独自发呆的房间里去。 兰波的焦虑变得更加外显,与之前那种“孵蛋期老母鸡”般的全方位守护不同,现在的他更像一条盘踞在珍宝之上、对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昂首嘶鸣、露出毒牙的看守宝藏的恶龙。 他的视线几乎寸步不离地锁在栗花落与一身上,连少年去厨房倒杯水,他都会停下手中的事,目光追随着,直到对方回到视线范围内。 剩下的假期,大半时间都在巴黎公社那间安静得过分的阅览室里度过。 第18章 栗花落与一无聊得快长出蘑菇。 没有电子设备解闷已经够难熬了,这几天被迫对着幼稚的法语启蒙读物和动植物图鉴,他感觉自己脑子都要和那些标本一起风干了。 终于,在假期的尾巴上,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这天下午,兰波没有带他去阅览室,而是领着他去了巴黎公社地下深处的武器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金属和枪油的味道,灯光冷白。 兰波刷了权限,从一个加密柜里取出两把造型流畅、枪身泛着哑光黑的新型手枪,还有几个弹匣,递给栗花落与一。 “任务?”栗花落与一接过沉甸甸的枪,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生疏地检查着保险。 他的射击训练只停留在靶场基础阶段。 “不算正式任务,”兰波自己也熟练地检查着配枪,语气平淡,绿眸里却没什么温度,“去清理一些……苍蝇。” 苍蝇?栗花落与一大概明白了。是马拉美提到的那个组织的残党?还是其他嗅着气味凑上来的麻烦?他没多问,将手枪插入兰波递来的腋下枪套,调整了一下位置。 能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阅览室,呼吸到户外的空气,哪怕是带着血腥味的,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们换上了毫不起眼的便装,像两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混入黄昏时分的街巷。可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身上至少藏了六处武器,而他自己的重力,是第n+1处,也是最不可控的一处。 目标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狭窄,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馊味和灰尘的气息。 兰波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头清理。 根据情报,里面最多只有三四个能力不强的异能者。 栗花落与一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是个杂乱的小客厅,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摆弄着什么仪器。 听到动静,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瞬间凝聚起一团不稳定的火焰——很初级的能力。 栗花落与一没拔枪。他甚至没怎么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了手。 男人和他手中的火焰,连同他身后的墙壁、家具,在下一秒被无形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拍扁、挤压、揉碎。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物质被碾压的巨响。 墙壁向内凹陷出一个可怖的弧度,各种碎片和难以辨认的糊状物黏连在一起,成了嵌在墙里的一幅抽象而血腥的“画”。 重力操控,最简单粗暴的应用——将一定范围内的重力瞬间提升到恐怖的程度。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他感到体内vouivre的意识似乎兴奋地躁动了一下,传来模糊的、带着餍足感的低语。他皱了皱眉,压下那点不适。 另一边传来两声干脆的枪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兰波解决了另外两个。 当兰波走到这个房间门口,看到墙上的景象时,脚步明显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绿眸快速扫过那片狼藉,又落到栗花落与一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下次,”兰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尽量……留个能问话的。” 他没说“不该这样”,也没指责,但那语气里细微的停顿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忧虑的欲言又止,比直接的批评更让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们,很弱。”栗花落与一简单地用三个法语单词解释,转身往外走。 血腥味和灰尘混合的腥臭开始弥漫开来,他只想快点离开。 兰波看着少年毫不在意地踩着满地碎屑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拍”成饼状的墙。 他不是心软,只是这种过于暴力、不留任何余地的处理方式,不仅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更让兰波隐隐担忧——这究竟是栗花落与一本能的战斗选择,还是受到了体内的vouivre暴戾倾向的影响? 兰波快步跟上栗花落与一,在走出楼道前,伸手拉住了少年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停下。 栗花落与一回过头,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情绪。 兰波没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栗花落与一脸颊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微不可察的深色痕迹,动作仔细,眼神却沉甸甸的。 “走了。”擦完后,他松开手,率先走向停在巷子阴影里的车。 栗花落与一摸了摸被擦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布料微糙的触感。他跟上兰波,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肮脏一同照亮。 第20章 【20】 栗花落与一被正式“分配”的、有记录在案的任务,确实被兰波以“稳定性需重新评估”为由全面暂停了。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美好的休息,而是更多没有正式编号、不见于记录的“清理工作”。 那份仿佛永远也清理不完的“苍蝇名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兰波、或许也代表了波德莱尔的意志认为对“黑之十二号”存在潜在威胁的“死亡名单”。 名单上的对象极为广泛,有那个邪教组织的零星残党,有试图追查牧神遗产的地下情报贩子,有对“人工异能体”表现出异常兴趣的非法研究员,甚至还有一些仅仅是和牧神有过间接资金往来的边缘人物。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启动,执行指令,关闭。 区别只在于指令的复杂程度:有时是潜入某个防守严密的私人庄园,有时是在闹市中制造“意外”,有时是像拍死虫子一样处理掉几个弱小的异能者。 支撑他没彻底麻木或疯掉的,大概是脑海里石板那永无休止、时而戏谑时而严肃的喋喋不休。 石板像是个不合格的旁白,在他耳边点评着任务目标的身价、吐槽着兰波的过度保护、偶尔也警告他体内vouivre的躁动。 而兰波呢?兰波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边,负责制定计划、提供支援、处理痕迹。每次“工作”结束后,无论栗花落与一身上是否沾到血迹,兰波都会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替他擦拭脸颊、脖颈,甚至一根根擦净他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绿眸低垂,目光里沉淀着一种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沉甸甸的难过。仿佛他擦拭的不是血迹或灰尘,而是某种正在悄然侵蚀少年灵魂的污秽。 栗花落与一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那仿佛怎么也擦不掉的、黏腻的血腥幻觉,讨厌兰波那种无声的、仿佛在为他哀悼的眼神。 可矛盾的是,他又无法抑制地,在一次比一次更精准、更暴力的重力操控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近乎病态的愉悦,期待着自己的力量能达到更恐怖、更绝对的程度。 连轴转的“清理”让他从一开始对名单上各色人等的些许好奇,迅速滑向彻底的麻木。 人类的贪生怕死、丑态百出,在不同的场景下重复上演,乏味得令人作呕。 有时,为了一个狡猾或防守严密的目标,需要耗费一两天的时间布局、追踪、等待,这种拖延每每让栗花落与一烦躁得想要直接用重力把周围的一切,连同那个该死的目标,一起压成薄片。 这一次,目标格外“隆重”。 飞越大西洋的航班头等舱里,栗花落与一裹着毯子,望着窗外漆黑的云层。 兰波坐在他旁边,腿上摊开着一份加密电子档案,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目标:美国某州一位颇具影响力的参议员。 档案显示,此人不仅与多个跨国医药巨头关系密切,为一些灰色地带的生物研究提供政治庇护和资金通道,更重要的是,他近期似乎对“非自然生命形式”及“特异能力武器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其智囊团私下接触过至少两位与牧神旧部有牵连的人物。 “这次,不能像拍苍蝇。”兰波合上档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栗花落与一听得见,“需要‘自然’。需要时间。”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明白“自然”是什么意思——意外事故,突发疾病,总之不能留下异能者干预的明显痕迹。 这意味着更多的等待,更繁琐的步骤,更少的……直接宣泄。 几天后,华盛顿特区,一家高端会员制俱乐部的私人休息区。 栗花落与一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扮演着一位欧洲古老家族出来见世面的、沉默寡言的子侄。 兰波则是一副精干助理的模样,侍立在他身侧不远,与几位宾客低声交谈,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休息区另一端,那位正与人谈笑风生的目标议员。 栗花落与一手中端着一杯晶莹剔透的苏打水,冰块叮咚作响。他的目光掠过水晶吊灯,掠过墙上价值不菲的油画,掠过议员那张保养得当、红光满面的脸。 第19章 他感觉到,兰波的“彩画集”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方块,如同最微小的尘埃,早已弥漫在整个空间,监控着一切,也准备着随时介入。 议员似乎感到有些闷热,松了松领结,端起侍者刚送来的一杯威士忌。就在他仰头饮下一口的瞬间,栗花落与一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动了动指尖。 不是什么狂暴的重力碾压。而是一丝极其精准、细微的重力扰动,作用在议员吞咽时喉部肌肉的微妙平衡上,同时轻微影响了他内耳前庭系统的液体。 “咳!咳咳——!”议员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迅速涨红。酒杯脱手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水!快拿水!” “是不是噎住了?”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议员咳得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呼吸困难,脸色由红转紫。 兰波迅速上前,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我是医护志愿者!请让开,保持空气流通!” 他扶住议员,手法专业地拍打其后背,同时,无人看见的、细微的金色流光悄然渗入议员体内,暂时强化了气管痉挛和心脏的异常波动。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当议员被担架抬走时,已经陷入昏迷,生命体征微弱。 栗花落与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场匆忙的闹剧。手中的苏打水依旧冰凉,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闪烁的警灯和急救灯混杂的光。 兰波很快回到他身边,低声说:“第一阶段完成。接下来是医院。我们走。” 两人悄然离开俱乐部,融入华盛顿夜晚潮湿的空气里。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坐进去,脱下那身束缚的西装外套,扔在后座。 “需要多久?”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看情况。”兰波启动车子,驶入车流,“可能几天。医院里我们安排了人,会确保‘病情’合理恶化。” 栗花落与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陌生城市。又是一次漫长的、需要精细操控的“自然死亡”。 他厌倦了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修长、白皙、此刻却仿佛萦绕着无形血气的指尖。一丝极淡的、黑色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纹路,在皮肤下一闪而逝,带来vouivre模糊的、带着嘲弄意味的低语。 他缓缓握紧了拳。 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远不止□□的消亡,还包括社会意义的抹除。 目睹议员在俱乐部“突发急病”被送走,只是第一步。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换上了不起眼的深色便装,混入了那家私立医院。 他们伪装成忧心忡忡的远亲,或是某个基金会派来的观察员,在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里徘徊、等待。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盖过了其他所有气息。 栗花落与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放空地掠过走廊。 这里像是人间苦难的浓缩展厅。 低声的祈祷,压抑的哭泣,对着医生护士绝望的哀求……到处都是求而不得的人,攥着渺茫的希望不肯松手。 而玻璃墙内的病床上,则是被各种仪器管线缠绕、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躯壳,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无声地挣扎,或是麻木地等待终结——到处都是求死不得的人。 这种环境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倦。 生的挣扎与死的滞重,在这里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比直接的血腥更让人窒息。 兰波站在他斜前方,目光透过探视窗,冷静地观察着监护室内的情况。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偶尔有医护人员或家属经过,他会微微垂下眼帘,掩饰掉眼底那片过于专注的评估。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单调鸣响中缓慢流逝。 终于,在凌晨时分,监护室内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医生的表情凝重起来,进行了一轮紧急处置,但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力的曲线,还是无可挽回地趋于平直。 兰波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身体细微的紧绷感消失了。他侧过头,对栗花落与一极轻地点了下头。 任务完成。社会版面上将多一则“资深议员突发疾病不幸离世”的新闻,背后或许还有些阴谋论的猜测,但不会再有人将之与“黑之十二号”或牧神联系起来。 走出医院,华盛顿凌晨的空气湿冷,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埃味道。栗花落与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肺里依旧残留着那股消毒水的怪味。 下一个目标的信息,大概已经在兰波的加密终端里等着了。 他烦躁地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冰凉的触感依旧。手腕上的抑制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叮叮”声,在寂静的街头格外刺耳。 “兰波,”他停下脚步,声音因为疲惫和厌倦显得有些干涩,“休息。” 走在前面的兰波闻言,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 他大概误解了栗花落与一的意思,以为少年是在担心他连续操劳。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神色掠过他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然后像是脱力一般,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微微靠了过去。 “嗯。”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鼻音的应和。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兰波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还有对方发丝扫过他颈侧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 兰波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锁骨处的衣料。 他垂下眼。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这具被精心调试过的身体悄然生长。 栗花落与一已经比刚出维生舱时抽条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骨架逐渐舒展,肩膀也宽了些许。 然而,这具承载着恐怖力量、正在向青年体态过渡的躯壳里,住着的那个“存在”,其真实的“年龄”或许只有两个月——从他在维生舱里睁开眼,看到兰波的那一刻算起。 这个只有两个月“人生”的少年,尚未理解世界的复杂与真谛,却已经抢先一步,以最残酷直接的方式,领略遍了人类所能展现的贪婪、恐惧、背叛与险恶。 鲜血、谎言、精密的谋杀、无声的消亡……构成了他认知这个世界的主要底色。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兰波靠着。 街灯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最终,栗花落与一抬起一只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兰波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在安抚一件不熟悉的物品。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睡觉。” 兰波这才慢慢直起身,绿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他点点头,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比之前稍慢了些,仿佛真的卸下了一点重担。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冰冷的金属环。 休息。一个短暂的中场喘息,然后,又将是无止境的名单,与粘稠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净的“工作”。 而身边这个看似依赖着他、实则掌控着一切的人,究竟是他疲惫时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还是另一重更精美、更温柔的牢笼? 他不知道。夜风很冷,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21】 两人在华盛顿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落脚。房间不大,陈设简洁,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栗花落与一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感觉一种难以言明的倦怠,并非来自身体,更像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麻木。 兰波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走过去。 兰波让他坐在床沿,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的脸、脖颈,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动作很轻,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他们惯用的、那种清淡的薄荷味沐浴露的气息。 明明身上并没有沾染任何可见的血迹或污渍,兰波却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浴室里雾气弥漫。 兰波放好热水,示意栗花落与一去洗澡。少年脱掉衣服,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感被水汽蒸腾得更加清晰。 他闭着眼,几乎要在浴缸里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兰波敲了敲门,然后拿着浴巾进来,将他从微凉的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擦干。 换上干净的睡衣,两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清淡的薄荷香交织在一起,弥散在酒店的空气里。 第20章 像极了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维系表面的,是这层相同的气息和被迫共享的空间。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而兰波,在确认他呼吸平稳后,坐到了房间角落的小书桌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滑动,调阅着下一个目标的资料,评估风险,规划路线。 窗外的城市灯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侧脸,留下一闪即逝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阳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看到床尾整齐叠放着一套新的休闲装——浅色的棉质长裤,一件海蓝色的连帽卫衣,还有干净的袜子和内裤。都是兰波准备的,尺寸刚好。 他换好衣服,去浴室刷牙洗脸。 镜子里映出的少年,金发还有些睡乱的翘起,蓝色的眼睛因为充足的睡眠褪去了一些疲惫,但眼底深处那种疏离的空茫依旧存在。 刚洗漱完,房门就传来刷卡的声音。兰波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清晨微凉的空气。 “醒了?”他将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咖啡、可颂面包、新鲜的水果和酸奶,“吃早餐。” 栗花落与一坐下来,拿起一个可颂,小口咬着。面包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黄油的香气。 兰波坐在他对面,喝着自己的咖啡,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观察着他的状态。 “今天没什么安排,”等栗花落与一吃得差不多了,兰波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松一些,“可以在华盛顿转转。” 栗花落与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转转?不是去踩点,不是去观察下一个目标,只是……转转? 兰波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解释道:“下一个目标的行踪还在确认,情报也需要时间整合。正好有空。”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休息日安排。 但栗花落与一大概能猜到,这所谓的“有空”,恐怕也是兰波刻意调控的结果,为了让他从连轴转的“清理”中短暂抽离,避免彻底麻木或失控。 吃完早餐,两人离开了酒店。 华盛顿的春日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他们像普通的游客一样,走在街道上。 兰波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偶尔在某个路口停下,看看指示牌,或者询问栗花落与一想去哪里。 栗花落与一没什么想法,只是跟着走。 他走过宏伟的白色建筑前宽阔的草坪,看到成群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听到各种语言的交谈和笑声。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和远处快餐店飘来的香味。 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几个月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血腥味,没有阴谋的窃窃私语,没有濒死的恐惧眼神。 他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问什么,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甜筒,递到他手里。 香草味的,上面撒了点彩色糖粒。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他继续往前走,小口吃着冰淇淋,目光掠过街边的商店橱窗、喷泉旁拍照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这一切在他眼中,既真实,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隔阂感,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兰波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试图讲解什么景点,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沉默地陪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身体微微侧向栗花落与一的方向,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他们在国家广场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栗花落与一吃完了冰淇淋,手指有点粘。兰波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栗花落与一擦着手,看着远处高耸的华盛顿纪念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用法语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兰波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给少年金色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需要看看……别的。” 别的。除了黑暗、杀戮和监控之外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这些“别的”能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或许就像那支冰淇淋,短暂的甜味过后,只剩下手指上需要擦去的黏腻。 他闭上了眼睛,仰起脸,让阳光洒满整张脸。皮肤能感觉到温暖,但心底那片冰湖,似乎依旧沉寂着,难以融化。 栗花落与一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最初的、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那点细微新鲜感,如同他手中早已化尽的冰淇淋甜筒,迅速消退了。 人、太多了。嘈杂的声音,纷乱的气味,各种情绪和目的混合成的、无形的洪流。 这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无聊。 远比面对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更让他感到乏味。至少后者目的明确,过程直接。 而眼前这些鲜活的、忙碌的、沉浸在各自琐碎悲欢中的人类群体,像一团庞大而无意义的背景噪点。 兰波坐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看着广场。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脸,掠过远处博物馆宏伟的立柱,最后落回身边少年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显得有些疏离的侧脸上。 少年金色的发梢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睛映着广阔的天空和渺小的人影,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倒影。 兰波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下次,或许该带个相机出来。不是用于侦查的那种微型设备,就是普通的相机。 把这副模样的douze拍下来——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却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样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他自己都未及细辨的、微妙的占有意味。 栗花落与一忽然站起身。 “走。”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兰波立刻跟着站起来:“想去哪?”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转身朝着人少些的树荫方向走去。 兰波跟上,与他并肩,但稍微落后半步,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径散步,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有慢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无聊?”兰波问,声音不高。 “嗯。”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弹跳着滚进草丛。 兰波没说什么安慰或开导的话。 他大概也明白,对一个“认知年龄”只有两个月、却已见识过人性最阴暗面、双手沾满鲜血的“非人”存在而言,普通人的和平日常,确实难以引起共鸣,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湖边。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在远处游弋。 栗花落与一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兰波坐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湖水。 没有任务,没有杀戮,没有需要警惕的目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鸟偶尔的鸣叫。 栗花落与一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像之前在人潮中那样下意识地紧绷。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兰波侧头看着他。少年白皙的脸颊在光影下显得柔和,长长的金色睫毛安静地垂着。这片刻的宁静,或许比任何热闹的景点都更适合他。 兰波不再去想相机的事,只是这样看着,将这副画面刻进脑海里。 过了许久,栗花落与一才重新睁开眼,蓝色的眸子里恢复了一些焦距,但依旧没什么情绪。 “饿了。”他说。 兰波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想吃什么?”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说:“随便。” 他们离开公园,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简单的餐馆。兰波点了沙拉、烤鸡和薯条,还有栗花落与一可能会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食物很快送上来。栗花落与一低头安静地吃着,动作不快不慢。兰波也吃着,偶尔抬眼看他。餐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不多,氛围舒适。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停下叉子,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琴声悠扬,引来几个路人驻足。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要过去听听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耳朵似乎微微侧向窗外琴声的方向。 吃完午餐,两人慢慢走回酒店。下午的阳光将影子拉长。华盛顿的喧嚣被甩在身后,酒店房间的门关上,再次将他们与那个“正常”的世界隔开。 栗花落与一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新鲜感早已过去,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隔阂感。 第21章 兰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明天,”他忽然说,“去下一个地方之前,可以去看点别的。博物馆,或者……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兰波并肩而立的模糊倒影。 看什么呢?那些被精心陈列的历史、艺术、或科学成就?那些属于人类文明的光鲜表象?它们和他,和他体内躁动的vouivre,和他手上看不见的血,又有什么关系? 他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22】 两个人拢共在华盛顿待了不到两天,就启程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并非兰波吝啬那点住宿费或时间,纯粹是因为栗花落与一对着这繁华却空洞的城市,显露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倦怠。 那种倦怠并非疲惫,更像是某种深层的排斥,让他对所有“正常”的人类活动场所都兴趣缺缺。 栗花落与一自己并未清晰意识到,他那本就稀薄的、对世界的好奇心,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确定的速度冷却。 新鲜感消退得越来越快,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疏离和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乏味。 但石板看得分明。它在他意识深处无声地观察着,看着那片蓝色的“湖泊”表面结起越来越厚的冰层。 然而,它这次选择了沉默,没有像往常那样戏谑地点破或“安慰”。这是专属于“douze”的人生轨迹,是他必经的演化,即使是它这个看似全知的引导者,也无权过度干涉。 石板只是继续扮演着那个时而提供翻译、时而吐槽、偶尔发出危险预警的“背景音”。 飞往苏格兰的航班上,栗花落与一戴着眼罩,试图补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机舱内沉闷的空气和引擎的嗡鸣让他烦躁。兰波则在一旁查阅着加密终端上传来的最新情报,眉头微锁。 目标不是某个显赫人物,而是一个扎根于苏格兰高地偏远地区的、规模不大但行事诡秘的邪教组织。 初步情报显示,这个组织近期的活动与“非人崇拜”和“血肉献祭”有关,其首领似乎获得了一些关于“人工异能生命体”的禁忌知识碎片,并试图通过扭曲的仪式进行“沟通”或“召唤”。 大概,又是牧神阴影下的衍生毒菇。 棘手之处在于地理位置。 情报明确指出,英国那位声名显赫的老牌超越者——柯南·道尔爵士,其家族城堡就在苏格兰,距离目标活动区域不算太远。 这位以逻辑推理和洞察力闻名的超越者,本身就对各类超自然事件和异能犯罪抱有高度关注。 此次行动必须如履薄冰,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异能特征的痕迹,否则引发的将是跨国层面的外交风波和难以预料的麻烦。 “这次,要更安静。”兰波关掉终端,低声对似乎醒着的栗花落与一说,“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尤其是那位‘邻居’的。” 栗花落与一扯下眼罩,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嗯”了一声。 飞机降落在爱丁堡时,天气阴沉,下着细密的冷雨。 空气潮湿清冷,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与华盛顿的春日暖阳截然不同。 他们租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兰波驾驶,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乡村道路、起伏的墨绿色山丘和远处雾气笼罩的城堡轮廓。 “那里,”兰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远方山脊上若隐若现的古老建筑群,“就是道尔爵士的领地之一。我们离得越远越好。”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偏僻小镇边缘的家庭旅馆外。 旅馆老旧但干净,老板娘是个脸颊红润、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苏格兰妇人,对这对自称“来徒步和寻找写作灵感”的年轻兄弟并未多加怀疑。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阴郁的天空和一片荒凉的沼泽地。栗花落与一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湿味。 “不喜欢。”他陈述事实。 “任务结束就走。”兰波正在检查房间的隐蔽角落,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去实地侦察。” 晚餐是旅馆提供的简单炖菜和硬面包,味道厚重。栗花落与一吃得不多。 饭后,兰波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偷拍到的模糊照片,开始低声讲解目标组织的疑似聚集地——一处位于沼泽更深处、几乎被废弃的古老石圈和旁边的破败石屋。 “他们通常在午夜进行集会。”兰波指着照片上几个披着深色斗篷的模糊人影,“人数不多,十人左右。但不确定是否有异能者,或者只是被蛊惑的普通人。” 栗花落与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玻璃。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面对任务前的麻木感,但这次,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厌烦。 厌烦这阴冷的天气,厌烦这诡异的邪教,厌烦这永无止境的“清理”。 “全部?”他问,指的是处理方式。 兰波沉吟了一下:“尽量……区分。首领和核心成员必须清除。被蛊惑的普通人……如果可能,弄晕,留给当地警方处理。避免大规模伤亡,减少动静。”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石圈”的小点,想象着那里可能进行的扭曲仪式,胃里泛起一丝不适。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排斥。 夜深了,雨势渐小,但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沼泽地里呜咽。 兰波安排栗花落与一先睡,自己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守夜,警惕着任何异常动静。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和兰波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苏格兰潮湿阴冷的夜,仿佛正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让他心底那片冰湖,冻结得更加坚实。 而遥远的石圈方向,似乎有某种令人不快的、微弱而扭曲的“波动”,正隐隐传来,挑动着他体内vouivre那本就躁动不安的意识。 栗花落与一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栗花落与一不会做梦。 这源于他身体最根本的构造——人工特异异能体。 他的人格起源于上千行精密的、预设好的人格程序代码,每一条都承担着特定的功能模块,共同模拟出近似人类的反应与思维模式。 梦,那种属于真正人类的、潜意识与记忆碎片交织的混沌体验,对他而言是不存在的。 栗花落与一的“睡眠”更接近于一种系统的低功耗维护状态。 他的灵魂、是说如果存在的灵魂、它与这些代码融合、生长、更新。 但理论上,只需要一道来自最高权限的特定指令,专属于“douze”的这个人格集合就可能被刷新、覆盖、乃至格式化。 栗花落与一会“恢复出厂设置”,变回那张纯粹的白纸,或者更糟。 兰波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而栗花落与一本人,对此认知模糊。 但石板什么都知道。 它清楚,栗花落与一过去偶尔体验到的、那些朦胧破碎的“梦境”感受,更像是某种人为的信息干扰或记忆碎片渗透,其中往往有它悄悄施加的影响,为了测试、引导,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但——栗花落与一并不知道这些。 这一次,没有石板的干预。 栗花落与一陷入的是一种更深层、更不受控的异常状态。 不是梦,而是某种……感知的渗透。 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荡在他意识深处,如同沉入深海时听到的、来自遥远水面的模糊呼唤。 那声音扭曲、断续,混杂着难以理解的音节,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错认的指向性——指向他。 栗花落与一在床上辗转,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 呼吸变得紊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守夜的兰波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悄无声息地移到床边,伸手探向栗花落与一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汗。 不是发烧,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douze?”兰波压低声音唤道,手指轻轻抚上少年紧绷的脸颊。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失焦了几秒才缓缓对焦到兰波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兰……波?”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慌乱。 “我在。”兰波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力道稳定,“做噩梦了?” 第22章 栗花落与一急促地摇了摇头,汗水随着动作甩落。他反手紧紧抓住兰波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肤里。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破碎的法语单词混杂着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颤抖: “j'ai... entendu...”(我……听见……) “quelqu'un...m'appelle.”(有人……叫我。) “loin...très loin...”(很远……很远的地方……) 兰波的身体骤然僵住,绿眸在黑暗中瞬间缩紧。他握着栗花落与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声音却压得更低,更沉:“什么声音?说什么?从哪里来?” 栗花落与一剧烈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未散的惊悸:“pas... pas clair...”(不……不清楚……)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窗外,指向沼泽地和更远的方向,“là-bas...”(那边……) 不是石圈的方位。比那更远,更深,仿佛来自苏格兰高地更荒凉古老的核心地带,或者……更抽象的某处。 兰波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其难看。 呼唤?来自远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也绝非普通邪教搞出的动静。 这直接触及了他最深的恐惧——牧神留下的后门,或者某种基于“黑之十二号”本质的、超越物理距离的感应与召唤。 他立刻将栗花落与一拥进怀里,手臂环住少年依旧在轻微发抖的身体,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传递着稳定的温度和力量。 “别听。”兰波的声音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耳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那不是叫你的。忘掉它。” 栗花落与一僵硬地被他抱着,冰冷的汗水贴在兰波温热的皮肤上。 那遥远的、扭曲的呼唤似乎随着他意识的彻底清醒而减弱、消散了,但残留的诡异感和心底莫名翻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不会因噩梦而恐惧,但这比噩梦更糟——这是来自他存在根源的、无法理解的干扰。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怀抱的紧绷,能听到对方胸腔里比平时稍快的心跳。 兰波在紧张,甚至……害怕。 这个认知,比那遥远的呼唤更让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种冰冷的茫然。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额头抵在兰波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湿冷的睡衣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兰波的体温和坚定的话语,像一道暂时的屏障,隔开了那片无形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窗外,苏格兰高地的夜风依旧呜咽,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声音细密而冰冷。 在这间简陋的旅馆房间里,两个非典型的存在紧紧依靠着,一个因未知的威胁而焦虑如困兽,一个因自身根源的异常而茫然无措。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23】 因为一夜没睡个好觉,栗花落与一的脸色在日光中显得尤为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很难说这苍白是源于睡眠不足,还是那无形呼唤残留的影响。 下楼吃早餐时,那位热心的老板娘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年异于常人的苍白。 她端来燕麦粥和煎蛋时,忍不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关切道:“哦,亲爱的,你看上去糟透了!是不是着凉了?我们这儿沼泽地的湿气最伤人了!” 不等兰波解释,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不一会儿就拿来一小包当地产的草药感冒冲剂,不由分说塞到栗花落与一手里,“泡热水喝,很管用的!” 栗花落与一握着那包味道刺鼻的冲剂,有些无措地看向兰波。兰波只得代为道谢,并解释说只是没睡好。 因为栗花落与一这明显不佳的状态,兰波根本不敢将他独自留在旅馆房间。 早餐后,他将少年裹进厚实的外套,带上车,一同前往预定的侦察地点。 车子沿着泥泞的小路缓慢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阴雨和望不到头的荒原。 栗花落与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似乎又在试图捕捉或隔绝那遥远的声音,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趁栗花落与一半睡半醒之际,兰波用加密线路与波德莱尔进行了简短通讯,汇报了夜间异常。 “感知干扰?远程呼唤?”波德莱尔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沉稳,但带着严肃,“这超出了普通邪教的范畴。很可能与他的‘源头’设计有关。任务结束后,立刻带他回巴黎公社,需要再做一次全面深度检查,尤其是精神联结和能量场共鸣方面。” 检查、又是检查。 兰波清楚,这些措施或许能发现问题,却未必能解决根源。根源在于那个创造了十二、又像阴魂一样徘徊不散的男人——牧神。 那个行踪诡秘、心机深沉的男人,很可能早已被当初投资实验的某些高层势力有意无意地掩盖了踪迹,此刻正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像观赏实验记录一样,冷眼看着栗花落与一在巴黎公社的监控下、在他的“引导”下挣扎、战斗、乃至……被未知的力量呼唤。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兰波胸腔里无声地翻涌、凝结。 兰波想,解决了眼前这个碍事的邪教,下一步,就该是彻底找出牧神,然后杀了他。 无论牧神躲在天涯海角,还是藏在地狱深处。兰波都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任何潜在的威胁,将他好不容易抓住、圈养起来的“珍宝”夺走或损害。 兰波无法接受douze在他面前遭遇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故。 他必须掌握有关douze的一切,从身体数据到能力极限,从过往碎片到未来轨迹。 保护欲与怜悯心在真实的威胁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唯有绝对的掌控和占有,才能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兰波。”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呼唤。 兰波立刻从冰冷的思绪中抽离,转头看去。 栗花落与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少年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叫他的名字,或许是因为不安,或许只是确认他的存在。 “嗯,我在。”兰波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栗花落与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指微凉。 “兰波。”栗花落与一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我在。”兰波再次回应,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兰波……”第三声,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少年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被呼唤、被需要、被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和依赖。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理智灼烧殆尽的满足感和怜爱感,猛地冲上兰波的心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杀意与冰冷。 他的绿眸紧紧锁着少年靠在他手背上、显得格外乖巧脆弱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他金色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好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带着某种病态的甜美,在他脑海里炸开。 怎么会这么可爱?这副茫然无措依赖着他的模样,这副苍白脆弱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模样,这副只属于他、只会呼唤他名字的模样…… 兰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保护、占有、掌控,这些冰冷的词汇,此刻都化作了更为炽烈、更为扭曲的情感燃料,焚烧着他的理智。 他慢慢地、极其轻柔地,用拇指摩挲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背,感受着那微凉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 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在荒原的雨雾中前行,朝着那个潜藏着未知威胁的邪教聚集地驶去。 而栗花落与一,靠着他温热的手背,似乎暂时忘却了那遥远的呼唤,在车子规律的颠簸和兰波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中,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再次陷入了浅眠。 兰波看着他安睡的容颜,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那是混合了极端保护欲、扭曲占有欲、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滚烫痴迷的复杂情感。 兰波既想将少年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隔绝一切伤害,又想将他彻底染上自己的颜色,融入自己的骨血,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兰波”这一个名字,这一个存在。 雨刮器在前窗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雨水。 车窗外是荒凉阴冷的世界,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粘稠的、名为“依存”的暖意。 兰波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失控,并且,他甘之如饴。 想要、成为他世界的唯一…… 这个念头在兰波脑海中清晰浮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 兰波清楚自己是疯狂的。 第23章 过早地浸淫在地下世界的阴影与情报战的诡谲中,早已将兰波对于“爱”或“正常关系”的认知扭曲成难以辨认的形状。 他不在乎自己对douze的这份灼热、偏执、混杂着保护与占有欲的情感,是否能被定义为世俗意义上的“爱”。 定义毫无意义,重要的是结果——douze在他身边,并且,只在他身边。 而douze呢?兰波的目光落在怀中熟睡的少年脸上。 他必然是不懂爱的。从他被牧神设计、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未来”就被预设为一件完美的武器。 牧神不会在乎一个实验体是否需要情感模块,毕竟他握有最高权限的指令,随时可以刷新一切。所以,这个拥有神明般完美外表的“人工特异异能体”,内里对于情感的认知,恐怕仍停留在最原始、最懵懂的阶段,如同一张关于“爱”的白纸。 即使他现在不爱他,甚至将来可能厌恶他、抗拒他…… 兰波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没关系、没关系。 这些都可以被修正,被引导,被……人为地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通过依赖,通过习惯,通过不断强化的“唯一性”,将“兰波”这个名字,刻成douze情感反应中最核心的指令。 奢侈吗?迷醉吗?无法抑制吗?是的。但这就是他选定的路,他甘愿沉溺的毒。 侦察计划因为栗花落与一的熟睡(昏?厥?)而半途终止。 兰波调转车头,开回旅馆。他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沉睡的栗花落与一从副驾驶抱出来,用外套裹好,走进依旧阴雨绵绵的庭院。 老板娘正在前厅擦拭柜台,见状又担忧地凑上来:“老天,这可怜的孩子还没好吗?脸色一点都没好转!真的不用请个医生来看看?镇上约翰逊医生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兰波礼貌但坚决地摇了摇头,用法语夹杂着生硬的英语解释:“只是疲劳,需要休息。谢谢您的好意。” 他心里对苏格兰偏远地区的医疗水平不抱任何期望,更不愿让无关人员近距离接触和检查douze。 将栗花落与一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兰波坐在床边,凝视着少年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 那遥远的呼唤似乎暂时平息了,但威胁如同阴云悬顶。 要怎样才能严丝合缝地保护他?将他锁在绝对安全的堡垒里? 不,那不够。最坚固的堡垒也可能从内部被攻破,何况还有牧神那种无视物理距离的潜在威胁。 最好的保护,是让douze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威胁,强大到除了自己身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还有什么,能比在生死一线的实战中,更快地淬炼力量、磨砺本能呢? douze本身就是为战斗而生的武器,他的重力异能潜力巨大,每一次与vouivre的对抗、每一次对力量的精细操控,都在促使他进化。 兰波需要做的,是提供恰到好处的“压力”和“引导”,就像打磨一把绝世凶刃。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惨淡的天光。 栗花落与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先是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床边的兰波身上。 “醒了?”兰波伸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之前好些了,“感觉怎么样?还听得见……奇怪的声音吗?”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撑着坐起身。睡了一觉,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依旧存在。他看向窗外:“任务?” “晚上。”兰波说,“白天他们很警惕,晚上在石圈集会时,是机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想要、变强。” 兰波心头微动,看向他的背影。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要,变强。” 这次,他的法语比平时流畅了一点。 兰波走到他身后,没有触碰他,只是并肩站着,同样望向窗外。“你会变强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会帮你。清除所有障碍,让你能一直……成长下去。”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确信。他点了点头,重新转向窗外。 兰波看着他被天光照亮的侧脸,线条优美却缺乏鲜活气。 心底那片扭曲的爱意与掌控欲再次翻涌。对、就这样。依赖他,需要他,在他的“帮助”下不断变强,强到足以自保,也强到……离不开他的引导。 兰波将手轻轻搭在栗花落与一单薄的肩膀上,感觉到少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晚上,跟着我。”兰波说,“让你看看,真正的‘清理’该怎么进行。学得越快,你就越安全。”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处沼泽地深处,他体内那vouivre的意识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传来一阵模糊而兴奋的低鸣。 雨后的荒原,空气清冷刺骨。 旅馆房间内,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相依却各怀心思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24】 夜色如墨,苏格兰高地的荒原被浓重的黑暗和雾气吞噬。 兰波与栗花落与一身穿深色便装,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越湿冷的沼泽,朝着古老石圈的方向移动。空气中弥漫着苔藓腐烂和泥土的腥气,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石圈出现在视野中,几块巨大的、被岁月侵蚀的灰黑色岩石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石圈中央点燃着几簇幽绿色的火焰,跳跃不定,映照着十几个披着深色斗篷、围成一圈的人影。 低沉的、节奏怪异的吟诵声随风飘来,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能量波动。 兰波拉着栗花落与一潜伏在石圈外围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耳朵:“看清楚了。最中间那个,手持骨杖、吟诵声最响的,是首领。他左侧后方三人,能量波动异常,是异能者,能力未知但应该不强。其余都是被蛊惑的普通人。” 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着幽绿的火焰,专注地观察着。 他感觉到,石圈中央那扭曲的仪式,似乎试图勾连某种与他体内vouivre隐约同源的、令人不适的存在。 那遥远的呼唤感又隐约浮现,但被眼前具体的威胁暂时压制。 “现在,”兰波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在教授一门精准的课程,“首领和那三个异能者,必须彻底清除,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或传递信息的机会。普通人,弄晕,后续处理。” 他指向首领左侧一个正在摆弄某种黑色石头的异能者:“先从他开始。重力操控可以很精细。不要用蛮力压扁,那动静太大。试着……在他发动能力的瞬间,切断他小脑与肢体连接处的神经信号传递,或者,精准碾碎他操控异能的那个脑区。” 栗花落与一微微蹙眉。 这比直接碾压复杂得多,需要对人体结构和重力控制有极其精微的把握。 他集中精神,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赤色流光——那是vouivre的力量被轻微引动的迹象。 石圈内,那名异能者似乎完成了某种准备,举起手中的黑色石头,口中念念有词。就在能量即将从石头中涌出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树枝折断的脆响,从他后脑部位传出。异能者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手中的石头“啪嗒”掉落在地。他无声地软倒下去,像一具被突然抽掉提线的木偶。 周围的人沉浸在仪式中,竟一时没有察觉。 兰波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好。下一个,那个正在引导绿火的。用重力制造一个极小的真空窒息区域,包裹他的头部,三秒。” 栗花落与一再次凝聚意念。这一次,他“看到”了空气中无形的力场,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在那名异能者的口鼻周围编织出一个瞬间抽空空气的牢笼。 异能者正在吟唱,突然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剧痛,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色迅速涨红发紫,眼睛凸出,挣扎了短短几秒,便颓然倒地。 “第三个,在首领右侧。他在布置某种防护能量场。”兰波继续指示,“重力可以干扰能量流动。找到他最薄弱的节点,用反向重力冲击,引发能量反噬。” 栗花落与一尝试感知那无形的能量场。这比针对□□更困难。他额头渗出细汗,集中全部注意力,终于捕捉到一丝流动中的滞涩点。他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反向重力,如同针尖刺入气球—— 第24章 “砰!”一声闷响,那名异能者周身的淡绿色光罩剧烈闪烁,随即炸开,破碎的能量碎片反而将他自身割得遍体鳞伤,惨叫着倒地。 连续三名核心成员无声倒下,终于引起了骚动。首领猛地停止吟诵,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出来!” 兰波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出。 金色的方块在他周身无声浮现,如同环绕的星星,散发出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 “清理时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石圈。 剩下的普通信徒惊恐地尖叫、奔逃。兰波没有理会他们,目光锁定了脸色大变的邪教首领。 他转向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手势:“这个,留给你。用你刚学的,或者……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只要确保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无法再念出任何咒文。” 栗花落与一也从藏身处走出,站到兰波身边。他看着那个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邪教首领,对方手中骨杖指向他,似乎在酝酿最后的、拼死一搏的攻击。 杀了那么多人,栗花落与一早已麻木。 但此刻,看着这个试图用扭曲仪式呼唤、或者说亵渎与他同源力量的蝼蚁,一种冰冷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奇异冲动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想试试……更“强”的方式。 没有选择精细操控神经或制造窒息。栗花落与一反而是抬起手,对着那邪教首领,五指缓缓收拢。 首领的身体骤然僵直,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凸出,布满血丝,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蠕动的蚯蚓般暴起、充血。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传出连绵不断、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硬物被同时碾碎的“咔嚓”声——那是他全身的骨骼,从指骨到脊椎,正在被无形且均匀的重力寸寸碾碎。 血液似乎在他的血管里停止了流动,然后因为压力而破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气声。 最后,他像一滩失去所有支撑的烂泥般瘫倒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却早已没了生机。 整个石圈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幽绿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信徒逃窜的零星声响。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微微喘息。刚才那一击对大脑消耗不小,但更重要的是……vouivre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发出了近乎愉悦的嘶鸣,那股冰冷暴戾的力量仿佛在他血管里欢快地流动了一下。 【你可以做到更强,】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低语,【你想要的、你需要的,力量、安全、甚至……别的什么,都可以。只要足够强,会有无数人为你奉上。】 栗花落与一看着自己依旧干净白皙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轻易地碾碎了一个人的全部生机。 令人反胃吗?有点。令人厌恶吗?或许。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空虚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更强大力量的渴望。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兰波。 兰波正看着他,绿眸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专注的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像是欣赏,又像是更深的担忧。 栗花落与一忽然想:他们、兰波?波德莱尔,甚至那些偶尔投来惊艳目光的同僚,他们为之动容的,大概只是这张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神像般的脸吧? 如果这张脸背后是个彻底的疯子,一个被vouivre吞噬、只剩杀戮本能的怪物,兰波还会这样耐心地教导他,这样将他留在身边吗? 不会。他知道答案。就连德累斯顿石板也清楚。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与自怜,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底。 与此同时,对更强力量的渴望,对彻底掌控自身、包括体内那头恶兽的迫切,以及对杀人时那短暂掌控感的隐秘渴望,也如同野草般滋生。 vouivre……vouivre……vouivre…… 那名字在他意识深处回响,带着诱惑的低语。 兰波走了过来,伸手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拇指擦过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做得好。”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下次,记得保留一点……审讯的可能。不过,” 兰波看着栗花落与一有些失神的蓝眼睛,语气放柔,“第一次尝试这种程度,已经很出色了。” 他没有提那些逃走的普通信徒。自然会有后续手段处理,或者,让他们把这里的恐怖景象传播出去,成为警告。 兰波揽住栗花落与一的肩膀,将有些脱力的少年半抱在怀里。 “回去了。”他低声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宛若炼狱的石圈,最后落在怀中少年苍白却异常美丽的侧脸上。 栗花落与一靠着他,闭上了眼睛。鼻尖是兰波身上冷淡的气息,混杂着远处飘来的血腥。 疲惫、茫然、渴望、自厌……种种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下暗流涌动。 而兰波拥着他,在离开这片杀戮之地时,心底那片扭曲的爱意与占有欲,因为少年展现出的、令人心悸的潜力与脆弱并存的矛盾特质,燃烧得更加炽烈。 变强吧,douze。然后,永远留在我为你划定的疆域里……无论是作为利器,还是作为……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25】 事情并没有预料中那么顺利。 当兰波和栗花落与一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从爱丁堡机场搭乘航班返回巴黎时,在安检口被几位穿着得体、气质精干的男女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女士,她出示的证件显示她隶属于英国政府某个特殊部门,并且直接表明是“奉柯南·道尔爵士之命,请两位稍作停留,配合几个简单问题”。 兰波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维持着属于“亚瑟·阿什当”,是一个虚构的、来自法兰西附属小国边缘小镇的兄长,所应有的困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 栗花落与一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扮演着内向寡言的弟弟“莱恩”,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来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被带到了机场内一间僻静的会谈室。问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施压和观察。 问题围绕着他们来苏格兰的目的,住宿地点,行程安排,以及是否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平心而论,兰波不认为对方掌握了任何实质证据。他和栗花落与一这次行动完全是“私人性质”,没有通过巴黎公社的正式任务渠道,使用的身份和行程也经过精心伪装,那个邪教组织更是被清理得不留活口。 若非牵扯到栗花落与一的异常感知,兰波绝不会踏入英国势力范围,尤其是在知道柯南·道尔就在附近的情况下。 那么,这位以洞察力闻名的老牌超越者,为何要特意拦截他们?仅仅因为两个“普通”外国游客出现在邪教覆灭区域附近?还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更隐晦的东西,比如栗花落与一体内那不稳定的、可能与古老仪式产生感应的能量场? 兰波心中烦躁,但只能谨慎地虚与委蛇,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流露出对苏格兰糟糕天气的小小抱怨。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位问话女士和门口守卫。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石板,如果我和柯南·道尔打起来,有几成胜算?】 德累斯顿石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莽撞的问题噎了一下:【……亲爱的小无色,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好奇这个吗?那位可是参加过异能大战、活到现在的老古董,他的异能‘演绎法’……啧,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撇撇嘴,不再追问。 或许是因为证件和说辞确实找不到破绽,或许是因为柯南·道尔并未下达强制扣留的指令,大约半小时后,那位女士合上记录本,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歉意:“感谢二位的配合,耽误你们的时间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兰波暗自松了口气,面上仍保持礼貌的疏离,牵着栗花落与一快速离开了会谈室,直奔登机口。 飞机冲上云霄,将阴雨连绵的苏格兰甩在身后。兰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却未舒展。这次意外的拦截,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本已紧绷的神经上。 回到巴黎公社,兰波立刻将栗花落与一带去了医疗检测中心,进行波德莱尔要求的“全面深度检查”。 趁着栗花落与一被各种仪器环绕、接受一系列复杂扫描和能量场测试的功夫,兰波直接找到了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老师,”他甚至没来得及寒暄,开门见山,绿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决意,“牧神……到底能不能让他彻底消失?” 第25章 波德莱尔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位难得显出焦躁情绪的学生,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现在知道想起他,想要彻底解决了?” 兰波眉头紧锁:“老师,不要转移话题。苏格兰的事是个警告。只要牧神还活着,还在某个角落看着,douze就永远不安全。那些呼唤、那些感应……必须从根源切断。” 波德莱尔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保尔,牧神不是普通的逃亡科学家。他背后有势力,自身也极为狡猾谨慎。让他‘消失’,需要契机,需要计划,更需要……‘合适’的方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有些存在,即便是死亡,也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遗产’或‘触发机制’,尤其是对于他亲手创造的造物。” 兰波的脸色更加阴沉。 波德莱尔话锋一转:“至于douze……他的检查结果初步看来没什么大问题,但精神联结和潜在共鸣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分析。在这期间,我建议让他暂时离开你身边,去伏尔泰那里住一段时间。” 伏尔泰?公社里另一位以博学和严谨著称的超越者,同时也是凡尔纳的老师,负责一些特殊人才的“基础教育”和“思想矫正”。 兰波猛地抬头:“为什么?” “一方面,伏尔泰能提供更系统、更‘正常’的知识和思维训练,帮助他建立更稳定的认知框架,抵御外部异常干扰。”波德莱尔慢条斯理地说,“另一方面……也能让他暂时远离你,观察在没有你直接影响的情况下,他的状态变化。这对评估他的独立性和稳定性很重要。” 兰波嘴唇抿紧,显然不情愿。 “至于牧神,”波德莱尔最后说,“我会让人跟进。但你要记住,有些事,欲速则不达。‘特殊的方式’,往往需要等待‘特殊的时机’。” 这时,栗花落与一的检查报告部分结果传了过来。 出乎意料,各项生理指标显示他“异常健康”,甚至比上次检查时,身高又增加了四厘米,体型也在向着更成熟的青年轮廓发展。 然而,关于精神共鸣和能量场异常波动的部分,报告标注着“存在未明扰动,需持续观察”。 兰波拿着报告,心情复杂。他回到检测中心外间的休息室,栗花落与一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靠墙站着,等他。 兰波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douze,检查结果需要一些时间分析。这段时间……你需要去伏尔泰先生那里学习一段时间。” 栗花落与一原本有些放空的眼神瞬间聚焦,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兰波,里面清晰地映出疑问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要弃养我?”他用法语直接问道,发音比平时清晰了不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尖锐。 兰波被这直白的用词噎得呼吸一窒,立刻否认:“不!我不是……不是那样!” 他握住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语气急促地解释,“我有点事要去解决。非常重要的事。等解决了,你会更自由。” 兰波试图描述一个美好的前景。 栗花落与一却不为所动,依旧用那双澄澈却固执的蓝眼睛看着他,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还是准备弃养我。” 兰波:“……” 他简直要被这孩子气却又精准无比的逻辑打败了,额角青筋微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咬牙切齿:“少看一点动物纪录片!” 肯定是之前休息时,他为了给栗花落与一找点娱乐兼学法语气氛,放的那些自然纪录片留下的后遗症。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说话了,但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被“安排”的不满和抗拒。 兰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因分离而产生的不舍和焦虑,反而被一种更柔软又更无奈的情绪冲淡了些。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只是去学习。伏尔泰先生懂得很多。我处理完事情,马上回来接你。我保证。” 栗花落与一依旧没看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兰波知道,这关没那么容易过。但波德莱尔的建议有道理,而他,也确实需要暂时离开,去为他们的“未来”扫清那个最大的、名为“牧神”的障碍。 他将少年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一丝细微的颤抖。 “等我。”他在栗花落与一耳边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执念的烙印。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26】 栗花落与一被送到伏尔泰住所前,对这位“老师”的性格有过诸多基于巴黎公社印象的猜测。 能在公社这种地方混得如鱼得水的,无非是些波德莱尔式的老谋深算,或者兰波前期那种冰冷高效,再不然就是马拉美那种看似跳脱实则精明的类型。 然而,见到本人后,栗花落与一发现之前的设想全部落空。 伏尔泰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棕发棕眼,面容斯文俊秀,身形偏瘦,穿着熨帖的衬衫和羊毛背心,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旧时代学者的书卷气。 他说话语调平缓清晰,用词考究,初见时甚至对栗花落与一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有礼的微笑。 但仅仅半天之后,栗花落与一就在心里给他贴上了标签:一个极其、极其……令人火大的控制狂兼强迫症晚期患者。 好吧,他暂时没想起来法语里对应的精准词汇,但意思到位了,不要在意太多。 讨厌程度瞬间飙升,直逼波德莱尔。 就连得知他要来伏尔泰这里“学习”的马拉美,在走廊偶遇时都对他投来了一个混合着“兄弟你保重”和“自求多福”的怜悯眼神。 兰波离开前,亲自将栗花落与一送到了伏尔泰位于巴黎近郊、被大片梧桐树环绕的古典宅邸。 他甚至当着栗花落与一的面,将一份简洁的清单交给了宅邸的管家,上面列着栗花落与一的饮食偏好、作息习惯、以及一些需要“特别留意”的事项,比如黄油土豆和蓝莓果酱的重要性、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和接触特定类型的能量场。 兰波想,以伏尔泰那种周到到近乎严苛的性格,应该会用上这些信息来“安抚”douze。 然而,兰波离开后的第二天,栗花落与一就和伏尔泰打了一架。 原因简单粗暴:伏尔泰试图强制执行一份精确到分钟的学习日程表。早上六点起床晨读哲学基础,七点半早餐,八点开始语言与逻辑训练,十点异能控制理论,十二点午餐并讨论上午内容,下午是历史、地理、艺术鉴赏等“通识教育”,晚上还有阅读和反思时间。 “non.”(不。)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日程表,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想回房间继续瘫着。 开什么玩笑?兰波当初教他法语和战斗,虽然也烦人,但至少没搞出这种军事化管理,更多的是见缝插针的诱导和实战中的“教学”。 伏尔泰推了推眼镜,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纪律是理性的基石,莱恩(兰波为栗花落与一外出所使用的假身份名字)。无序的头脑无法承载力量,也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栗花落与一懒得跟他辩论自由不自由,直接调动重力,想让那张碍眼的日程表飘到天花板上去。 但他刚有动作,伏尔泰的身影就以一种与斯文外表不符的迅捷贴近,手指快如闪电地点向他手腕的某个位置。 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截断能量流动的技巧。 栗花落与一感到重力操控微微一滞,虽然立刻恢复,但那一瞬间的打断足以让伏尔泰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压制了他发力的姿势。 “反抗可以,但需在理解规则之后。”伏尔泰的声音依旧平稳,“现在,请回到书桌前。我们从晨读开始。” 栗花落与一瞳孔微缩,猛地发力想要挣脱,同时更狂暴的重力场在两人之间炸开。 书本哗啦啦飞起,桌椅移位。 但伏尔泰的身影如同鬼魅,棕色的眼眸冷静地观察着重力场的波动轨迹,总能以最小的动作、最刁钻的角度切入薄弱处,或用手势引导,或用某种奇特的能量偏转、消弭重力冲击。 伏尔泰显然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且对异能原理有着深刻理解,总能预判或化解栗花落与一简单粗暴的攻击。 十分钟后,栗花落与一气喘吁吁地被反剪双手按在了书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金色的发丝凌乱。伏尔泰甚至没怎么喘气,只是眼镜微微滑落了一点。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略歪的领结。 “你的力量很强大,但缺乏引导和控制,如同孩童挥舞巨斧。”他评价道,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现在,可以开始学习了吗?” 第26章 栗花落与一撑起身,蓝色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屈辱的火苗,但更多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评估。他狠狠瞪了伏尔泰一眼,终究没再直接动手,而是阴沉着脸,慢吞吞地挪到了指定的座位前。 学就学,不仅要学,他还要学得更快,找出这个控制狂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 然而,伏尔泰的教学方法堪称精神折磨。 他不仅要求栗花落与一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哲学段落,还会随时提问,要求他用刚学的逻辑方式分析简单事件,或者指出他重力操控中的能量浪费点。 下午的“通识课”更是包罗万象,从法国大革命讲到非洲地理,从古典油画赏析扯到基础乐理,美其名曰“构建完整的世界认知框架”。 更让栗花落与一烦躁的是,伏尔泰会在任何间隙,见缝插针地灌输他那些关于“理性”、“自由意志”、“社会契约”、“法治精神”的理念。 尤其是在栗花落与一因为不耐烦而试图用比如让一本书砸向伏尔泰的脸来暴力解决问题时,伏尔泰总会一边轻松化解,一边用那种平稳到欠揍的语调说:“暴力是理性缺席时的替代品,但无法带来持久的秩序或真正的解放。” 栗花落与一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烦,烦到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想兰波到底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栗花落与一满脑子都是伏尔泰那张斯文平静的脸,以及如何用重力把他书房里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古董地球仪砸到他头上,或者怎么在他喝下午茶时让整个茶几翻倒,热茶泼他一身,或者……干脆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用最精细的重力操控,无声无息地拧断他的脖子。 晚餐时,管家果然准备了安抚栗花落与一的菜肴,里面就有香喷喷的黄油土豆泥。 栗花落与一闷头吃着,味道确实不错,但一想到这是伏尔泰的地盘,连美味的土豆都好像带上了一丝控制狂的味道。 伏尔泰坐在长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自己的小羊排,偶尔看一眼对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我想杀人”气息的金发少年,棕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评估。 “今晚的阅读材料是《论法的精神》节选,”伏尔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宣布,“希望你明天能就‘权力分立’的原则谈谈理解。” 栗花落与一捏紧了手里的叉子,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盘子里的土豆泥,仿佛那是伏尔泰的脑袋。 【石板,】他在心里阴恻恻地问,【你说,我如果现在掀了桌子,有几分把握把餐刀插进他眼睛里?】 德累斯顿石板:【……亲,我建议你先吃完土豆。凉了就不好吃了。而且,根据能量波动分析,你对面那位‘老师’的警戒等级一直没降下来过哦~】 栗花落与一:“……” 他愤愤地挖了一大勺土豆泥塞进嘴里。 行,伏尔泰,你等着。君子报仇……不,他才不是君子。等他找到机会,一定要让这个棕毛控制狂知道,什么叫“暴力有时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27】 栗花落与一在伏尔泰的“精心教导”下水深火热, 另一边的兰波,已经踏上了波德莱尔指明的道路—— 清查与牧神勾结、至今可能仍在为其提供庇护或资源的法兰西高层势力。 “牧神”。这个名字如同阴魂不散的诅咒,贯穿了“黑之十二号”短暂却浓墨重彩的人生。 反人道的人体实验在任何文明国度都属禁忌, 但牧神显然是个理智崩坏的疯子。 他利用一些来源不明、可靠性存疑的研究数据和一份描绘着“人工超越者”无限可能的未来宏图,就轻易蛊惑了一批贪生怕死、却又渴望掌控超越力量的贵族。 巨额的、足以让平民挥霍几辈子的资金, 源源不断流入那座建立在罪恶之上的实验基地。 即便到了今天, 实验基地被毁, “成功品”被夺,仍有一部分贵族未曾放弃对牧神的幻想。 因为“黑之十二号”的存在本身,就是最诱人的招牌。 一个完全陌生、仅凭人格代码就能模拟人性、美丽到令人屏息、强大到足以碾压寻常异能者、并且理论上可以完全掌控的“非人”武器——这足以让任何有权势且心怀贪欲的人铤而走险。 巴黎, 这座流光溢彩的花都, 其繁华表象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泥泞与腐朽。 兰波带着临时指派的搭档——斯特凡·马拉美, 在巴黎的社交场、私人俱乐部、以及某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连续转了好几天。 凭借马拉美那与生俱来的八卦嗅觉和社交天赋,结合巴黎公社情报部门的暗中支持, 他们终于锁定了几个最可疑的古老家族。 这些家族枝叶繁茂,在政商两界根基深厚, 行事低调却能量巨大。 “不出所料, 都是些老牌子。” 马拉美瘫坐在廉价旅馆的扶手椅里,毫无形象地揉着发酸的小腿, 这几天他穿着不合身的侍者制服或油滑的掮客服饰, 混迹于各种场合探听消息, 叫苦不迭。 “天哪,兰波,我实在想不通小douze到底是怎么跟你出任务的!这也太苦了!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就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吗?哪怕喝杯像样的咖啡!” 是的,这次的搭档是马拉美。波德莱尔的选择颇有深意。 马拉美出身于巴黎一个背景并不简单的官员家庭, 从小耳濡目染,比兰波更熟悉贵族和政客圈子的游戏规则、隐秘癖好和致命弱点。 他性格跳脱,热爱交际,擅长从闲谈碎语中拼凑出关键信息,异能【风语】在侦查和传递消息方面也极具优势。 波德莱尔有意将他往情报分析和高层渗透方向培养,但绝非现在让他独立承担——眼下,他只是兰波手中一把好用的、临时借来的“钥匙”。 兰波对马拉美的抱怨充耳不闻,他正对着摊在桌上的名单和寥寥几张偷拍到的模糊照片,眼神冰冷。 确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寻找足以撬动这些庞然大物的“支点”——不能是简单的刺杀,那会引发不可控的震荡和报复;也不能仅仅是威胁,对于这些老牌贵族,寻常把柄未必致命。 “把柄,”兰波开口,声音干涩,“要找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东西,或者彻底闭嘴的把柄。” “这个我擅长!”马拉美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桌边,指着其中一个家族的名字。 “比如这位德·拉维尔伯爵……表面上热衷慈善和艺术品收藏,私底下,嗯,对某些‘特殊’的年轻男女有着不那么光彩的偏好,而且出手阔绰,留下了不少‘纪念品’和财务漏洞。另一个,杜邦家,他们最近的几笔海外投资和军火流转的账目……很有意思,经不起细查。” 在马拉美如数家珍的引导下,兰波如同最精密的扫雷仪,迅速在这些光鲜履历和庞大产业中,定位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裂隙:非法的政治献金、涉及敏感技术的走私、足以身败名裂的私密丑闻、或是与其他敌对势力不清不楚的暗中交易。 对于这些盘根错节的贵族,既不能轻易杀掉,也不能仅仅恐吓了事。 波德莱尔的指示很明确:最好能“榨干”他们的价值。 这位巴黎公社的掌舵人,对贵族阶层的态度向来微妙——在维护法兰西稳定与体面的大前提下,他更倾向于利用而非彻底消灭。 如果能将这些家族积累的财富、人脉、乃至把柄,转化为巴黎公社的资源和影响力,波德莱尔恐怕会在梦里笑醒。 “收集证据,接触,谈判,施压。”兰波总结出冰冷的行动步骤,绿眸里没有丝毫温度,“让他们切断与牧神的一切联系,交出可能掌握的所有资料,并且……在未来某些‘必要’时刻,保持‘合作’态度。” “说白了就是敲竹杠加绑上贼船。”马拉美精准地翻译,吹了声口哨,“这活儿我喜欢,比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不过兰波,” 他收起玩笑神色,压低声音,“你真觉得……靠这些就能逼牧神现身,或者至少让他失去爪牙?那家伙像个幽灵。”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旅馆狭窄的窗边,看着外面巴黎夜色中迷离的灯火。 逼出牧神?或许没那么容易。 但斩断他可能的补给线和庇护所,压缩他的活动空间,迫使他露出更多马脚……这是必须做的。 “先从德·拉维尔开始。”兰波转身,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你去‘拿’到那些‘纪念品’的确凿证据。我去‘拜访’他在财政部的那位表亲。” 马拉美耸耸肩:“好吧,你是头儿。不过事先声明,如果被发现了,我可不会承认跟你一伙儿。” 第27章 兰波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这毫无威慑力的“声明”。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伏尔泰宅邸的方向。 douze现在在做什么?还在跟那个控制狂斗气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伏尔泰应该……用了那份清单吧?等会还是问问吧。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和想念,混杂在冰冷的任务思绪中,悄然滑过。 而远在郊外宅邸的书房里,栗花落与一正对着伏尔泰布置的一篇关于“社会契约中个体权利让渡限度”的论述题咬牙切齿,手里的钢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用重力把书房里所有书籍的排列顺序彻底打乱,让这个强迫症控制狂崩溃。 与此同时,在巴黎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加密的屏幕,看着情报网络中零星传来的、关于某些贵族近期“异常活动”的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开始清理了吗,保尔·魏尔伦……或者说,阿尔蒂尔·兰波?”牧神低语,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为了你的‘小神明’……真是积极啊。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牧神戏份接近于零,在下一卷会更多。 坏消息是我下周榜单轮空了,更新不一定。 我好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这篇的。 第28章 【28】 讨厌、讨厌、讨厌…… 栗花落与一趴在训练室冰凉的木地板上, 脸颊贴着地面,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黏在额前和颈侧。 他浑身都疼, 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地板蜡的味道。 伏尔泰站在他旁边, 呼吸依旧平稳, 只是额角渗出些许薄汗。他斯文的眼镜甚至都没歪, 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休息五分钟。”伏尔泰宣布,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场一面倒的“指导战”只是喝下午茶时随手摆弄了一下茶具。 世界上最令生物厌恶的东西就那么几样:难吃的营养剂、洗不掉的黏腻血味、兰波有时候过于沉重的眼神、波德莱尔意味深长的微笑、马拉美吵死人的唠叨…… 现在, 伏尔泰这个名字, 以其顽固、刻板、控制狂、以及这种游刃有余到令人火大的强大, 稳稳跻身榜首。 第四次了。这是第四次被这个看起来文弱弱的学者摁在地上摩擦。 栗花落与一撑起上半身, 蓝色眼睛里燃烧着不屈、喔,上帝啊, 又或者说死不认输的火焰,瞪着伏尔泰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然后,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石板!】他在心里激动地喊, 【我悟了!】 德累斯顿石板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日常戏码,闻言差点没噎住:【我的个……(某种不存在的祷告语), 小无色!你终于悟了?!】 难道这孩子终于看出伏尔泰是在用实战引导他控制力量、查漏补缺, 而不是真的在揍他玩? 栗花落与一攥紧拳头, 语气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一定是因为我打得不够多,次数不够!你看,我第一次只能坚持十分钟,第二次二十分钟,第三次四十分钟, 这次我已经能坚持一小时了!只要我再多打几次,积累更多经验,摸清他的套路,总有一天……】 栗花落与一眼中闪过寒光,【我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德累斯顿石板:【……】 它感觉自己如果有实体,此刻一定是一双死鱼眼。 【不,亲爱的小无色,】石板用近乎机械的语调回答,【你并没有悟。】 这孩子完全没发现啊。 伏尔泰根本就是在“遛”他,像用逗猫棒遛一只炸毛的小猫,或者用训练器械遛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 每一次“对战”,伏尔泰都在精准地测试他的力量上限、反应速度、控制精度,然后针对性地设置障碍、引导突破。 增加时长?那是伏尔泰根据他的进步,在逐步提高训练强度!摸清套路?伏尔泰的“套路”深得如同马里亚纳海沟,现在展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栗花落与一的理念简单粗暴:够强才能得到一切,弱者没有话语权。 所以,身为目前打不过伏尔泰的“弱者”,他就要听这个“强者”的话,并且想尽一切办法(主要是多打几次)打败这个“强者”,然后夺回话语权。 德累斯顿石板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副“我找到了变强捷径”的认真表情,内心充满了无力的吐槽:【……(死鱼眼)巴黎公社的人,没一个会养孩子的吧!兰波是放养加圈养,波德莱尔是算计着养,这个伏尔泰……是把人当实验对象还是当宠物训啊?!】 不过……石板突然想起之前顺手“浏览”公社内部档案时看到的一条微不足道的信息。 伏尔泰·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在成为超越者、投身哲学与异能理论研究之前,似乎……真的考取过正规的幼儿教育与心理学资格证? ……据说是年轻时为了研究人类认知早期发育做的实践准备。 某种程度来说,对付栗花落与一这种“认知年龄”极低、性格如同白纸染墨般既纯粹又别扭的“非典型人类”,伏尔泰这套结合了行为主义、认知引导和适度体能(异能)训练的方法……又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幼教”呢? “时间到。” 伏尔泰收起手帕,看了一眼腕表,精准得像秒针。他看向还坐在地上、眼神发狠、似乎沉浸在“顿悟”中的栗花落与一。 “起来。接下来是异能控制精细度训练。今天的目标是,用重力同时操纵二十个不同重量、形状的物体,在房间内完成指定路线移动,全程不得碰撞,且保持物体表面放置的水滴不洒落。” 栗花落与一:“……” 他刚刚升起的、关于“多打几次就能赢”的雄心壮志,瞬间被这个变态任务砸得摇摇欲坠。 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讨厌归讨厌,任务归任务。 变强是第一要务。 完成这个变态任务,说不定下次就能在伏尔泰脸上多坚持……六十一分钟?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已经摆放好了两百样东西:从羽毛到哑铃片,从鸡蛋到玻璃球,从盛着半满水的小茶杯到平衡极差的古怪木雕。 伏尔泰退到墙边,拿出记录板:“开始。”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眼眸专注起来,周身泛起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扭曲感。他小心翼翼地同时调动重力,试图包裹住那二十个物体。 “三号木雕的旋转角度错误。” “七号哑铃片速度过快,即将撞上九号鸡蛋。” 伏尔泰平静的声音不时响起,像最精密的监控仪,指出每一个细微的失误。 栗花落与一额头青筋微跳,努力调整。汗水再次渗出。 德累斯顿石板默默观察着。它不得不承认,虽然方法变态,过程令人火大,但栗花落与一在这种高压、精准、持续的“引导”、又或者说“折磨”下,对力量的操控确实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精细,更稳定。 就连他体内那个总是躁动不安的vouivre,在这种需要极致专注和控制的环境里,似乎也被迫暂时收敛了暴戾,变得“听话”了一些。 这大概就是……专业的、持证上岗的“幼教”(?)的威力? 栗花落与一全神贯注,与二十个不听话的物体和水滴搏斗着,暂时把“多打伏尔泰几次”的伟大计划抛在了脑后。 而伏尔泰站在阴影里,棕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冷静地记录着每一项数据,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一闪而过。 至少,这比单纯教那些贵族家真正的小鬼背诗有趣多了。伏尔泰想。 虽然这个“学生”的危险性和破坏潜力,也是那些小鬼的亿万倍就是了。 第29章 【29】 栗花落与一的确变强了。 这种“强”不仅体现在他能同时操控二十五个物体(比昨天多了五个!)且水滴洒落率降低到15%, 也不仅在于他和伏尔泰对战时能坚持一小时零七分钟(虽然最后还是被撂倒),更体现在一种……精神层面的“进化”。 他开始不睡觉了。 嗯,是字面意义上的。 白天, 他被迫进行各种高强度的脑力与异能训练,晚上, 当伏尔泰认为他应该“保证八小时充分休息以巩固学习成果、促进身体发育”时, 栗花落与一就躺在黑暗的房间里, 睁着那双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的蓝眼睛,全神贯注地……琢磨着如何暗杀伏尔泰。 第28章 这成了他新的“夜课”。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反复回放白天与伏尔泰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分析对方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步伐、手势、能量干扰的时机, 评估书房、训练室、甚至餐厅里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物体和角度。 重力操控的精细度训练被他活学活用, 开始在脑海里模拟如何用一缕微风般的重力拨动书架上某本厚重的典籍, 让它恰好落在伏尔泰经过时头顶的吊灯链上;或者如何在早餐的果酱罐底部制造一个微小的重力涡流,让伏尔泰拿起勺子时, 果酱“意外”飞溅到他无可挑剔的衬衫前襟上,制造一瞬间的分神—— 接着就是雷霆一击~ 他甚至开始偷偷记录伏尔泰的作息规律(虽然对方规律得像原子钟), 观察宅邸里仆从的活动时间, 评估哪些阴影角落最适合潜伏。 如果不是缺乏工具和材料,栗花落与一可能已经开始尝试制作简易陷阱了。 伏尔泰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事实上, 第二天早餐时, 当栗花落与一因为一夜“脑内模拟”而眼下青黑更重、拿着叉子戳盘子里的煎蛋时, 伏尔泰平静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掠过少年紧绷的侧脸和那不自觉微微转动、仿佛在评估餐厅布局的蓝眼睛,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 “夜间过度思考会影响白天的认知效率,莱恩。如果你对实战策略如此感兴趣,我们可以将其纳入正式课程。” 栗花落与一戳蛋的动作顿住, 猛地抬头看他。 伏尔泰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面包上的黄油(兰波清单上的蓝莓果酱今天没出现,大概是轮换了)。 “比如,今晚我们可以进行‘夜间环境下的突袭与反突袭’演练。前提是,你现在需要补充至少二十分钟的浅层睡眠,以保证演练时基本的反应能力。” 栗花落与一:“……” 他被这种光明正大、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态度噎住了。 这感觉就像你憋足了劲准备偷偷挖条地道去炸对方老家,结果对方不仅发现了,还给你递了把更趁手的铁锹,说:“来,我教你怎么挖更快,炸得更准。” 【石板!他是不是在嘲讽我?!】栗花落与一在心里愤愤道。 德累斯顿石板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常:【不,亲,以本石板对人类(尤其是伏尔泰这款)的观察分析,他大概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把你夜间的‘非法活动’纳入‘合法课程’更有效率,也更‘安全可控’。】 毕竟,让栗花落与一在监督下进行暗杀演练,总比让他自己瞎琢磨搞出什么意外(比如真的拆了房子或者伤到自己)强。 这大概就是某种另类的……双向交流病情?一个孜孜不倦琢磨着干掉老师,一个兴致勃勃地把学生的谋杀企图转化成教学素材。 诡异的平衡中,竟透着一丝荒诞的“和谐”。 当天下午的理论课上,伏尔泰果然增加了一个新板块:“基于异能特性的环境利用与战术欺骗”。 他甚至在黑板上画起了简图,分析如果栗花落与一想在书房利用重力制造“意外”,哪些点位和角度最具突然性和杀伤力,同时又该如何防范和反制。 栗花落与一一开始是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教出什么花来”的挑剔态度听的,但听着听着,蓝色的眼睛就不自觉地专注起来。 伏尔泰的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甚至指出了几个他自己都没想过的、更隐蔽有效的“暗杀”方案,以及对应的、令人头疼的反制措施。 “当然,”伏尔泰最后总结,用板擦擦掉那些“危险”的示意图,棕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表情复杂的栗花落与一。 “这些只是理论推演。真正的实战,变量更多。晚上八点,训练室,我们进行第一次夜间对抗演练。规则是:你可以使用任何你想到的‘暗杀’手段,目标是让我离开训练室中央的圆圈,或者触碰到我身体的非致命部位。而我,只进行闪避和有限度的反制。时限三十分钟。”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不服输和隐隐兴奋的情绪。 正式的对决,而且是他最感兴趣的“暗杀”伏尔泰主题! “成交。”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有力。 晚上八点,训练室的灯光被调暗,只留下几盏幽暗的壁灯。中央用粉笔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伏尔泰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站在圆圈中央,眼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着光。 栗花落与一隐藏在入口处的阴影里,调整着呼吸。他决定采用伏尔泰下午提到的第三个方案的一个变种……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暗杀”尝试)开始了。 德累斯顿石板表示:……笨蛋。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训练室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动静:书本无风自动砸向某个方向,阴影里突然飞出的训练用匕首(钝头),地面突然出现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重力陷坑,从天花板角落滴落的、被重力加速的水滴“子弹”…… 伏尔泰的身影如同鬼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偶尔挥手,用那种奇特的能量干扰打乱栗花落与一的节奏,或者提前触发某个“陷阱”。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偶尔会出声点评:“这次角度不错,但启动速度慢了0.3秒。”“利用反光制造视觉误差的想法很好,但你对光线折射的计算有偏差。” 三十分钟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栗花落与一喘着气,从藏身的器械架后走出来,脸上混合着疲惫和一丝不甘——他没能成功。 伏尔泰甚至没离开那个圆圈半步。 伏尔泰看了看记录板上的数据:“有效攻击尝试次数:17。被成功规避或反制:17。平均反应时间和攻击精度比白天对战数据提升12%。有进步。” 栗花落与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发亮的蓝眼睛表明,他听进去了。 “现在,”伏尔泰放下记录板,“去睡觉。明天早餐前,我要看到一篇不少于五百字的、关于今晚演练的自我分析与改进方案。” 栗花落与一:“……” 刚刚升起的那点“有进步”的微弱成就感,瞬间被五百字论文砸得烟消云散。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间,脑子里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战术得失,一边开始痛苦地构思那该死的“自我分析”。 伏尔泰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拿起记录板,在上面栗花落与一的名字旁,又添了一条备注:“学习动机强烈(方式特殊),可适当增加实战情境复杂度及理论总结要求,以引导其能量释放与思维结构化。” 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伏尔泰想。 毕竟,把学生的“谋杀热情”引导到可控的、有建设性的(至少在他看来)轨道上,也是教师职责的一部分。 虽然这个“学生”的危险性,可能比整个巴黎公社小学部的孩子加起来还要高。 而回到房间的栗花落与一,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五百字!”,一边却又忍不住开始推演,如果下次把重力操控结合环境声音误导,会不会更有效…… 【石板,帮我记一下,明天得观察训练室里回声最强的位置。】他迷迷糊糊地想,终于敌不过袭来的倦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似乎还在和那个可恶的棕发身影斗智斗勇。 德累斯顿石板:【……收到。晚安,我勤勉的暗杀学徒兼论文苦手。】 第30章 【30】 又勉强过了一周。 傍晚的训练刚结束,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木纹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鬓发,训练服黏在背上, 沉甸甸的。 伏尔泰站在窗边,手里的终端刚刚熄灭。他转过身,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滩金色。 “你的好搭档传来消息, ”他说, 声音像落在纸面上的墨水,平直无波,“他的任务结束了。明早抵达机场, 之后会来接你。” 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似乎凝滞了一瞬。 栗花落与一没有立刻动。他眨了眨眼, 蓝色的眼珠转向伏尔泰的方向, 过了几秒才慢慢撑起上半身。动作有些迟滞, 像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 “明天?”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刚喘匀气的微哑。 “上午。”伏尔泰说, “具体时间取决于航班和路况。”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撑着地板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弯腰捡起扔在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脖子和脸。 一切如常, 除了他擦脸时手指有些僵, 毛巾蹭过下颌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29章 【石板。】他在心里喊。 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在呢在呢, 亲爱的小无色。终于熬出头啦?】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那调侃。他走到墙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挂得不太整齐,一角垂了下来。 “今晚还有理论课吗?”他背对着伏尔泰问。 “有。”伏尔泰说,“八点, 书房。内容是异能过度使用的恢复周期。”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伏尔泰问。 “回房间。”栗花落与一头也不回,“洗澡。”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得有些急。 ………… 洗澡花了很长时间。 热水冲过皮肤,蒸汽弥漫。栗花落与一站在水雾里,盯着瓷砖墙上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他想起刚来这宅邸那几天,想起那些难吃的营养餐,还想起训练室里永远擦得锃亮的地板,想起伏尔泰平静得让人火大的声音。 也想起兰波黑发绿眼的模样,想起对方离开时风衣下摆划出的弧度。 他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还是那套惯常穿的浅色衣裤,布料柔软,款式简单。对着镜子擦头发时,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 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是这段时间缺觉留下的。嘴角平直,没什么表情。 他移开视线,把毛巾扔回架子上。 离八点还有一阵。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后坐到床边,盯着墙角发呆。 【紧张?】石板问,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伸手拽过床头那本伏尔泰给的笔记,翻了几页,又合上。 【就是觉得……】他顿了顿,【时间过得很慢。】 石板笑了声:【等人嘛,总是这样的。尤其是等想见的人。】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嘴,把笔记扔回床头。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涩。 ………… 八点,他准时出现在书房。 伏尔泰已经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页纸。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栗花落与一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习惯性挺直。 理论课开始。伏尔泰的声音平缓,内容干巴巴的,全是数据和原理。栗花落与一听着,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但那些字像浮在水面,进不了脑子。 他走神了。 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画面:兰波站在机场大厅的样子,黑发可能被风吹乱,绿眼睛在人群里搜寻;兰波开车沿着郊外公路驶来的样子,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兰波推开宅邸大门的样子—— “莱恩。” 伏尔泰的声音切了进来。 栗花落与一猛地回神,抬眼。 伏尔泰正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平静无波:“你走神了。” “……抱歉。”栗花落与一低声说。 伏尔泰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讲。但接下来的内容栗花落与一听得更吃力,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却总像隔着层雾。 课结束时,伏尔泰合上笔记,推了推眼镜。 “明天早上,”他说,“离开前,把房间整理好。借阅的书籍放回书架原位。” 栗花落与一点头:“知道了。” “你的训练数据报告,我会整理后发送给巴黎公社。”伏尔泰顿了顿,补充,“这段时间的进度符合预期。” 栗花落与一又点了点头。 空气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事吗?”伏尔泰问。 “……没有。”栗花落与一起身,“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伏尔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莱恩。” 栗花落与一停住,没回头。 “你的能力控制已经稳固。”伏尔泰说,“之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栗花落与一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嗯。”他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外透进点月光。栗花落与一慢慢走回房间,推开门,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灰色的光。 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起身,开始整理房间。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衣物塞进旅行袋,洗漱用品收好,借的书一本本插回书架。房间恢复成他来时的样子,干净,整齐,空荡。 他拎着旅行袋下楼时,伏尔泰正在餐厅用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配一点果酱。 “坐。”伏尔泰说。 栗花落与一在桌对面坐下。女仆端来一份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小碟黄油土豆泥。 他盯着那碟土豆泥看了几秒,拿起叉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偶尔有咖啡杯放回碟子的脆响。 吃完,栗花落与一擦擦嘴,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 “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他说。 伏尔泰点了点头,没说话。 栗花落与一起身,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伏尔泰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冷淡而专注。 栗花落与一转回头,推开门,走到门廊下。 早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放下旅行袋,在台阶上坐下,盯着远处蜿蜒的车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鸟叫声渐渐多了起来,天空从灰蓝变成浅金。宅邸里有仆从走动的声音,窗户被一扇扇推开。 栗花落与一坐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道尽头传来引擎声。 他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睛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车转过弯,沿着碎石路驶来。车速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在宅邸前停下,车门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跨了出来。 兰波。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风衣下摆沾着灰尘,黑发被风吹得微乱。但那双绿眼睛在日光里依然亮,像擦过的绿宝石。 他抬头,目光扫过门廊,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拎起旅行袋,走下台阶。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兰波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最后回到他眼睛。 “等很久了?”兰波问。声音有点哑,像熬夜后的干涩。 栗花落与一摇头:“没有。” 兰波往前走了两步,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动作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上车吧。”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头,跟着他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任务……顺利吗?” “嗯。”兰波拉开车门,把旅行袋扔进后座,“处理完了。” 栗花落与一坐进副驾驶,关上门。车内空间狭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尘土味,是兰波身上带进来的。 兰波发动车子,掉头驶离宅邸。 栗花落与一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树影后。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两旁是成排的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驶上大路,车速加快。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栗花落与一盯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半晌,低声说:“伏尔泰说……我的训练进度符合预期。” 兰波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嗯。” “他说之后的路要靠我自己走了。” 兰波侧头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他说得对。”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又开了一段,兰波忽然开口:“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煎蛋,培根,吐司。”栗花落与一顿了顿,“还有土豆泥。” 兰波点了点头。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紧绷。 栗花落与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车子平稳地驶向巴黎的方向。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两人的头发。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觉得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那些训练、那些理论、那些精确到秒的作息,正在一点点被风吹散。 第30章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兰波。”他开口。 “嗯?” “我想吃黄油土豆。”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要营养餐,不要蔬菜泥,就要黄油土豆。” 兰波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好。”他说。 车子加速,驶进一片开阔的日光里。 德累斯顿石板在栗花落与一的脑海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无色。】 栗花落与一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仿佛握住了某种终于可以落地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有想看的小剧情吗?! 第31章 【31】 车在别墅前停下。 栗花落与一推开车门, 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意。他站在车旁,看着那扇深色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截枯藤,是离开前没有的。 兰波从另一边下车, 拎着行李绕过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门开了。 “进去吧。”兰波说, 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哑。 栗花落与一踏进门厅。光线很暗, 窗帘拉着, 家具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飘着陈腐的味道,像久未通风的旧仓库。 他站在玄关没动,看兰波往里走——脱掉风衣挂上衣架, 推开客厅的窗户, 晨风灌进来, 吹起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纸。 “坐。”兰波回头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套有些潮, 布料贴着皮肤,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坐得很直,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兰波去厨房倒了水。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响。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他端起杯子, 没喝, 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在叫,声音短促, 一声接一声。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 脱掉手套扔在一边。手指上有几道浅痕, 像是被什么勒过。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 栗花落与一觉得手心里的杯子已经不凉了,兰波才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不来拥抱我一下吗?”兰波问。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一块模糊的白。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停,走到兰波面前。 兰波坐着没动,只是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栗花落与一弯下腰,手臂环过兰波的肩膀。动作很快,像完成某种程序。他闻到兰波颈间熟悉的气味——男士香水,火药残留,还有某种铁锈似的腥。 兰波的手抬起来,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栗花落与一直起身,退后一步。 拥抱结束,短得像没发生过。 “好了。”栗花落与一说。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流过喉咙时没什么感觉。 兰波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厨房里传来响动。兰波起身走进去,开冰箱,拿锅,点火。黄油在锅里融化的香味飘出来,接着是土豆下锅的滋啦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和颈圈是同一套,巴黎公社给的,说是抑制器。银灰色的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饭很快就好了。烤土豆,煎培根,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出来。 “吃吧。”兰波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栗花落与一拿起叉子。土豆烤得外皮焦脆,里面很软。他慢慢吃着,一口嚼很久。 “伏尔泰那边,”兰波忽然开口,“教了你什么?” 栗花落与一咽下嘴里的食物:“控制。” “控制什么?” “重力。还有……”他顿了顿,“怎么杀人。” 叉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兰波没说话,只是切着土豆。刀叉摩擦瓷盘的声音很细,但很清晰。 “他教你认可巴黎公社了吗?”兰波问,没抬头。 “……教了。” “你认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土豆,土豆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不。”他说。 兰波抬起眼看他。 “我也不认可。”兰波说,“但我们需要利用它。”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继续吃,直到盘子里什么都不剩。 饭后,兰波收拾盘子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水龙头开得很大,水砸在瓷盘上,哗哗作响。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兰波在家待的时间变长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栗花落与一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 有时栗花落与一经过虚掩的门,能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手里拿着笔,写写停停。 栗花落与一则待在客厅,或者自己房间。他很少主动找兰波,兰波也很少叫他。两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空间。 偶尔,兰波会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他。 “训练不能停。”兰波会说。 栗花落与一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院子里。他会找一块空地,练习重力操控,其实就是让落叶悬停,让石子排列成特定的图案,或者只是单纯地控制呼吸,让周围空气的流动慢下来。 这些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毫无难度,但对于认为栗花落与一还是一个小孩子的伏尔泰与兰波来说刚刚好! 兰波有时会站在窗后看,有时不会。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兰波出门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他进门时脸色很白,不是疲惫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接近石膏的、没有血色的白。 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毯上,打开。 里面是冰、大块的干冰,冒着白雾。雾散开一点后,能看见冰里冻着什么——一具尸体。 很小,萎缩,皮肤是冻僵后的青灰色。看不清脸,五官模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的纸。 栗花落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牧神。”兰波说,声音很干,“或者说,牧神的躯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如果那能算脸的话。 他想不起实验室里那些日子,但脑海突然闪过那么几个画面,一个永远站在阴影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存在。 画面里他从没看清过那张脸,一次都没有。 现在这具尸体摆在面前,他还是看不清。 “我杀了很多人,才拿到这个。”兰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买了面包”,“也拿到了所有资料。关于‘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兰波。 兰波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长时间没睡觉、或者情绪绷得太紧才会有的红。 “但没用。”兰波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笑,但不像,“他没有异能。死了就是死了,我转换不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箱子里冻硬的尸体。指尖触到冰面,很快缩回来。 “我以为拿到这个,就能结束点什么。”兰波说,声音低下去,“但什么也没结束。” 栗花落与一沉默地看着他。 “项圈,”兰波忽然说,抬起头,“我会想办法摘掉它。不只是项圈,手脚环也是。巴黎公社、或者说,任何人没资格给你戴这些东西。”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环贴着皮肤,温的,但感觉很重。 “我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兰波站起来,直视他,“你需要像人一样生活,而不是被当作武器锁着。” “人?”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什么样的人才算人?” 兰波没回答。他看了栗花落与一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知道。”兰波说,“但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他合上箱子,拎起来往地下室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巴黎公社的编号和警告语。 第31章 他看不懂全部,但知道意思——失控即销毁。 他放下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巴黎的夜晚。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远处能看见塞纳河的轮廓,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缓慢流动。 这个世界很大,很繁华,很热闹。 但和他无关。 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巴黎公社,不属于法兰西。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属于哪里。 或许哪里都不属于。 地下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兰波在整理东西。接着是锁上门的声音,脚步声重新上来。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晚饭想吃什么?”兰波在他身后问。 “……随便。” “那就土豆吧。”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开火,倒油,切菜的声音依次响起。 栗花落与一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越来越深,灯火越来越密。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生活。 而他站在这里,颈上戴着锁,手上戴着环,身体里埋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低沉,缓慢,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像在计数,又像在催促什么。 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站着,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关于碑文】 地下室的灯总是不够亮。 惨白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像一片片干涸的血痂。 我找到了关于他的全部资料——确切地说,是关于“它”的制造记录。 “编号12……初始人格写入……抗性测试……痛觉阈值调整……”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镊子,撬开我自以为是的认知。 我原以为我带走的,是一个饱受折磨但仍有“人”之雏形的实验体。 现在我知道,我带走的,是一件从零开始被精心组装、反复调试的“器具”。 那些我误以为是本能的警惕,那些我以为是创伤后遗症的漠然,甚至他对指令偶尔的依赖…… 全都白纸黑字,写在程序预设里。 原来事实比我想的更残酷。 我给予的所谓“庇护”,不过是将他从一个精密的实验室,移入另一个以世界为名的更大囚笼。 巴黎公社的项圈锁着他的脖颈,而我,用“为你好”的绳索,捆缚着他的可能性。 我把那些纸按在掌心,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割着皮肤。 窗外是巴黎永不沉睡的灯火,它们流淌着,喧嚣着,构成一条名为文明与信仰的璀璨河流。 我曾以为,我可以引一道支流,洗净他身上的编号与尘埃,让他也能在这河里拥有倒影。 多傲慢啊。 我看着沙发上他睡着的侧影,呼吸轻浅,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这副躯壳里运行着的,究竟是牧神设定的代码,还是……一些连神明都未曾预料、从裂缝里挣扎着生长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或许永远无法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无比确定:倘若那关于自由与存在的信仰,真的有河流般的生命力,那么,我不再奢望引他渡河。 我将成为河床。 让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那些预设的反应模式、所有试图定义他、束缚他的“事实”,都成为河床下沉默的基石。 而我要让我的意志,这盲目、固执、或许同样源于某种不自知“程序”的意志,成为不息的水流,日夜冲刷。 即使最终,我也只是另一道更隐蔽的枷锁。 即使最终,我们都将在各自的偏执里溺毙。 那么,就在你身上,践行我的、静默的、不朽的暴政吧。 不是救赎,而是覆盖。 用我这不够纯粹、充满瑕疵的“人类”之血,覆盖掉那些打印体的墨迹,直到我们都看不清,何为预设,何为真实。 直到你颈上的金属,不是因为指令,而是因为我的失败而锈蚀。 我合上档案,听见纸页发出轻微的叹息。 夜色正浓,而我的信仰,刚刚开始它笨拙而残酷的远征。 第32章 【32】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 在水槽边缘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兰波背对着他忙碌。 炉子上煮着牛奶,平底锅里煎着面包, 空气里飘着焦香和奶香。 兰波的动作很稳,打鸡蛋, 切火腿, 摆盘, 每个步骤都像经过计算。 “醒了?”兰波没回头,只是问。 “嗯。” “去洗脸。早饭快好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去了浴室。水流过手心,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颈间的金属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擦干脸, 回到厨房时,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煎蛋,火腿, 烤面包,还有两杯牛奶。摆得很整齐, 刀叉放在纸巾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栗花落与一拿起叉子, 戳了戳煎蛋的蛋黄。蛋黄颤了颤,没破。 “今天做什么?”兰波问, 声音很平静。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兰波正看着他, 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看着。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那就我来安排。”兰波切下一块火腿,“上午看书。下午去院子里练习。晚上……”他顿了顿,“晚上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当个人。” 叉子磕在盘子上的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盯着兰波,兰波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饭后, 栗花落与一被带到书房。兰波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他面前。 “看。”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看了眼书名。一本是诗集,一本是历史,还有一本是薄薄的小说,封面已经磨损。 “看这些干什么?”他问。 “人需要知道过去。”兰波在书桌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文件,“也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活,怎么想。” 栗花落与一拿起那本诗集,翻开。纸页泛黄,字很小,排列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行,看不懂,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懂。 他放下书,看向窗外。院子里有棵橡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看不懂。”他说。 “那就看别的。”兰波没抬头,“看到能看懂为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本小说。这本字大些,故事也简单些。他看了几页,讲的是一个小镇上的故事,人们每天种田,吃饭,吵架,和好。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中午兰波做了简单的三明治,两人在厨房站着吃完。饭后栗花落与一去院子里,兰波站在门廊下看着他。 “练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你想练什么就练什么。”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院子中央,抬手。地上的落叶浮起来,在空中排成一个圆,缓缓旋转。他控制着它们,让圆变大,变小,分裂成两个,再合拢。 很稳,很精确,就像伏尔泰教的那样。 他练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放下手时,落叶散了一地。 人类大概都需要一些形式主义吧。 兰波从门廊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累了就休息。”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水很凉,流过喉咙时有些刺痛。 晚饭是炖菜。土豆,胡萝卜,牛肉,炖得烂烂的,盛在两个碗里。两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只是吃。 吃到一半,兰波放下勺子。 “名字。”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人需要有名字。”兰波看着他,“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土豆。土豆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保尔·魏尔伦。”兰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个名字给你。”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厨房的灯还没开,只有餐桌上方一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 栗花落与一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勺子。 “不要。”他说。 “为什么?” “不想叫那个。” “那你想叫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炖菜,汤汁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douze。”他说。 兰波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沉了沉。 “那是编号。”兰波说,“不是名字。” 第32章 “那就莱恩。”栗花落与一抬起眼,“伏尔泰是这么叫我的。” “莱恩也不是你的名字。”兰波的语气里透出某种固执,“那是我们之前随便用的假身份名字。” “那又怎样?”栗花落与一的声音也硬了些,“叫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兰波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桌面上,“保尔·魏尔伦是我给你的名字。它有过去,有未来,有——” “我不需要过去。”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也不需要未来。” 空气凝固了。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灯光在兰波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栗花落与一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色血丝,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光。 “你需要。”兰波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人活着最基本的东西。” “我不是人。”栗花落与一说,“我是黑之十二号。这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不是。”兰波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你只是——” “我只是什么?”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只是一个实验体?一个武器?一个需要被教导怎么当人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灯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至少,”兰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至少不要叫编号。”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舌头上,有些腻。 “莱恩也不行。”兰波又说,“那名字太随便了。” “那就随便叫。”栗花落与一说,“反正都一样。” 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直到碗空了。然后他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他说。 他拿起空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 兰波还坐在餐厅里,没动。 栗花落与一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餐厅时,他没有停,直接往楼梯走去。 “等等。”兰波叫住他。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兰波说,“明天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你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然后他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还有桌上没收拾的碗筷。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 兰波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他盯着对面空了的椅子,仿佛那里还坐着人。 窗外彻底黑了,巴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塔尖亮着光,在夜色里像根针。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收拾完,他关了餐厅的灯,走上楼。经过栗花落与一房间时,他停下脚步。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很安静。 兰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刮过屋檐时轻微的呜咽。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移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摸到冰冷的表面,还有内侧刻着的那些字。 【石板。】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在呢。】石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兰波说要给我名字。】 【哦。】石板打了个哈欠,【然后呢?】 【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那你想叫啥?】 【不知道。】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小无色,】它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名字这东西吧,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得自己选。别人给的,永远不是你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睡吧。】石板又说,【明天还要出门呢。】 声音消失了。 栗花落与一继续看着天花板。车灯又一次扫过,阴影移动,像某种活物在爬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远处巴黎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眼皮,留下一点模糊的光感。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o 蘑菇与森林】 你为我建造了一座森林。 有早餐的香气,有书本的纸页声,有院子里落叶画出的圆。 你站在光里,递给我一个名字——保尔·魏尔伦。 像递来一件熨烫妥帖的外套。 可我是蘑菇。 长在潮湿的阴影里,靠腐烂的养分安静地活着。 你教我辨认阳光的角度、风的语言、季节更迭的礼仪。 我都学了,学得很乖。 但我依然是蘑菇。 你给我的名字太沉重了,像一块精心雕刻的墓碑。 我宁愿叫douze——那是土壤给我的编号。 或者莱恩——那是路过的人随手丢下的标签。 至少它们轻。 轻得像我本身:没有根,没有枝,只有一顶小小的、灰色的伞。 你在你的森林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位置。 可我只是一颗蘑菇。 不会长成树,不会开花,不会在秋天落下漂亮的叶子。 我只会在雨后的夜晚,悄悄探出头,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再缩回去。 你站在门廊下看我练习。 我知道你在等——等我突然变成别的什么。 但很遗憾。 我学会了翻书,学会了握勺子,学会了让落叶悬浮成精确的圆。 可我依然是那颗蘑菇。 在你的森林里,漫山遍野地、沉默地、顽固地, 长成我自己的样子。 第33章 【33】 第二天早上, 栗花落与一下楼时,兰波已经在厨房里了。 早餐照例摆在桌上——煎蛋,烤面包, 切好的水果。 兰波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水汽蒸腾起来, 模糊了窗玻璃。 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 没说话。 兰波端着咖啡走过来, 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 咀嚼声更轻。 吃到一半, 兰波放下叉子。 “等会儿出门。”他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嘴里还嚼着面包。他咽下去, 才开口:“去哪?” “去个地方。”兰波说,语气和昨晚一样, 平静里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去了你就知道了。”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 饭后,兰波上楼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兰波下楼时换了身深色的便装, 手里拿着件薄外套。 “走吧。”他说。 车停在院子里。 兰波坐进驾驶座,栗花落与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人行道上挤满上班的人,咖啡馆门口排着队,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车子在车流里缓慢移动,红灯停,绿灯行,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具。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他看见一个女人牵着狗过马路,狗很小,绳子拉得很紧;又看见两个学生背着书包跑向公交站,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还看见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被摆进橱窗,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会累。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兰波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要去多久?”栗花落与一问。 “看情况。”兰波说,“可能一会儿,可能久一点。” “什么地方?” 第33章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栗花落与一不再问,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开出市区,驶上郊外的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田野,农舍,偶尔有牛在远处吃草。天空很灰,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门柱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兰波停下车,熄火。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下车。”兰波终于说。 他先推开门走出去。栗花落与一迟疑了几秒,也跟着下车。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铁门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窗户大多破了,用木板钉着。 像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 兰波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门轴吱呀作响。 他回头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门内的景象。 空地上长满杂草,有半人高,草叶枯黄,在风里摇晃。那些建筑静立在那里,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他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兰波在前面走,踩出一条小路。 草叶被踩倒,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走到空地中央时,兰波停下来,转身看向那些建筑。 “这是牧神最早的实验室。”兰波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在你之前,他在这里做过很多实验。都失败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其中一栋建筑的墙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 “我带你来这里,”兰波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是想让你看看,你从什么地方来。”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建筑,看着破败的窗户,看着墙上的污渍。 风刮过空地,草叶倒伏,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我现在觉得,”兰波转过身,面对他,“可能带你来错了。” 栗花落与一看向他。兰波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本来想让你知道,你和那些失败品不一样。”兰波说,“你有名字,有未来,有选择。但……” 兰波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我忘了,”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忘了你可能根本不想知道这些。” 栗花落与一仍然沉默。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 环贴着皮肤,被风吹得冰凉。 “兰波。”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你想让我当人,是吗?” 兰波看着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兰波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因为你不该只是武器。不该被锁着,不该被控制,不该——” “不该什么?”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不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兰波转回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想给你那些。”兰波说,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情绪,“名字,过去,未来,选择……我想把这些都给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说完,他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风还在刮。云层更低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看了很久。他看见兰波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平,“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 “你需要——”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我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人,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兰波很近。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把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给我戴上手铐脚镣,把我锁在巴黎公社。然后现在,你又想把我变成‘人’?”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在往外涌,“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是什么样子?” 兰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很深。 “我没有——”兰波开口,但被打断了。 “你有!”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把我当工具!伏尔泰教我怎么杀人,你教我怎么当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你们在决定我该做什么!”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风更大了。草叶被刮得倒伏一片,远处有雷声滚过,低沉,遥远。 兰波伸出手,想碰他,但栗花落与一退后一步,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兰波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不该强迫你。不该以为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倒伏的草叶。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只是……”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只是不想看你被那些东西锁着。项圈,手环,还有……还有你自己。”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很稀疏,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滴雨落在兰波肩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小块湿痕。又一滴落在他头发上,顺着额角滑下来。 “走吧。”兰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要下大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点越来越密,砸在草叶上,砸在破败的建筑上,砸在灰白色的墙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终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铁门。兰波关上门,锁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栗花落与一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密集,沉闷。 兰波发动车子,掉头驶上小路。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田野,树木,远处的山,都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开了很久,兰波才开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栗花落与一看向窗外,没回答。 “douze,莱恩,或者别的。”兰波继续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雨水,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我不想当保尔·魏尔伦。”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轻。 “那就不要当。”兰波说,“当你自己。”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雨声,引擎声,雨刷摆动的声音。 车子驶回市区时,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提前亮起来,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兰波在身边的气息,烟草味,雨水味,还有某种苦涩的味道,像没放糖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橱窗里的剪影】 下雨天,妈妈带我躲在咖啡馆的屋檐下。 我趴在玻璃橱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里面温暖的光,和架子上淋着糖浆的蛋糕。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靠窗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座安静的雕像。 深色头发的叔叔一直看着对面金色头发的哥哥,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金发的哥哥侧着头,盯着桌上冷掉的咖啡杯,手指绕着杯柄转啊转。 妈妈催我走,说雨小了。 我拉住她的手,小声问:“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是朋友吗?” “……应该是吧。” 第34章 “那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就像我和小莉莉那样,赌气不说话。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我又看了他们一眼。 深色头发的叔叔伸出手,好像想碰碰哥哥放在桌上的手,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金发的哥哥始终没有转回头。 雨停了,妈妈牵着我离开。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橱窗里,暖黄色的光包裹着他们,却好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 明明坐得那么近,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拉开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妈妈,”我小声说,“不说话的话,难过会不会把心里塞得满满的?” 妈妈握紧了我的手,没有回答。 走远了,我还在想。 虽然我不懂大人复杂的事,但我看得懂眼睛里的难过。 就像看得懂晴天和雨天的分别。 他们的沉默,大概也是一场,只下在两个人心里的雨吧。 —————我是一段分割线————— 小一终于在伪15岁的年龄迎来了自己的叛逆期。 谢谢宝宝们为我浇灌营养液 第34章 【34】 冷战从那个雨夜开始。 早晨栗花落与一下楼时, 厨房里已经飘着咖啡香。 兰波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蛋,面包机“叮”一声弹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拉得太久的弦。 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 兰波端着盘子转身, 放在他面前——煎蛋, 烤面包, 切好的苹果。然后兰波在自己那份前坐下,拿起刀叉。 两人沉默地吃。咀嚼声,刀叉轻碰瓷盘声, 窗外鸟叫声。 吃到一半, 兰波开口:“今天下午公社有个会议, 我要去一趟。”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没抬头。 “你一个人在家,”兰波顿了顿, “可以看看书,或者……” “我训练。”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好。” 对话结束后, 剩下的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栗花落与一起身把自己的盘子放进水槽, 转身走出厨房。兰波留在餐桌旁,看着那个空了的盘子, 看了很久。 上午栗花落与一在院子里。他随意地让三块石头悬浮, 两块静止, 一块缓慢绕圈。然后让一片叶子在石头之间穿行,不碰到任何一块。叶子很轻,风一吹就偏,他得不断调整重力场。 很耗神,但他宁愿耗神, 也不愿待在屋里。 兰波在书房窗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窗帘是深色的,拉上后房间里暗下来。 午后兰波出门了。关门声很轻,但栗花落与一听见了。他放下手,石头和叶子一起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回屋里。 房子空荡荡的,只有钟摆摇晃的滴答声。 栗花落与一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平,书在桌上,窗户关着。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的石头还散在地上,叶子混在草里,看不出特别。 他在床边坐下,手摸到颈间的项圈。金属表面光滑,边缘贴合皮肤,戴久了会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栗花落与一用力扯了扯,项圈纹丝不动。 【没用的,你不是使用了吗。】石板的声音冒出来,懒洋洋的,【这个东西是特制的,用蛮力是扯不开的哦。】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 【……兰波说他在想办法。】他在心里说。 石板笑了声:【亲,你信吗?】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不长,但很清晰。 【你在生他的气。】石板说。 【没有。】 【有。】石板的声音里带着戏谑,【你气他给你戴项圈,气他说一套做一套,气他——】 【闭嘴。】 石板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棉花。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vouivre在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温水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带着轻微的刺痛。 【不要轻信人类。】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石板,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他们给你戴锁链,却说那是保护。他们告诉你该成为什么,却说那是自由。】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抓住床单。 【不要相信。】 声音低下去,消失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温热,躁动,带着一种原始的愤怒。 那是vouivre,牧神在实验室塞进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个被称为“龙”的存在。 它醒着、它一直醒着,又或者说,它一直未眠。 傍晚兰波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听见开门声,听见脚步声穿过门厅,停了一下,然后往厨房去了。接着是水声,锅具碰撞声。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楼。 晚饭已经摆在桌上,炖菜、面包,还有两杯水。 兰波坐在桌边等他,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吃吧。” 栗花落与一坐下,拿起勺子。炖菜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的会议,”兰波忽然开口,“他们讨论了抑制器的改进方案。”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 “新的设计会更……人性化。”兰波说,声音有些干,“不会这么紧,也不会这么重。” 栗花落与一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菜很咸,大概盐放多了。 “可能下个月就能试戴。”兰波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测试通过,就可以替换掉现在的——” “换一个项圈,”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就不是项圈了?” 兰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栗花落与一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不再看他。 餐厅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兰波面前的炖菜几乎没动,慢慢变凉,表面凝出一层油膜。 栗花落与一把自己那份吃完,放下勺子。他站起来,端起空碗往厨房走。 “等等。”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知道你恨这个。”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恨项圈,恨手环,恨所有锁着你的东西。我也恨。”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碗沿抵得掌心生疼。 “但我需要时间。”兰波说,“需要时间说服公社,需要时间找到安全的方法,需要时间——” “时间。”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你有的是时间。被锁着的不是你自己,对吗?” 他转过身,看向兰波。兰波坐在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很深。 “你说要给我自由,”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但自由是什么?是等你慢慢说服别人?是等你找到‘安全’的方法?还是等我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不会失控的‘人’?”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下去了。 “我不想伤害你。”兰波说。 “你已经伤害了。”栗花落与一说,“从你给我戴上这个东西开始,就在伤害。”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项圈。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伏尔泰至少不撒谎。”栗花落与一继续说,“他告诉我,力量是工具,控制是必须,生存是妥协——每一条都摆在明面上。你呢?你用温柔包裹控制,用‘为我好’掩盖锁链,用‘未来’搪塞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餐桌更近。 “兰波,你告诉我,”他看着兰波的眼睛,“你那些游刃有余的话,那些看似周全的安排——哪一句是真的?” 兰波的呼吸停了停。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握成拳。 “每一句。”兰波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都是真的。” “那你的真心里,”栗花落与一问,“有多少是为你自己?有多少是为我?” 这个问题让兰波僵住了。他盯着栗花落与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栗花落与一等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刀锋划过冰面。 “你看,”他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流出来,冲在碗壁上,溅起水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放回碗柜。 第35章 等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时,兰波还坐在餐桌旁,姿势没变,像一尊雕像。 栗花落与一没有停留,径直走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然后是一声关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还有桌上凉透的炖菜。灯光静静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窗外,巴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在夜色里铺开一条闪烁的河。远处能看见塞纳河上的桥,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无数光点。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他把凉透的炖菜倒进垃圾桶,碗盘洗净擦干,桌面擦得光亮。所有动作都机械,精准,像在执行程序。 做完这些,他关掉餐厅的灯,走上楼。经过栗花落与一房间时,他停下脚步。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 兰波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门板上。木头很凉,透过掌心传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手放下,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夜深了。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刮过屋檐时轻微的呜咽。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颈间项圈的重量,手腕脚踝上环的重量,还有身体里那个东西的重量——vouivre,在血管里缓慢游走,温热,躁动,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清醒。 【不要相信。】 那个声音又来了。 【永远不要相信。】 他闭上眼睛。 黑暗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merry christmas 第35章 【35】 任务在周四傍晚下达。 兰波从公社回来时,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另一端, 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抬起眼, 看向那个文件袋。 “任务。”兰波说, 声音很平, “明天早上出发。” 栗花落与一放下书:“什么任务?” “邻国来的异能者,在巴黎活动一个月了。”兰波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 抽出几张照片和几页报告, “公社判断有威胁, 需要清理。”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普通的风衣,站在塞纳河畔, 手里拿着相机,像个游客。下一张是在咖啡馆, 男人低头看报纸。再下一张……是在某个巷口, 男人回头,眼神锐利。 栗花落与一拿起照片看了会儿:“怎么清理?” “让他消失。”兰波说, “不留痕迹。”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目标的活动范围, 习惯, 可能的异能类型(推测为感知类),以及——优先级为高。意思是,尽快处理。 栗花落与一把照片放回茶几:“我一个人?” “我跟你一起。”兰波说,“但动手的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好似传来孩子的笑声,很模糊, 像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 “这是第几个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看了他一眼:“什么?” “第几个需要‘清理’的。” 兰波沉默了片刻:“第三个。”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再问。他重新拿起书,翻开,但眼睛没看字,只是盯着纸页。 兰波把资料收好,文件袋放回茶几上。他站起身,往厨房走:“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兰波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继续走了。 任务在第二天中午执行。 地点是北站附近的一家廉价旅馆。目标住在三楼尽头,窗户对着防火梯。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在对面楼顶观察了半个小时,确认目标在房间里——窗帘拉着,但能看见影子偶尔移动。 “他会去楼下咖啡馆吃午饭。”兰波看着手表,“一般是十二点半。你在他回来时动手,在楼梯间。那里没监控,来往人少。”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环被布料盖住,但颈间的项圈遮不住,只能尽量把衣领拉高。 十二点二十五分,目标果然下楼了。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商务旅客。 兰波放下望远镜:“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栗花落与一转身下楼。防火梯生锈的铁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下到地面,穿过小巷,走进旅馆后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栗花落与一站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背靠着墙,等。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也能听见楼上楼下的各种声音——电视机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 很平常的声音,在这个平常的中午。 十二点五十分,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像是累了。 栗花落与一调整呼吸。他抬起手,手指微动,周围的重力场开始扭曲。楼梯间的空气变得滞重,灰尘悬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脚步声近了。目标转过转角,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瞬间。 栗花落与一抬手。目标的身体突然被无形的力量压向墙壁,后脑撞在水泥墙上,发出闷响。 男人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喉咙被重力扼住,发不出声音。 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文件,笔,还有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捡起手枪,看了看,放进口袋。然后他看向目标。男人还在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眼睛开始翻白。 他松开手。重力场消散,男人软倒在地,不动了。 楼梯间重归安静。只有楼上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是某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栗花落与一蹲下身,探了探男人的颈动脉。没有跳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防火梯离开。 兰波在巷口等他,靠在一辆旧车旁,手里拿着烟,但没点。 “好了?”兰波问。 “嗯。” 兰波把烟放回口袋,拉开车门:“走吧。” 车子驶离北站区域,汇入车流。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泛着金黄的光。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枪。枪身冰凉,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枪给我。”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把枪掏出来,递过去。兰波接过,看都没看就扔进了车载储物箱。 “下次不用捡。”兰波说,“可能留痕迹。”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在咖啡馆露天座喝咖啡的人,那些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人。 都很平常。就像刚才死掉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很平常。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兰波去厨房准备晚饭,栗花落与一上楼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能洗掉灰尘,但洗不掉那种感觉——那种重力挤压人体、骨骼碎裂、生命消逝的感觉。 他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衣服。 下楼时晚饭已经摆好了,炖菜和面包。 两人沉默地吃。吃到一半,兰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叉子,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嗯。处理了。……没有,很干净。……知道了。” 简短几句,挂了。兰波走回餐桌,重新坐下,但没再拿起叉子。 “是老师。”兰波说,“问任务情况。”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继续吃。炖菜有点咸,他多喝了几口水。 “他还说,”兰波顿了顿,“下周一有个新任务。是公社内部的人员清理,需要你来做。” 叉子停在半空。栗花落与一抬起头:“内部?” “嗯。”兰波看着他,“有人泄露情报给外部势力。需要……处理。” 栗花落与一把叉子放下。叉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次也是‘清理’?”他问。 “是。” “然后呢?下下周是什么?暗杀另一个异能者?清算另一个叛徒?”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这是工作。”兰波说。 “工作。”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讽刺,“兰波,这就是你给我的‘人’的生活?暗杀,清理,双手沾血?” 第36章 “我没有——” “你有。”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你把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给我戴上项圈,然后送我进巴黎公社,让我成为他们的刀。现在你告诉我,这就是人生?”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兰波,你告诉我,”他看着兰波,“你让我做这些,和你痛恨的牧神让我做那些——有什么区别?” 兰波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蜷起,握成拳,放在桌上。 “不一样。”兰波说,声音很低,“牧神把你当实验品,当工具。我——” “你把我当什么?”栗花落与一问,“当搭档?当同伴?还是当一把更好用的刀?”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稀释的墨,一点点渗进来。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出餐厅。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然后是一声关门声,不重,但很决绝。 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他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很久没动。桌上的炖菜彻底凉了,油凝结在表面,像一层蜡。 窗外,巴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他把凉透的炖菜倒进垃圾桶,碗盘洗净擦干,桌面擦得一尘不染。所有动作都机械,精准,像在执行程序。 做完这些,他走出门,开车离开。 车在夜色里穿行,最终停在塞纳河畔的一栋老建筑前。兰波上楼,敲开三楼的一扇门。 波德莱尔在家。他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杯红酒,开门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来得正好。”波德莱尔侧身让他进来,“我刚开了一瓶不错的勃艮第。” 兰波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波德莱尔倒了杯酒递给他,他没接。 “任务完成了。”兰波又重复道。 “我知道。”波德莱尔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公社已经收到确认了。很干净,很利落——你的小搭档很有天赋。” 兰波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塞纳河的夜景,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下周一的任务,”波德莱尔抿了口酒,“你觉得他能做吗?” “能。”兰波说。 “但你不想让他做。” 兰波转回头,看向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 “他还年轻。”兰波说。 “年轻才需要历练。”波德莱尔放下酒杯,“而且,他是黑之十二号——牧神最成功的作品。这些事对他来说,应该很容易。” 兰波的手指收紧。他想说什么,但波德莱尔抬了抬手,示意他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保尔。”波德莱尔说,“你想把他当人养,给他名字,给他正常的生活。但现实是,他是武器。最好的使用方法,就是让他做他擅长的事。” “他不是武器。”兰波说,声音有些硬。 “那他是什么?”波德莱尔问,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个需要戴抑制器才能控制力量的少年?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连名字都没有的……存在?” 兰波沉默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污迹。 “他是我的责任。”兰波最后说。 “那就负起责任。”波德莱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教会他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怎么——活下去。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窗外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兰波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我走了。” “不喝一杯?” “不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波德莱尔叫住他:“保尔。” 兰波停住,没回头。 “别太心软。”波德莱尔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心软而变得温柔。” 兰波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楼下时,兰波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在夜色里散开。 他抬头,看着三楼窗户透出的灯光——波德莱尔家的灯光,温暖,明亮,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普通的窗口一样。 然后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 而此时,别墅里,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还是因为不够强。】 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如果你够强,】石板继续说,【强到不需要巴黎公社,不需要兰波,不需要任何人——那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但现在你还不够强。】石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所以你得听话,得做任务,得杀人。因为这是活下去的代价。】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是兰波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听见开门声,听见脚步声穿过门厅,停了一下,然后上楼。脚步声在他房间外顿了顿,但没停留,继续往前,进了隔壁房间。 关门声很轻。 房子里重归寂静。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移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沉重,像一个标记。 标记他是谁,属于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标记他是一把刀。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巴黎的夜晚很深,很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棋手与棋子】 我给了他一块画布,叫“未来”。 保尔站在画布前,手里握着笔,却迟迟不肯落下第一笔。 他想画一个名字,一个童年,一个能被阳光晒暖的寻常人生。 真是天真得让人心软。 所以我把另一个孩子推到他面前。 不是画布——是一件兵器。 锋利,安静,没有过去,也就没有累赘。 多完美的工具。 我看着保尔教他握刀,教他瞄准,教他在阴影里行走而不发出声音。 也看着保尔在深夜点起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挣扎。 他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灵魂。 我却知道,我们只是在打磨一把更趁手的刀。 武器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被爱。 武器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话,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鞘。 保尔不懂这个道理。他太重感情,太容易把责任当成爱。 所以我替他算好每一步。 清理任务,内部肃清,一步步把这孩子染成公社需要的颜色。 保尔的眼神越来越沉默,像深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太多枯叶。 我不劝他。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重量,必须自己背。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我也会想—— 如果命运轻描淡写地改一笔,如果那孩子不曾被造出,如果保尔能只做他自己……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只有筹码,只有棋局,只有握紧手中已有的牌,把它打成最好的结局。 我把酒杯递给他,他终究没接。 也好。清醒的人,不该在醉意里寻找答案。 窗外夜色如墨,而我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是一段分割线————— 美味新封面! 第36章 【36】 兰波在客厅里坐到凌晨。 烟灰缸满了又倒, 倒了又满。茶几上摊着下周一任务的资料,但他一页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栗花落与一那句话: “你让我做这些,和你痛恨的牧神让我做那些——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有区别。 他想这么回答,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仔细想想,有些区别确实模糊得像晨雾, 看似存在, 一碰就散。 天快亮时, 他起身去冲了个澡。冷水浇在头上,让人清醒,也让人疲惫。 第37章 兰波擦干头发, 换好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 胡茬冒出来, 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疲倦。 像鬼迷心窍。他对自己说。 开车出门时,栗花落与一还没起床。 兰波轻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抽了支烟。 晨雾很浓,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片灰。他掐灭烟, 上车, 驶向巴黎市区。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在公社总部三楼。兰波敲门进去时,波德莱尔正在泡茶。红茶的香气混着早晨潮湿的空气, 弥漫在房间里。 “来得真早。”波德莱尔没回头, 往杯子里倒热水, “坐。” 兰波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时让人想闭上眼睛。 “任务资料看了?”波德莱尔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看了。” “有把握吗?” 兰波接过茶,没喝,只是握着。杯子很烫, 透过瓷壁传来热量。 “他不愿意做。”兰波说。 波德莱尔在对面坐下,翘起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面的热气:“年轻人都这样。有点脾气正常。” “不是脾气。”兰波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是他……他开始质疑了。” “质疑什么?” “质疑这一切。”兰波抬起头,看向波德莱尔,“质疑任务,质疑公社,质疑……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开始苏醒的嘈杂。 波德莱尔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保尔,你心软了。” “我没有——” “你有。”波德莱尔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锐利,“你把他当孩子养,而不是武器。但现实是,他必须成为武器。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你。” 兰波的手指收紧。杯子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几乎要烫伤。 “下周一的任务,他必须做。”波德莱尔说,“这是测试,也是态度。公社需要确认,黑之十二号……或者说你的搭档,是否还可靠。” “如果他不做呢?” “那就要考虑调整了。”波德莱尔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调整监管方式,调整任务安排,甚至……调整搭档。”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兰波放下杯子。杯子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不会失控。”兰波说。 “你能保证?”波德莱尔问,“牧神的实验体,体内还埋着vouivre……保尔,我们都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项圈和抑制器不是装饰,是保险。” “保险。”兰波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所以把他锁起来,让他杀人,让他听话——这就是保险?” 波德莱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波德莱尔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牧神是恶,但我们……我们也不全是善。我们只是选择了一条相对不坏的路,走在这条路上,有时不得不做不漂亮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兰波的眼睛:“包括使用不漂亮的工具。”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街道上的人多起来了,车流开始拥堵,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下周一的任务,”波德莱尔最后说,“带他去。让他做。然后……我们再谈。”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今早收到的。” 波德莱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文件夹,推到桌沿。 “情报部整理的近期‘非正常损耗’清单。过去三个月,因黑之十二号任务执行过程中‘不可控因素’造成的额外伤亡,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兰波盯着那份文件夹,没去碰。 “伤亡包括四名外围线人、两处安全屋暴露、以及上周北站任务中那个旅馆服务生——他凌晨换班时撞见了不该看的,虽然处理了,但留下了清理痕迹。”波德莱尔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公社内部开始有声音质疑,这份‘保险’的代价是否过高。” “你在威胁我。”兰波有些烦躁。 “我在陈述事实。”波德莱尔声音很平静,“保尔,你清楚公社的运作规则。价值与风险必须平衡。当风险持续攀升,而价值……开始不确定时,调整就不可避免。我相信你能给出一份我满意的卷面。” 谈话结束了。兰波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公社的工作人员开始陆续到来,脚步声,交谈声,开门关门声。 像一台庞大的机器,准时启动,开始运转。 而他站在这台机器里,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兰波下楼,开车,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车停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咖啡馆外。他走进去,点了杯黑咖啡,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咖啡很苦,他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 窗外行人匆匆。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在车里笑。两个学生背着画板,边走边争论什么。卖花的老太太在街角摆摊,玫瑰和百合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会酸。 他想起栗花落与一刚被他带出来的时候。 少年穿着那身过分单薄的衣服,站在他面前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个玻璃珠。 那时他想,要给这双眼睛填进点东西——名字,过去,未来,还有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了东西。但不是光,是怀疑,是愤怒,是某种冰冷的、越来越深的隔阂。 像一道裂缝,从他们之间裂开,越来越宽。 兰波喝完咖啡,结账离开。 车继续在市区转,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他上楼,敲响三楼的一扇门。 门开了。马拉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牛角包。 “兰波?”马拉美眨眨眼,把面包咽下去,“这么早……出事了?” “没。”兰波说,“能进去吗?” 马拉美侧身让他进来。公寓很小,很乱,沙发上堆着不知是脏还是干净的衣服和书,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酒瓶。空气里有股隔夜食物的味道。 “坐。”马拉美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清出个位置,“喝什么?咖啡?茶?还是酒?” “不用。” 马拉美耸耸肩,在对面坐下,拿起牛角包继续啃:“说吧,什么事?能让兰波大人大清早亲自上门,肯定不是小事。”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不愿意做任务。” “谁?小douze?”马拉美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正常。换我也不愿意,天天杀人多累啊。” “不只是任务。”兰波说,“训练,学习,所有事……他都在抗拒。” 马拉美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呢?你想让我给你出主意?兰波,我不是育儿专家啊。” “你不是最擅长和人打交道吗?” “那是交际,不是哄孩子。”马拉美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威士忌,走回来,“而且小douze那情况……说实话,换谁都得疯。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塞进公社,戴一堆锁链,天天被逼着干活——搁我我也闹。” 他将威士忌推到兰波面前,看着兰波:“关键是,你想怎么办?继续逼他?还是……” “我想拿掉项圈。”兰波说。 马拉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闻言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你说什么?” “项圈,手环,所有抑制器。”兰波看着他,“我想全部拿掉。” 马拉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了口气:“你认真的?” “嗯。” “波德莱尔知道吗?” “不知道。” “公社其他人呢?” “也不知道。” 马拉美往后一靠,倒在沙发靠背上,手捂着脸:“我的天……兰波,你真是被鬼迷心窍了。” “也许吧。”兰波说,“但我不想再看着他被锁着了。” 马拉美放下手,坐直身体。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再是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知道为什么公社非要给他戴抑制器吗?”马拉美问。 “怕他失控。” “错。”马拉美说,“牧神已经死了,尸体都烧成灰了。他们怕的不是他失控——他们怕的是他太强,强到不受控制。” 第38章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兰波,我们都清楚,小douze体内的vouivre一旦完全释放,会是什么概念。那东西……那根本就是个移动的天灾。公社想要控制他,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伤人时,他们拦不住。” 兰波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一个空酒瓶,瓶底还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所以抑制器不是保险,”马拉美继续说,“是缰绳。缰绳握在谁手里,马就得听谁的。现在缰绳在公社手里,所以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如果你想把缰绳拿掉……” 他顿了顿,看着兰波的眼睛:“那你得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什么后果?” “所有后果。”马拉美说,“公社的质疑,其他势力的觊觎,还有……小douze自己的选择。一旦缰绳没了,他就不再是公社的武器了。他会成为他自己。而他自己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窗外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还有远处街道的喧嚣。公寓里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我等不了。”兰波最后说,“不能再等了。” 马拉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老天……你真是……你打算怎么拿?抑制器的钥匙在公社最高权限库里,有三位独立保管人,需要双重生物验证和议会半数以上表决通过才能调用。硬抢?” 兰波沉默。 马拉美等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兴奋。 “【彩画集】。”马拉美说,“你想用【彩画集】?你疯了吗!?” 兰波抬起眼:“如果必要。” “那不只是‘必要’的问题,兰波。”马拉美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是赌命。用你的异能做担保,一旦失败,或者哪怕成功但后续失控——你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递到公社手里。他们会认定你已丧失监管资格,更糟的是,他们会认为你和黑之十二号一同‘叛变’。”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马拉美的声音更低了,“这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一旦公社认定你们是威胁,他们会调动一切资源清除隐患。到时候来的可能不止是公社的人,还有那些一直在暗处盯着牧神遗产的势力……你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兰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液体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他等不了。”兰波说,声音有些哑,“我也等不了。” 马拉美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慢慢转着,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痕。 “我猜波德莱尔今天给了你最后通牒。”马拉美说,“任务必须完成,否则就会有‘调整’。而你知道,所谓的‘调整’从来不会往好的方向调。” 兰波默认。 “所以你现在站在悬崖边。”马拉美放下杯子,“往前一步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万劫不复。退后一步……就是眼睁睁看着他被重新锁进更深的笼子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街道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隐约而热闹,与屋内的紧绷形成讽刺的对比。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马拉美终于说,“那就别犹豫。用【彩画集】做担保,向公社,不,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你的选择,你的责任。但前提是,你得先确定一件事。” “什么?” “确定他愿意和你一起跳这个悬崖。”马拉美盯着兰波的眼睛,“而不是在你跳下去之后,自己转身离开。” 兰波想起废弃基地那天的雨,想起栗花落与一看着他说“我不需要”时的眼神,想起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愤怒和失望。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少年第一次把手放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很凉,像玉,但真实。 “他不会。”兰波说。 “你确定?” “我……” “你不确定。”马拉美替他说完,“你只是希望他不会。但希望和现实是两回事,兰波。尤其是对黑之十二号这种……从出生起就没学过‘信任’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类来说。”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凌乱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波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马拉美叫住他:“兰波。” 兰波回头。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马拉美说,脸上又露出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收尸的时候,会选个好看点的骨灰盒……” 兰波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时,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兰波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最后他关掉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车汇入车流,驶向郊外。 而此刻,别墅里,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橡树。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金属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在想什么?】石板的声音冒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跳下窗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兰波准备好的午餐,用保鲜膜包着,放在盘子里。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的一声,饭热好了。 栗花落与一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叉子,开始吃。 很安静。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咀嚼的声音。 还有身体里那个东西,vouivre,在血管里缓慢游走的声音。 温热,躁动,像某种永远无法熄灭的火。 他吃完,洗好盘子,放回碗柜。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摸到颈间的项圈。 金属很凉,边缘贴合皮肤,戴久了会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他用力扯了扯。 纹丝不动。 【你在想那个问题。】石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缓慢地松开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会不会真的拿掉这东西。】石板继续说,【还是说,这又是一场新的表演——演给你看,也演给他自己看。】 “闭嘴,石板。” 【你其实希望他拿掉,对吧?】石板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但又害怕他真的拿掉。因为一旦锁链没了,你就再也没有借口了。再也没有理由说‘是别人逼我的’,‘是锁链困住我’。到时候,你所有的选择,所有的行为,都将是真实的你。】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而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石板轻声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尘埃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空气中游弋。 他看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旁观者的雨】 我坐在混乱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兰波。 他像个把自己钉在悬崖边的人,手里攥着一根叫“责任”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那个代号十二的孩子。 我说:“你疯了。” 他说:“我知道。” 真有意思。 我见过太多人了——政客、间谍、杀手、痴情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戏里演得声泪俱下。 但兰波不一样。 他的戏是无声的,像一场下在心里的雨,别人听不见,他却浑身湿透。 波德莱尔总是说,超越者都是疯子。 我以前觉得这话夸张,现在信了。 兰波居然想为一个实验室造出来的“东西”赌上一切——用【彩画集】做担保,用前途做筹码,用命去换一根缰绳的松开。 这不是责任,这是殉道。 而我,一个热爱派对和闲谈的局外人,只能坐在一堆空酒瓶中间,看着他平静地说出最疯狂的计划。 我偶尔会好奇,那个叫douze的孩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一张漂亮却空洞的脸,一双学会愤怒却还没学会流泪的眼睛。 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全是兰波自己的执念。 但也许正是这种“不完整”,让兰波觉得可以填进点什么——名字、过去、一个被雨水浸透却依然发光的未来。 第39章 我告诉他:“你得确定他愿意和你一起跳。”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确定跳下去之后,底下不是空的? 但兰波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超越者特有的、令人恼火的笃定。 仿佛他已经看见了结局——哪怕结局是坠落。 他离开后,我点了支烟,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街道热闹,鸽子咕咕叫着讨食。 多好的天气。 可我却想起兰波刚才的样子——像一根永远燃不尽的烟,明明火已经烧到了指尖,却还是不肯松手。 大部分人只是他生命玻璃上滑过的雨水,来了又走,留不下痕迹。 但如果是那个孩子…… 兰波大概情愿一生都活在这场雨季里。 我掐灭烟,笑了。 真是疯了。 但谁说疯子不幸福呢? 至少他们的雨,从来不会停。 第37章 【37】 马拉美在公寓里呆坐到天黑。 茶几上那半瓶威士忌早就空了, 杯子倒扣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模糊的阴影。 窗外巴黎的灯火渐次亮起,街道上车流的灯光断断续续扫过天花板, 像某种不规律的脉搏。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兰波说的话——那句“用【彩画集】做担保”。 起初他只是震惊,觉得兰波疯了。但冷静下来后,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兰波不是冲动的人, 他说要做, 就真的会做。而一旦做了…… 马拉美抓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快速浏览过去几小时巴黎公社内部系统里流动的零星信息。 没有明说, 但有些风向变了——几份关于“异能者监管条例修订草案”的讨论被突然提上日程;两个原本负责外围情报的部门接到临时调令;甚至波德莱尔的行程表上多了几个与军方代表的非公开会面。 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 拼在一起却勾勒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公社高层正在为某种“变化”做准备。 而兰波的选择, 很可能就是那个变化的导火索。 马拉美关掉手机, 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 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深色便服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许苍白,眼下青黑, 像个彻夜未眠的赌徒。 马拉美想, 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彩画集】,关于兰波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关于——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 风暴会有多大。 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 只有莫泊桑。 不是因为莫泊桑本人知道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老师福楼拜——那位早已退出政治舞台、却依然在法兰西异能者圈子里留有巨大影响力的老人。 福楼拜参与过异能战争,经历过那个规则尚未固化、一切皆有可能也皆可失去的年代。 他一定明白【彩画集】的重量。 马拉美下楼开车。 夜晚的巴黎灯火通明,塞纳河上的游船满载着欢声笑语,一切都看起来平常又繁荣。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在出汗。 莫泊桑住在左岸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 马拉美敲门时, 里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栗发蓝眼的年轻人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杯红酒,看见马拉美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灿烂的笑容。 “斯特凡?”莫泊桑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出事了?” 公寓里很温暖,壁炉里烧着柴火,空气里有红酒和旧书的味道。落地窗外是巴黎的夜景,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 “有事问你。”马拉美没坐,站在客厅中央。 莫泊桑挑了挑眉,走到酒柜边又倒了杯酒,递过来:“先喝点。你看起来像见了鬼。” 马拉美接过酒杯,没喝:“【彩画集】。你知道多少?” 莫泊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怎么突然问这个?” “兰波要用它做担保。”马拉美说,“向公社担保黑之十二号。如果失控,他自愿被剥夺异能。” 玻璃杯底轻轻磕在茶几上。莫泊桑盯着马拉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只剩下某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你确定?”莫泊桑问。 “他亲口说的。” 莫泊桑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马拉美,看着窗外的夜色。背影在壁炉的火光里拉得很长。 “斯特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一定得帮我。” 马拉美愣了一下:“帮你什么?” “帮我弄明白……”莫泊桑转回身,脸上又露出那种轻快的笑容,但这次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兰波到底在想什么。还有,这件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会怎样。” “所以你不知道?” “我?”莫泊桑笑了声,走回沙发坐下,“斯特凡,别开玩笑了。这种事,居斯塔夫是不会告诉我的。” 他说的是福楼拜。语气里的那点无奈很真实。 马拉美盯着他:“但你是他学生。他最看重你。” “所以他更不会告诉我。”莫泊桑喝了口酒,“你知道我异能特殊,对吧?特殊到整个法兰西的新生代准超越者里,我的优先级排第一。居斯塔夫把我保护得很好——好到近乎过度。他不让我接触任何与政治、战争、权力斗争相关的东西。他教我文学,教我艺术,教我品酒和骑马……但从不教我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想让我做个普通人。或者至少,做个不用背负太多的异能者。”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熄灭。 “所以你不知道【彩画集】到底是什么。”马拉美说。 “我知道它很强。”莫泊桑抬起眼,“强到连兰波自己都没完全掌握。我还知道……对法兰西高层来说,兰波用【彩画集】做担保,就意味着他愿意把未来和黑之十二号死死绑在一起。共享生命,共享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不是简单的担保,斯特凡。这是宣告——宣告那个实验体对他而言,比自己的异能、比自己的未来、甚至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而那些忌惮波德莱尔派系、忌惮兰波、或者单纯想要牧神遗产的人,会怎么解读这个宣告?” 马拉美没说话。他其实知道答案——他们会把黑之十二号的价值重新评估到一个危险的高度,然后不择手段地想要得到、或者毁掉。 “兰波疯了。”莫泊桑轻声说,“他这是把自己的软肋剖开,晒在所有人面前。还亲手在上面插了面旗子,写着‘来攻击这里’。” “但他没得选。”马拉美说,“黑之十二号等不了。公社的耐心也等不了。” “所以他选了最极端的那条路。”莫泊桑靠在沙发背里,闭上眼睛,“用【彩画集】赌一个未来。赌黑之十二号不会失控,赌公社不会翻脸,赌那些暗处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斯特凡,这胜算有多少?” “微乎其微。” “那就是了。”莫泊桑睁开眼,看着他,“可他还是选了。为什么?” 马拉美想起兰波说“他等不了”时的眼神。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固执,疯狂,却又纯粹得像某种信仰。 “因为他觉得值得。”马拉美说。 莫泊桑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自嘲。 “是啊。”他说,“有些人就是会把某些东西看得比命重。哪怕在旁人眼里,那东西可能根本……不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马拉美看着他:“你不认同。” “我?”莫泊桑耸耸肩,“我有什么资格不认同。我又不是兰波,我也没遇到过黑之十二号那样的人。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一个超越者,一个本可以在法兰西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为了一个实验体,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押上一切。”莫泊桑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又倒了杯酒,这次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大口,“更可惜的是,那个实验体可能根本不懂这份‘押上一切’意味着什么。” 马拉美沉默。他想起栗花落与一那双蓝色的眼睛,想起里面时常浮现的冷漠、疏离,还有那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那孩子确实可能不懂。或者懂了,也不在乎。 “你帮不了他,斯特凡。”莫泊桑转回身,靠在酒柜上,“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兰波选了这条路,你就只能看着。看着他把【彩画集】押上去,看着他成为所有人的靶子,看着他和黑之十二号一起……要么飞起来,要么摔碎。” 第40章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巴黎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舞台,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 马拉美放下一直没喝的酒杯,站起身:“我该走了。” “斯特凡。”莫泊桑叫住他。 马拉美停在门口。 “如果……”莫泊桑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需要选择立场,你会选哪边?” 这个问题让马拉美僵住了。他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楼下时,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咖啡馆的音乐声。 很凉,让人清醒。 马拉美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微弱的背光,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模糊的倒影。 他想,兰波可能真的疯了。 但更可怕的是,那个疯子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车发动了,驶入夜色。 而此刻,别墅二楼的书房里,兰波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特殊异能者监管条例修订草案(内部讨论稿)》。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条款—— 关于“高风险个体”的界定,关于“强制收容”的条件,关于“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的授权…… 每一条都像是为某个特定对象量身定做的。 他放下文件,拿起打火机,点燃。 火焰吞噬纸页,很快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还带着余温。 兰波看着那些灰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像在计数,也像在等待。 窗外院子里,栗花落与一坐在橡树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洒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洒在他手腕的金属环上,洒在他蓝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映着星星,也映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命运。 风起了。 橡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某种低语。 也像某种告别。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镜中舞】 我常在深夜对着镜子跳舞。 不是真的舞——只是端着酒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象一场无人观看的华尔兹。 今夜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是兰波。 他站在一片燃烧的雪地里,手里捧着一颗蓝色的心脏——还在跳,每跳一下,都震落几片雪。 我对着镜子举杯:“为你的疯狂。” 镜中的他抬起眼,绿眸里映着雪与火:“这不是疯狂。” “那是什么?” “是……”他停顿,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是选择变成另一场雪。” 我笑了,将酒液倾倒在地板上。 琥珀色的液体蔓延开来,像突然涨潮的河。 河水里浮出无数张脸——波德莱尔、莫泊桑、公社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投票者、还有远处实验室闪烁的指示灯。 他们都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变成嗡嗡的白噪音。 只有兰波是安静的。他捧着那颗心脏,弯腰,把它放进雪地的裂缝里。 然后雪停了。 心脏开始生根,长出一片小小的、蓝色的草原。 镜面这时泛起涟漪。 我凑近,看见草原深处坐着那个金发的孩子。 他低着头,手指在草地上划着什么——不是字,是一个又一个圆,圈套着圈。 “你看,”我对镜中的兰波说,“他连感谢都不会写。” 兰波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融化的声音:“他不需要会。” 镜子的边缘开始结霜。 我退后一步,看着这场寂静的、只存在于倒影里的献祭。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爱,不是拥抱,不是言语,不是朝夕相处的温暖。 而是把自己变成一片土地,让另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终于可以落下, 然后沉默地、笨拙地, 长出它自己的形状。 即便那形状,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又一个, 走不出去的圆。 第38章 【38】 任务在周一下午送达。 兰波还没有回来, 搭档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巴黎公社标准制式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 站在客厅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黑之十二号?”男人开口, 声音平板, “我是这次任务的监督员, 代号‘渡鸦’。任务内容在这里。”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坐下,也没多看一眼这个房间。 栗花落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茶几前, 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报告。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 穿着公社后勤部门的制服, 在菜市场买菜,在公园遛狗, 在公寓楼下和邻居聊天。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目标涉嫌向外部泄露公社内部人员轮值表。”渡鸦说,语气像在朗读说明书, “证据确凿。需要清理。地点在她家, 时间今晚九点,她丈夫出差, 孩子住校, 单独在家。”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兰波呢?” “阿尔蒂尔·兰波有其他任务。”渡鸦说, “这次由我监督执行。” “监督什么?” “监督任务完成情况,评估执行效率,记录任何异常。”渡鸦看了看手表,“现在六点。你有三小时准备。八点半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玄关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开始看。不再说话,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女人遛狗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笑,狗是只金毛,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只剩下残影。 栗花落与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上楼。 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烦躁。 他抬头看镜子,颈间的项圈在镜子里反着光,金属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之前训练时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像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又来了。】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清洁工的工作。】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擦干脸,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找出深色的衣服换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巴黎的灯火又一次亮起,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街道上车流的光带,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八点半,楼下传来渡鸦的声音:“时间到了。” 栗花落与一下楼。渡鸦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见他下来,点了点头:“走吧。” 车是公社的公务车,黑色,不起眼。 渡鸦开车,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任务完成后,需要确认现场。”渡鸦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拍照,清理痕迹,确保没有任何遗留物。我会在楼下等,你完成后下来。”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驶入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街道两旁是六层高的公寓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偶尔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影子。 很平常的景象。平常得让人烦躁。 车在路边停下。渡鸦熄了火,看了看手表:“九点零三分。目标应该在家。她在客厅看电视的习惯是九点到十点。你从防火梯上去,三楼,左边那扇窗没锁。”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晚餐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箱的酸腐气。 “记住,”渡鸦在他身后说,“干净利落。”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径直走向公寓楼侧面的防火梯。铁梯很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爬到三楼,推开左边那扇窗——果然没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客厅电视机发出的光,蓝荧荧的,映着家具的轮廓。 电视里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栗花落与一翻进房间,落地很轻。他站在客厅入口,看见那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有些涣散,像在走神。 第41章 女人很普通。微胖,卷发,穿着家居服,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抬起手。 重力场悄无声息地展开。沙发上的抱枕浮起来一寸,又落下。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重力扼住了她的呼吸。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一步。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冰封的井。 女人挣扎,手指抓挠着沙发,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但很快,动作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女主播在说今天的股市行情,数字滚动,图表变换。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重力场消散,女人软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抱枕滚落在地,茶杯翻倒,茶水洒了一地,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视的声音,闻着茶水的味道,还有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很安静……只有电视在响。 栗花落与一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公社配发的微型相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又熄灭,像某种短促的闪电。 拍完,他开始清理。 茶杯扶正,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洒掉的茶水用纸巾擦干。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还睁着,映着电视的蓝光,空洞,无神。 栗花落与一转身,从窗户离开。 下到地面时,渡鸦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渡鸦看着他:“完成了?” “嗯。” “照片?” 栗花落与一把相机递过去。 渡鸦接过来,在车里的小屏幕上快速浏览了几张,然后点点头:“可以了。上车。” 回程的路上更安静。 渡鸦专注地开车,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开到半路,渡鸦忽然开口:“这只是你这周需要清理的第一个内部清理任务。”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公社内部最近不太平。”渡鸦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板,“叛徒,卧底,立场动摇的人……都需要处理。你效率很高,所以这些任务都交给你。”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栗花落与一眼:“但你要清楚,这些不是荣誉。是脏活。没人愿意做的脏活,才会落到你头上。” 栗花落与一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清洁工、专门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因为他戴着项圈,因为他无法反抗,因为他被所谓的“人伦”“责任”“未来”这些词捆着,所以他必须做这些。 兰波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不,不是。 他本就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世界,上着普通的学,准备普通的游戏,过着普通的日子。 是德累斯顿石板选中了他,是石板把他扔进这个世界,要他成为“保尔·魏尔伦”,成为所谓的“北欧神明”。 石板、该死的石板。 为什么选中他?石板从没说过。 而他……他其实不在乎。他的目标一直很简单:摘掉项圈,回家,黄油土豆。 但现在,项圈摘不掉,家回不去,连黄油土豆都吃得索然无味。 那还剩下什么? 车在别墅前停下。渡鸦熄了火,把相机递还给他:“任务报告明早提交。晚安。”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下车。 别墅里一片漆黑,兰波还没回来——或者今晚根本不会回来。 他走进屋,没开灯,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幽灵。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内侧刻着的编号清晰可见——那是他在公社的代号,也是他在这世界的编号。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清洁工。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 体内的vouivre开始躁动。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某种原始的愤怒和饥饿。 那东西在催促他,在低语,在说:毁掉这一切。 毁掉项圈,毁掉手环,毁掉这个该死的世界。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石板,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是口令。开启【魔兽】形态的口令。 栗花落与一一直都知道,从vouivre被埋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就知道。 那些词像刻在骨头上,随时可以念出来。 念出来,释放那头怪物,让一切都结束。 管你是叛徒还是卧底,管你是公社还是什么,统统去死。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冷静点,小无色。】石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难得的严肃,【现在还不是时候。】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继续盯着手腕上的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口令。 像某种诱惑,某种承诺,某种……解脱。 【巴黎公社这帮混蛋,】石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嘲讽,【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养孩子。把人当工具用,用坏了就扔——这套路我见多了。】 “闭嘴。”栗花落与一低声说。 【我闭嘴可以,】石板说。 【但你得想清楚。一旦开启那个形态,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vouivre会吞噬你,也可能吞噬半个巴黎——然后呢?然后你成了更大的怪物,更大的靶子,所有人都会来追杀你。到时候,别说摘项圈,你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头,金发遮住眼睛,在脸上投下阴影。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当清洁工?一直……等着被用坏的那天?” 石板沉默了几秒。 【等兰波。】它最后说,【他选了最疯狂的那条路。用〔彩画集〕赌你的未来。虽然胜算微乎其微……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还有那种东西?” 【你有。】石板说,【不然你早就念出口令了。】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移动,光斑爬上墙壁,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生物。 远处传来不知哪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响了十一下。 深夜了。 他任由自己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也能听见血管里vouivre游走的声音,温热,躁动,像永不安息的火焰。 还有那句口令,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兰波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废墟。 火光、浓烟、倒塌的建筑、还有无数双眼睛——空洞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看着他。 而他站在废墟中央,颈上没有项圈,手上没有环。 自由了。 但也什么都没有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巴黎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远处塞纳河的水面泛着微弱的波光。 第42章 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这个古老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1】 朝雾卡夫卡. 文豪野犬7:storm bringer【m】. 陈玮,译. 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22:212.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他一直都很清楚,石板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也很清楚,是他需要兰波,而不是兰波需要他。 前面的兰波视角有说过,“黑之十二号”不会做梦,但小一的梦是石板给的。 所以石板一直在引导小一成为它希望成为的人。 不管是兰波还是石板,在小一心里都是一样的存在,只不过区别在于他更需要兰波。 第39章 【39】 渡鸦在周四上午又又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周来的第四次了!按照这个效率,一周有七个任务。 这次渡鸦没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了门(兰波给的备用钥匙)。 栗花落与一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听到开门声时抬起头,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渡鸦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三个人在玄关站定, 像三根冰冷的门神。 “新任务。”渡鸦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现在。” 栗花落与一放下叉子,煎蛋在盘子里凉了一半。他看了眼文件袋,又抬头看渡鸦:“兰波呢?” “他有别的安排。”渡鸦说, “这次任务由我直接负责。” “什么任务?” 渡鸦没回答, 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文件袋。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拿起袋子, 拆开。 照片滑出来。这次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在咖啡机前接咖啡。下一张是在公园长椅上看书,再下一张是走出地铁站。 “公社医疗部的研究员, 涉嫌泄露实验数据。”渡鸦的声音平板无波, “今天下午她会在实验室加班到七点。六点半,地下二层东侧走廊, 那里监控刚好维修。” 栗花落与一把照片放回桌上:“我不做。” “这是命令。” “我说我不做。” 空气僵住了。 渡鸦身后的两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 动作很细微, 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了。 栗花落与一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他说,“我不做,你们就动手?” 渡鸦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 栗花落与一绕过餐桌,走到渡鸦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兰波知道你们来吗?”他问。 “这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渡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尔蒂尔·兰波正在接受公社内部问询。关于他近期的一些……决定。” 栗花落与一的呼吸滞了一下。 “什么决定?” “这不关你的事。”渡鸦说,“你的任务是清理目标。现在,换衣服,出发。” 他说完,转身示意门口。 那两个人侧身让开一条路,但手还搭在武器上。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渡鸦的背影,看着那两个人警惕的姿势,看着餐桌上凉透的煎蛋。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栗花落与一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往前走,不过不是往门口,而是往渡鸦面前又近了一步。 “去死。”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渡鸦转过身,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的眼睛,“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 重力场就以他为中心猛地扩张。玄关柜子上的花瓶突然浮起,然后砸向渡鸦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侧身躲开,花瓶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另一个人拔出枪,但枪刚举到一半就被无形的力量夺走,在空中旋转两圈,枪口调转,对准了他自己。 渡鸦的手按向腰间,但栗花落与一比他快。 重力突然增强,渡鸦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地板在他膝盖下裂开细纹。 “你——”渡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什么?”栗花落与一问,声音很平,“不是要清理内部人员吗?既然如此,那就全杀了吧。从你们开始。” 他抬起另一只手,餐桌上的刀叉浮起来,尖端转向那两个人。 叉子在空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小的嗡鸣。 【喂喂,】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无奈的调子,【你还是疯了?】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只是看着渡鸦,看着那张因为重力压迫而涨红的脸。 “公社想要一个听话的武器。”他说,“但武器如果太听话,就会变成工具。而工具用久了,是会坏的。” 栗花落与一手指微动,一把餐刀飞向其中一个人,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墙上,刀柄嗡嗡震颤。 那人僵住了,额头渗出冷汗。 “告诉公社,”栗花落与一继续说,“清理任务,我不做了。叛徒也好,卧底也好,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不是清洁工。” 渡鸦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重力又加重一分。他闷哼一声,另一条膝盖也跪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渡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也许吧。”栗花落与一说,“但总比一直当工具好。” 他松开手。 重力场突然消失。 渡鸦失去支撑,往前扑倒,手撑住地面才没摔下去。 那两个人也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立刻重新举起枪——虽然枪口在微微发抖。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回餐桌边,重新坐下。他拿起叉子,戳了戳凉透的煎蛋,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渡鸦:“你们可以走了。或者,想动手的话,现在也可以。” 渡鸦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制服皱了,头发也有些乱,但表情已经恢复成那种冰冷的平静。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 “我会如实上报。”他说。 “请便。” 渡鸦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栗花落与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 门关上了。 房子里重归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栗花落与一继续吃早餐。煎蛋很凉,很油,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收拾盘子,拿到水槽冲洗。 水流哗哗响着。 【所以你就这么把他们赶走了?】石板问,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不然呢?”栗花落与一低声说,“真把他们杀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想的?】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 他关掉水,擦干手,走到客厅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渡鸦的车还停在路边,但没有立刻开走。 三个人站在车旁低声交谈,渡鸦在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们上车,离开了。 栗花落与一放下窗帘,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还在,没炸开、没碎,只是刚才使用重力时微微发烫,现在凉下来了。 刚才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开启【魔兽】形态。 一了百了,把所有一切都毁掉。 但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阻止他。那个声音说:如果开启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兰波不会再看着你,不会再叫你名字,不会再…… 他不想失去那些。 虽然那些东西可能本来就是假的,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但…… 他还是不想失去。 【适当的攻击性,】石板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嗯,这个尺度把握得不错。没杀人,但足够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第43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树影。 “兰波在接受问询。”他忽然说。 【听渡鸦的意思,是的。】 “他要做什么呢?为了我么。” 【大概率是。】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兰波坐在某个冰冷的会议室里,面对一群穿西装的人,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 关于他为什么要把未来押在一个实验体上,关于他是不是疯了,关于…… 关于他到底在乎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兰波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鸟在叫,一切都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确实发生了。 他反抗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 虽然只是赶走了三个人,虽然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但—— 确实发生了。 【接下来怎么办?】石板问。 “等。”栗花落与一说,“等兰波回来。等公社的反应。等……” 他没说完。 但石板明白。 等这场赌局,到底会开出什么结果。 是自由,还是更深的牢笼。 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第40章 【40】 兰波在傍晚时分回来。 栗花落与一正坐在客厅窗台上, 看着院子里那棵橡树。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地板上。 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见门打开, 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客厅入口。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然后兰波走了过来。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兰波站在身后,很近。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烟草,皮革,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像刚从某个封闭空间出来。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只手很凉, 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然后兰波俯身, 从背后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用力的拥抱,很轻, 手臂松松地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 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身体的重量, 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快要断掉的东西。 他愣住了。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 兰波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抱着, 很久, 久到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背上的肌肉都开始发酸。 久到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然后兰波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 “我很抱歉。”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 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些, 但很快又松开。他把脸埋进栗花落与一的颈窝,呼吸温热,扫过皮肤。 “我用【彩画集】做了担保。”兰波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想给你自由。想让他们再也锁不住你,再也命令不了你,再也不能……把你当工具用。”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但我忘了和你说。忘了告诉你我会这么做,忘了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也忘了……忘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会遇到什么。”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他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院子,盯着那棵橡树模糊的轮廓,盯着路灯在树叶间投下的光斑。 “渡鸦来了四次。”兰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带了人、给你下命令。逼你做那些……脏活。而我那时候在会议室里,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签那些该死的文件,和他们争论【彩画集】的价值,争论你到底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卡住了。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颈窝有些湿,很细微的湿意,很快又消失。 “我本该在这里的。”兰波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本该在你身边的……但我不在。所以我错过了渡鸦第一次来,错过了他第二次来,错过了你……反抗的时候。”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终于看见了兰波的脸。 很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胡茬。绿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烧尽了最后一点燃料的火。 “他们告诉我你反抗了。”兰波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记忆里,“说你赶走了渡鸦,说你拒绝执行任务,说你可能……失控了。” 他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脸颊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可能是今天花瓶碎片擦过时留下的,很浅,几乎看不见。 “疼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 兰波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几秒,又移开。他垂下眼,看着地板,肩膀垮下去一点,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但也像被什么压垮了。 “为什么要这样?”栗花落与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不需要【彩画集】,不需要担保,不需要——” “是我需要。” 兰波打断他,抬起头,绿眼睛死死盯着他。 “是我需要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痛,“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自由,需要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我要用【彩画集】做担保,用我的异能,我的未来,我的一切——去换你的那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栗花落与一更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你不相信。”兰波说,声音低下去,但更清晰,“我知道你觉得这也是控制,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也学不会信任。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颈间的项圈。 金属冰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被这东西锁一辈子。”兰波的声音开始发抖,“不能看着他们把你当工具用,不能看着你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不能……不能失去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又重得像誓言。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愧疚,痛苦,偏执,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那些情绪太浓烈,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我不需要”,想说“别这样”,想说“你疯了”。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兰波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不相信,确实觉得这可能又是另一种控制,确实可能永远学不会信任。 但兰波的眼睛在告诉他:即便如此,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即便可能输得一干二净。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巴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闹,但这个客厅里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兰波的手垂下来。 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肩膀微微发抖,像随时会倒下。 “公社接受了担保。”他低声说,“条件是我要继续执行高级别任务,而你……暂时不能参与任何行动。他们要观察,要评估,要看【彩画集】的约束力到底有多强。”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所以现在我们都被拴住了。我用异能拴住了自己,而他们用我拴住了你。” 栗花落与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项圈……” “还不能摘。”兰波说,“担保需要时间生效,程序需要走完。但快了。等最后一个文件签署,最后一个章盖下,这东西……” 他伸手,指尖再次碰了碰项圈,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就会消失。” 栗花落与一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很快,很乱,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担保失败了?如果我……失控了?”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狱。” 第44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很清晰,但比不上心里那种奇怪的、酸涩的、又有些发麻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做了唯一能想到的事——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兰波。 动作很笨拙,手臂环过兰波的肩膀时撞到了他的下巴。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回抱住他。 这次拥抱比刚才用力得多。 兰波的手臂收紧,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的心跳,很快,很乱,但却和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还有兰波的呼吸,温热,急促,扫过他耳畔。 还有兰波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晚彻底降临。 灯火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两个人紧紧拥抱,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海难幸存者。 也许明天风暴还会来。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这样抱着。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 只是抱着。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自由的代价】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的蜜,黏在你颈间的金属项圈上。 我拥抱你的时候,手臂环住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座刚从废墟里掘出的、还带着潮湿泥土的圣像。 你的背脊很僵硬,骨头硌着我的胸口,像在无声地复述那些我不在时的夜晚。 渡鸦来过、命令来过。 你独自站在这里,面对着他们,而我…… 我在文件上签名,用【彩画集】为你铺一条红毯。 多么优雅的背叛——以拯救为名的缺席。 “我用一切做了担保。” 这话说出口时,我的舌尖尝到铁锈味,像咬破了自己的谎言。 担保?不。 这是一场更彻底的收编。 从此你的自由将印着我的异能编号,你的呼吸将穿过我为你展开的、名为保护的画布。 项圈会消失,但你将永远记得——是谁为你解开的,又是用什么样的代价。 你的皮肤很凉,夕阳照不暖。 我低头把脸埋进你肩窝,呼吸间全是我的烟草味、皮革味,以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实验室消毒水的记忆。 我在覆盖、是我在覆盖。 像用一种颜色覆盖另一幅画,像用我的气味覆盖你身上所有别人的痕迹。 你不说话。 沉默在你身上堆积,厚重得像一堵即将封死的墙。 而我站在墙的这一侧,用拥抱做最后的勘探,手指在你脊椎的骨节上轻轻按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该刻上我的名字。 天黑了。 路灯的光切进窗户,把你我交叠的影子钉在地板上,像一份无法撤销的契约。 我的眼泪没有用,所以我给你这个—— 一个用我的全部未来做抵押的牢笼,一座以爱为基座的囚塔。 而你将在其中,永远享有我赐予的、无边的“自由”。 第41章 【41】 那晚之后, 有些事情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变,是像晨雾慢慢散去那样,一点一点露出原本的轮廓。 兰波不再早出晚归,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里。 有时在书房处理文件,有时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橡树过于茂盛的枝叶, 有时……就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着栗花落与一发呆。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很沉, 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知道兰波在示弱——不是语言上的, 是那种无声的、用每一个细微动作传递出来的示弱。 比如早晨倒咖啡时会多倒一杯放在他惯常坐的位置, 即使他还没下楼;比如晚上关窗时会顺手把他房间的窗帘也拉好;比如…… 比如现在。 栗花落与一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煎蛋有些糊了, 边缘焦黑。 兰波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没加糖,也没喝, 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 勺子碰着杯壁, 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兰波忽然问。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没。” “那就在家吧。”兰波说,“我去公社一趟, 下午回来。” “去多久?” “两三个小时。”兰波放下勺子,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眉头微皱——大概是因为太苦,“处理一些文件。担保程序的最后几步。”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煎蛋。焦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鸟叫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在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缓缓浮动。 兰波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穿上,整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栗花落与一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叉子,盯着空盘子。 “douze。”兰波叫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兰波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的光,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绿眼睛很亮。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很快就回来。” 声音很轻,像在承诺什么。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叉子柄硌着掌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兰波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回应,转身去拉门把手。 就在这时,栗花落与一开口了。 声音很轻,有些抖,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愿意和你、成为搭档。”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像不是自己说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自己挤了出来。 兰波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什么?”兰波问,声音有些哑。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兰波的眼睛:“我说……我愿意和你成为搭档。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束缚的,是……心甘情愿的。” 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在推开一扇生锈的门。但他还是说完了。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鸟不叫了,远处的车声也像突然消失了。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栗花落与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兰波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松开门把手,走回来,停在餐桌边。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兰波问,声音很低。 “……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意味着交付背后,意味着交付真心。意味着……未来的捆绑,只需要抬手就明白对方的意图。”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什么条文。 但兰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知道,”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但你还是说了。” “……嗯。” “为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 他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期待,不安,还有某种近乎脆弱的渴望。 那些情绪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想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你说你需要我。” 兰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我需要你。”兰波重复这句话,像在确认什么,“一直都是。”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我愿意。” 他难以置信一个人会把自己的未来捆绑在另一个人身上,把自己的异能、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只为了换对方一点自由,一点可能。 但对方是兰波。 那个在实验室废墟里朝他伸出手的兰波,那个给他戴上项圈又发誓要摘掉它的兰波,那个用【彩画集】做担保、说“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狱”的兰波。 如果是兰波,那这种事情……也不意外。 兰波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脸颊。指尖很凉,但栗花落与一没有躲。 “谢谢。”兰波说,声音有些抖,“谢谢你……愿意。”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兰波的手指停留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染上了他皮肤的温度。 第45章 然后兰波收回手,重新穿上外套。 “我会尽快回来。”他说,“这段时间不会有任务,渡鸦也被调离巴黎了。你……在家等我。” 他转身要走。 “兰波。”栗花落与一叫住他。 兰波回头。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兰波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兰波睫毛的颤动。 “带我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栗花落与一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某种本能,像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兰波愣住了。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公社那边……”兰波开口,但没说完。 “我不进去。”栗花落与一说,“我在外面等。在车里,或者……附近随便哪里。只要不一个人待着。”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独处,为什么一想到要一个人待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难受。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拥抱太用力,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我愿意”太沉重,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去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转身快步上楼。他打开衣柜,随便抓了件深色的连帽衫套上,又换了条裤子。动作很快,像怕兰波反悔。 下楼时,兰波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下来,递给他一个口罩和一顶棒球帽。 “戴上。”兰波说,“虽然担保程序在进行,但最好还是别太显眼。” 栗花落与一接过,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子压低,遮住眼睛。他跟着兰波出门,坐进车里。 车驶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 一切都平常,但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第一次没有那种疏离感。 因为兰波在旁边。 兰波开车很专注,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担保程序走完后,项圈会摘掉。到时候……你想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慢慢想。”兰波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我们?” “嗯。”兰波转头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搭档,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蜷了蜷。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退的街景。 “……嗯。” 车在巴黎公社总部附近的一条小街停下。 兰波熄了火,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在那里等我。我大概两小时。饿了就点东西吃,账记在我名下。”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走进咖啡馆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人不多,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 可可很快送上来,冒着热气。 栗花落与一捧着杯子,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兰波走向公社总部大楼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小口喝着可可。 很甜,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搭档啊。】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调侃,【真会说呢。】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热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窗外,巴黎的早晨继续着。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而他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回来。 像无数次那样。 但这次,不太一样。 因为这次,是他自己选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特辑】 【tips:独立于正文之外的新年特辑】 零点的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窗外的烟花炸开,红的、金的、紫的——它们在夜空中短暂地绚烂,然后碎成冰凉的灰,坠入横滨的海。 你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手里捧着半杯早已冷透的甜酒。 暖黄的灯光在你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你看起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蜡像。 “新年了,莱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转过头,蓝眼睛里映着尚未熄灭的烟花残影。“新年……是什么?” 我走过去,跪坐在地毯上,与你平视。距离近得能看见你瞳孔里我自己扭曲的倒影。 “是旧的结束,新的开始。”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你脸颊,“但我不想开始任何新的东西。” 我的手指停在你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刚才吃年糕时留下的、甜腻的糖渍。我俯身,用舌尖将它舐去。你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甜得发苦。 “我想把这一刻凝固下来。”我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交缠,“把钟声、烟花、甚至空气里冷掉的甜酒气味……全都装进【彩画集】里。这样你就永远停在这个瞬间,永远坐在我身边,永远……” 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用那双学会恨的眼睛看我…… 你的手轻轻抬起来,犹豫地、生涩地,碰了碰我的后颈。指尖冰凉,却让我脊椎窜过一阵战栗的灼热。 “阿尔蒂尔。”你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叹息,“你的心跳……好吵。” 我抓住你的手,将它按在我左侧胸膛。 皮肤之下,那颗器官正在疯狂地冲撞肋骨,像一头想破笼而出的兽。 “听见了吗?”我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你耳廓,“它在叫你的名字。每一下都是‘莱恩、莱恩、莱恩’……从去年叫到今年,还会叫到明年、后年、所有我活着的年月。” 窗外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人们在拥抱,在祝福,在许愿。 而我在许一个截然相反的愿—— 愿时间在此刻断裂、愿新年永不降临、愿世界就停在这个昏暗的、只有你我的房间里…… 你垂下眼,看着我们交叠的手,良久,轻轻说:“……那就让它叫吧。” 烟花又升空了。这一次是银白色的,雨一样洒落下来,照亮了你半边脸。 我在那光亮里看见自己的结局——不是厮守、不是陪伴、而是更彻底的、更疯狂的融合。像两滴血滴进同一杯水,再也分不出彼此。 钟声停了。 新年到了。 我闭上眼,在渐息的喧闹里,听见你平稳的呼吸。 还有我胸腔中,那永不褪色的、为你而跳的、孤独的钟。 第42章 【42】 又过了一周。 周二早晨, 兰波起得很早。 栗花落与一还在睡,朦胧中听见楼下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烧水声,杯碟轻碰声。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想继续睡, 但睡意已经散了。 他躺了几分钟, 然后起身下床。 推开房门时, 兰波正好从楼梯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醒了?”兰波递给他一杯,“喝完这个, 换衣服, 我们出门。” 栗花落与一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 很苦, 没加糖。 “去哪?” “公社的特殊监管室。”兰波说,声音很平静, “今天把项圈摘了。”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杯壁传来温度。他盯着咖啡表面微微晃动的涟漪, 看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好。” 他什么也没问,捧着咖啡杯, 慢慢喝完, 然后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衣服是兰波准备好的——深灰色的连帽衫, 黑色的裤子,都是不起眼的颜色。 栗花落与一换上,照了照镜子。颈间的项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枪色的金属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截金属看了很久,然后抬手, 用指尖碰了碰。很凉,像往常一样。 下楼时,兰波已经等在门口。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门,坐进车里。 车驶向巴黎公社总部。 路上很安静,兰波专注地开车,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早晨的巴黎在下小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开到总部附近时,兰波拐进一条侧街,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建筑没有招牌,只有一道沉重的金属门。 “到了。”兰波熄火,“跟着我,别说话。”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跟着兰波下车,走进那扇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很暗,墙壁是某种深色的吸音材料,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第46章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兰波刷了卡,门滑开。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中间摆着一张类似牙科诊所的躺椅,旁边立着几台闪着指示灯的仪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仪器旁,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兰波先生。” “开始吧。”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被带到躺椅旁。他坐上去,椅背缓缓放平。白大褂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扫描仪的设备。 “放松。”男人说,声音没什么情绪,“我先确认抑制器的能量回路。” 扫描仪从项圈表面滑过,发出轻微的嗡鸣。 墙上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复杂的能量流动图——暗红色的线条缠绕在颈部的三维模型上,像某种寄生藤蔓。 “这是某位异能者的异能产物。”男人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像在讲课,“经过特殊加工后形成永久性抑制力场。如果强行破坏,能量反噬会同时作用于佩戴者和破坏者,两败俱伤。” 他调出另一个画面:“所以我们需要用特定频率的能量共振,逐步解除力场结构。过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可能会有轻微不适,但不会造成伤害。” 兰波站在旁边,手放在栗花落与一肩上。那只手很稳,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指尖微微的颤抖。 “准备好了吗?”男人问。 栗花落与一看向兰波。兰波点了点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紧张,期待,还有别的。 “嗯。”栗花落与一说。 男人按下了仪器上的按钮。 起初没什么感觉。然后项圈开始发热,不是烫,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温热。接着是麻,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窜动。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抓住了躺椅的边缘。 “呼吸。”兰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保持呼吸。”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项圈的温度继续升高,麻感变成轻微的刺痛,像有针在扎。墙上的屏幕显示那些暗红色的能量线条正在一条条断裂,消散。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他听见仪器的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兰波在旁边的呼吸声。 然后,项圈“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炸开,是某种内部锁扣解开的声音。 接着,项圈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缓缓张开,像一朵金属花在绽放。 男人伸手,轻轻取下了项圈。 脖子突然一轻。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颈间。 皮肤很光滑,只有一道浅浅的、因长期佩戴留下的红痕。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是手环、脚环。一个接一个,在仪器的共振下解开、取下。 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多分钟。 当最后一个脚环被取下时,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还在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结束了。”男人说,语气依旧平淡,“抑制器已解除。建议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有异常能量波动——” “我来处理。”兰波打断他。 男人看了兰波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取下的抑制器收进一个金属箱,锁好,然后开始整理仪器。 兰波伸手把栗花落与一扶起来。 栗花落与一站稳,晃了一下——不是头晕,是突然失去重量的不适应。 他抬手又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皮肤,温的,真实的。 “感觉怎么样?”兰波问。 “……轻。”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有点哑。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颈间那道红痕。 指尖很凉,但栗花落与一没躲。 “会慢慢淡掉的。”兰波说。 两人走出房间,回到走廊。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栗花落与一一直抬手摸着脖子,像在确认什么。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兰波。”他说。 兰波回头。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他走过来,牵起栗花落与一的手——不是拉手腕,是真正的、手心贴手心的牵手。 “走吧。”兰波说,“回家了。” 回程的路上,栗花落与一一直看着窗外。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他抬起手,看着手腕——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还有淡淡的环痕。 很轻松。像一直背着的重物突然卸下了。 但很快,另一种感觉涌上来——空。 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项圈摘了,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相反,可能才刚刚开始。 两天后,这种感觉得到了验证。 早餐时,兰波摊开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 “欧洲异能局的谍报员培训。”兰波说,“为期六个月。下周一出发。” 栗花落与一正在喝牛奶,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杯子,看向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培训内容:情报分析,潜入技术,多语言强化,还有——异能鉴别与评级。 “我也要去?”他问。 “嗯。”兰波说,“我也需要去。我们都需要超越者认证。” “为什么?”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了认证,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权限,资源,行动自由度……还有,”他顿了顿,“别人看你的眼光。” 栗花落与一懂了。有了认证,他就不再是“牧神的实验体”“黑之十二号”,而是“超越者douze”。至少表面上如此。 “培训期间,我们会住在异能局的宿舍。”兰波继续说,“条件可能不如这里,但……”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你去哪,我去哪。” 兰波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好。” 接下来的几天,栗花落与一开始频繁出入公社总部——办理手续,领取装备,参加行前简报。 每次去,他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是恶意,是好奇,探究,还有那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 人们在他背后低声交谈,在他经过时突然安静,在他看过去时移开视线。 马拉美在走廊里撞见他一次。 那位栗发蓝眼的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吹了声口哨。 “项圈摘了?”马拉美问。 “嗯。” “感觉如何?” “……轻。” 马拉美笑了,但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更像某种复杂的叹息。 “挺好。”他说,“不过小douze,你知道去了欧洲异能局,你会看到更多这种眼神吧?”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那里的人可不像巴黎公社这么‘含蓄’。”马拉美拍了拍他的肩,“他们会直接问你:你就是那个牧神的作品?你的异能真的是重力?你和兰波到底什么关系?”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既然兰波选了那条路,你也选了,那就走下去吧。祝你们好运。” 他转身走了,留下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出发前夜,栗花落与一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兰波给他准备的一个小急救包。 他坐在床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项圈摘了,要离开巴黎了。 要和一个叫兰波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陌生的事。 像一场梦。 但又真实得可怕。 门被轻轻敲响。兰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护照和一卷文件。 “都准备好了?”兰波问。 “嗯。” 兰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那个半满的行李箱。 “紧张吗?”兰波问。 “……有点。” “我也是。”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我们会一起。”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向兰波。 兰波也正看着他,绿眼睛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 “嗯。”栗花落与一说,“一起。” 窗外,巴黎的夜晚深沉如海。远处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串渐渐消散的灯火倒影。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第47章 去往下一个地方。 去往那个所谓的,光明未来。 而栗花落与一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兰波会在旁边。 第43章 【43】 欧洲异能局的宿舍比想象中宽敞。 两室一厅的套间, 白色墙壁,木地板,家具简单但足够用。 窗户朝南,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兰波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门铃响了。 兰波从卧室出来, 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的中年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五官端正, 表情严肃, 但眼神很锐利,像能一眼看透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女人开口, 法语带着标准的巴黎口音,“我是艾莉丝·杜邦, 法兰西驻欧洲异能局的协调员。欢迎来到布鲁塞尔。” 她侧身让开, 示意他们出来:“接下来几天没有正式安排,主要是熟悉环境。现在有空吗?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主要设施, 然后你们可以自由活动。” 语气公事公办, 但不算冷淡。 兰波点点头, 回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走吧。” 三人走出宿舍楼。 欧洲异能局的园区很大,像一座微型城市——训练馆,实验室,图书馆,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商业街。 建筑都是统一的灰白色调, 线条简洁,透着某种高效而冷漠的美感。 艾莉丝·杜邦边走边介绍,语速平缓,像在背导游词:“东区是行政和会议中心,西区是训练和研究设施,北区是生活区。你们的培训下周一开始,地点在西区三号馆。这期间,食堂全天开放,健身房和图书馆凭身份卡进入。” 她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顺便,你的身份信息已经录入系统。对外使用的名字是‘莱恩·阿什当’,法国籍,异能是重力操控。如果有任何人问起,请统一这个说法。”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莱恩·阿什当——这是之前某次任务中兰波给他办的假身份,现在成了他在欧洲的正式代号。 比“黑之十二号”好,也比“douze”好,至少听起来像个真人。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艾莉丝·杜邦把两张身份卡递给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那么,祝你们适应愉快。”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远。 兰波看了看手表:“四点。去食堂吃点东西?” “好。” 食堂很大,自助式,菜品种类不少。 两人拿了托盘,选了些简单的食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园区的中央花园,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个穿着训练服的人在慢跑。 吃到一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法兰西区的座位吗?”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桌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钟塔侍从的徽章。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像某种精致的瓷娃娃。 “不是。”兰波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座位不分区。” “啊,那就好。”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我可以坐这里吗?其他地方都满了。” 栗花落与一看了看周围——食堂里空位还有很多。但他没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少年高兴地放下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的餐盘里食物很少,只有一小份沙拉和一杯果汁。 他拿起叉子,却没急着吃,而是睁着那双碧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栗花落与一。 “你是新来的吗?”少年问,“我以前没见过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兰波替他回答:“我们今天刚到。” “原来如此!”少年放下叉子,伸出手,“我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钟塔侍从派驻欧洲异能局的见习骑士。你们呢?” “……莱恩。”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报出那个名字,“莱恩·阿什当。” “兰波。”兰波的声音简短冷淡。 珀西瓦尔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兰波的冷淡,他的注意力全在栗花落与一身上:“莱恩?好名字。阿什当?你是英格兰人?” “嗯?不是,我是法国人。” “真好。”珀西瓦尔的眼睛更亮了,“我一直觉得法国人的头发都特别好看。你的头发颜色真漂亮,是染的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是。” “天然的金色啊。”珀西瓦尔凑近了些,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而且发质看起来很好。我在英国认识一位很会编发的小姐,她总说金色头发编辫子特别美。你要不要……” “我们吃完了。”兰波突然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吧,莱恩。” 栗花落与一看了眼自己还剩一半的餐盘,又看了眼兰波紧绷的侧脸。他没说什么,放下餐具站起身。 “啊,要走了吗?”珀西瓦尔也跟着站起来,笑容不减,“那正好,我也吃完了。一起出去吧?” 兰波没理他,端起餐盘径直走向回收处。 栗花落与一朝珀西瓦尔轻轻点了下头,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食堂时,傍晚的风正吹过园区。 珀西瓦尔很自然地走在栗花落与一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们住哪栋楼?”珀西瓦尔问,“我住c区7号,离训练馆很近。如果你们需要向导,我可以……” “不需要。”兰波打断他,脚步不停,“我们认得路。” 珀西瓦尔眨了眨眼,这次终于看向兰波。 他的目光在兰波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微妙的弧度。 “兰波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珀西瓦尔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快,“是因为我是英国人吗?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碧蓝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因为你?”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顿住了。兰波也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傍晚的光线里,兰波的绿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注意你的措辞,骑士先生。”兰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我们刚到这里,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空气突然紧绷起来。 远处有学员经过,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珀西瓦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退缩。 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抱歉,是我失礼了。”他说,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我只是觉得莱恩看起来很……特别。没有别的意思。那么,明天见。” 他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制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建筑物拐角。 兰波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兰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种冰冷而压抑的怒意,比平时更加明显。 回到宿舍,兰波径直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激烈得像要冲刷掉什么。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头发。 金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几圈,又松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欧洲异能局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训练馆的灯光还亮着,似乎隐约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玻璃。 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热气涌出来。 兰波穿着深色睡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他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那个珀西瓦尔,”栗花落与一忽然开口,“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兰波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玻璃杯放回台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钟塔侍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谁感兴趣。”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尤其是对你这种……‘特别’的存在。” “特别?” 兰波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湿发贴在额前,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深邃。 “重力操控在异能者里不算常见。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法国籍,却用着英国假名——虽然现在是法国籍,但最初的设计就有漏洞。”兰波说,“再加上你和我一起出现。稍微有点情报网的人,都能猜到你可能是谁。” 第48章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可疑之处。只是没想到,刚到这里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他问。 “保持距离。”兰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别让他靠近你,别跟他单独相处,别答应他任何要求——尤其是编辫子这种亲密举动。”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排斥。 栗花落与一在对面坐下。他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还未散去的阴霾。 忽然,他想起刚才珀西瓦尔说的话——“兰波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因为我是英国人吗?还是因为……你?” 也许两者都有?但后者可能更多。 “兰波。”栗花落与一轻声说。 兰波抬眼看他。 “你头发还在滴水。”栗花落与一说,“会感冒。”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抬手随意地拨了拨湿发:“没事。” 但栗花落与一已经站起身,走向浴室。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出来,走到兰波身后。 兰波想转身,但栗花落与一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别动。” 声音很轻,但兰波真的没动。 栗花落与一用毛巾包裹住兰波的湿发,动作有些生疏地揉擦着。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微紧绷,感觉到兰波的呼吸变得轻缓。 浴室带出来的水汽混着兰波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英国小子,”兰波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他偷偷碰你头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没反应过来。” “撒谎。” 毛巾下的动作停了下来。 栗花落与一垂下眼,看着兰波后颈上还未擦干的水珠,正顺着脊椎的线条缓缓滑下,没入睡袍的衣领。 “你想听真话?”栗花落与一问。 “嗯。” “因为……”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兰波的黑发,发丝还湿着,缠在指尖,“因为太久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没有评估,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是单纯觉得,‘你的头发真好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处挖出来。说完,空气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然后兰波转过身。 动作很突然,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后退,但兰波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兰波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下,那双绿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那我呢?”兰波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用什么眼神看你?”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复杂,太浓烈,他看不明白。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单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自嘲。他松开手,转过身去,重新背对栗花落与一。 “继续擦吧。”兰波说,“头发还是湿的。”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毛巾。 这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指尖偶尔擦过兰波的耳廓,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 兰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栗花落与一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擦干了头发,栗花落与一放下毛巾。兰波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坐着。 “我去洗澡。”栗花落与一说。 “嗯。” 栗花落与一走回卧室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关上门,水汽还未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洗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镜子。 雾气朦胧的镜面里,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颈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项圈真的摘掉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皮肤光滑,只有那道浅浅的红痕还在,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热水继续冲刷着身体。他闭上眼,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流过胸口。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调温度。 因为这种热度让人清醒。 也让人……没那么空。 洗完澡出来时,兰波已经不在客厅了。 主卧的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一点光。 栗花落与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卧,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兰波的声音响起:“进来。” 栗花落与一推开门。 兰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睡衣,头发半干,松散地垂在额前。 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有事?”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 “……douze。” 栗花落与一停住脚步。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床边站定。兰波放下书,抬头看着他。 灯光下,那双绿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头发还是湿的。”兰波说,伸手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耳侧的发梢。指尖温热,擦过耳廓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一会儿就干了。”栗花落与一说。 “不是你说会感冒?”兰波站起来,走到浴室拿了吹风机,“坐下。” 栗花落与一在床边坐下。兰波插好电源,打开吹风机。 低噪的嗡鸣声响起,温热的风吹在头发上,手指在发间轻轻梳理。 动作很熟练,比栗花落与一自己擦头发时要温柔得多。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还有窗外布鲁塞尔遥远的夜声。 吹干头发后,兰波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有种奇怪的重量。 “好了。”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转身面对兰波。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兰波。”栗花落与一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 “去睡吧。”兰波说,“明天还要熟悉环境。” “嗯。” 栗花落与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兰波还站在床边,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晚安。”栗花落与一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栗花落与一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欧洲异能局的园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的夜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微光。 他闭上眼睛。 头发上还残留着吹风机的暖意,还有兰波指尖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鸟】 我在食堂的角落看见他时,像看见了一幅被错放在这里的古典画—— 金色头发在日光灯下晕开一层薄薄的光晕,蓝色眼睛像夏日晴空裁下的两片。 只是那晴空里,没有云,没有鸟,空得令人心慌。 他叫莱恩,名字普通得像随手从书页间拈来的。 但当他抬眼看向我时,那种近乎透明的安静,让周遭一切嘈杂都褪成了灰白的背景。 真美、美得不带一点人间的烟火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光里。 然后我注意到了他身边那个黑发的男人,兰波。 他像一堵移动的、沉默的墙,挡在莱恩与世界之间。 我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冷一分;我靠近一寸,他周身的空气就绷紧一度。 那不是保护,是圈占。 我故意提起编头发——多无害的话题啊,像在讨论天气。 莱恩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去碰自己的发梢,那动作里有种笨拙的天真,像刚学会使用这具身体。 可兰波立刻截断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刃,拉起莱恩就要离开。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兰波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重,重到指节泛白。 而莱恩顺从地站起身,甚至没看一眼盘里剩的食物。 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带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照不进莱恩那双空寂的蓝眼睛。 第49章 我突然明白了那种美从何而来——那是未被沾染过的、纯粹的“无”。 没有渴望,没有抗拒,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映出握镜之人的影子。 而兰波,就是那个握镜的人。 枯死的丝绸为玫红玻璃打上了纯白的蜡。 莱恩是那块被封在蜡里的玻璃,光泽温润,却永不能真正触碰世界。兰波用自己名为“保护”的蜡,将他浇铸成一座精美而孤独的标本。 真可惜啊。 那样好看的金色头发,本该在风里飞扬的。 那样干净的蓝眼睛,本该映出更多颜色的。 可我什么不能说。 我只是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完盘里最后一口沙拉。 毕竟在这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笼子,或守着别人的。 而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又无关紧要的看客。 第44章 【44】 第二天早晨, 栗花落与一在食堂又遇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这次小骑士没问能不能坐,直接端着餐盘就坐到了他对面。 兰波正在取餐区挑选水果,回头看见这一幕,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早上好,莱恩!”费尔法克斯笑得很灿烂, 碧蓝的眼睛在晨光下像两片透明的玻璃,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栗花落与一低头喝了口牛奶。 费尔法克斯托着下巴, 歪头看他。 那目光太专注,太直白,栗花落与一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倒不是害羞,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不适应。 “你知道吗, ”费尔法克斯忽然说, “你的眼睛比我在伦敦塔珠宝展上见过的任何一颗蓝宝石都要漂亮。有句诗怎么说来着……” 他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 “‘大海在你的眼眸里搁浅,而月亮羞于升起’——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的眼眸像是真正的宝石, 莱恩。” 栗花落与一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 看向费尔法克斯。 少年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赞叹。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轻。 就在这时, 兰波回来了。 他把水果盘放在桌上, 在栗花落与一身旁坐下,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他看了费尔法克斯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湖。 费尔法克斯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兰波的低气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继续看着栗花落与一, 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费尔法克斯问,“如果没课的话,要不要去训练馆看看?我知道有个重力训练室特别棒,模拟不同行星的重力环境,可好玩了。” 栗花落与一还没回答,兰波已经开口:“我们有其他安排。” “什么安排?” “与你无关。” 费尔法克斯终于把目光转向兰波。 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兰波先生,你好像不太喜欢我。是因为昨天的事吗?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 “你只是太喜欢盯着别人的搭档看了。”兰波打断他,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适可而止,骑士先生。” 空气凝固了几秒。周围几张桌子的人悄悄看了过来。 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耸耸肩:“好吧。不过莱恩,” 他转向栗花落与一,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住c区7号,很好找的。” 说完,费尔法克斯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 兰波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收回视线。他拿起叉子,用力戳着盘子里的水果。 “以后离他远点。”兰波低声说。 “……他没什么恶意。”栗花落与一说。 “你怎么知道?”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但费尔法克斯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想起什么?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蓝。 早餐后,艾莉丝·杜邦来了一趟宿舍,带来一些培训相关的资料。 临走时,兰波叫住了她。 “那个英国小子,”兰波问,“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你了解多少?” 杜邦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提问并不意外:“钟塔侍从的见习骑士,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学员。英格兰没有查到费尔法克斯家族的任何信息,应该是平民出身。至于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她顿了顿,“克里斯蒂女爵很喜欢他。据说他很有天赋,而且性格……很特别。” “特别?” “纯粹。”杜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评价,“或者说,缺乏成年人该有的算计。他喜欢谁就会直接靠近,讨厌谁也会直接表达。在异能者的圈子里,这种性格很罕见。”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对莱恩很感兴趣。” “看得出来。”杜邦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窗边的栗花落与一。 “不过就目前的情报来看,这种兴趣很可能是单纯的审美吸引。费尔法克斯对美丽的事物有强烈的收集欲——不是占有,就是单纯的欣赏。他在伦敦的公寓里摆满了各种艺术品,据说都是他‘喜欢’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不代表他没有危险。纯粹的人往往更不可预测。” 杜邦离开后,兰波站在客厅里沉思了很久。 栗花落与一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兰波揉了揉眉心,“只是觉得那个英国小子太烦人。” 下午,栗花落与一决定去训练馆看看。 兰波本来想陪他去,但临时接到杜邦的通知,需要去处理一些文件手续。 栗花落与一表示自己可以去,兰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别去重力训练室。”兰波嘱咐道,“别跟那个英国小子独处。别答应他任何要求。” “知道了。” 训练馆很大,分好几个区域。 栗花落与一在力量训练区转了转,试了试基础的器械。 周围有不少其他国家的异能者,看到他时都会多看几眼,毕竟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精致到有些不真实的面容,总是引人注目的。 他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恩!你真的来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看见费尔法克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换了身训练服,深蓝色的短袖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手臂。 “我只是来看看。”栗花落与一说。 “那正好,我带你去重力训练室!”费尔法克斯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讲,那里真的超——” 他的话没说完,栗花落与一已经轻轻抽回了手。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啊,抱歉,我太激动了。不过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等待奖励的小狗。他想起杜邦的话——纯粹,缺乏算计。 “好。”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领着栗花落与一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标着“特殊环境训练室”的区域。 刷了身份卡后,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 “这里是月球重力模拟。”费尔法克斯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瞬间,栗花落与一感觉到身体变轻了。 他轻轻跺了跺脚,整个人飘起来一小段,又缓缓落下。 他的重力也可以给别人带来这种奇妙的体验吗? “好玩吧?”费尔法克斯也在空中轻轻一跃,做了个后空翻,落地时像片羽毛,“还有木星重力模拟,不过那个太难受了,我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试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像只快乐的鸟。 金色的头发在模拟的“月球”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也许是因为实际年龄只有几个月,栗花落与一对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并没有太多防备。 费尔法克斯的热情很直接,很单纯,像阳光一样没有阴影。 两人在训练室里待了大概半小时。 费尔法克斯教他如何在这种低重力环境下控制身体,如何利用惯性做各种动作。 栗花落与一学得很快,毕竟重力操控是他的本能。 第50章 “你果然很有天赋!”费尔法克斯赞叹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摔了好几次呢。” 栗花落与一准备离开训练室时,费尔法克斯忽然想起什么,关掉重力模拟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莱恩,我们来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以后想找你玩就方便多了。”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我没有那种东西。” 费尔法克斯眨眨眼:“……?” “我没有手机。”栗花落与一解释道,“也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费尔法克斯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我的天哪!你是什么老古董吗?那你平时是怎么联系朋友的?” “我没有朋友。”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很平静,“我有兰波。” 费尔法克斯的脸立刻皱了起来,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咦惹,我最讨厌这种心眼子多的男人了。控制欲强,占有欲强,还总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烦死了。” 他的话刚说完,训练室的门再次滑开。 兰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平静,但那双绿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空气凝固了。 费尔法克斯僵了一下,但很快挺直了背,毫不退缩地迎上兰波的目光。 兰波慢慢走进来,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费尔法克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完美的微笑。 “巧了,”兰波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我也不是很喜欢你。” 说完,他揽着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留下费尔法克斯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 门滑上时,栗花落与一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渐渐闭合的门缝,他看见费尔法克斯站在原地,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看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了然的遗憾。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走廊里,兰波松开了手,但依然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我不是故意偷听。”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杜邦小姐让我来送一份补充文件,正好看到你们进去。” “嗯。” “他说得对。”兰波忽然说,“我确实心眼多,控制欲强,占有欲也强。”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他。 兰波也看着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但我不会道歉。因为这就是我。而且……”他顿了顿,“你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拒绝。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也许是因为……不想拒绝。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而训练室里,费尔法克斯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金属门,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惜,”他低声自语,“明明那么漂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控制面板,重新打开了月球重力模拟。 第45章 【45】 周一早晨的测试安排在九点, 地点在西区七号馆的地下一层。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到的时候,测试场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技术人员,是个穿着英国军服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坐在观察席上, 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艾莉丝·杜邦也在。她走过来, 简单说明情况:“临时调整了测试方案。这位是詹姆斯·沃森少校, 英国军情六处的代表。今天的测试改为实战评估,你的对手是——” 她侧身示意。 测试场另一端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训练服的男人走出来。 三十多岁, 棕色短发, 个子很高, 表情很平淡。他走到场地中央, 朝观察席点了点头。 “西蒙·克拉克,”杜邦说, “英国的准超越者,异能是‘动能操控’。今天的测试很简单:你们打一场。时限二十分钟, 规则是不得造成永久性损伤。” 栗花落与一看向兰波。兰波点点头:“去吧。” 随后, 栗花落与一走进测试场。 场地是标准的圆形,直径大概二十五米, 地面铺着防滑材料, 周围有能量屏障。 克拉克已经在对面站好, 看见栗花落与一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开始吧。”观察席上的沃森少校说。 克拉克先动了。 他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握拳,隔空一拳打来。 空气炸开。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开——压缩到极致的动能形成无形的冲击波,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笔直轰向栗花落与一。 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栗花落与一没躲。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冲击波在距离他半米处突然停滞,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它开始变形,压缩,最后“噗”一声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阵乱流吹动他的头发。 克拉克挑了挑眉。“有点意思。”他说。 第二击来得更密集。 他双手连续挥出,每一次挥击都带出一道动能冲击。 五道,十道,十五道——冲击波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那些冲击波在接近他周身一米范围内就全部停滞、扭曲、消散,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涟漪什么都没留下。 “你就只会防守吗?”克拉克问。 他往前走了几步,拉近距离。 这次他没有隔空挥拳,而是直接一拳砸向栗花落与一的面门——拳头上凝聚的动能让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栗花落与一终于动了。他侧身,让过拳头,同时抬手,食指在克拉克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克拉克整个人突然倒飞出去。 不是被击飞,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推开。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腕上被点到的地方有点麻,但没受伤。 “重力操控。”克拉克甩了甩手,“不只是固定,还能反弹动能。不错。” 克拉克再次冲上来。只是这次他的动作更快,拳头更重,每一击都带着足以打穿钢板的动能。 测试场里响起连续不断的爆鸣声,空气被搅得一片混乱。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怎么动。他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侧身、抬手、轻点,就把所有攻击化解。 有时是反弹,有时是偏移,有时是直接让攻击在半途消散。 动作很简洁,没什么多余。 打了大概五分钟,克拉克停下来,稍微喘了口气。“你不出手?”他问。 “你想让我出手?”栗花落与一反问。 “试试。”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克拉克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不是裂开,是整个下沉。 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连带着克拉克本人一起往下陷了半米,然后停住。 周围的碎石和灰尘浮起来,悬浮在半空。 克拉克低头看了看陷坑,又抬头看栗花落与一。 “就这样?” “嗯。” “太温柔了。”克拉克从陷坑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战场上可没人这么客气。” 克拉克又冲上来。 这次他用上了全力——不只是拳头,还有踢击、肘击、膝撞,每一击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动能。 测试场里爆鸣声连成一片,能量屏障都被余波震得微微发光。 栗花落与一还是那样,防守,化解,偶尔轻飘飘地还击一下。 他的动作始终很平静,呼吸都没乱。 有时克拉克的拳头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轻轻偏头就躲过去。 观察席上,沃森少校低声对杜邦说:“这不像测试,像教学演示。” 杜邦没说话,只是看着场地里。 打到十五分钟,克拉克停了。他退后几步,喘了几口气,额头见汗。 “你不累?” “不累。” “真不公平。”克拉克抹了把汗,“我在这累死累活,你连呼吸都没乱。”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 “算了。”克拉克摆摆手,“再打下去也没意思。我认输。” 测试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能量屏障降下,兰波走进场地,递给栗花落与一一瓶水。 栗花落与一接过,喝了一口。 克拉克走过来,伸出手。“打得不错。虽然你根本没认真。” 第51章 栗花落与一跟他握了握手。“你也是。” “下次有机会再打。”克拉克说完,朝观察席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沃森少校和杜邦走过来。少校看了眼栗花落与一,又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板。 “实战评估通过。重力操控评级……无解级。建议直接授予超越者资格。” 杜邦点头:“手续会在三天内完成。” 他们离开后,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走出测试场。 外面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学员在休息。 “感觉怎么样?”兰波问。 “……没感觉。”栗花落与一说,“像训练。” “以后会遇到更厉害的对手。” “嗯。” 两人走回宿舍。 下午谍报员培训就要开始了,但还有几个小时空闲。 兰波去厨房准备午餐,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刚才的测试对栗花落与一来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克拉克的动能操控很强,但再强的动能也要遵循物理定律——而重力,就是物理定律的一部分。 他只是在那片领域里制定了新的规则,很简单。 体内的vouivre很安静,没被惊动。大概是因为战斗强度太低,那东西连醒都没醒。 午餐是简单的三明治。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没说话。吃完后,兰波看了看表:“还有两小时。你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 “那去训练馆热热身?”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点头。 他们去了训练馆,选了个空的重力室。栗花落与一练了半小时基础控制,让不同重量的砝码在空中做复杂运动。兰波在旁边看,偶尔提点建议。 练完出来时,在走廊遇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小骑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身便服,看见他们立刻跑过来。 “莱恩!”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今天上午的测试了!他们把克拉克都打赢了?太厉害了!”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 “下午培训你会来吗?”费尔法克斯问,“我们可能会分到一组哦!” “看安排。” 费尔法克斯还想说什么,但兰波已经拉着栗花落与一走了。“该回去准备了。” 回到宿舍,栗花落与一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两点差十分,两人出发去培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找了后排位置坐下,兰波拿出笔记本和笔,栗花落与一什么都没带,只是坐着。 教官准时进来,开始讲解第一周的课程安排。栗花落与一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贴身距离】 训练馆的走廊光洁得像面镜子。我正要拐弯,就看见他们——兰波先生和莱恩。 兰波先生正用一方深灰色的手帕,擦拭莱恩额角几乎不存在的汗。 他的动作很慢,指节偶尔擦过金色的鬓发,帕子拂过眉骨,再沿着颧骨缓缓下移。 莱恩就安静地站着,眼睫低垂,像一尊任由摆弄的大理石像。 那根本不是擦汗。 那是标记,是用布料一寸寸确认领土。 然后兰波先生的手滑到莱恩后颈,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太私密了,通常是情人才会触碰的地方。 可莱恩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仿佛早已习惯。 “还累吗?”兰波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累。”莱恩答。 对话正常,姿态却亲密得扎眼。 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都黏稠起来,裹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张力。 我看过许多搭档,但没人会这样……照顾对方。这不像战友,倒像主人照料他最美的那件收藏。 兰波先生忽然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走廊这头的我。绿眼睛沉静无波,却清楚地划出一道界限:看可以,别靠近。 我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拐过转角才轻轻呼了口气。 真是对奇妙的组合。 一个掌控欲精细到头发丝,一个顺从得像没有自我。 表面是珠宝与丝绸般妥帖的搭档关系,内里却缠绕着金箔般华丽而密不透风的独占欲。 搭档?恐怕兰波先生字典里这个词,早被替换成了更私人、更不容分享的称谓。 而那位金发的莱恩……他知不知道,自己正被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在一座没有栅栏的宫殿里? 第46章 【46】 谍报员培训的教室在白区二层, 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把讲台切成明暗两半。 教官是个神色疲倦的中年男人, 说话声音平稳得像念经,内容全是情报分类、密文基础、伪装身份的要领——栗花落与一听得眼皮发沉。 他单手托着下巴, 目光落在窗外树枝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兰波坐在他旁边, 笔记本摊开, 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像在确认他是否还醒着。 课间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嘈杂起来。几个别国的学员凑在一起交换联系方式, 笑声短促而克制。 栗花落与一起身去走廊接水, 饮水机在尽头, 他端着纸杯往回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莱恩!”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费尔法克斯已经蹦到他面前,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 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你也选这门课啊?”费尔法克斯把饼干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坐在后排都没看见你——兰波先生挡得太严实了。” 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水。“嗯。” “下午实操课分组, 你收到名单了吗?”费尔法克斯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 “我偷偷看了教师终端的临时分组……我们在一组哦。”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兰波呢?” “他在另一组。”费尔法克斯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好像是和那个俄罗斯来的大个子一起。所以下午,你就是我的搭档啦。”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栗花落与一,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欣喜也好, 为难也罢,总该有点什么。 但栗花落与一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费尔法克斯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高兴的样子吗?跟我一组很丢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 上课铃响了。 栗花落与一绕过他走回教室,费尔法克斯跟在后面,脚步声刻意放得很重,像在抗议。 后半节课讲的是紧急联络手势与暗号。教官示范了几种,要求两人一组练习。 兰波自然地和栗花落与一并成一组,手指比划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费尔法克斯被分到和一个西班牙女生搭档,他一边比划一边频频往这边看,眼神里写满了“不公平”。 午休时,兰波去取培训材料,栗花落与一在食堂角落等他。 费尔法克斯又端着餐盘出现了,这次他还是什么都没问,直接在对面的空位坐下。 “莱恩,”他开门见山,“下午实操课是情景模拟,在c区旧仓库。我们得提前对一下暗号。” “不是刚学过吗。” “那只是基础。”费尔法克斯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我听说这次的模拟挺难的,会混入真实敌对方学员干扰。如果配合不好,可能会扣分。”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少年碧蓝的眼睛里难得没了那种轻飘飘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专注——像猎犬嗅到猎物时的神情。 “你想怎么配合?”栗花落与一问。 费尔法克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涂了几行字。“我想了几个备用方案。比如如果我摸耳朵,意思是‘有埋伏’;如果我把左手插进口袋,意思是‘需要你制造混乱’……” 他说得很快,手指在纸条上点来点去,金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栗花落与一听着,偶尔“嗯”一声。 平心而论,费尔法克斯的方案并不幼稚,甚至考虑得相当周全—— 当然,这对于一个十一岁的见习骑士来说,这已经超出预期。 “你觉得怎么样?”费尔法克斯说完,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以。”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 他收起纸条,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我就知道你靠谱!下午我们肯定能拿第一。” 第52章 “第一有什么好处?” “有额外积分啊,积分可以换训练室优先使用权,或者去图书馆禁区借资料。”费尔法克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禁区里有不少关于‘特殊异能演化’的文献,你不想看看吗?” 栗花落与一握水杯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接话,但费尔法克斯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这时兰波回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看到费尔法克斯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栗花落与一身旁坐下。 “下午分组出来了。”兰波说,声音平稳,“你和我在不同组。”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费尔法克斯。费尔法克斯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香肠,假装没听见。 “搭档是谁?”兰波问。 “他。”栗花落与一用眼神示意对面。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注意安全。” “只是模拟。” “模拟也可能出意外。”兰波打开文件夹,抽出一页纸推过来,“这是c区旧仓库的平面图,我复印了一份。你带着,熟悉一下出口位置。” 栗花落与一接过图纸,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费尔法克斯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嘀咕道:“哇,好详细……你这是从档案室搞来的吧?兰波先生,门路很广嘛。” 兰波没理他,只是对费尔法克斯说:“两点半开始,别迟到。”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 费尔法克斯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还朝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费尔法克斯走后,兰波问。 “说了下午的配合方案。” “方案?” 栗花落与一简单复述了一遍。 兰波听着,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打,像在思考什么。 “不算差。”最后兰波说,“但他太显眼了。你们一组,可能会被重点针对。” “那就被针对。” 兰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你倒是看得开。” “因为麻烦。”栗花落与一老实说,“被针对也好,不被针对也好,最后都要完成模拟。结果一样,过程无所谓。” 兰波没再说话,只是收拾好餐盘,起身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一点五十,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一起到达c区旧仓库门口。 那是一座红砖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户大部分被封死,只有几扇还透着光。 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学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费尔法克斯站在人群边缘,看见栗花落与一,立刻挥手示意。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不少。 “你可算来了。”费尔法克斯小跑过来,把一个小型耳塞递给他,“通讯器,调过频了,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 栗花落与一接过,塞进右耳。耳塞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测试内容是什么?”他问。 “还不知道,教官说要等开始才公布。”费尔法克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我打听到,这次模拟是‘情报交接’,我们得从仓库里找到一份加密文件,然后带到指定地点。中途会有‘敌方’学员拦截,他们可以用异能,但不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这听起来确实比课堂练习有意思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两点半整,教官来了,是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平板。 她简单宣布了规则,和费尔法克斯打听来的差不多,只是补充了一条:“文件藏匿点有三个,只有一个是真实的。选错了,任务直接失败。” 学员们骚动了一下。 费尔法克斯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手肘,低声说:“看来得分工。我负责找,你负责防拦截,怎么样?” “可以。” 分组进入仓库。 栗花落与一和费尔法克斯是第三组,进去时前面两组已经散开在昏暗的货架间。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几盏应急灯,光线勉强够看清路。 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费尔法克斯打开小手电,光束在货架上扫过。“第一个藏匿点通常在中轴线附近,我们去看看。” 两人沿着中央过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远处隐约能听见其他人的动静,但很快消失在货架深处。 走了大概五十米,费尔法克斯忽然停下,手电光照向左前方一个半开的铁柜。 “那里。” 他走过去,栗花落与一跟在后面。 铁柜里堆着些废旧零件,费尔法克斯伸手进去摸索,几秒后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 但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用红笔写着“错误”。 “假的。”费尔法克斯把文件夹扔回去,“走,去第二个点。” 第二个藏匿点在仓库西北角的工具箱里。这次他们还没靠近,栗花落与一就感觉到有人在附近——不止一个。他轻轻拉住费尔法克斯的手臂。 “有人。” 费尔法克斯立刻关掉手电,两人退到货架阴影里。 几秒后,两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学员从另一侧走出来,似乎在搜寻什么。他们没注意到这边,很快转向另一个方向。 “是‘敌方’吗?”费尔法克斯用气声问。 “不知道。” “保险起见,绕开。” 他们换了条路,从货架后面绕向西北角。 工具箱挂在一面墙上,费尔法克斯踮脚去够,栗花落与一在后面警戒。 就在这时,头顶的应急灯突然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上方跳了下来,直扑费尔法克斯后背。 栗花落与一抬手。那人还没落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轻轻放到了三米外的地上。 对方是个棕色头发的少年,落地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谢。”费尔法克斯已经拿到了工具箱里的文件夹,回头朝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棕发少年说,“抱歉啦,我们先走了。” 两人转身就跑。 棕发少年在后面喊了什么,但没追上来。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过道,在仓库东侧的休息区停下。 费尔法克斯打开文件夹——这次里面是一张地图,标记着第三个藏匿点的位置。 “在二楼办公室。”费尔法克斯说,“但楼梯在另一边,得穿过整个仓库。” “那就穿过去。” “可能会被伏击。” “那就伏击。” 费尔法克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莱恩,你有时候说话真有意思。” 他们继续前进。这次没走主道,而是从货架之间的缝隙穿行。光线越来越暗,脚步声被厚积的灰尘吸收,几乎听不见。 快到楼梯口时,栗花落与一再次感觉到有人在附近——这次不止两个,至少有四五个,分散在周围。 “被包围了。”他在通讯器里低声说。 费尔法克斯的手摸向耳朵——那是“有埋伏”的暗号。他同时指了指楼梯方向,用口型说:“我上去,你掩护?” 栗花落与一点头。 下一秒,几个黑影从不同方向的货架后闪出,扑向他们。栗花落与一没动,只是手指轻轻一抬。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脚下突然打滑,像踩上了冰面,踉跄着摔倒在地。另外三人动作稍缓,费尔法克斯抓住空隙,像条灵活的鱼一样从他们之间钻了过去,几步冲上楼梯。 栗花落与一留在原地,面对剩下的三人。 对方显然知道他的异能是重力操控,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散开成三角阵型,试图从不同角度同时进攻。 左边的人先动,挥手甩出一串水珠……?水系异能,水珠在半空凝结成冰针,疾射而来。 栗花落与一侧身,冰针在距离他半米处突然转向,钉进了旁边的货架。 中间的人同时冲上,拳头上裹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是可怜的强化系。 栗花落与一抬手,那人的拳头在即将触到他时突然变慢,像陷入泥沼,最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右边的人见状,犹豫了一下,没再上前。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上楼梯。 二楼比一楼更暗,只有尽头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费尔法克斯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最后一个文件夹,表情有点奇怪。 第53章 “怎么了?”栗花落与一问。 “这个……”费尔法克斯把文件夹递给他。 栗花落与一打开,里面不是地图,也不是文件,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金发蓝眼,穿着法兰西的制服,背景是欧洲异能局的主楼。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莱恩·阿什当,重力操控,无解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这不是模拟道具。”费尔法克斯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真的档案照片。有人把它放在这里。” “可能是教官设置的。” “但为什么是你的照片?”费尔法克斯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而且……无解级这个评级,应该是内部机密吧?普通学员不可能知道。”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把照片塞回文件夹,转身下楼。 费尔法克斯跟在他身后,没再追问,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他们按照规则将文件夹带到指定地点——仓库后门的一个交接箱。 教官等在那里,接过文件夹时瞥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任务完成,用时十七分钟。”她在平板上记录,“第三组,评分a。” 费尔法克斯松了口气,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教官在合上文件夹时,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但很快,那张照片就出现在了栗花落与一的口袋里。 模拟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 栗花落与一和费尔法克斯走出仓库时,夕阳已经西斜,把训练场的跑道染成橙红色。 “莱恩,”费尔法克斯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许多,“那张照片……你最好跟兰波先生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不对劲。”费尔法克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是说,如果只是普通模拟,没必要用真实档案照片。而且那张照片很新,像是最近才拍的。”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少年碧蓝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片透明的玻璃,里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会告诉他。”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他伸手拍了拍栗花落与一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安慰。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他转身跑向宿舍区,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拐角。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他悄悄取出来的照片。纸张边缘有点割手,像新裁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夕阳正在沉下去,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和兰波的宿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不会写打架还有各种异能……原谅我 第47章 【47】 栗花落与一回到宿舍时, 客厅里空荡荡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成深蓝,远处的训练馆亮起零星的白灯。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完,门锁就传来转动的声音。 兰波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个纸袋, 袋口露出法棍的一截。他看了眼栗花落与一, 又看了眼空荡的沙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没等我?”他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 但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点。 栗花落与一咽下水。“我以为你会更快一些。” 兰波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可颂和沙拉。 他背对着栗花落与一整理餐盒, 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不是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栗花落与一听懂了——兰波的意思是,其他人的配合不如他利落, 所以耽误了时间。 他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 两人坐下吃饭。 可颂烤得酥脆, 黄油香味混着沙拉里柠檬汁的酸气, 在安静的房间里浮散。 栗花落与一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放下叉子。 “今天模拟训练, ”他说, “我拿到一张照片。” 兰波抬起眼。 栗花落与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片,推到桌子中央。 兰波没立刻去拿,只是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才用指尖拈起来展开。 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背面的钢笔字迹清晰得刺眼。 兰波的视线在那行“无解级”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握着照片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纸面起了细小的褶皱。 “我明白了,”最后他说,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莱恩。”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 这称呼从兰波嘴里出来有点陌生。虽然他对外一直用这个名字,但私下里兰波要么叫他“douze”,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叫。 “你怎么也叫我莱恩了?”他问,“兰波。” 兰波拿起叉子,戳了戳沙拉里的番茄。“你会介意么?”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天气,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实际上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为什么这么做——douze太像个编号,而莱恩·阿什当至少听起来是个人名。 兰波在强调他作为人的部分,哪怕这名字本身也是假的。 “你开心就好。”栗花落与一说。 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同意。这是兰波理解的栗花落与一。 兰波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好。”兰波说,“有很多人都对你感兴趣,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事实证明,兰波说得没错。 欧洲异能局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表面上各国代表和睦共事,私下里情报网交错得像蛛网。 稍微有点渠道的人都能猜出“莱恩·阿什当”背后是谁——金色头发,蓝色眼睛,重力操控,再加上一个形影不离的阿尔蒂尔·兰波。 这组合的指向性太强,强到几乎不用费心验证。 但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食堂里遇见时会点头致意,训练场上擦肩而过时会客气地让路,没有人当面提起“某某十二号”或“某某的实验体”。 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但没人真的想把它踩穿。 变化是从实战评估后开始的。 无解级的评级虽然没公开,但风声总是走得比文件快。渐 渐地,栗花落与一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好奇,掺进了审视,最后凝固成一种克制的疏离。 望而生畏。这个词用在这里很贴切。 周五下午是常规搭档训练,地点在西区三号馆。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到场时,馆里已经有好几对在热身。他们选了靠里的场地,刚放下水壶,就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笑语。 “……又是他们。” “法兰西这次真舍得下本钱。” “下本钱?我看是捡到宝了。重力配空间,这组合简直……” “可别让那个小心眼的听到了!” 话音断在半截,因为兰波朝那边瞥了一眼。 很轻的一眼,绿眼睛在训练馆的白炽灯下冷得像玻璃。 那几人立刻噤声,转身去做拉伸了。 训练开始。 兰波的【彩画集】展开时,空气里会浮现细碎的金色光斑,像打碎的镜子。 他的攻击范围大,但近身防御相对薄弱——这是空间系异能的通病。 栗花落与一的任务就是补上这个缺口。 今天用的模拟对手是移动靶,从不同方向弹射出来,速度很快。 兰波站在场地中央,光斑如潮水般涌出,将远处的靶子绞成碎片。 但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冲破光幕,直扑他身侧。 栗花落与一甚至不需要抬手。 第一个靶子在距离兰波两米处突然减速,像撞进透明的胶体,然后在半空扭曲、变形,最后“咔”一声裂成几块塑料片,散落在地。 第二个从头顶落下,却在离发梢半尺的地方悬停,接着反向加速,狠狠砸回发射口,激起一小团烟尘。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只是站在原地,他的重力场就会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兰波,任何闯入的东西都会先被捕捉、解析,然后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掉,偏转、碾碎、或者直接甩回去。 旁观的人渐渐停下动作。 训练馆里只剩下靶机运转的嗡鸣,还有塑料碎片落地的噼啪轻响。 那些目光又聚拢过来,这次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栗花落与一看不懂。 第54章 但兰波显然看懂了。是忌惮,或许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休息五分钟。”教官吹了声哨子。 兰波收起异能,光斑如退潮般消散。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两口,然后很自然地把水壶递给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瓶口还留着兰波唇上的温度。 他喝水的工夫,兰波从口袋里掏出条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其实根本没出汗,但兰波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刚才左边那个靶,”兰波低声说,“你本来可以早点处理。” “它不会碰到你。”栗花落与一说。 “但它在我的警戒范围里多停留了零点三秒。”兰波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下次直接碾碎,别给它变向的机会。” “好。”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词。 旁观的人大概会觉得无聊,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嵌在实战打磨出的节奏里。哪里该省力,哪里该加码,哪里可以交给对方,哪里必须自己守住。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一次次真实的战斗腌渍出来的。 训练结束后,两人去淋浴间冲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时,栗花落与一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对话声,是英语,带着明显的伦敦腔。 “……真够夸张的,那重力场。” “简直像个人形领域。我听说上周他和克拉克打,全程都没挪过脚。” “克拉克可是准超越者……” “所以才吓人啊。你说他到底怎么练的?” 水声盖住了后半句。 栗花落与一关掉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出来时兰波已经在走廊等了,手里拿着两人的训练包。 他们往外走,在门口撞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小骑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样子也是刚训练完。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睛立刻亮起来,但视线触及兰波时,那点亮光又谨慎地收敛了些。 “莱恩,”费尔法克斯挥了挥手,语气轻快,“真巧。你们也刚练完?”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下周有跨组对抗赛,听说了吗?”费尔法克斯边说边很自然地跟上来,和他们并肩往外走,“好像是三人一组,随机抽签。我在想要不要提前组队……” “规则还没公布。”兰波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等公布了再说。” 费尔法克斯眨了眨眼。“提前准备总没错嘛。而且我觉得我们三个组队的话——” “我们?”兰波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和谁?” 空气静了一瞬。走廊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橙红的光斜射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地面上。 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刀锋擦过水面。 “我和莱恩啊,”他说,语气依旧轻快,“我们上次模拟配合得挺好的,不是吗?” 兰波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费尔法克斯,那双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周遭的空气却莫名冷了几度。 栗花落与一站在两人之间,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正在收紧……像两根逐渐绷直的弦。 最后是费尔法克斯先移开视线。他耸耸肩,朝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 “好吧,反正还有时间。”他说,“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他转身朝另一条走廊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回宿舍的路上,兰波一直很沉默。直到进了门,他把训练包放在玄关,才忽然开口。 “那小子对你很执着。” 栗花落与一正在换鞋,闻言抬起头。“他只是想组队。” “不只是组队。”兰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看你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舒服。”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台正在播报布鲁塞尔的天气,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兰波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玻璃上映出室内灯光的倒影。 “那张照片,”兰波忽然说,“我查了。” 栗花落与一关掉电视。“谁放的?” “暂时没查到具体的人。但档案照片是从内部系统流出的,有权限的人不多。”兰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艾莉丝·杜邦,沃森少校,训练馆的技术主管,还有三个国家的观察员。范围就这些。” “为什么放照片?”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兰波走到沙发旁坐下,距离栗花落与一半臂远,“提醒你有人在看着,提醒你你的身份没那么容易藏住。” 栗花落与一盯着茶几上的木纹。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蜿蜒交错,像地图上标不明的路径。 “那你呢?”他忽然问。 兰波愣了一下。“我?” “你也在看着吗?” 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但兰波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兰波突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耳侧的金发。只是一个指尖的触碰,一触即分。 “我一直看着你。”兰波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从最开始就是。” 这话里有什么东西太重,栗花落与一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瑕疵。像一具精心打磨的人偶。 但人偶不会感到困惑。人偶不会在兰波碰到自己时,心脏轻轻抽紧。人偶也不会在费尔法克斯笑得毫无阴霾时,想起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我饿了。”最后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速食面,煮一下?” “好。” 水烧开的声音很快响起,蒸汽顶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兰波站在灶台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训练场上那些人的目光,忌惮的,疏离的,羡慕的。 他们看见的是无解级的重力操控,是完美补全空间的搭档,是法兰西未来的武器。 但兰波看见的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 可现在兰波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时,碗边细心地垫了张餐巾纸,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小心烫。”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模糊视线。 他低头吃面,听见兰波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 窗外,布鲁塞尔的夜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碎钻般的光海。 两人之间那种沉默却坚实的、无需言明的依靠。 栗花落与一想,大概就像重力一样。 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从始至终都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他的脆弱】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当我的指尖微微发抖时,兰波蹙起的眉头会先于他的理性松开。 于是我开始练习颤抖。 在训练后让呼吸重上半拍,在深夜睁着眼等他发现我没睡,在他说“小心烫”时故意让指尖轻轻掠过碗沿。 这些细小破绽,像精准投放的饵。 他果然上钩了。 替我拂开额发的手势越来越自然,查看我训练进度时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混进别的东西,夜里停留在门外的脚步声也越来越久。 费尔法克斯问我是否要组队。 我摇头,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我计算过——兰波能给我的,远比一个临时队友多。 而我已经投资太多沉默、顺从、以及这些精心调配的“脆弱”在他身上。 聪明人懂得在什么时候示弱。 更聪明的人懂得,让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永远以为你的弱点只对他可见。 兰波在厨房煮面,背影在灯光下像一张拉紧的弓。 我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保持着那个他最喜欢的、温顺而疲惫的弧度。 瞧,连你的心疼,都是我亲手为你戴上的缰绳。 第48章 【48】 照片的事情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 起初激起几圈涟漪,而后便沉入水底,再寻不见踪迹。 兰波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杜邦的人情、法兰西在异能局内部的眼线、甚至私下联系了夏尔·波德莱尔。 第55章 但结果都一样:查不到。 是真的查不到。 监控录像里对应的时间段是空白的, 档案室的访问记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连纸张上的指纹都没有半枚。 那照片像是凭空出现在仓库里, 又或者, 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随手丢下的玩笑。 这种无力感让兰波焦躁。 他本来就不是有耐心的人, 控制欲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子里。 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如今找不到源头的不安像针扎在神经上,那层平静的外壳便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栗花落与一倒是没什么感觉。 危险也好, 试探也罢, 在他看来都是“会发生的事”。 既然会发生, 那就等发生了再说。于是他照常上课、训练、吃饭、睡觉,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只是兰波这台“监视器”的运转频率明显提高了。 早晨六点半,栗花落与一被窗帘拉开的声音弄醒。 兰波站在窗边, 手里拿着两套训练服,对着晨光比了比, 然后选了深灰色那套放在他床边。 “今天穿这个。”兰波说, 语气不是商量。 栗花落与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为什么?” “深色耐脏。” 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如果忽略兰波昨晚已经把这套衣服熨烫过三遍的话。 早餐时选择也变少了。 以前兰波还会问“想吃可颂还是吐司”, 现在直接把他那份餐盘推过来, 里面摆着切好的水果、煎蛋和全麦面包,分量精确得像营养师配的。 “维生素c不够。”兰波指着橙子片,“昨天你剩了一半。” 栗花落与一看了看橙子,又看了看兰波眼下淡淡的青色。他没说话,拿起叉子把橙子全吃了。 训练课上的变化更明显。 以往两人虽然形影不离, 但至少还有各自的活动半径。比如兰波去处理文件时,栗花落与一可以去图书馆或训练馆转转。 可现在不行了。兰波几乎把他拴在视线范围内,连去洗手间都会在门外等。 “你不用这样。”第三次在洗手间门口看见兰波时,栗花落与一忍不住说。 “哪样?”兰波靠着墙,低头刷着平板上的情报简报,语气很自然。 “……跟着我。” “顺路而已。” 可他们住的宿舍楼和行政楼明明在两个方向。 这种控制欲的升级在旁人看来或许已经越界,但栗花落与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兰波帮他搭配衣服、决定吃什么、一起出门一起回来…… 喔,这和过去几个月有什么不同吗?硬要说的话,只是更细致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连摆放的角度都要反复调整。 真正让栗花落与一意识到问题的是周三晚上。 那天下午有跨组对抗赛的说明会,教官公布了规则:三人一组,随机抽签,但允许提前组队登记。 说明会结束后,费尔法克斯又凑了过来,这次他学乖了,先和兰波打了招呼。 “兰波先生,”他笑得一脸无害,“关于组队的事,我想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毕竟三人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兰波正在整理资料夹,头都没抬。“我们已经组好了。” “可名单上还是空的,”费尔法克斯掏出手机,调出内部系统页面,“我刚才查了,你们还没登记。” 空气静了一秒。栗花落与一看见兰波的手指顿在资料夹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会登记。”兰波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不劳费心。” “但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费尔法克斯收起手机,碧蓝的眼睛转向栗花落与一,“莱恩,你觉得呢?我们三个组队的话,胜率会很高。” 问题抛过来了。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兰波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侧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兰波的。” 这回答让费尔法克斯的表情淡了些。他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最后耸耸肩。 “好吧,”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祝你们好运。”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兰波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资料夹。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些,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回宿舍的路上兰波一直没说话。进了门,他把资料夹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这次比平时响,像要把什么冲走。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盯着浴室门上的磨砂玻璃。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里面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费尔法克斯刚才的眼神——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了然。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浴室门开了。兰波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没看栗花落与一,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光,然后站在流理台边,背对着客厅。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兰波。”他叫了一声。 兰波没回头。 栗花落与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还在滴水的发梢。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冰凉。 “你会着凉的。”他说。 兰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脆弱。 “我查不到。”兰波忽然说,声音沙哑,“那张照片……我什么都查不到。”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挫败感,像孩子拼命想拼好打碎的杯子,却发现碎片少了一块。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沉静又强势的绿眼睛里此刻翻涌的焦躁、不安,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 不是对危险的恐惧,是对“失控”的恐惧。 栗花落与一不太理解这种情绪。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失控是常态,控制才是偶然。但他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抬起手,很轻地放在兰波的手臂上。布料下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没关系的。” 兰波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栗花落与一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兰波眼底的焦躁突然凝固了,然后开始一点点融化,沉入更深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 “对。”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更沉,像某种誓言,“我会。” 他抬起手,覆在栗花落与一放在他手臂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浴室的水汽。然后他微微用力,把栗花落与一拉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所以别乱跑。”兰波低声说,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别离开我的视线,别跟陌生人走,别相信任何突然的好意——包括那个英国小子。” 他说一句,栗花落与一就点一下头。最后一句时,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好。”他说。 兰波看了他几秒,然后松开了手。他转身拿了条干毛巾,开始擦头发,动作又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节奏。 “对抗赛我们两个组队就够了,”兰波说,背对着栗花落与一,“第三人让系统随机分配。人越少,变数越少。” “嗯。” “明天早上八点去确定我们两个的名单,不能迟到。” “好。” 对话回归日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栗花落与一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兰波周身的空气温和了些,不像前几天那样绷得让人透不过气。 晚上睡觉时,兰波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抱着枕头站在栗花落与一门口,理由很充分:“你昨晚踢被子了。” 栗花落与一不记得自己踢过被子,但他没反驳。 床是双人床,足够大,兰波在另一边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就在栗花落与一快睡着时,兰波忽然开口。 “douze。” “……嗯?” “如果有一天,”兰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是说如果,你必须在我和其他东西之间选一个……你会选我吗?” 这问题太抽象,栗花落与一思考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我从来没选过别的”,但觉得不够准确。 最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兰波的方向,虽然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怎么选。”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你需要我选你,那我就选你。” 第56章 黑暗中传来很轻的笑声,短促,但真实。 “睡吧。”兰波说。 “嗯。”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兰波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引力场。他就在那个场里,安稳地、沉沉地睡去。 兰波大概不会再焦躁了吗?栗花落与一有些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旁观者清】 训练馆里那对法国搭档又在加练。 黑发的那个在调整金发少年的重力参数,手从背后环过去,几乎把人圈进怀里——美其名曰“精准指导”。 食堂里也是。 少年餐盘里的胡萝卜被自然夹走,换成煎蛋。“维生素a过量。”解释得一本正经,好像那份关切没透过指尖传递。 最绝的是昨晚。 有人用异能看见黑发的抱着枕头站在金发房间门口,理由是他“踢被子”。大床,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掌控欲强到连对方的睡眠都要监管。 可没人敢多嘴。因为他们强得离谱,强到所有越界的亲密都能被解读为“战术默契”。 但哪家战术默契包括每天穿对方熨好的衬衫、喝对方试过温度的水、连社交距离都压缩到呼吸相闻? 那个英国来的小骑士上次试图邀组队,黑发的当场捏扁了纸杯。后来少年只是走回去仰头说了句话,纸杯就被松开扔了——这是什么某种无声的驯服完成仪式吗? 上帝啊!我们都看出来了。 这根本不是搭档,是饲养。一个精心编织以保护为名的笼,一个甘愿收起所有利爪的兽。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驯化了谁。所以这两人到底在假装什么好搭档? 第49章 【49】 对抗赛的队友名单在周五中午公布。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一起看的系统公告——屏幕上刷新出分组信息时, 兰波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人的名字是“wynn”,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没有国籍标识, 没有异能备注,简单得像临时生成的测试账号。 “wynn?”兰波低声重复了一遍, 眉头微皱, “没听过。” “可能是假名。”栗花落与一说。 “也可能是真没人认识。”兰波滑动屏幕, 调出更详细的资料页——结果还是一样。照片栏是空白的,履历只有一行“欧洲异能局在册人员”,异能类别写着“待评估”, 连性别都没标。 但下午在训练馆集合时, 他们见到了本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深棕色短发刚好到下颌, 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训练服,身材中等,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五官很端正, 但端正得没什么特点, 扔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消失的那种。她站在三号训练场入口,手里拿着平板, 正低头核对信息。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走过去时, 她抬起头。眼睛是浅褐色的, 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倦怠,像看了太多遍重复风景的旅人。 “阿尔蒂尔·兰波,莱恩·阿什当?”她问,声音不高不低, 没什么起伏。 “是。”兰波点头,“你是wynn?” “嗯。”她把平板收进背包,“对抗赛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持续三天。规则手册看过了?” “看了。” “那好。”wynn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过来,“这是临时组队通行证,进出训练场和资料室用。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集合,做一次基础配合测试,了解彼此的战斗风格。” 她说得很快,条理清晰,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热情,也不带敌意,就像在交代工作流程。交代完,她看了眼手表。 “我还有事,先走。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行证。卡片是普通的白色塑料,印着黑色的编号和条形码,边缘有点割手。 “你怎么看?”兰波问。 “很普通。”栗花落与一说。 “普通到刻意。”兰波盯着wynn消失的方向,“没有异能信息,没有背景资料,连长相都这么……容易被忘记。这不合常理。” “可能是情报管制。” “也可能是伪装。”兰波收回视线,语气沉了些,“总之,保持警惕。”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其实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警惕的,因为wynn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没有棱角,也没有温度。但兰波既然这么说,那就听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人准时在训练场集合。 wynn换了一身同款的训练服,只是颜色换成了黑色。她手里拿着记录板,见两人到了,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测试分三部分:单兵能力评估、搭档配合度、三人战术演练。”她边说边朝场地中央走去,“我先来。我的异能是‘物质解析与重构’,评级a,擅长中近距离控场和防御。接下来我会展示基础应用,请观察。” 她站定,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下一秒,地面上一块直径约半米的训练垫突然分解,像沙堆被风吹散那样,均匀地散开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空中。 颗粒旋转、重组,几秒内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形状规整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 盾牌维持了五秒,然后再次分解,落回地面,恢复成原本的训练垫。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攻击性应用需要配合具体目标,这里不演示。”wynn放下手,看向兰波,“该你了。” 兰波没多话。他走到场地另一侧,【彩画集】展开时金色的光斑如雾气般弥漫开来。 他没有做复杂演示,只是让光斑凝结成几道细长的刃,在空中划出交错的轨迹,然后消散。 “空间切割,中远距离,擅长多点控制和突袭。”兰波说,语气简洁。 wynn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走到场地中央。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演示的,于是只是抬起手,让周围三米内的所有训练器械缓缓浮空,静止一秒,然后轻轻落回原位。 “重力操控,范围可变,擅长区域控制和动能干涉。”wynn替他总结,笔尖在板子上快速移动,“好了,单兵评估结束。接下来测试搭档配合度。兰波和莱恩,你们按平时的配合模式应对模拟攻击,我会记录数据。” 测试开始。训练场的智能系统启动,从不同角度弹出高速移动靶。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进入状态。 兰波的光斑织成网,拦截远处的目标;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覆盖近身范围,任何闯入的物体都会先减速、再偏转,或者直接碾碎。 配合流畅得像呼吸。 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语言指令,一个细微的能量波动,一个重力场的微调,彼此都能立刻领会。靶机运行了十分钟,没有一枚漏网。 wynn全程站在场边记录。她看得很认真,但眼神依旧平淡。测试结束时,她合上记录板。 “配合度优秀,互补性高。”她说,“但过于依赖彼此。如果被强行分隔,或者其中一人被针对性压制,战术链条会断裂。” 这话说得很客观,但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不会被分隔。”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假设而已。”wynn语气不变,“对抗赛的对手不会按你们的预想出牌。好了,接下来是三人演练。我会加入防御端,你们负责进攻和控场。目标是十分钟内突破我的防线,触碰到场地对面的红色标记。” 她走到场地另一头,在红色标记前三米处站定。 再次抬起手时,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里的微尘都开始响应——物质在她周围分解、重组,形成层层叠叠的屏障,有的是实体盾,有的是半透明的能量膜,结构复杂得像蜂巢。 “开始。”她说。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对视一眼,同时动了起来。 光斑如潮水涌出,从正面压向屏障。 重力场则从侧面切入,试图扭曲屏障的结构。 但wynn的防御比想象中更难缠,毕竟她不是单纯地“挡住”,而是“化解”。 光斑切割上去时,那部分的物质会瞬间分解成更细的颗粒,让攻击落空;重力场试图扭曲时,结构会自动重组,寻找新的平衡点。 她站在原地没动,屏障在她操控下不断变化形态,时而坚固如城墙,时而柔软如凝胶,完美抵消两人的每一次进攻。 三分钟过去,他们甚至没能突破第二层。 兰波的呼吸急促了些。他加大了异能输出,光斑从金色转为炽白,切割力明显增强。 第57章 栗花落与一也将重力场的强度上调,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屏障终于出现了裂痕,但裂开的部分迅速分解,又在稍远的位置重组。就像一拳打在流动的水上,力量被分散、导走,最终消弭于无形。 第六分钟,栗花落与一换了思路。他不再试图破坏屏障,而是将重力场集中在wynn脚下,地面突然下陷,试图破坏她的立足点。 wynn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脚下的训练垫瞬间分解,托着她浮空半米,同时新的支撑结构从侧面生成,重新稳住身形。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第十分钟,演练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他们没能真正触碰到红色标记。 wynn放下手,屏障如退潮般消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稍重,但依旧平稳。 “时间到。”她说,“评价:进攻节奏单一,缺乏针对异能特性的应变。我的‘物质解析’可以随时重构防御形态,单纯的力量压制效果有限。需要更灵活的战术组合。” 她走到记录板前,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抬头看向两人。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我会根据今天的数据调整训练方案。”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对抗赛的对手资料今晚会发到你们系统邮箱,记得看。” 说完,她收拾东西,再次干脆利落地离开。 训练场里只剩下兰波和栗花落与一。 空气里还残留着异能激荡后的微热,以及某种无形的压力。 “她很强。”栗花落与一打破沉默。 “嗯。”兰波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沉郁,“而且很难缠。不是力量型的难缠,是……精确。” 就像用手术刀拆解机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打在关节上。这种对手往往比纯粹的力量型更让人头疼。 两人收拾东西回宿舍。路上兰波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栗花落与一也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走在旁边。 回到房间,兰波打开电脑查看邮箱。对抗赛的对手资料果然发来了,他们这一批是三个小组,分别来自英国、德国和俄罗斯。 每个小组的成员信息都很详细,异能、评级、过往战绩一应俱全。 这很正常,在团体活动面前,大家总是更愿意和自己国家的人一起组队。当然,除了费尔法克斯那个异类。 但兰波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 他滚动页面,指尖停在最下方的备注栏。 那里有一行小字:“本次对抗赛增设观察员席位,观察员名单:艾莉丝·杜邦(法)、詹姆斯·沃森(英)、海因里希·穆勒(德)、伊万·彼得罗夫(俄)……及特别观察员wynn(隶属:未公开)。” “wynn是观察员?”栗花落与一凑过来看。 “而且是‘特别’观察员。”兰波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所以她的加入不是随机分配,是安排好的。” “为了观察我们?” “可能。”兰波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可能……是为了评估。” 评估什么?没说。但结合之前那张神秘照片,这种被暗中审视的感觉愈发清晰。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慰——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当时兰波回答说“会”。 但现在看来,兰波似乎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把那张看不见的网织得更密了。 不过对栗花落与一来说,这没什么区别。 焦躁期的兰波和正常的兰波,本质上都是兰波。一个会帮他搭配衣服,决定他吃什么,一起训练,一起睡觉的人。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兰波。 “喝点水。”他说。 兰波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似乎让他冷静了些,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 “明天继续训练。”兰波说,“不管wynn是谁,有什么目的,我们打好自己的就行。” “嗯。” “还有,”兰波抬起眼看他,“如果对抗赛中她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告诉我。” “好。” 简单的对话后,房间恢复安静。 栗花落与一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台在播报周末的交通状况,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兰波继续在电脑前处理文件,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起。 窗外天色渐暗,布鲁塞尔的灯火逐一点亮。 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那些闪烁的画面映在他蓝色的眼眸里,像深海表面晃动的光。 作者有话说: wynnwynnwynnnnnn 第50章 【50】 周日的训练场比周六更安静, 窗外没有风,只有清晨过于明亮的阳光直射进来,把场地中央照得一片白亮。 wynn提前到了, 正靠着墙边做拉伸,深棕色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见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进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话。 对抗赛本身对栗花落与一而言, 确实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无非是打,无非是赢,还有就是过程中别让兰波受伤, 虽然这最后一条是他给自己定的唯一规则, 但遵守总是对的。 谍报员培训那些课程, 像细密的针, 一针针扎进他认知的缝隙里。 那些关于潜伏、渗透、情报窃取的技巧,那些对人性的剖析和算计, 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你被设计出来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战斗。 你的本能不是爱或守护, 是精准的摧毁。 栗花落与一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因为接受比抗拒省力, 而“省力”是他为数不多愿意坚持的原则之一。 “今天就一对一针对性训练吧。”wynn直起身,走向场地中央, 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兰波在场边观察。莱恩, 你和昨天一样,不需要保留。” 栗花落与一点头,脱下外套放在长凳上。 兰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几不可察地擦过他手背,留下一句很轻的嘱咐:“别乱来。” 防护屏障升起, 嗡鸣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wynn这次先动了。她没有用异能,依然是纯粹的近身格斗起手,但节奏比昨天更快。 栗花落与一迎上去,第一个照面就感觉到差异。 她的预判更精准了,像是连夜分析过他昨日的动作习惯。 拳风擦过耳际,他侧身避过,顺势扣向她手腕。wynn翻腕挣脱,手肘直击他胸口。栗花落与一格挡,膝盖上顶,被她用小腿外侧格开。 一连串的攻防在呼吸间完成,肢体碰撞的闷响像急促的鼓点。 栗花落与一渐渐进入状态。 那种熟悉的、不掺杂保护欲的战斗感重新涌上来,他的眼里只有对手的动作,脑里只有拆解与反击的路径。 没有需要分心守护的人,没有需要顾全的搭档阵型,栗花落与一可以完全放开,甚至享受这种纯粹的、近乎暴力的交锋。 第十一分钟,他抓住wynn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在她重心后移的瞬间,他欺身而进,左手虚晃,右手成拳直取她腹部。 wynn回防慢了一拍,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她胃部偏上的位置。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手按着腹部,呼吸乱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wynn弯腰喘气,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嘴角昨天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一点,渗出血的味道,有些腥甜。 wynn缓了几秒,直起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的汗比刚才密了些。 “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你适应得很快。” “你放水了。”栗花落与一说。 “测试需要。”wynn抹了把汗,“如果我真的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对付你,你现在应该断了两根肋骨。”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栗花落与一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觉得刚才那一拳得手,多少有她刻意诱敌的成分。 “你的战斗本能很强,”wynn继续说,走向场边拿起水壶,“不是异能的强,是那种……被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但你和兰波搭档时,这东西会被压制。” 她喝了口水,看向场边的兰波。 兰波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绿眼睛紧紧盯着栗花落与一渗血的嘴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你会分心,”wynn转回视线,“会优先考虑他的安全,会放弃最优攻击路线去补他的防御缺口。所以我说,你和他分开会变得更强——因为那时候,你才能真正释放自己。”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训练场的器械碰撞声。 第58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向兰波,看见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疼痛的情绪。 兰波的手指在身侧蜷紧,指节发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wynn放下水壶,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对抗赛正式开始。记住,实战和训练不一样,对手不会留手。” 她离开后,训练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微弱的血腥味,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栗花落与一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兰波走过来,沉默地打开医药箱,拿出新的创可贴。他撕开包装时动作有点重,胶布发出刺啦的声响。 “抬头。”兰波说,声音绷得很紧。 栗花落与一仰起脸。兰波用棉签沾了消毒药水,轻轻擦拭他裂开的伤口。 药水的刺痛感,让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 “她说的不对。”兰波低声说,棉签停在他嘴角,“你不会变得更强。你会……失控。” “我没有失控。” “你有。”兰波盯着他的眼睛,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还有你出拳的样子——那不是平时的你。那是……” 兰波顿了顿,没说完。 但栗花落与一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是“黑之十二号”的样子,是武器该有的样子。 兰波贴好创可贴,手指在他脸颊边停留了一秒,很轻,像触碰易碎品。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收拾医药箱。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布鲁塞尔周日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像远处潮汐。 快到时,兰波忽然开口。 “如果,”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分开对你是更好的选择——” “不会。”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兰波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半步,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要融进光里,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思考了几秒。 “因为更麻烦。”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难得地试图组织更准确的语言。 “而且和你一起,我知道我为什么战斗。”他看着兰波。 兰波怔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风吹过他黑色的头发,掠过他微微睁大的绿眼睛。然后,很慢地,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走吧。”兰波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吃饭。” 栗花落与一跟上他,两人并肩走进宿舍楼的大门。 电梯缓缓上升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黑发绿眼,紧绷却柔软;一个金发蓝眼,平静却坚定。 明天对抗赛就要开始了。 wynn的观察、暗处的视线、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都会在赛场上找到新的出口。 第51章 【51】 周一早晨的光线比平时更刺眼, 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正好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他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但已经醒了。 今天大概是起晚了。 昨晚兰波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硬是拉着他复盘到凌晨一点, 从wynn的每个动作细节分析到可能隐藏的异能变种, 最后得出结论:“明天如果她上场, 你不要主动近身。” 栗花落与一当时困得眼皮打架,只记得自己含糊地“嗯”了一声,兰波却忽然安静下来, 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耳后的头发。 “被你保护的我也很高兴。”兰波说, 声音在黑暗里软得像羽毛。 栗花落与一那时已经快睡着了, 只本能地又“嗯”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 才意识到那句话里的重量——某种更私密的、近乎满足的确认。 他坐起身,发现兰波已经不在床上了。主卧的门虚掩着, 能听见外面厨房隐约的水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栗花落与一看了眼时钟:十一点零七分。 这三天因为对抗赛,常规课程都暂停了, 时间安排比平时松散。 兰波昨晚就说了“可以多睡会儿”, 但栗花落与一没想到会睡到这个点。 他下床,赤脚走到客厅, 看见兰波正站在流理台前切水果, 黑发松松地绑在脑后, 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醒了?”兰波没回头,手里的刀却停了,“牛奶在桌上,还是温的。” 栗花落与一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 但喝进胃里没什么感觉。大概是,睡得太晚反而让人没胃口?他又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杯子。 兰波端着水果盘过来,看见牛奶还剩大半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吃点水果。” 栗花落与一插了块苹果,机械地嚼着。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解自己脑后的发绳,黑发如瀑布般散下来,发尾还带着些微的卷曲。他重新梳理,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一直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 “头发该打理了。”兰波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摸了摸自己睡乱的金发,没说话。 兰波起身进了浴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梳子、发绳和几个小夹子。他绕到栗花落与一身后,手指轻轻梳理那些金色的发丝。 “别动。”兰波说,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就不动了。兰波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梳子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兰波今天编得格外仔细,从右侧刘海开始,分出一小缕编成细密的麻花辫,再与后面的头发汇合,继续编成一条稍粗的辫子,最后别在右耳后方,用发夹固定。左侧的刘海则放任它自然垂落,只用一个隐形发卡别住鬓角。 整个过程花了近十分钟。兰波的手指很灵巧,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编完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递到栗花落与一面前。 镜子里的人金发被编得一丝不苟,右侧的辫子从耳后蜿蜒而下,衬得颈线更加清晰。左侧垂落的刘海微微遮住一点眼角,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方便战斗吗?”栗花落与一问。 “好看比较重要。”兰波收起镜子,语气理所当然。 他自己也重新扎了头发,但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喜欢长发,但他不喜欢全梳起来,“那样显得脸太冷”,兰波某次照镜子时这么评价过。 他在头发上花的时间总是很多,在栗花落与一头发上花的时间更多。 两人出门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半。 对抗赛两点开始,训练馆在西区,走过去至少要十五分钟。 兰波看了眼手表,脚步加快了些,栗花落与一默默跟上。 到三号训练场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教官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踩着最后一分钟进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下次迟到就别来了。”她冷冷地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你们是第三组,对手是德国的施耐德小组。wynn已经在准备了,过去吧。” 训练场被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升起了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观众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各国派驻的观察员,也有没参赛的学员。 栗花落与一看见艾莉丝·杜邦坐在法国区的前排,正和旁边的沃森少校低声交谈。沃森少校的目光扫过他们,在栗花落与一的发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wynn已经在三号区域里等着了。她换了身深蓝色的训练服,头发依旧利落地扎着,看见他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对手资料看过了?” “看过了。”兰波说,“主攻手施耐德,异能……【铁与血之诗】,能将接触到的无机物质暂时‘赋格’,重组成具有特定结构的攻击形态。评级a。另外两人,一个是【荷尔德林的夜颂】,操纵光影制造幻觉;另一个是【格林兄弟的注脚】,通过语言暗示短暂干扰对手异能。” wynn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场我会建立防御阵型,你们按计划突破。莱恩,你的重力场负责控场,别让他们靠近兰波。” “好。” 对抗赛的提示音响起。 屏障另一侧,三个穿着德国队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施耐德身材高大,金发剃得很短,眼神锐利如鹰。他看见栗花落与一时挑了挑眉,目光在他编好的辫子上扫过,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第59章 “法兰西的美学坚持。”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希望不会影响你躲闪。” 栗花落与一没理他。 兰波的脸色冷了下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裁判宣布开始。 施耐德没有直接冲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按上训练场的地板,值得一提那是特制的防弹材料。 下一秒,地板表面泛起金属般的光泽,无数细小的铁刺如植物般疯狂生长,汇聚成三股螺旋的钢锥,撕裂空气直刺而来。 wynn抬手,面前的空气开始分解重构,形成一面半透明的蜂窝状屏障。 钢锥撞上屏障的瞬间,施耐德低喝一声:“赋格·变奏!” 钢锥突然软化、变形,像有了生命般绕过屏障边缘,从侧面再度凝聚突袭。 与此同时,那个异能为【荷尔德林的夜颂】的队员双手交握,训练场内的光线开始扭曲。 明明没有光源变化,栗花落与一却觉得兰波的身影在视线边缘模糊了一瞬。 “左侧三点钟方向是假的。”兰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冷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右侧九点钟。” 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展开。那层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精准捕捉到真正袭来的钢锥轨迹。 在距离兰波还有一米五时,三股钢锥突然失速、偏转,狠狠砸进旁边的地面,溅起一片碎屑。 【格林兄弟的注脚】开始低语。那是一种有韵律的德语诵读,音节古怪地钻进耳朵。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自己的重力场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就像平静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 “别去‘听’。”wynn的声音穿透屏障,“那是语言污染。” 兰波的光斑已经涌出。金色的几何图形在空中展开,不是直接攻击,而是编织成复杂的网状结构,他在干扰“荷尔德林的夜颂”制造的光影场。 同时,wynn的屏障开始二次变形,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棱镜结构,将扭曲的光线反射回去。 施耐德脸色沉了下来。他再次按向地面,这次整片训练场的地板都开始震颤。 铁灰色的物质如潮水般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巨大的、布满尖刺的球体,有点像某种中世纪的刑具。 “【铁与血之诗】·终章。”施耐德低吼。 球体轰然砸落。 栗花落与一终于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抬起,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砸落的球体在离地面还有三米时突然悬停,看起来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场捕获。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微微收拢,球体表面开始出现龟裂,像结构在重力碾压下发生的分子级崩解。 施耐德瞳孔收缩。他试图操控球体分解重组,但那些物质已经脱离了“赋格”状态,像沙子般从空中洒落。 战斗在四分四十秒时结束。 当兰波的光斑在施耐德颈侧划出一道浅浅血痕时,裁判吹响了哨子。 “第三组,wynn队胜。” 能量屏障降下。 施耐德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盯着栗花落与一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无色的重力操控之王?难怪。不过下次换个发型吧,打架时太显眼了。” 他说完,带着队友离开了。 栗花落与一摸了摸耳后的辫子,确实有点碍事,刚才专注操控重力时,发尾扫到了脸颊。 wynn走过来,额上有层薄汗,但呼吸平稳。 “控场做得不错。但面对这种具象化异能,你可以更早介入——在物质完成赋格前就瓦解结构。” “嗯。”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 兰波走到他身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辫子的发梢,确认没散。 “疼不疼?” “不疼。” “那就好。” 第二场在一个小时后,对手是俄罗斯的……很长名字小组。 这场打得更快。 因为俄罗斯队以暴力强攻著称,所以面对wynn的多变防御和兰波的精准切割,再加上栗花落与一那几乎无解的重力控场,他们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不到四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两场打完,时间才下午三点多。 今天的赛程结束了,明天是半决赛,后天决赛。 三人走出训练场时,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刺眼。 “明天对手是英国队,”wynn边走边说,“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在的那组。详细资料晚上发你们。” 她说完就离开了,和往常一样干脆。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慢慢往宿舍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累吗?”兰波问。 “不累。”栗花落与一说。 确实不累,这两场对抗赛对他来说甚至有点无聊——对手不够强,战术太保守,整个过程像在完成固定流程。 “头发要不要拆了?”兰波又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黑发,“晚上重新编。” “好。” 回到房间,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兰波站在他身后拆辫子。 发夹一个个取下来,编好的发丝散开,恢复成柔软的金色瀑布。 兰波的手指在发间梳理,动作比编的时候更慢。 “明天对费尔法克斯,”兰波忽然说,“小心点。他看起来天真,但能进钟塔侍从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嗯。” “还有……”兰波顿了顿,“如果他再说你头发的事,不用客气。”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怎么不客气?” “随你。”兰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打脸也行。”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注意保暖!本女子高烧中…… 第52章 【52】 周二早晨的雨声比闹钟更早响起。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 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玻璃上爬满蜿蜒的水痕。 兰波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翻看平板上的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副精致得有些过分的面容看起来像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像。 “醒了?”兰波没抬头,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费尔法克斯小组的资料发来了。”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他没有立刻凑过去看,而是先下床倒了杯水,靠在窗边慢慢地喝。 雨天的布鲁塞尔灰蒙蒙的, 远处的训练馆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个人。”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费尔法克斯, 异能未公开, 但推测与‘审判’或‘规则’相关。另外两个,一个是【悖论的画像】——能短暂逆转物理法则的局部效应;另一个异能未公开。” 栗花落与一喝完水, 走回床边。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三人的档案照片,费尔法克斯那张笑得毫无阴霾, 碧蓝的眼睛清澈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能在阿加莎·克里斯蒂手下活下来的人, 没有简单的。”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尤其费尔法克斯这种……纯粹到可怕的类型。” 栗花落与一当然知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谁。 英国那位金发蓝眼的女公爵, 超越者, 钟塔侍从的接班人,异能【无人生还】让她成为欧洲最令人忌惮的权谋家之一。她是柯南·道尔的徒弟,女王最锋利的刀,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这些情报在谍报员培训课上被反复强调过。 而能在那样的人手下被选为见习骑士,费尔法克斯的“纯粹”, 或许本身就是最精巧的伪装。 “wynn昨晚发来了战术建议。”兰波把平板递过来,“她认为费尔法克斯会主动找你。” 栗花落与一接过平板,扫了一眼上面的分析。文字很简洁,核心观点就一句:“纯粹的人往往最执着。他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兰波起身去准备早餐,栗花落与一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费尔法克斯的照片。 那张笑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真,但那双眼睛——那双碧蓝的、毫无杂质的眼睛,让他想起某种过于干净的玻璃器皿,漂亮,但易碎。 或者,只是看起来易碎。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煎培根。两人沉默地吃完,兰波收拾碗筷时忽然说:“头发今天编简单点。” “嗯?” “费尔法克斯如果真像wynn推测的那样,”兰波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水流声,“他可能会试图破坏你的发型——用某种幼稚但有效的方式。”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走到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金发凌乱的自己。 兰波跟进来,拿起梳子,这次没有编复杂的辫子,只是把头发全部向后梳,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扎成高马尾。碎发依旧垂在额前,但整体利落了很多。 第60章 “这样行吗?”兰波问,手指轻轻调整发绳的位置。 “嗯。” 上午没有安排,两人在宿舍里各自准备。 兰波继续研究对手资料,栗花落与一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自从和wynn打过那几场一对一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更欣赏力量与异能结合的那种“美”了。 不是优雅的美,是暴力的、直接的、近乎原始的美——拳头砸进□□的闷响,骨骼承受重压的脆响,血液溅开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简单来说,他更喜欢肉搏了。异能变成辅助,让那种暴力更精准,更有效率。 好吧,也不能全怪wynn。 栗花落与一自己清楚,这种倾向早就存在。 兰波应该也记得——刚离开实验室那会儿,他们一起出些无关紧要的小任务时,栗花落与一最擅长的就是把敌人“处理”成失去行动能力的状态。 兰波曾委婉地提醒过“不用每次都把人锤成小饼饼”,但栗花落与一觉得那样最省事:一次解决,没有后患。 雨在中午时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惨白的光。 两人提前半小时出发去训练馆,路上遇见几个其他小组的学员,彼此点头致意,但眼神里都藏着评估和算计。 到三号训练场时,wynn已经在了。她今天换了身黑色的战术服,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 “英国队十五分钟后到。”她说,“费尔法克斯刚才去找教官调整场地权限,要求启用‘可变环境模块’。” 兰波眉头皱起。“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wynn的语气很淡,“但肯定不是常规打法。” 正说着,训练场的门开了。 费尔法克斯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龄稍大的英国队员。他今天没穿钟塔侍从的制服,换了身浅灰色的训练服,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个误入战场的贵族少爷。 看见栗花落与一,他眼睛立刻亮起来,小跑着过来。 “莱恩!”费尔法克斯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刺眼,“你今天扎马尾了?很好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编辫子的样子。”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碰栗花落与一的头发。兰波上前半步,挡在了中间。 “费尔法克斯骑士。”兰波的声音平静,但绿眼睛冷得像冰,“比赛前保持距离,这是基本礼仪。” 费尔法克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兰波,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挂在脸上。 “兰波先生总是这么警惕。”他说,语气轻快,“我只是想表达友好而已。毕竟……”他的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我们可能很快就是对手了,赛后说不定还能做朋友呢?” “赛后再说。”兰波说。 费尔法克斯耸耸肩,没再坚持。他朝栗花落与一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走出一段距离后,栗花落与一听见他低声对同伴说:“看,我就说他今天会扎马尾。” 那语气里的雀跃,像猜中了谜题的孩子。 wynn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他在观察你。每一个细节。”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所以一会儿开场,”wynn看向他,“如果他主动找你,别犹豫,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回应。”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最擅长的方式?暴力破解算不算? 裁判宣布准备。 能量屏障升起,训练场的地板开始变化。 费尔法克斯申请的“可变环境模块”启动了,原本平坦的地面浮现出高低错落的石柱,有些地方升起水雾,有些区域的光线变得异常昏暗。 “环境干扰。”兰波低声说,“他想制造混乱。” 倒计时开始:三、二、一—— 比赛开始。 费尔法克斯小组没有像前两场的对手那样直接突进。 三个人分散开来,各自占据一根石柱。 一人抬起手,指向wynn刚建立的防御屏障——下一秒,屏障的局部突然“反转”,原本向外防御的结构变成向内收缩,险些将wynn自己困住。 一人开始念叨着什么咒语,听起来是一种有韵律的古英语诗句,音节钻进耳朵时,栗花落与一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心悸——不是疼痛,是某种情绪被强行拨动的恶心感。 而费尔法克斯,他直接朝栗花落与一冲了过来。 他在石柱间跳跃,动作轻盈得像只猫,金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浅金色的轨迹。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重力场已经展开。 但费尔法克斯在距离他五米处突然停下。他站在一根石柱上,俯视着栗花落与一,碧蓝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莱恩,”他开口,声音穿透屏障隐约传来,“我们打个赌吧?”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兰波的光斑已经袭向费尔法克斯,但对战的异能者再次出手——光斑的轨迹突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拨开。 “就赌……”费尔法克斯笑起来,那笑容纯粹得让人心底发寒,“你能不能在我碰到你头发之前,让我失去行动能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他在石柱间弹跳,每次落地都恰好避开重力场的捕捉边缘。 栗花落与一皱眉,开始调整重力场的范围和强度——但每次调整,费尔法克斯都能提前预判,像能看见那些无形力场的轮廓。 三秒,他突进到三米内。 两秒,他的手已经抬起,指尖瞄准栗花落与一的马尾。 一秒—— 栗花落与一撤掉了重力场。 不是无法维持,是主动撤掉。 在费尔法克斯的手指即将触到发丝的瞬间,栗花落与一向前踏出半步,左手成掌切向对方手腕,右手握拳直击腹部。 纯粹的肉搏。没有异能辅助,只有速度、力量和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瞪大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在他的计算里,栗花落与一应该会用重力场防御或反弹。那一瞬间的错愕让他慢了半拍。 栗花落与一的拳头砸进他腹部。 一声闷响过后,费尔法克斯整个人弯折下去,但他在倒地前硬生生扭转身形,脚尖点地后撤,同时右手甩出一道银光——是柄小刀,刀尖瞄准栗花落与一的发绳。 栗花落与一偏头,刀尖擦过耳际,切断了几根碎发。他没停,追上去第二拳,这次瞄准的是对方的下颌。 费尔法克斯抬手格挡,小臂与拳头碰撞的瞬间,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翻滚,落在三米外的石柱上,单膝跪地,抬头时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但他还在笑。 “这才对嘛……”费尔法克斯抹掉嘴角的血,眼睛亮得吓人,“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莱恩。不是那个被兰波先生拴在身边的漂亮人偶,是武器。纯粹的、美丽的武器。”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 远处,兰波和wynn已经压制了另外两人,但战斗还没结束。 雨又开始下了。训练场的模拟系统启动了降雨模块,冰冷的雨水从天花板洒下,很快打湿了所有人的头发和衣服。 费尔法克斯慢慢站起来,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滴落,混着嘴角的血,在浅灰色的训练服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再来?”他问,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摆出了起手式。 窗外,真实的雨还在下。 训练场内的战斗也还在继续,但费尔法克斯看到了他想看的,而栗花落与一,也短暂地回到了他最熟悉的状态。 那种没有后顾之忧,只需要摧毁的状态。 雨水很冷。 但拳头砸进□□时,是热的。 费尔法克斯甚至有些疯狂的想。 就是这样,莱恩……做你自己,只做你自己。 第53章 【53】 雨水顺着训练场的人造穹顶倾泻而下, 打在能量屏障上溅开细密的水雾。 兰波站在场地另一侧,wynn构筑的半透明防御壁挡住了对方异能者不断反转的规则场,但兰波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 他的绿眼睛紧盯着场地中央——栗花落与一和费尔法克斯相隔三米对峙, 雨水浸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训练服,费尔法克斯嘴角的血迹被雨水晕开, 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淡红的痕迹。 那句“是武器。纯粹的、美丽的武器”还在空气里回响, 简直像一根针扎进兰波耳膜。 兰波不喜欢, 而且是非常不喜欢。 从最开始把栗花落与一从实验室带出来时,兰波就清楚这个金发少年是什么——牧神最成功的作品,编号黑之十二号, 天生为战斗而生的超越者。 第61章 但他从不允许自己用“武器”这个词去定义栗花落与一。武器是工具, 是消耗品, 是没有自我意志的死物。 而栗花落与一……兰波想让他成为人。有喜好, 有情绪,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是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 可费尔法克斯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用那种纯粹到残忍的语气, 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兰波的手指蜷紧,【彩画集】的光斑在身周疯狂流转, 几乎要冲破wynn的防御壁。 对方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开始向后退缩。 “兰波。”wynn的声音从旁传来,冷静得像在提醒, “你的能量波动干扰到我的结构稳定了。” 兰波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斗。但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场地中央—— 栗花落与一动了。脚步踏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右拳直取费尔法克斯面门。 费尔法克斯侧身闪避,同时左手成爪抓向栗花落与一的手腕——但栗花落与一的速度更快。 拳路在中途变向,化拳为肘,狠狠砸在费尔法克斯的肋骨上。 闷响隔着雨声都能听见。 费尔法克斯踉跄后退,但眼睛亮得惊人, 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就是这样!”他笑起来,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抖,“不用那些花哨的异能,就这样——” 话音未落,栗花落与一的第二击已经到了。这次是扫腿,角度刁钻得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费尔法克斯勉强跳起,却正好落入栗花落与一早就算好的陷阱——在他腾空的瞬间,重力场突然局部启动,无形的力场如蛛网般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像落入琥珀的虫子般滞空半秒。 半秒就够了。 栗花落与一踏步上前,右拳收于腰侧,然后全力挥出。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费尔法克斯腹部。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足以让普通人内脏破裂的力道。 费尔法克斯整个人弓成虾米,被拳劲带着向后飞起,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进三米外的积水里。 水花四溅。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哗啦作响。 远处,吟诵戛然而止,因为wynn的防御壁已经延伸过去了,物质重构形成的隔音层切断了声音传播。 而异能者则在兰波近乎暴怒的光斑压制下彻底放弃了抵抗。 裁判的哨声响起,但费尔法克斯小组的两人已经举起了手——他们认输。 屏障降下。雨还在下,但场内的气氛变了。 观众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沃森少校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艾莉丝·杜邦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兰波第一时间冲向场地中央。他跨过积水,跪在栗花落与一身旁,手已经摸上对方的手腕——确认骨头没事,确认只有指关节有些发红。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趴在水里的费尔法克斯。 英国队的另外两人跑过去扶起他们的队友。费尔法克斯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雨水,然后笑了。 他在队友的搀扶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栗花落与一。 兰波立刻挡在身前,绿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让开。”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静,“我只想跟莱恩说句话。” 兰波没动。但栗花落与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金色的马尾因为打斗散开了一些,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 “你说。”栗花落与一说。 费尔法克斯看着他,碧蓝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澈。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嘴角又渗出血,但他毫不在意。 “莱恩,”他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你真厉害。” 居然不是讽刺和挑衅,而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像孩子看到魔术表演时发出的惊叹。 兰波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说什么,但栗花落与一先开了口。 “你也不错。”栗花落与一说,“能逼我出全力的人不多。” 这大概是栗花落与一式的最高评价了。费尔法克斯眼睛更亮了,他想上前,但被兰波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我们该走了。”兰波抓住栗花落与一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费尔法克斯在身后喊,“莱恩,下次……下次我们再打一场好不好?不用异能,就像刚才那样!” 栗花落与一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兰波拉着他走得更快了。 离开训练场的路上,雨渐渐小了。wynn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全程沉默。走到分岔路口时,她才开口:“明天决赛,对手是另一场赢了的意大利队。资料晚上发。” 她说完就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宿舍走。 雨后的空气湿冷,栗花落与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兰波立刻停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虽然那外套也湿了大半。 “你会感冒。”栗花落与一说。 “你也会。”兰波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 两人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半黑了。 兰波把栗花落与一推进浴室,命令他立刻洗热水澡。 等栗花落与一裹着浴袍出来时,兰波已经煮好了姜茶,房间里弥漫着辛辣的甜香。 “喝了。”兰波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栗花落与一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姜茶很烫,辣得他舌尖发麻,但身体确实暖和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兰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湿衣服,调高空调温度,拿出医药箱。 最后兰波在他面前坐下,打开医药箱,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开始给他发红的指关节涂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薄荷味,涂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你不高兴。”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兰波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没有。” “有。”栗花落与一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因为费尔法克斯说我是武器。” 兰波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抬起眼,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焦虑,还有某种更深的、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武器。”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是。” “但我是。”栗花落与一平静地说,“牧神制造我的目的就是战斗。重力操控,vouivre,这些都是为了成为‘最强武器’而设计的。” “那是过去。”兰波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栗花落与一微微皱眉,“现在你是莱恩·阿什当,是我的搭档,是……是活生生的人。”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兰波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兰波。”栗花落与一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想立刻结束战斗,对吗?”栗花落与一问,“因为费尔法克斯的话。” 兰波没否认。 “但我打得很开心。”栗花落与一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那种纯粹的、不用考虑保护谁的战斗……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这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什么。兰波的眼睛暗了下去,手指松开了一些。 “所以你想……”兰波的声音有些涩,“想像那样战斗?” “不想。”栗花落与一回答得很快,“那样很麻烦。” 兰波愣住了。 “如果每次战斗都要那样全力以赴,我会累。”栗花落与一解释道,“而且费尔法克斯那种对手不多见,大多数时候,用重力场控场然后让你解决更省力。”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比较两种解题方法的效率。 兰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你真是……”兰波摇摇头,重新拿起药膏,继续给他涂药,“算了。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你。” 药涂完了。兰波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去厨房热晚餐。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运转声,目光落在窗外。 雨彻底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 远处,训练馆的灯还亮着,或许费尔法克斯还在那里,或许他在接受治疗,或许他正兴奋地和队友复盘刚才的战斗。 那双碧蓝的、纯粹的眼睛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把那画面甩开。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兰波忙碌的背影。 “明天决赛,”他说,“我会赢的。” 兰波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因为不管栗花落与一是武器还是人,是黑之十二号还是莱恩·阿什当——他都会赢。 第62章 正如栗花落与一所想那样,周三下午的决赛从开始就变得毫无悬念。 意大利队以精巧的战术配合著称,他们的异能【神曲】能制造复杂的幻象迷宫,【十日谈】则擅长用语言编织心理陷阱,再加上一个强化系的【游记】——理论上该是场难缠的消耗战。 但栗花落与一讨厌消耗。更准确地说,他讨厌一切拖沓的事。 所以开场第四十七秒,当意大利队的幻象迷宫刚刚构筑出三层轮廓时,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已经覆盖了半个训练场。 用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全面压制。 地面在哀鸣,空气在震颤,那些精巧的幻象结构像被巨人踩过的蛛网般碎裂。 wynn甚至没来得及展开防御壁,兰波的光斑也只释放了第一轮——战斗就在第四分钟整结束了。 意大利队的三个人被重力场牢牢按在地面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裁判的哨声响起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和屈辱之间。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沃森少校在记录板上写了很长一段,艾莉丝·杜邦的表情有些难看。 只有费尔法克斯坐在英国区的角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地中央的栗花落与一,嘴里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真漂亮”。 颁奖环节简短得近乎敷衍。 教官把象征第一名的金属徽章和一张电子凭证卡递给兰波,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布:“奖金会直接打入你们在欧洲局的账户。另外,作为优胜奖励,你们小组获得一次b级外勤任务的优先选择权——具体任务列表明天会发到系统邮箱。” 栗花落与一站在领奖台上,听见“外勤任务”四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 雨后的街道泛着潮湿的光,傍晚的风吹过时带着凉意。 兰波走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见栗花落与一低垂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wynn在半路就和他们分开了。 临走前她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行政楼的方向。 看样子,wynn是不会参与“外勤任务”了。 打开宿舍门,栗花落与一做的第一件事是扯掉汗湿的训练服扔进洗衣篮。 训练场的灰尘和别人的异能残留黏在皮肤上,让他觉得浑身发痒。他径直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才呼出一口气。 战斗本身不累,四分钟的热身都算不上。 累的是站在领奖台上听那些废话,累的是想到明天要面对的一堆表格和会议。 他洗得很仔细,把头发上的发胶和汗水彻底冲掉,擦干身体时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走出浴室时,兰波已经不在客厅了。 卧室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栗花落与一走进去,看见兰波正弯腰铺床——旧的床单被扯下来团在角落,新的深灰色床单已经铺平,边角掖得一丝不苟。 “洗完了?”兰波没回头,手指抚平最后一道褶皱,“吃点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干净的被褥里。新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柔顺剂淡淡的草木香,比训练场的塑胶垫好闻一万倍。他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饿。” “你中午就只吃了半块三明治。” “不想吃。” 兰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厨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几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奶油蘑菇汤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起来。”兰波把托盘放在床头柜,“至少把汤喝了。”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没动。 湿漉漉的金发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兰波皱了皱眉,从浴室拿了条干毛巾过来,盖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 “头发也不擦干。”兰波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明天头痛别怪我。” 栗花落与一终于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擦头发。兰波把汤碗递给他,面包也塞到他手里。 汤还烫着,蘑菇的鲜香混着奶油的醇厚,栗花落与一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漩涡。 “因为外勤任务?”兰波问,声音放得很轻。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b级任务不会太麻烦。”兰波继续说,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大多是情报收集或者护送,很少需要正面冲突。而且我们可以选最简单的——” “任务本身没问题。”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汤,就又放下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了,“是流程麻烦。要开会,要填表,要跟不认识的人对接,完了还要写报告。” 他说这话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兰波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能四分钟解决一支超越者小队的人,此刻却因为几张表格愁眉苦脸。 说到底还是孩子一个。 但这种好笑很快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起来。”兰波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被子蠕动了一下,没动。 兰波直接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 栗花落与一挣扎了两下,但兰波已经调整了姿势,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兰波的胸口。 然后兰波拉过枕头垫在膝上,轻轻按着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 “别不高兴了。”兰波说,手指开始梳理那些乱糟糟的金发,“老师答应我会替我们解决的。”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兰波,睫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波德莱尔?” “嗯。夏尔·波德莱尔。” 兰波的手指继续梳理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了对抗赛的事。他回复说,如果我们赢了,外勤任务的事他会处理——找理由推掉,或者换成留在局内的文书工作。”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消化完这段话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枕在兰波腿上,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真的?”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点怀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兰波的手指滑到他耳后,轻轻揉了揉那里紧绷的肌肉,“老师虽然总是莫名其妙,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下某间宿舍隐约的音乐声。 床头柜上的还没吃完的烩饭渐渐凉了,但两人都没在意。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兰波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还有…… 对方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同时还有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我还是不喜欢麻烦。”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也不喜欢见陌生人。” “嗯。” “更不喜欢填表格。” 兰波笑了,胸腔微微震动。“没人喜欢填表格。”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兰波的腹部,声音变得更闷:“但如果……波德莱尔能解决……那就勉强可以接受。” 这话说得像在讨价还价。兰波的笑意更深了,他用手掌轻轻抚过栗花落与一的后背,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动物。 “睡吧。”兰波说,“明天醒来,说不定问题已经解决了。” 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没过一会,栗花落与一又说:“床单。我头发还没干透。” “知道。”兰波低头看他,“一会儿我睡另一边。明天再换。”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 兰波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让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街灯的光。 腿上的人很沉,但他不想动,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梳理那些柔软的金发,直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兰波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栗花落与一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栗花落与一前往厨房洗碗了…… 第二天栗花落与一起床时,发现窗外的天色是浑浊的灰白,雨在半夜停了,但云层还沉甸甸地压着。 兰波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黑发披散在肩头,听见动静,侧过脸看他。 “wynn突然没了消息。”兰波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终端没回复,宿舍也没人。” 第63章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对抗赛结束后wynn就像蒸发了一样,连同那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兰波追查了几天,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连艾莉丝·杜邦都只是摇头,说“她的权限比看上去高”。 “也许任务结束了。”栗花落与一说。 他对wynn的消失没什么感觉,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像团雾,来得突兀,散得也干脆。 “也许。”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的光涌进来,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微尘。“外勤任务的事倒是解决了。”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他。 “老师处理好了。”兰波转回身,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用‘培训期间不宜分心’的理由,把外勤优先权换成了档案室协助工作——为期两周,每天下午去三小时。” 没有出差,没有陌生对接人,不用写外勤报告。 栗花落与一消化了几秒这个消息,然后点了点头:“嗯。”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波德莱尔总有办法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麻烦,就像他当初把栗花落与一塞进欧洲异能局一样,轻描淡写地绕开所有障碍。 早餐是简单的麦片和牛奶。两人吃完,收拾东西去上上午的谍报理论课。 课程进入第二个月,内容开始涉及更复杂的密码学和情报网架构,教官是个不苟言笑的前军情人员,说话时眼睛总像在审视什么。 栗花落与一听得有些走神。他其实能跟上——那些逻辑拆解和模式识别对他而言不算难事,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学习”的状态。 学习意味着被塑造,意味着要往某个既定的模子里套。而他讨厌被定义。 课间休息时,费尔法克斯从前排扭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 “听说你们不用出外勤了?”他问,碧蓝的眼睛眨巴着,“真可惜,我还想看莱恩实战的样子呢。” 兰波正在笔记本上补记录,头也没抬:“档案室工作也是培训一部分。” “那多无聊啊。”费尔法克斯托着下巴,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转了一圈,“莱恩,你喜欢闷在屋子里吗?” 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还好。” 还好可以理解为好几个意思,但显然费尔法克斯只能听见自己想要听见的。 “是吗?”费尔法克斯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可我觉得你战斗的时候最好看——像完全活过来一样。”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围几个学员悄悄看了过来。 兰波的手指顿在纸页上,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抬起眼,绿眼睛冷冰冰地看向费尔法克斯。 “注意你的言辞,骑士先生。” 费尔法克斯耸耸肩,转回身去了。 后半节课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艾莉丝·杜邦走了过来。她在他们桌边停下,手里端着咖啡杯。 “下午一点,档案室b区报到。”她语气公事公办,“负责人是玛丽安娜女士,她会给你们分配工作。另外……”她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沃森少校托我带话,说希望你们‘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兰波点了点头:“知道了。” 杜邦走后,栗花落与一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沃森少校什么意思?” “意思是档案室里的东西,可能比看上去有价值。”兰波低声说,“英国军情六处的人从不说废话。” 午饭后,两人直接去了行政楼三层的档案室b区。 那是个宽敞但压抑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玛丽安娜女士是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妇人,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锐利。她给了他们每人一副白手套和一台手持扫描仪。 “这些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异能事件记录副本。”她指着一旁推车上堆放的纸箱,“原件在深层档案库,这些是可供培训人员接触的版本。任务很简单:逐页扫描,检查清晰度,编号归档。” 工作听起来枯燥得让人麻木。 栗花落与一戴上手套,翻开第一份文件——是1989年某次异能者冲突的现场报告,手写体,字迹潦草,边缘有咖啡渍。 他打开扫描仪,红色的光线缓慢扫过纸面,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兰波在旁边安静地工作,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扫描时会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在那页停留的时间比必要更长。他在读内容。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扫描仪的嗡鸣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训练场的哨声,或是学员经过走廊的说笑声,但档案室里只有寂静。 玛丽安娜女士坐在远处的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偶尔会抬起眼看看他们,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三点多,栗花落与一扫描到一份19■■年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某次“异能失控事件”的调查报告,附件里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模糊的黑白影像,能看出是个实验室场景,地上有散落的器材和深色污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熟悉感,是某种更模糊的触动,像隔着厚厚的水听见回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扫描。 “累了?”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栗花落与一摇头,翻到下一页。后面的内容都是常规的鉴定记录和结论,没什么特别。 四点钟,玛丽安娜女士宣布今天的工作结束。 两人交还手套和扫描仪,走出档案室时,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看到了什么吗?”回宿舍的路上,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很多旧报告。有一份19■■年的实验室事故。”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事故?” “异能失控,死了几个人。”栗花落与一说,“照片很模糊。”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他没再追问,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收紧了些。 晚餐是简单的意面。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栗花落与一去洗澡,兰波在客厅整理今天的笔记。 等栗花落与一擦着头发出来时,兰波已经换好了睡衣,正靠在床头看书。 “下周有阶段性实战考核。”兰波翻过一页,声音很平静,“教官说会模拟真实谍报场景,可能会分组对抗。” 栗花落与一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和谁?” “随机抽签。”兰波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不过费尔法克斯应该会想办法和你一组。”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看你战斗的样子’。”兰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纯粹的喜好,往往最麻烦。”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听见兰波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的街道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六个月培训才过去一半不到,还有更多理论要学,更多实战要熬,更多这种看似日常却暗藏审视的日子要过。 他正朝着兰波期望的方向走去——成为一个合格的谍报员,一个能完美融入阴影、却又能在需要时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搭档”。 即使他内心深处,对这一切并无所谓喜不喜欢。 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稳。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第54章 【54】 布鲁塞尔总在下雨。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持续了一周, 训练馆的塑胶地板永远带着湿气,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站在体能训练室的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一成不变的日子总是让他倦怠。 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 八点到十二点理论课, 下午是实战训练或专项技能练习, 晚上有时还要补写报告。 日程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一天都切割成相同的形状。 “累了?”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做完最后一组器械训练, 额发被汗水浸湿, 贴在苍白的额角。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没有。” “那就是无聊。”兰波走到他身边, 同样望向窗外。 雨水把训练场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几个穿着雨衣的学员正在练习障碍穿越,动作在雨幕里显得迟缓而笨拙。 “培训还剩两个月, 坚持一下。” 还剩两个月。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第64章 六个月的特训已经过去了大半,那些曾经生涩的术语和技巧如今几乎成了本能——密码破译、痕迹掩盖、情报传递、伪装潜入。 教官上周评测时给了他“优异”的评价, 说他有“天生的谍报员直觉”。 午餐时间, 食堂的氛围比平时嘈杂。临近培训尾声,关于未来去向的流言开始在各国的学员间流传。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端着餐盘刚坐下, 就听见隔壁桌的俄罗斯学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大声讨论: “我肯定回莫斯科总部, 西伯利亚那鬼地方谁爱去谁去——” “英国人好像都要回钟塔侍从, 不过费尔法克斯那小子说不定能留欧洲局……” “法国人呢?他们人少,估计都得塞进巴黎公社吧?” 兰波安静地吃着沙拉,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栗花落与一舀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像所有食堂食物一样, 勉强能吃。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但没什么感觉——被议论是常态,就像重力是常态。 吃到一半时,艾莉丝·杜邦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她在他们桌旁停住,目光扫过两人。 “下午的实战模拟调整了。”她说,“改为双人潜入与情报获取,场地在东区旧仓库。三点开始,提前半小时到场准备。” 兰波放下刀叉:“分组呢?” “维持现有搭档。”杜邦喝了口咖啡,“这是培训后期的固定模式——评估搭档默契度和任务执行力。结果会影响最终的岗位分配建议。” 她说完就离开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栗花落与一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 兰波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不想做谍报员,对吗?” 问题来得突兀。栗花落与一抬起眼,看见兰波绿眼睛里那种熟悉的、不容回避的专注。 “无所谓想不想。”他说,“只是工作。” “但如果你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栗花落与一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把我带出实验室那天起,就没有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空气凝固了几秒。兰波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愣了愣。他不明白兰波为什么道歉——事实就是事实,没有对错。 但他看见兰波低垂的睫毛,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没关系。”最后他说,“反正你也一样。” 兰波抬起头。 “你也没有选择。”栗花落与一继续道,“你必须成为优秀的谍报员,必须留在欧洲局,必须……做那些事。所以我们一样。” 我们一样。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什么。 “你真是……”兰波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的温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 “太什么?” “太纯粹。”兰波说,“想要的就直接要,不想要的就直接拒绝。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你好像从来不在乎。”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弯弯绕绕很麻烦。” “是啊。”兰波的笑意更深了,“麻烦。” 下午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东区旧仓库是栋废弃的工业建筑,红砖外墙爬满深绿色的苔藓,窗户大部分用木板封死。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时,已经有其他组的学员在门口等待。 费尔法克斯也在。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战术服,金发扎成短短的小马尾,看见栗花落与一,立刻小跑过来。 “莱恩!”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这次模拟是真实场景还原?真期待——啊,不过我们不是一组,好可惜。” 兰波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费尔法克斯骑士,请保持距离。” 费尔法克斯眨了眨眼,笑容不变:“兰波先生还是这么严肃。我只是想祝莱恩好运而已。”他歪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对了,培训结束后,你会留在欧洲局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周围几个学员都看了过来。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我希望你留下。”费尔法克斯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许愿,“这样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虽然兰波先生可能不太乐意——” “时间到了。”兰波打断他,拉着栗花落与一绕过他朝仓库入口走去。 教官在门口分发任务简报。 栗花落与一接过密封的信封,拆开后里面是一张简图和一串坐标。 任务目标:潜入仓库内部,找到藏在指定位置的加密硬盘,并在三十分钟内带出。 规则很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这么简单——旧仓库内部肯定布置了机关、陷阱,可能还有教官扮演的“敌方守卫”。 三点整,模拟开始。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从仓库侧面的破损通风口进入。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斑。 兰波打手势示意方向。两人贴着墙壁移动,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复杂的迷宫,堆积的货箱和废弃机器构成天然掩体,但也可能藏着感应装置。 在第一个转角处,栗花落与一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重力场感知到了细微的能量波动。前方五米的地板下埋着压力感应器,一旦踩上就会触发警报。 兰波点头,从背包里掏出干扰器,贴在墙壁上。 几秒钟后,感应器的信号灯暗了下去。两人迅速通过。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套排练过无数遍的舞蹈。栗花落与一用重力场探测陷阱和机关,兰波负责解除或绕开。 遇到红外线网时,栗花落与一用重力扭曲光线路径制造出短暂缺口;遇到声音感应器时,兰波用【彩画集】制造出覆盖性的白噪音。 配合默契得几乎不需要语言。 十七分钟时,他们找到了目标位置——一个藏在生锈机床控制台里的保险箱。 保险箱需要密码。栗花落与一退后一步,让兰波上前。 兰波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他专注时睫毛会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警戒。昏暗的光线里,他能看见兰波后颈上细小的汗珠,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 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 警戒,守护,等待。 因为他们是不可拆的一对。 就像重力与空间,就像【彩画集】与【魔兽】。 兰波必然会留在欧洲异能局,成为一名优秀的谍报员——那么栗花落与一也会留下。 不是选择,是理所当然。 保险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开了。 兰波取出里面的硬盘,朝栗花落与一点头。两人原路返回,比规定时间提前六分钟完成任务。 走出仓库时,雨已经停了。西斜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破碎的金色。教官在出口处记录成绩,看见他们时点了点头,在平板上打了些什么。 费尔法克斯那组还没出来。其他完成的学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有人兴奋,有人沮丧。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等待所有人完成。 “刚才的问题……我想再问一遍。”兰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怎么选?” 栗花落与一看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浅蓝色的天光。 “我的答案……。”他说,“如果你留,我就留。” 兰波侧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绿眼睛染成琥珀色。 “即使不喜欢?” “讨厌和喜欢是两回事。”栗花落与一说,“讨厌麻烦,但可以忍受。不喜欢谍报员的工作,但可以做好。”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和你一起的话……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兰波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手背,指尖微凉。 “那就一起留下。”兰波说,“一起。” 远处传来哨声,模拟全部结束。学员们开始列队集合,教官准备做总结点评。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培训还剩两个月,然后是新的人生阶段——谍报员,欧洲局,无数未知的任务和挑战。 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会在一起。 第65章 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组织里,在充满谎言和危险的世界里,他们会是彼此唯一真实且不可分割的部分。 第55章 【55】 三月三十日的早晨没有下雨。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兰波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 黑发散在枕头上,绿眼睛在阳光里像两片半透明的宝石。 “醒了?”兰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栗花落与一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空是罕见的晴朗的蓝, 云絮稀疏得像被扯开的棉絮。 他下床走向浴室, 洗漱时听见兰波在卧室里哼歌——很轻的法语小调,旋律柔软得像绒毛。 今天是兰波的生日。 栗花落与一知道这件事,因为一周前兰波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说“这天别安排训练”。 但除此之外, 栗花落与一没做任何准备。他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也不觉得需要——生日和其他日子有什么不同呢? 早餐时兰波煎了培根和鸡蛋, 还烤了可颂。他把食物摆得格外精致,甚至在盘子边缘放了片薄荷叶。 栗花落与一坐下时, 兰波倒了杯橙汁推过来,嘴角一直挂着很淡的笑意。 “今天没课?”栗花落与一问。 “教官放了一天假。”兰波在他对面坐下, 拿起可颂咬了一口, “说是‘生日特权’,但我觉得是杜邦小姐打过招呼。”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开始吃煎蛋。培根煎得恰到好处, 边缘微焦, 咬下去有脆响。 阳光透过餐桌旁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幅安静的剪影画。 吃完早餐,兰波提议去市区走走。栗花落与一没有反对——虽然他觉得待在宿舍更省力,但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而且兰波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们坐电车去了布鲁塞尔大广场。 三月底的广场上游人还不多,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 兰波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腕,慢悠悠地穿过石板路,偶尔停下看某个橱窗里的陈列,或是抬头看屋檐上的雕塑。 “小时候在巴黎,生日那天老师会带我去卢森堡公园。”兰波忽然说,声音在春天的风里有些散,“他会买一个很小的蛋糕,坐在长椅上吃,然后告诉我长大一岁该学会什么新东西。”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他。兰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蝴蝶停驻的痕迹。 “你学会了吗?”栗花落与一问。 “学会了。”兰波笑起来,“学会怎么用【彩画集】折纸鹤,怎么分辨红酒年份,怎么在舞会上让讨厌的人出丑——都是没什么用但有趣的事。” 他们在广场边的露天咖啡座坐下,点了两杯热巧克力。 栗花落与一不爱甜食,但今天的热巧克力意外地不腻,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喝下去时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下午他们去了乐器博物馆。兰波对一架十八世纪的羽管键琴很感兴趣,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敲击,像在弹奏看不见的琴键。 栗花落与一陪着他,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陈列说明上——那架琴属于某个法国贵族,在革命期间流落到比利时,几经辗转才被收藏在这里。 “像我们。”兰波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从法国到比利时,从实验室到欧洲局。”兰波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指尖几乎要触到琴身,“都是被迫迁徙的物件。” 这话说得轻,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兰波转过脸看他。 “你不是物件。”栗花落与一继续说,语气很平,“我也不是。”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柔和,像融化在热巧克力里的糖。 “对。”兰波说,“我们不是。” 傍晚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染上橙红。 兰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蛋糕——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烤的,表面涂着厚厚的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joyeux anniversaire”。 “什么时候做的?”栗花落与一问。 “昨天你训练的时候。”兰波点了根蜡烛,插在蛋糕中央,“可能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 蜡烛的火光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摇曳,在兰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闭上眼睛许愿,睫毛在烛光下像两把小扇子。许完愿,兰波睁开眼,吹灭蜡烛。 房间里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 “黑之十二号。”兰波忽然叫了他的本名,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 “我需要你。”兰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是作为搭档,不是作为同胞,是作为兰波需要黑之十二号。”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电车驶过,传来遥远的哐当声。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绿眼睛,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该回应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大脑告诉他,回应过后兰波所说的话,他一定无法接受。 需要是什么?是像重力一样天然存在的东西,还是需要学习才能理解的概念?他不确定。 兰波也说过很多次需要他,但…… “哦。”最后他说。 兰波笑了。不是失望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切下一块蛋糕,递给栗花落与一。 “吃吧。”兰波说,“生日蛋糕必须吃一口,这是规矩。” 蛋糕很甜,巧克力酱浓郁得有些发苦。 栗花落与一嚼着,感觉糖分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下一小片温暖的云。 第二天训练照常。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培训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教官不再讲新内容,而是反复进行模拟演练和压力测试。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的配合几乎完美,无论是情报窃取、潜入逃脱还是危机处理,他们的成绩始终排在首位。 周五下午,艾莉丝·杜邦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培训评估已经完成。”杜邦开门见山,“你们两个的综合评分是这一期学员里最高的。欧洲局决定留用,分配方向是行动组——直接参与外勤任务的那种。” 兰波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杜邦桌上的钢笔上——银色的笔身,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但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们。”杜邦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行动组的现任组长是英国人,詹姆斯·沃森少校。他之前负责过你们的实战评估,你们应该记得。” 栗花落与一想起那个坐在观察席上、穿着英国军服的男人。 沃森少校,军情六处的代表,表情总是很淡,但眼睛像能看透一切。 “沃森少校对法国系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杜邦继续说,“他认可你们的能力,但政治上……他更倾向于提拔英国籍的队员。你们进入行动组后,可能会遇到一些‘额外考验’。” 兰波的表情冷了下来。“针对?” “不完全是。”杜邦选择着措辞,“更准确地说,是更高的标准,更严苛的审视。他会用你们来证明‘非英籍队员需要更努力才能获得同等信任’。这很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接受。”兰波说,声音很平静,“有任务就执行,有标准就达到。其他的,不重要。” 杜邦看着他,又看了看栗花落与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她说,“正式调令下周一下达。周末好好休息,行动组的工作强度……会比培训时期大得多。”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沉到建筑群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深紫与橙红交织的锦缎。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沃森少校。”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名字,“他会怎么针对?” “不会是明显的刁难。”兰波说,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有些飘忽,“可能是分配更危险的任务,可能是汇报时更挑剔细节,可能是队员间的孤立……都是些不会留下证据,但足够让人难受的手段。”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麻烦。” “很麻烦。”兰波同意,“但我们能应付。” 第66章 他们走进宿舍楼,爬上楼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熄灭。开门,开灯,换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栗花落与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三月即将结束,春天正在深夜里悄悄扎根。 但至少有一点没变:他们会在一起。 兰波走到他身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累吗?”兰波问。 “不累。”栗花落与一说,“只是有点……麻烦。” 兰波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羽毛落地。 “那就一起解决。”兰波说,“像一直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生命的重量】 烛火在巧克力酱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晕。 我趁你训练时偷来这一小时,面粉沾在袖口,像一场仓促的雪。 “joyeux anniversaire”—— 笔尖在颤抖,糖霜写成的字母歪斜着,像初次学写字的孩童。 但我愿意把这份笨拙献给你。 吹灭蜡烛时,光从你睫毛间逃逸,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电车声碾过寂静。 我说“我需要你”,而你回答“哦”。 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是轻轻地、淡淡地,像接住一片必然落下的叶子。 你总是这样,用最少的词,泊住我最汹涌的潮汐。 蛋糕很甜,甜到发苦。 你咀嚼时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我想起那些未说出口的雨季——你的生命里会有多少潮湿的夜晚? 而我早已决定,我会用全部干燥的体温,一寸一寸,为你烘烤出晴朗的晨。 直至心跳锈蚀,躯壳风化,你抬眼时,仍能看见我胸腔里那团为你燃烧的、安静的火焰。 你放下叉子,指尖沾着一点巧克力。 我伸手,替你擦掉。 在所有未拆封的明天里,这一个瞬间,已经足够我藏进诗的最后一页。 等岁月泛黄时,它仍会轻声说: 看,他曾这样,为你活过一整天。 第56章 【56】 费尔法克斯离开那天的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从训练馆出来时, 正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行政楼前。 费尔法克斯已经换上了钟塔侍从的深蓝色制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弯腰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看见他们, 费尔法克斯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 “莱恩!”他在两人面前站定, 呼吸有点急, “我要回伦敦了。” 栗花落与一点头:“嗯。” “阿加莎说有紧急任务。”费尔法克斯说着, 目光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但我会回来的。等下次——” “车在等。”兰波打断他, 声音冷淡。 费尔法克斯转向兰波, 笑容淡了些:“兰波先生, 请照顾好他。”说完这句, 他没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轿车。 车门关上时, 栗花落与一瞥见后座有个模糊的金色侧影——阿加莎·克里斯蒂。 即使隔着车窗,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审视。 车开走了。兰波收回视线, 拉着栗花落与一往宿舍走。 “清净了。”兰波低声说。 周三上午, 正式调令下达。 行动组的办公室在西区五楼,窗户朝北, 常年晒不到太阳。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去报到时, 沃森少校正在看文件, 头也没抬。 “代号不变。【彩画集】与【魔兽】。”他推过来两份表格,“签字,领装备,今天下午开始接任务。” 流程简单得近乎粗暴。 签完字,去装备室领了新的通讯器和定位装置, 然后是分配储物柜、熟悉办公室布局、认识其他队员——大多数人都只是点头,眼神里带着评估和距离。 下午两点,第一个任务简报来了。 目标是个在布鲁塞尔活动的军火商,异能是似乎是与金属相关,评级b。任务要求:清除,不留痕迹。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当晚就完成了。 过程很顺利,重力场压制,【彩画集】切割,目标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结束后按照流程清理现场,上交报告,回宿舍时还不到十一点。 “和在巴黎公社时一样。”栗花落与一洗澡时说,水声哗哗地响。 “什么一样?”兰波在外面整理装备。 “工作内容。”栗花落与一关掉水,用毛巾擦头发,“情报,清洁,刺杀。只是目标变了。” 兰波没说话。栗花落与一走出浴室时,看见他正低头检查匕首的刃口,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会,脑海里思考兰波会说的话,良久过后才轻声道:“累了?” “不累。”兰波收起匕首,“只是觉得……沃森少校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试探很快来了。 周五凌晨三点,通讯器响了。 任务:去安特卫普港口拦截一批走私的异能抑制器,对方可能有武装护卫。 他们连夜出发,在货轮进港前完成潜入。对方确实有护卫,六个训练有素的异能者,能力各异。战斗仅仅持续了七分钟,结束时甲板上多了六具尸体。 栗花落与一的重力场控制了局面,兰波的【彩画集】完成了精准清除。 回程的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车窗打盹。车子颠簸得厉害,他每次刚要睡着就被晃醒,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喜欢在车上睡。”他闭着眼说。 兰波坐在旁边,正在平板上写任务简报。“下次申请用飞机。” “飞机座椅也硬。” 兰波停下打字,转头看他。 凌晨的路灯光透过车窗,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划过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那怎么办?”兰波问。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忍着。” 进入行动组的第二周,任务难度开始明显提升。 目标从b级异能者变成了a级,从单人变成了小组,从比利时境内扩展到了邻国。 周二去科隆处理一个失控的强化系,周四去鹿特丹清除某个试图组建私人武装的前军方人员。 每次任务报告交上去,沃森少校的批复都很简短:“收到。”“通过。”“继续。” 周五下午,两人刚从海牙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叫到了沃森少校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沃森,还有艾莉丝·杜邦。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咖啡杯,看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新任务。”沃森少校没有寒暄,直接推过来一个密封文件夹,“级别:绝密。目标:获取钟塔侍从内部文件《欧洲异能局势三年评估报告》原件或完整副本。” 栗花落与一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几页资料——钟塔侍从总部的平面图,档案室位置,保险柜型号,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档案:艾伦·戴维斯,档案室管理员,四十七岁,在钟塔侍从工作二十年。 “下周三前完成。”沃森少校说,“伦敦方面已经安排好掩护身份——英国环境部审计人员,有合理理由进入总部大楼。但保险柜需要双重验证:指纹和虹膜。指纹我们有,虹膜需要现场获取。” 兰波翻看着资料,表情平静:“戴维斯先生的生活规律?” “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六点会去总部附近的‘老橡树’酒吧喝一杯,七点前离开。”沃森少校顿了顿,“那是你们获取虹膜信息的窗口期。之后潜入档案室,开保险柜,取文件,撤离。全程不能惊动任何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如果失败?”兰波问。 “欧洲局不会承认这次行动。”沃森少校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们是正式谍报员,应该清楚规则。” 杜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文件内容涉及欧洲局未来三年的部署规划。如果被钟塔侍从掌握,我们会很被动。” 栗花落与一合上文件夹,纸张边缘有点割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兰波说。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远处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哨声。 回到宿舍,兰波开始研究那些资料。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 钟塔侍从,阿加莎·克里斯蒂,费尔法克斯…… 第67章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但没有形成完整的图景。 “麻烦。”他最后说。 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很麻烦。但必须做。” 晚饭是简单的三明治。 两人沉默地吃完,兰波继续研究伦敦地图和行动路线,栗花落与一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睛想:又要坐飞机了,又要睡不踏实了,又要去一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偷东西了。 但想归想,该做的还是得做。 因为这是工作,因为沃森少校在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因为欧洲局需要那份文件。 擦干头发走出浴室时,兰波已经铺开了伦敦地图,正用红笔在上面标注路线。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睡不着?”栗花落与一问。 “在想戴维斯先生的习惯。”兰波没抬头,“他每天去同一个酒吧,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种酒——这种人往往警惕性很高,但也最容易因为习惯而出现疏忽。” 栗花落与一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伦敦的街道像迷宫,钟塔侍从总部就在迷宫中心。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布鲁塞尔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周一开始准备,周三就要出发。 时间很紧,任务很难,但他们没有选择——就像从进入行动组那天起,他们就没有选择过任何一次任务。 兰波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训练。” 栗花落与一点头。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又是一件麻烦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砂糖橘】 你从超市的纸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金灿灿的,放在窗台的阳光里。 我假装看报纸,余光却跟着你的手指。 你剥橘子的动作很认真,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白色的橘络被仔细撕下,放在一旁,堆成小小的一座雪山。 然后,你掰开一瓣,递过来。 “甜的。”你说,语气平淡却难掩眉眼间的得意。 我低头,就着你的手咬住。 汁水在舌尖迸开,果然很甜,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看着我吃下去,然后自己也吃了一瓣。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分完了一整个橘子。 空气里浮动着柑橘类清爽的微酸香气,混合着你袖口上干净的皂角味。 窗外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 你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嘴角。 “沾到了。”你说,然后很自然地把那一点湿润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接着,便像浸泡在温热的蜂蜜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起来。 原来最暴烈的占有,也可以是在安静的午后,交换指尖的温度和呼吸。 你把最后一片橘皮放进烟灰缸,侧脸在春光里毛茸茸的。 我放下报纸,凑过去,贴了贴你的脸颊。 你的嘴唇上,还留着橘子清甜的香气。 “还要。”我抵着你的额头低声说。 你看了看空了的橘子皮,又看了看我,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 “明天再买。”你说,手指穿过我的头发。 “现在,你的在这里了。” 你的指尖点了点我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为你而跳,跳得安稳而满足。 第57章 【57】 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伦敦的雨下得细密而粘稠。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站在英国环境部大楼三层的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伪造的审计文件,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们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 戴着工作证,看起来和其他公务员没什么两样—— 除了兰波的黑发在脑后扎得太紧, 栗花落与一的金发在室内灯光下显得过于耀眼。 “戴维斯先生每天五点零三分离开总部大楼。”兰波低声说, 眼睛盯着街对面的钟塔侍从总部, “步行七分钟到‘老橡树’酒吧,坐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加冰, 不加水。六点四十分离开。” 栗花落与一点头。这些细节他们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此刻距离五点还有四十三分钟。 走廊里有公务员匆匆走过,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空气里有咖啡、纸张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调整了一下领带, 太紧了,勒得喉咙不舒服。 “放松点。”兰波说, 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现在是环境部审计员托马斯·莱特, 我是你的助理查尔斯·莫兰。我们是来检查这栋楼的能耗数据的。” 栗花落与一松开领带结, 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把伦敦的天空染成一片均匀的灰,钟塔侍从总部那栋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在雨幕里显得阴郁而森严。 四点五十分, 他们离开环境部大楼, 撑着黑伞穿过街道。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打湿了裤脚和鞋面。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重力场在皮肤下微微躁动。这是陌生环境的本能反应,像动物进入新领地时的警觉。 “老橡树”酒吧是间不起眼的红砖建筑,橱窗里摆着几瓶威士忌,玻璃上蒙着雾气。 他们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和威士忌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 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吧台边看赛马转播,角落里有一对情侣低声交谈。 兰波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门口。 栗花落与一坐在他对面,视野正好能覆盖整个店面。五点零八分,门上的铃铛响了。 艾伦·戴维斯走了进来。 他和照片上一样:五十岁上下,灰褐色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把长柄伞。 他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然后走向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酒保已经准备好了他的酒。 戴维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和一份报纸,开始安静地阅读。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点了两杯啤酒,慢慢地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酒吧里的电视在播报晚间新闻,赛马转播的欢呼声偶尔响起。 戴维斯全程没有抬头,完全沉浸在报纸的世界里。 五点五十七分,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收起报纸和老花镜,起身走向洗手间。 “现在。”兰波低声说。 栗花落与一放下酒杯,起身跟了上去。 洗手间在酒吧后部,狭小,陈旧,只有两个隔间和一个洗手台。 栗花落与一进去时,戴维斯正站在小便池前。 重力场在瞬间展开,随后洗手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微微扭曲,所有声音被隔绝。 戴维斯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动作停滞了半秒,眼神短暂涣散。 栗花落与一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微型扫描仪。 那是个钢笔大小的装置,顶端有微弱的红光闪烁。他举起扫描仪,对准戴维斯的右眼—— 虹膜图案在屏幕上闪过,数据开始传输。 三秒,四秒,五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推门。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只是加重了重力场的密度。门把手转动了几下,没打开,外面的人咕哝了一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扫描完成。栗花落与一收起装置,解除重力场,转身走出洗手间。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回到座位时,兰波已经结完账。 两人起身离开酒吧,雨还在下,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倒影。 “拿到了?”兰波问,伞面微微倾斜,挡住可能的视线。 “嗯。” “回酒店准备。” 他们住的酒店距离钟塔侍从总部两条街,是间不起眼的三星级。房间在四楼,窗户斜对着总部大楼的侧门。 栗花落与一进门后立刻脱掉西装外套,从行李箱底层取出夜行装备,是一套黑色战术服,轻便靴子,还有一套精密的开锁工具。 兰波拉上窗帘,打开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总部大楼的三维结构图,红色标记标注着档案室的位置。 “七点整,大楼内部换班。我们有二十三分钟窗口期。”兰波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从侧门的维修通道进入,避开主监控区。档案室在302室,走廊有四个摄像头,需要干扰。” 第68章 栗花落与一换上战术服,布料紧贴皮肤,有些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检查重力场的稳定度。很好,没有因为紧张或疲劳出现波动。 “干扰方案?”他问。 “我会用【彩画集】制造短暂的光学扭曲。”兰波说,“但只能维持十五秒左右。你需要在这段时间内通过走廊,打开档案室的门。” “门锁呢?” “电子锁,需要破解。”兰波递过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这是沃森少校提供的解码器,接上锁孔后会自动运行。但需要至少九十秒。” 栗花落与一把解码器装进口袋。九十秒,在敌人的总部大楼里,站在一扇门前不动九十秒。这时间长得像一辈子。 窗外的雨声渐大。兰波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八分。 “最后确认装备。”兰波说,“通讯器,定位器,解码器,虹膜数据,指纹膜,还有——备用撤离路线记熟了吗?” “记熟了。”栗花落与一说。三条路线,两个紧急联络点,一个安全屋地址。这些信息已经刻在脑子里。 六点五十五分,两人离开酒店。雨夜的伦敦街道行人稀少,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一人穿着深色外套、一人穿着经典西装,不变的是都在撑伞,看起来像两个晚归的上班族。 钟塔侍从总部的侧门是扇不起眼的铁门,旁边贴着“维修通道,闲人免入”的牌子。 兰波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伪造的维修工权限卡。 刷卡,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兰波推开门,栗花落与一迅速闪身进入。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光线。通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勉强照明。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按照预定的路线,他们沿着通道向上走。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呼吸压得很低。经过一个转角时,栗花落与一抬手示意——前方有摄像头。 兰波点头,手指轻轻一弹。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金色光斑,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那些光斑飘向摄像头,在镜头前形成一层微弱的、不断变化的干扰场。 两人快速通过。栗花落与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精确的节拍器。 三楼到了。通道门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漏进来。 栗花落与一探头观察。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两侧是深色的木门,墙上挂着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画。 摄像头在走廊两端,缓缓转动。 “准备。”兰波低声说。 栗花落与一蹲下身,像准备起跑的运动员。兰波抬起手,金色光斑再次浮现,这次更密集,更明亮。 “现在。” 栗花落与一冲了出去。 重力场在脚下微微调整,让每一步都轻盈而无声。 十五秒,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穿过三十米长的走廊,到达302室门口。 十米,二十米,二十五米—— 他停在302室门前。身后的光斑开始消散,摄像头即将恢复功能。 栗花落与一掏出解码器,插入门锁的接口。 小小的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进度条缓慢前进:5%,10%,15%……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还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60%,65%,70%……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保持不动,眼睛盯着进度条,耳朵捕捉着脚步声的方向——上楼,朝这边走来,速度不快,像巡逻的保安。 85%,90%……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三楼走廊的入口。栗花落与一能听见钥匙串碰撞的轻微声响。 95%…… 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栗花落与一立刻拔出解码器,推门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保安的哼歌声,还有手电筒光束扫过门缝下方的光。 档案室里一片漆黑。栗花落与一靠在门上,等心跳平复。 几秒钟后,他打开微型手电,光束扫过房间,成排的铁质档案柜,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还有角落里的那个黑色保险柜。 保险柜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栗花落与一走过去,从口袋里取出戴维斯的指纹膜,贴在扫描区。 绿灯亮起。然后他拿出虹膜扫描装置,对准了扫描区。 红灯闪烁,验证中。一秒,两秒,三秒。 绿灯亮起。保险柜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门弹开一条缝。 栗花落与一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文件夹,他快速扫过标签,找到了那份——《欧洲异能局势三年评估报告》。 他抽出文件夹,塞进战术服内侧的防水袋,然后关上保险柜,恢复原位。 任务完成了三分之二。现在只需要安全撤离。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倾听。走廊里很安静,保安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轻轻推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摄像头在缓慢转动。 按照计划,兰波应该在楼梯间等他。 栗花落与一快速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 兰波不在那里。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栗花落与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开通讯器,低声呼叫:“兰波。”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窗外的雨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 栗花落与一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手里握着那份偷来的文件,突然觉得伦敦的雨夜冷得刺骨。 第58章 【58】 楼梯间的灯光来回闪烁。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那份文件,防水袋的边缘硌着肋骨。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沙沙的, 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数了三次呼吸,吸气、停顿、呼气, 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 回到三楼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 只剩下摄像头还在转,慢悠悠的,像打瞌睡的人摇头。 栗花落与一贴着墙根走, 重力场在皮肤下微微起伏, 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他记得兰波说过备用方案:如果失散, 去四楼东侧的清洁工具间汇合。 四楼。 栗花落与一推开楼梯间的门时, 听见了说话声。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伦敦腔。 然后是兰波的回答,听不清内容, 但语调平稳, 没有紧张感。 栗花落与一停在转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他等了几秒, 等那男人的脚步声远去, 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才探出头。 清洁工具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栗花落与一推门进去。 兰波站在里面,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袖口。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绿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文件拿到了?”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把防水袋递过去。 兰波接过来, 打开检查,指尖拂过纸张边缘,动作细致得像在抚摸花瓣。 “完整。”兰波合上文件夹,放进自己带来的黑色手提箱,“撤离路线变更了。沃森少校刚传来的指令——走地下停车场,有车接应。”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 兰波的头发一丝不乱,西装平整,连领带结都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他身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擦伤,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刚才那个人是谁?”栗花落与一问。 “钟塔侍从的夜间巡查官。”兰波扣上手提箱的锁扣,“我引开他,给你争取时间。” “你失联了。” “通讯器受到干扰。”兰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屏幕是暗的,“可能是大楼的屏蔽系统临时启动。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说“抱歉”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栗花落与一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痛,但闷。 “走吧。”兰波提起手提箱,走向门口,“车在等。” 地下停车场比上面更冷。空气里有汽油和潮湿水泥的味道,灯光昏暗,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像蛰伏的兽。 他们走向最靠外的那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兰波拉开车门时,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你叫他什么?” 兰波顿住,半侧过身:“谁?” “那个巡查官。”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用了什么称呼?” 第69章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烦。 兰波转回身,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 “我用了他的职位称呼。”兰波说,“‘巡查官先生’。怎么了?” 栗花落与一摇头。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座椅是真皮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伦敦的夜雨迎面扑来。雨刮器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个扇形的清晰区域,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长长的色条,红,黄,绿,模糊成一片。 “任务完成得很好。”兰波忽然说,“解码器使用时间控制在九十秒内,虹膜扫描一次成功。沃森少校会满意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回去之后先交报告,然后休息两天。”兰波继续说,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杜邦小姐说行动组最近任务排得很满,我们需要——” “你刚才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雨刮器划过玻璃,发出橡胶摩擦的声响。 兰波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什么?”兰波问。 “在工具间。”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你检查完文件,放箱子的时候,你说‘douze,关上门’。”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兰波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是吗?”他最后说,“我没注意。”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又开始叫他douze了。 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在外任务的时候,在那些混乱的、疼痛的记忆碎片里,兰波总是这样叫他。 兰波曾说:黑之十二号,douze,像个编号,像个物件。 后来到了欧洲局,兰波开始学着费尔法克斯那样叫他莱恩。 在培训课上,在任务简报里,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名字从兰波嘴里说出来,有时带着笑,有时带着恼,但总归是“莱恩”。 兰波也说:莱恩比起其他的什么更像人类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曾经觉得那没什么区别。名字只是代号,叫什么都一样。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不一样。 叫douze的时候,兰波眼里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残缺的实验体。 叫莱恩的时候,兰波眼里是……是什么?搭档?同胞?还是别的什么栗花落与一还没学会命名的东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变小了,细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在车窗上织成流动的网。 “你在生气?”兰波问。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累了。” “说谎。”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他。兰波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黑暗里两点微弱的磷火。 “你为什么又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口误。” “你从来不会口误。” “今天就会了。”兰波的声音硬了一些,“任务中需要保持专业距离,代号比名字更合适。这很合理。” 合理。 又是合理。 兰波在任务时总喜欢用这个词,好像所有事情只要贴上“合理”的标签,就可以被接受,被理解,被原谅。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粘腻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兰波生日那天,蛋糕上的烛光,还有那句“我需要你”。 当时他觉得那句话很重,重得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可能和“douze,关上门”一样轻,轻得可以随时被风吹走。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 他们说话,承诺,表达需要,然后转身就能改变称呼,改变态度,改变一切。 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街灯倒影,看起来明亮清晰,一碰就碎成无数碎片。 车子在酒店后门停下。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兰波点头,提起手提箱先下了车。 栗花落与一跟着下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凉意。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他们从后门进入酒店,走消防楼梯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一重一轻,像错位的鼓点。 四楼的走廊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他们走到房间门口,兰波刷卡开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桌上摊着伦敦地图,行李箱敞开着,夜行装备散在床上。 兰波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文件,用特制的密封袋装好,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栗花落与一脱下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金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皮肤微微发麻。 等他出来时,兰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地图叠好了,装备收进了行李箱,只有那份密封的文件还放在桌上,像个小型的纪念碑。 “明天一早的飞机。”兰波说,“六点出发,来得及吃早餐。”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在床边坐下,开始解战术服的扣子。布料紧贴着皮肤,解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兰波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把靴子的鞋带解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兰波。”栗花落与一突然说。 “嗯?” “如果刚才在总部,你真的遇到了危险,我会去找你。” 兰波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另一只靴子的鞋带。 “我知道。”兰波说,声音很低,“但你不该去。任务优先,这是规矩。” “规矩比你的命重要?” “任务比我的命重要。”兰波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像两片深潭,“你也一样。如果刚才出事的是你,我也不会——”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栗花落与一等着他说完,但兰波只是低下头,解开的靴子整齐地放到墙边。 “你不会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伦敦凌晨的天空,深灰色,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任务。”兰波背对着他说,“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个人感情。 栗花落与一咀嚼着这个词。 原来那些一起吃的早餐,一起看的展览,生日蛋糕上的烛光,还有那句“我需要你”,都属于“个人感情”的范畴。 而“个人感情”是需要被克制、被管理、必要时被舍弃的东西。 他脱下战术服,换上睡衣。棉质的布料柔软干燥,贴着皮肤时带来一点暖意。 “我明白了。”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转回身,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为什么又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躺下,拉过被子,“因为现在需要的是‘黑之十二号’,不是莱恩·阿什当。任务需要的是编号,不是名字。这很合理。” 兰波站在原地没动。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先去洗澡吧……莱恩。” 栗花落与一拿着换洗的衣物又重新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兰波牵着他来到床边,贴心的替他关掉床头灯,随后才走进浴室。 栗花落与一听着水声响起,又停下。 然后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沉,兰波躺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应该睡着。他累了,身体累了,脑子也累了。但他就是睡不着。 训练馆的阳光、大广场上的热巧克力、兰波许愿时颤动的睫毛。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但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然后呢?然后是刚才在工具间,兰波转过身的那个瞬间。平静的脸,整齐的衣着,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抱歉”。 原来真心是可以收回去的。像伸出去的手,可以随时缩回袖子里。像说出口的话,可以假装没说过。像点起的烛火,可以一口气吹灭。 第70章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背对着兰波。 他感觉到兰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伦敦在醒来,雨后的城市弥漫着潮湿的清新气息。 但房间里依旧安静,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逐渐变宽的河。 栗花落与一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雨,和一把怎么也撑不开的伞。 ……他会做梦吗? 栗花落与一不记得了。 第59章 【59】 飞机在布鲁塞尔机场降落时,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栗花落与一从舷窗收回视线,跟着兰波走向取行李处。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传送带转动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凌晨的机场里旅客稀疏。 兰波将黑色手提箱拎下来时,金属锁扣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来接他们的车停在航站楼外。坐进后座后, 司机将一个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装在保温杯里的咖啡。 “路上吃。”兰波将一个三明治递给栗花落与一, 言简意赅。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纸袋温热,培根和芝士的香气隐约飘出。车子驶离机场,驶上清晨的高速公路。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依旧普通, 和任务前一晚在酒店吃的没什么不同。 兰波安静地吃着另一份三明治,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 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没有碰咖啡。 这很少见。 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换挡的轻微声响。司机专注地开着车, 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栗花落与一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纸叠好放回纸袋。 他想起伦敦酒店房间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对不起”, 现在兰波坐在他旁边,侧脸线条平静, 黑发一丝不苟, 和昨天在工具间里转身说“douze”的那个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又不完全是。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或许连兰波自己也难以理解自己。栗花落与一这么想着, 靠向椅背, 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入欧洲局基地时, 天色已经亮了一些。 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气息。他们提着行李箱下车,走进宿舍楼。 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开门,开灯, 房间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两张被迫拼在一起的床,靠窗的书桌,衣柜,还有墙上那幅布鲁塞尔地图。 兰波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密封的报告文件。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抚过文件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沃森少校九点会在办公室。”兰波看了眼腕表,“现在七点二十。你休息一会儿,八点五十我们过去。” 栗花落与一点头,脱掉外套挂进衣柜。他确实累了,伦敦的雨夜、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三分钟的空窗期,像一层看不见的重量压在肩上。他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兰波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报告的最后细节。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很规律,像雨声。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淹没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兰波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水声响起,又停下。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亮斑。 八点四十,兰波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制服。黑发微湿,几缕贴在额前。 “该走了。”他说。 栗花落与一起身,简单地洗了把脸。冷水让人清醒,但疲惫还在骨子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金发,蓝眼,精致得像人偶。 是他的脸,黑之十二号、莱恩·阿什当的脸,或者,栗花落与一的脸?他分不清了。 栗花落与一……是谁的名字? 沃森少校的办公室在五楼。他们敲门进去时,沃森正站在窗前接电话。他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继续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照得发亮。 挂了电话,沃森坐回椅子后面,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报告我看过了。”沃森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已经拆封的文件,“完成得很好。细节处理得很干净,撤离路线也没有纰漏。” “谢谢。”兰波说。 “但是,”沃森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档案室行动阶段,你让【魔兽】单独进入了保险柜区域。根据记录,他有超过九十秒的时间处于无掩护状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云层飘过,阳光暗了一瞬。 “当时我负责处理走廊的突发状况。”兰波的声音很平静,“判断分头行动效率更高,风险可控。” “判断依据?” “我对他的能力有充分评估。”兰波说,绿眼睛直视着沃森,“九十秒在可控范围内。结果也证明判断正确。” 沃森的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你自己觉得呢?单独行动时有没有遇到计划外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想起那九十秒。解码器屏幕上缓慢爬升的进度条,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门锁最后那声轻微的“咔哒”。当时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是。就像现在一样。 “没有。”他说,“一切按计划。” 沃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任务完成度很高,这一点毋庸置疑。文件已经送到分析部门,后续情报会同步给你们。” 他顿了顿,“最近欧洲局势微妙,新的任务可能随时下达。在接到通知前,你们保持待命状态。通讯器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得离开基地超过两小时活动半径。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时说。 “去吧。”沃森已经低下头看下一份文件,“休息。随时准备出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得人皮肤发凉。 栗花落与一跟在兰波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栗花落与一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听见兰波低声说: “他注意到了。”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兰波侧着脸,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上。“那九十秒。他注意到了。” “你的判断没错。”栗花落与一重复了之前的话。 “判断没错,但执行可以更好。”兰波转过脸,绿眼睛在电梯顶灯下显得很深,“任务优先。任何疏漏都不应该出现。”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走回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回到房间时,栗花落与一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鞋。 脚底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如果云真的有触感的话。 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 兰波在他身后关上门。锁舌滑入锁扣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听见兰波放下公文包的闷响,听见他解开制服扣子的细微摩擦声,听见他走向衣柜,打开,又关上。 然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栗花落与一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听见兰波说:“要洗澡吗?” “等会儿。”栗花落与一闭着眼睛回答。 “水我放好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兰波站在浴室门口,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居家服,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栗花落与一说,坐起身。 他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确实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柠檬片。 是兰波的习惯,说能放松神经。 栗花落与一脱掉衣服坐进去,热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的疲惫。 冷静、冷静、冷静…… 他对自己说。 你本身就不是人类,所以又怎么会懂得人类呢? 这个想法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然后又消失。栗花落与一把脸埋进水里,憋气,数秒,然后猛地抬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缸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兰波是他的监管者兼教导者,每天的任务是训练他控制异能,教他战斗技巧,还有……用兰波的话说—— 第71章 “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 那时的兰波很严格,要求精确,容不得半点差错。但也会在训练结束后递给他一瓶水,会在半夜他做噩梦时(虽然栗花落与一不觉得自己会有噩梦,但兰波坚持说有)坐在他床边,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没事了”。 那时的关系很简单。 教导与被教导,监管与被监管。 兰波叫他“黑之十二号”或者“douze”,他叫兰波名字或者直接不叫。 后来到了欧洲局。 他们成了真正的搭档,住在同一间宿舍,成为同一支队伍,接同一个任务。 兰波开始叫他“莱恩”,他也还是叫对方“兰波”。 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回房间。 日子规律得像钟摆,任务,休息,任务,休息。 栗花落与一以为他渐渐明白了。明白了搭档是什么,明白了这种并肩站立、后背相托的关系是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又不懂了。 真心、真心、真心……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他想起兰波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是在一次任务简报后,目标是个贩卖情报的双面间谍,为了活命什么谎都能说,什么感情都能伪装。 兰波指着资料上的照片说:“看,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让你以为他们有真心,但其实没有。真心是最不要紧的,莱恩,任务才是唯一真实的。” 当时栗花落与一点头。他觉得有道理。 可是现在呢?现在兰波一边教导他“任务优先”“真心不要紧”,一边在他累的时候放好洗澡水,在他睡不好的时候守在旁边,在他生日那天烤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哦,那是兰波自己的生日。所以他应该自己烤蛋糕,那不是他的生日。栗花落与一想,兰波太奇怪了。 可他之前从来没发现。 或许吧,或许是因为在巴黎公社时,对方更多是在监管与教导。而在欧洲异能局,他们成为了搭档,于是理所应当成为了“同事”。 马拉美是怎么吐槽他的搭档来着?栗花落与一努力回忆。 那是在巴黎公社的射击训练场,马拉美一边擦枪一边抱怨:“麻烦、啰嗦、累赘……但有什么办法?搭档就是这样,你烦他烦得要死,但真出了事,你还是得靠他。” 当时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现在他想,马拉美至少还知道搭档是“麻烦、啰嗦、累赘”。 而他呢?他的搭档是什么?是教导他舍弃真心的人,也是在他洗澡水里放柠檬片的人。 是叫他“莱恩”的人,也是脱口而出“douze”的人。 栗花落与一想,他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武器。武器不需要理解这些,武器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日子还是要继续,依旧任务、依旧无聊……他要在任务期间听兰波的,在生活期间也听兰波的……就像现在,兰波放了洗澡水,他就进来洗,洗完擦干,穿上干净衣服,走出去。 兰波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那份伦敦任务的报告。 他在做最后的校对,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栗花落与一出来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地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中午吃那个吧。” “嗯。” 栗花落与一打开冰箱。确实有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整齐地放在中间那层。他拿出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火腿,生菜,番茄,还有一点黄芥末酱。 味道……很难吃。 他拿着三明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起来又要下雨。 “报告下午交。”兰波在身后说,“之后应该能休息两天。” “哦。” “你可以睡一会儿。”兰波顿了顿,“或者……想出去走走的话,基地西边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应该还有花。”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兰波依然低着头看报告,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句提议只是随口一说,无关紧要。 “不用了。”栗花落与一说,“我就在房间里。” “随你。” 栗花落与一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兰波的背影。黑发,瘦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 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 栗花落与一之前觉得兰波就是兰波,不管怎么样都是兰波。 一个教导他、监管他、现在和他搭档的人。 一个有时候很严格,有时候又意外细心的人。 一个绿眼睛很漂亮、黑发很柔软、声音很好听的人。 但他那时候不明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多变,为什么人类复杂。 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在教导你舍弃情绪的同时,又对你展现出近乎温柔的关怀。 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叫你“莱恩”,又可以在某个瞬间脱口而出“douze”。 麻烦,还是麻烦。 栗花落与一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之前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兰波教他下国际象棋。 兰波说:“每个棋子都有固定的走法,规则很清楚。你要做的就是根据规则,做出最优的移动。” 当时栗花落与一问:“那如果对方不按规则走呢?” 兰波笑了,是真正放松的笑。“那就赢他。用你的规则,或者用他的规则,总之赢他。” 现在栗花落与一觉得,兰波自己就是那个不按规则走棋的人。 不,也许兰波有自己的规则,只是那套规则太复杂,栗花落与一看不懂。 他闭上眼睛。随后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些想不通的问题暂时淹没。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见兰波很轻地说: “睡吧,douze。” 栗花落与一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那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意识里。 douze。 不是莱恩,是douze。 就像在巴黎公社时一样,就像他还是那个需要被教导、被监管、被拯救的黑之十二号一样。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中想:人工特异异能体也会成为人类吗? 如果不会,那他为什么要试图理解这些? 如果会,那为什么他始终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透明的门外,看得见里面的光景,却找不到进去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让意识渐渐沉下去。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雨还没有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交错的、轻浅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玻璃罐】 凌晨三点,我从噩梦中惊醒。 枕边是空的,你睡在拼在一起的另一张床上,背对我,呼吸平稳。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向衣柜。最底层的制服口袋里,有一个小玻璃罐——透明的,药片大小,里面装着三根金色的头发。 它们躺在瓶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拧开盖子,将它们倒在掌心。那么轻,轻得像不存在的负担。 这就是我的软肋。 不是你的强大,不是你的忠诚,是这些无用的、柔软的、属于“莱恩”而非“黑之十二号”的细节。 伦敦那三分钟,我在走廊拐角背对摄像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数到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想象着警报响起、你被锁在保险柜后的画面。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它说:冲进去。 可我的脚钉在原地。 因为沃森的眼睛无处不在。 因为“完美搭档”的评语背后,是“过度依赖”的红色标记。 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安危会让我忘记任务,知道你的呼吸节奏我能隔着墙分辨,知道我在报告书里写下“一切按计划”时,胃部因后怕而微微抽搐。 于是我叫你douze。 在工具间,在回程的车上,在黑暗里。 每叫一次,就像往自己心里钉一枚钉子。 疼,但必要。 罐子里的头发是罪证,也是证据。 证明我失败了——我试图把你推回编号的壳里,自己却偷偷收集这些壳外剥落的碎片。 窗外传来巡逻车的引擎声。 我将头发放回罐子,拧紧,藏回黑暗的角落。 走回床边时,你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了句什么。 第72章 我听不清,但俯身替你掖好被角。手指掠过你脸颊时,你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钉子松动,疼痛涌上来。 甜的,钝的,铺天盖地。 我撤回手,回到自己冰冷的被褥里。 明天我会继续叫你douze。 但此刻,让我在心里默念一百遍: 莱恩。 莱恩。 莱恩。 直至这个名字,成为只属于我一人的、寂静的叛变。 第60章 【60】 栗花落与一想, 他大概是思考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开始变得如此烦恼。 这个念头浮现在早餐时分。 他坐在桌边,看着兰波把煎蛋从平底锅滑进盘子。蛋的边缘金黄微焦, 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全熟, 因为他曾说过不喜欢溏心。 兰波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动作流畅得像每天重复的程序。 “吃完去装备室。”兰波说, 端起自己的黑咖啡,“今天要检查新到的通讯器。” 栗花落与一点头,拿起叉子。 煎蛋的温度透过瓷盘传到指尖, 不烫, 刚刚好。 他慢慢地吃, 一口, 两口,三口。 兰波坐在对面, 翻看着平板上的简报,偶尔在屏幕上划动手指。 房间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索性生活并没有任何容许他思考的事情, 栗花落与一继续想。 他只需要听兰波的,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够了。 就像现在,兰波说去装备室, 他就去装备室。兰波说检查通讯器, 他就检查通讯器。 吃完最后一口, 他放下叉子。几乎同时,兰波放下平板,站起身。 “走吧。”兰波说。 他们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的背影,黑发整齐地扎在脑后, 制服外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在巴黎公社的走廊,在欧洲局的走廊,在伦敦湿漉漉的街头,在法兰克福的夜色里。 装备室管理员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来,只是点点头,递过来两个箱子。 兰波接过,打开,里面是更新换代后的标准装备。 通讯器、定位装置、急救包、备用电池,一切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试试这个。”兰波拿起新通讯器,递过来。 栗花落与一接住。比旧款的轻,外壳是哑光黑,屏幕稍大一些。他戴上耳机,按下测试键。蜂鸣声在耳中响起,清晰,稳定。 “音质更好。”兰波说,已经在自己手腕上戴上另一个,“续航提升百分之三十。” “嗯。”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检查完所有装备。 兰波每样东西都要亲手检查,电池电量,刃口锋利度,缝合线是否牢固。他的手指在装备上移动,动作精确得像外科医生。 栗花落与一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就像这些装备中的一件——被检查,被测试,被确认状态良好,然后等待使用。 检查完毕,签了字,他们离开装备室。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行动组的队员,看见他们,目光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栗花落与一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大概不是好话。 “不用在意。”兰波忽然说,脚步没停。 栗花落与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皱了下眉。他放松表情,跟上兰波。 “他们说什么?”他问。 “不重要。”兰波推开楼梯间的门,“任务完成度才是唯一重要的评价标准。” 楼梯间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 栗花落与一数着台阶,一层十六阶,他们住在三楼,所以要下四十八阶。 他数到第三十二阶时,兰波开口: “下午有模拟训练,一点开始。” “好。” “午餐吃三明治吧,节省时间。” “好。” 兰波、兰波、兰波。 栗花落与一的生活只剩下兰波。早餐吃什么,兰波决定。今天做什么,兰波安排。用什么装备,兰波检查。甚至头发该什么时候洗、怎么梳都由兰波决定。 ……昨天他梳头时打结太多,兰波接过梳子,帮他一点点梳开,然后编成整齐的辫子。 “长发需要打理。”兰波当时说,“不然容易打结。”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坐着,感受梳齿划过头发的感觉,还有兰波手指偶尔碰到他后颈的触感。 温热的,一触即离。 回到房间,离模拟训练还有两小时。 兰波开始研究下次任务的资料——目的地米兰,目标是个艺术品走私商,异能疑似与空间转移有关。 他把平面图铺在桌上,用红笔标注可能的潜入点。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兰波侧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专注时的兰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栗花落与一突然想起在巴黎公社时,兰波教他控制重力场。 那时他经常失控,重力波把训练场搅得一团糟。 兰波从不生气,只是等他平静下来,然后说:“再来一次。” 有一次他失控得特别厉害,重力场把半个训练场的器材都压碎了。他站在原地,喘着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兰波走过来,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看着我。”兰波说。 他抬起头,看见兰波的绿眼睛在训练场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呼吸。”兰波说,“跟我一起。吸气,停,呼气。” 他跟着做。吸气,停,呼气。一遍,两遍,三遍。胸腔里的灼烧感慢慢消退。 “好了。”兰波说,“现在,把重力场收回来,像收绳子一样,慢慢收。” 他照做了。重力场像退潮一样收回体内。 “很好。”兰波走近,抬手,似乎想碰他的肩,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旁边的空气,“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那时他觉得兰波像座山,稳定,可靠。 无论他失控多少次,兰波都会在那里,用平静的声音说“再来一次”。 现在呢?现在兰波还是那座山,但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学习控制。 他只需要服从,执行,完成任务。像一件已经调试好的武器。 他没有独立的电子产品、没有独立的接头上线、也没有独立的联系方式。 他的通讯器是兰波领的,账户是兰波申请的,日程是兰波安排的。 他想看什么书,兰波会去图书馆借。他想吃什么,兰波会决定,但大多数都是营养均衡、便于准备的食物。 他的生活完全依赖着兰波,也完全围绕着兰波。 像是没有脱离老母鸡的小鸡崽。 这个比喻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他在哪里听过的?也许是某本书里,或者某个电影里。 小鸡崽跟在母鸡身后,母鸡找食,它就吃;母鸡躲雨,它就躲;母鸡遇到危险,它就被护在翅膀下。 他就像那只小鸡崽,而兰波就是那只老母鸡。 这很可悲,可他不是人类。 栗花落与一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人类才会有这种想法,觉得依赖可悲,觉得独立可贵。 他不是人类,他是人工特异异能体,是黑之十二号,是莱恩·阿什当——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件武器。 武器不需要独立,只需要好用。 模拟训练一点准时开始。 训练场布置成了米兰某画廊的内部结构,他们要练习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获取目标艺术品。演练了三次,第一次栗花落与一在通过激光网时慢了半秒,触发虚拟警报。第二次兰波在对付模拟警卫时用了超出必要的力量,被判定“过度使用异能,可能暴露”。 第三次完美通过。 “可以了。”兰波看着计时器,“实际任务时保持这个状态。” 栗花落与一点头。训练服被汗浸湿了,粘在背上。他抬手想擦汗,兰波递过来一瓶水。 “补充水分。”兰波说,自己也打开一瓶。 他们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喝水。远处其他队员在练习射击,枪声有节奏地响起。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些身影,突然问:“他们为什么讨厌我们?” 兰波转过头看他。“谁?” “那些人。”栗花落与一用下巴指了指训练场另一头,“行动组的其他人。” 第73章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 “因为我们能力强,任务完成度高。”兰波说,声音平静,“也因为我们是法国人,而他们大多数都是英国人。” “还有呢?” “还有我们住在一起。”兰波看着手里的水瓶,“他们觉得这不专业。”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那为什么不分开住?” 兰波转过脸,绿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想分开?”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什么?想还是不想?他不知道。 “我……”他最终说,“我只是问。” 兰波转回头,继续看着训练场。“没必要分开。这样效率更高。” 效率更高。栗花落与一咀嚼着这个词。是的,效率。 住在一起可以随时讨论任务,可以同步作息,可以节省时间。一切都为了效率,为了任务。 “嗯。”他说。 兰波是人类,所以他善变、自私、冷漠……栗花落与一想。 兰波教导他任务优先,教导他舍弃情绪,教导他“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但同一个兰波,会记得他喜欢全熟的煎蛋,会帮他梳打结的头发,会在他训练后递来一瓶水。 人类为什么可以同时做到这些?为什么可以一边说“不要投入感情”,一边做出那些看起来像关心的事? 栗花落与一想,他接受。 他接受兰波的多变,接受兰波的自私和冷漠,也接受那些偶尔流露的、像关心一样的举动。 因为他不是人类,不需要用人类的逻辑去理解这些。 但他难以应变。 就像现在,兰波站起身,说“回去洗澡”,他就跟着起身。兰波走在他前面半步,他就保持这个距离跟着。兰波推开楼梯间的门,他就走进去。 台阶还是四十八阶。他数着,一层十六阶,三层四十八阶。数到最后一阶时,兰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莱恩。”兰波叫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楼梯间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兰波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绿眼睛亮着。 “下周去米兰。”兰波说,“任务结束后,如果你想去……可以去看看大教堂。听说很漂亮……”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他没想到兰波会说这个。 “任务优先。”他下意识重复兰波常说的话。 “任务结束后。”兰波强调,“有时间的话。” “……好。” 兰波转身继续走。 栗花落与一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话。 大教堂?为什么要去看大教堂?任务完成就应该撤离,回基地,交报告,等待下一个任务。看大教堂有什么意义? 但他没问。因为兰波说了可以去,那就可以去。兰波决定的事,他只需要服从。 回到房间,洗澡,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长发湿漉漉的,水珠滴在肩头,浸湿了衬衫。他擦得不太仔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兰波从浴室出来时,看见他的样子,走过来接过毛巾。 “我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让兰波帮他擦头发。毛巾裹住头发,轻轻按压,吸走水分。然后兰波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从发梢开始,遇到打结就停下来,用手指解开,再继续。 这个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梳好后,兰波把梳子放回床头柜。 “好了。”兰波说。 “谢谢。”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睡吧。”兰波说,“明天还有训练。” 关灯后,房间里一片黑暗。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听着兰波在旁边床铺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某种节拍器。 他想,就这样吧。不要思考,不要烦恼,只需要听兰波的,跟着兰波,完成任务。 一天又一天。 任务,休息,训练,休息。 兰波决定一切,他服从一切。 窗外的风声渐大,吹得窗户微微作响。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笼罩。 第61章 【61】 时间的流逝在基地里并不明显。 栗花落与一意识到这一点, 是在某个寻常的周四下午。 他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等着兰波和沃森少校谈完话。阳光斜射下来,把金属栏杆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 他盯着那些影子看, 突然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坐在这里等过兰波。前年也是。 两年了。 他和兰波在欧洲局已经呆了两年, 加上之前培训的六个月。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 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基地的墙还是那些墙, 训练场还是那个训练场,食堂的炖菜味道也没有变。 兰波从行政楼走出来,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他走到长椅边, 坐下。 “新任务。”兰波说, “三天后去维也纳。目标是个外交官, 涉嫌向境外贩卖异能者情报。” 栗花落与一点头。 外交官, 情报贩子,和之前的军火商、艺术品走私商、双面间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都是目标, 都要处理。 “详细简报明天上午。”兰波顿了顿,“这次可能需要社交场合潜入。你得穿正装。” “好。” 他们起身往宿舍走。 路过图书馆时, 栗花落与一看见费尔法克斯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金发的英国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穿着钟塔侍从的制服, 正和另一个年轻官员说话。 费尔法克斯看见他们, 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致意。栗花落与一也点头,没有停留。 他的圈子被挤压到只剩兰波一个人。 培训期认识的那些人,有的调走了,有的殉职了,有的就像费尔法克斯这样, 还在这里,但已经成了点头之交。 没有人会再像当初那样跑过来,眼睛亮闪闪地说“莱恩,周末要不要去市区”。 现在他的周末和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训练,待命,或者和兰波在房间里各做各的事。 回到房间,兰波开始查维也纳的资料。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朵像撕开的棉花。 他想,自己大概是麻木了。 不是因为杀人……杀人从来不会让他麻木,那只是一种工作,像擦桌子或扫地一样。 麻木的是这种重复:任务,简报,准备,执行,报告,休息,然后再来一遍。 兰波说希望他成为人类,于是所有的要求标准都是按照人类的要求来。 从怎么拿餐具、怎么和人交谈,到怎么在社交场合表现得体。兰波教得很仔细,栗花落与一学得很快。 但他知道这只是模仿。就像鹦鹉学舌,能发出正确的声音,但不理解那些声音的意义。 “维也纳音乐厅。”兰波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屏幕,“目标会在周五晚上参加慈善音乐会。我们需要混进去。”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音乐厅怎么潜入?” “有邀请函。”兰波说,“杜邦小姐在安排。我们需要扮演一对法国外交官的儿子,跟随父亲出席。” 栗花落与一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扮演,社交,混在人群里。他不喜欢这种任务,太嘈杂,太多人,太多不确定因素。 “你可以的。”兰波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和以前一样,跟着我就行。” 以前……栗花落与一想起在巴黎时,兰波带他去过几次社交场合。 那时他刚学会怎么用刀叉,怎么喝汤不发出声音,怎么对陌生人微笑。 兰波会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接过话头,在他紧张时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肘。 现在他还是需要兰波带着。 两年过去了,这一点没变。 第二天上午的简报室,沃森少校给了他们详细资料。 目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灰发,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和儒雅。资料显示他已经在维也纳外交圈活跃了二十年,人脉广泛。 “这次要活捉。”沃森说,“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清除。” 兰波点头。“明白。我们会把他带出来。” “音乐会中场休息时动手。”沃森指着音乐厅平面图,“他在二楼的贵宾休息室有固定位置。你们趁那时候接近,注射镇静剂,然后从员工通道带离。” 第74章 计划听起来简单。但栗花落与一知道,在满是人的场合里,简单的事往往最复杂。 接下里的两天,他们做针对性训练。 如何在人群中移动而不引人注意,如何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制服目标,如何用最短的时间离开现场。 兰波设计了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演练。 第三天,他们出发去维也纳。 飞机上,兰波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镇静剂注射笔,伪装成钢笔。通讯器,做成袖扣的样子。还有两把特制手枪,可以过安检。 一切都准备妥当。 “到了之后先去酒店试衣服。”兰波说,“正装已经送过去了。”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看着窗外云层,突然问:“兰波。” “嗯?” “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了呢?” 兰波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问问。”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按备用计划撤离,重新评估,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栗花落与一重复。 是的,再来一次。 失败就重来,就像训练时一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成功。 因为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维也纳的酒店房间很宽敞,窗户正对着一条古老的街道。 两套正装挂在衣柜里,黑色,剪裁精致。 栗花落与一换上自己那套,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金发束在脑后,蓝眼睛,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个人类。像个体面的、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就像目标那个外交官,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贩卖情报。 人类的表象和内在可以完全不同。 兰波换好衣服走出来。黑发披在肩头,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更白。他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可以。”兰波说,“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跟着我就行。” “嗯。” 音乐会晚上七点半开始。他们六点五十到达音乐厅,随着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穿着礼服的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期待感。 栗花落与一觉得有点窒息。太多人了,太多声音,太多气味。 兰波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就像以前一样。 偶尔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兰波会微微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栗花落与一学着做,但笑容大概有些僵硬。 找到座位,坐下。音乐厅的穹顶很高,上面画着天使和云彩。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着,兰波带他去过巴黎歌剧院。那时他也这样抬头看过穹顶,兰波在他耳边轻声讲解那些壁画的历史。 现在他不再问了。兰波也不再讲了。 音乐会开始。乐团奏起巴赫的曲子,音符在大厅里流淌。 栗花落与一坐在那里,听着,但听不懂。 音乐对他而言只是一串声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他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情感,有什么意义。 他瞥了一眼兰波。兰波坐得很直,眼睛看着舞台,表情专注。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在听吗?听得懂吗?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他从没问过。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了。人群开始起身,往休息室移动。兰波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眼神示意:该行动了。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二楼。贵宾休息室里人少一些,但也不少。目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中年女士交谈。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自然地走过去,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栗花落与一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是关于某个作曲家的新作品,关于维也纳的天气,普通的社交闲谈。目标的声音温和,笑声得体。 ……完全看不出是个情报贩子。 兰波等了一会儿,等那位女士起身离开去拿饮料时,他站起身,走到目标身边。 “抱歉打扰。”兰波用法语说,声音很轻,“请问您是穆勒先生吗?” 目标抬起头,微笑。“是的。您是?” “家父让我向您问好。”兰波说,同时手很自然地伸进口袋,拿出那支伪装成钢笔的注射器。 栗花落与一站在兰波斜后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他看见兰波的手腕轻轻一动,针尖扎进目标颈侧。 目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睛睁大,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药效就发作了。他的身体软下去,兰波及时扶住。 “穆勒先生好像不太舒服。”兰波提高了一点声音,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我扶他去透透气。” 栗花落与一走上前,帮忙扶住目标的另一边。他们架着他,自然地走向员工通道。 有人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一个身体不适的人被朋友扶走,在社交场合很常见。 员工通道里很安静。他们快速走到后门,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把目标塞进后座,两人上车,车门关上。 “顺利。”司机说,发动车子。 兰波检查了一下目标的生命体征。“稳定。可以带回去。” 栗花落与一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维也纳夜景。 任务轻而易举就完成了,和往常一样顺利。 他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感到成就感,只是……完成了。 这样真的就好吗?他再次问自己。 回到布鲁塞尔是凌晨。交接目标,写报告,回房间。一切照旧。 栗花落与一洗澡时,热水冲在皮肤上,却冲不走那种空虚感。他想起音乐厅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容,那些交谈。他们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投入地在生活。 而他只是旁观者,永远只是旁观者。 走出浴室时,兰波还在写报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冷。 “兰波。”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兰波抬起头。 “你希望我成为人类。”栗花落与一说,“但如果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人类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那就继续做douze。”兰波说,声音很平。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兰波的背影,那个他已经看了两年的背影。 兰波时常提起他的身份,以至于在这段关系中,栗花落与一并不自信。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莱恩·阿什当——这些标签定义了他,也困住了他。 而兰波既是贴标签的人,也是唯一会偶尔温柔对待这些标签下那个存在的人。 但只是偶尔。大部分时间,兰波只是要求,只是教导,只是确认任务完成。 欧洲异能局与巴黎公社没什么两样。同样的循环,同样的模式。 兰波说大家不会因为你不是人类就讨厌你,因为你的外表是人类。 但栗花落与一想,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当一个人类了。 不是因为外表,是因为内在。他没有人类的欲望,没有人类的恐惧,没有人类对联结的渴望。 他曾经以为有——以为自己对兰波有某种依赖,某种需要。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一切那可能只是程序,只是设定。 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兰波的真心了。 不是不需要,是不相信存在。 就像不相信音乐有情感,不相信社交笑容有温度,不相信那些表象之下的东西有任何真实。 关灯后,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听见兰波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两年了。七百多天。还要继续多少个七百天?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一切。 第62章 【62】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 栗花落与一在任务中受了伤。 伤得不重,左臂被流弹擦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医疗员给他缝合时, 兰波站在一旁看着,绿眼睛在手术灯下显得格外沉。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针线穿过皮肤, 看着血被擦净, 看着绷带一层层裹上去。 “三天不能沾水。”医疗员最后说,“每天换药。” “嗯。”栗花落与一说。 回到房间后,兰波帮他脱下染血的外套。动作很轻, 避开伤口处。 第75章 血已经凝固了, 布料黏在皮肤上, 撕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自己来。”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没停。“别动。” 于是栗花落与一不动了。他坐在床边, 看着兰波用剪刀剪开衬衫袖子,用湿毛巾擦去周围干涸的血迹。水温刚刚好, 不冷也不烫。兰波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很轻。 “疼吗?”兰波问, 声音很平。 “不疼。” 兰波抬起眼看他, 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下次注意站位。” “嗯。” 伤口处理好后, 兰波收拾了染血的衣物和纱布, 拿去处理。 栗花落与一坐在原地, 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臂。白色的绷带很干净,整齐得近乎完美。 他想,如果是人类,这时候应该会觉得疼吧?或者至少会有点后怕。 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麻烦——接下来几天不能好好洗澡,训练也会受影响。 兰波回来时, 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两片药。 “止痛药。”兰波说,“吃了。” “不需要。” “吃了。”兰波重复,语气没变,但不容拒绝。 栗花落与一接过药片,吞下去。水是温的,流过喉咙时有种奇怪的平滑感。 他把杯子递回去,兰波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兰波说,“我关灯。” 黑暗降临。栗花落与一躺在黑暗中,听见兰波在另一张床上躺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兰波说:“下次站在我左边。” “为什么?” “左边死角少。”兰波顿了顿,“而且我更好掩护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想说不用,他能处理,而且……他要保证兰波的安全,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三天后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 医疗员说再过几个月就会淡去,和周围皮肤颜色差不多。栗花落与一看着那道疤,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已经有太多这样的痕迹,枪伤,刀伤,爆炸的碎片伤。 有些淡了,有些还在。 兰波身上也有。有一次栗花落与一偶然看见兰波换衣服,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很深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当时没问,兰波也没说。 日子继续。任务,训练,报告,休息。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流走。 栗花落与一没有生日,准确来说他没有过去。档案里写的出生日期是随便填的,为了文件齐全。兰波曾问过他要不要选个日子当生日,他说不用。 那种东西有和没有都无所谓吧,栗花落与一如此想。 生日,纪念日,节日——这些都是人类发明来标记时间的东西。对他而言,时间只有任务和休息两种状态。 无所谓到底好不好。 他开始漠视兰波对他的好。 兰波每天早晨给他准备早餐,知道他喜欢全熟的煎蛋和不太甜的面包。 兰波帮他打理长发,每次任务前都会帮他编好辫子,说这样不容易被抓住。 兰波在他训练后递来水,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在他睡不安稳时坐在床边。 这些好,栗花落与一曾经接受,甚至依赖。但现在他开始漠视。因为他知道,这些好可能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兰波的程序,或者他自己的程序。 他开始正式兰波这个人类的本质。兰波会关心他,但也会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让他冒险。 兰波会照顾他,但也会在他犯错时冷冰冰地指出“不符合规定”。 兰波说希望他成为人类,但从未真正把他当人类看待—— 人类不会需要这么多规矩,人类不会永远服从,人类会有自己的欲望和反抗。 栗花落与一对于人类没有太多的实感。基地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友善,有的疏远,有的敌视。 他观察他们,学习模仿他们的行为,但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玻璃那边的世界,但触摸不到。 有一次任务后,他们在安全屋等待撤离。那是个偏僻的小镇,夜里很安静。栗花落与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零星的路灯。 兰波在检查装备,突然开口:“牧神当年给你设定的基础人格,只有一千多行代码。”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兰波没有看他,继续擦着手里的枪。 “很简洁。愤怒,恐惧,自我保护,基本的逻辑判断。就这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狗叫声。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问。 “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我想,你会有真正的喜好。”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人类。”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在阴影里深不见底,“而不是一件单纯的武器。” 栗花落与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街灯下有一只猫走过,脚步轻悄。 兰波从牧神实验基地带他出来,说要给他一个作为人类的未来,但事实是他成了一名地下工作者。 谍报员、刺客、清道夫,随便叫什么都可以,本质都一样。 在阴影里活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这就是兰波给的“未来”。 实话实说,兰波真的很关心他。关心他的饮食,他的睡眠,他的训练,他的状态。 但这种关心像园丁关心植物,浇水、施肥、修剪,确保它按照预期生长。如果长歪了,就修剪;如果生病了,就治疗;如果死掉了……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也许兰波会难过?也许会找新的植物? 他不知道。 那次过后,栗花落与一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自己的信息。 他趁着兰波不在时,偷偷查看了一些档案,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权限,而是类似的实验体资料。 他知道了人格程序的基本结构,知道了“钥匙”的存在,知道了控制指令的可能形式。 栗花落与一自从知道自己是一千多行代码拼装起来的人格程序后,就不再信任情感这种东西了。 他曾经以为的对兰波的依赖,那些偶尔会有的温暖感觉,那些想要靠近的冲动……现在他想,那些可能都只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而且,他还知道了兰波拥有他人格程序的所有【钥匙】。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人格程序,不是真的人类。 只要兰波想,一道【指令】,他可以立马切换一个新的人格,没有记忆的空白人格。一道【指令】,兰波就可以全然控制他,将他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偶,就像牧神一样。甚至于即使他开启【门】,切换【魔兽】形态,兰波也有办法让他停下。 栗花落与一想,这样的自己从兰波口中说出,他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如果被控制,不如提前死亡。 反正……世界也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死亡?他想过吗?在任务中面临危险时,他只想完成任务,活下去是附带的结果。 但主动选择死亡?他没想过。 人格可以刷新,行为可以控制。那他对兰波的感情,还是真实的吗? 从开始的雏鸟情结到后来的依赖服从,都是真实的吗? 怀疑像藤蔓一样生长,缠住了每一个原本简单的时刻。 一天下午,他们在训练场练习配合。 兰波设计了一个复杂场景,要求他们在限定时间内突破多层防御,获取目标物品。 练到第三遍时,栗花落与一在通过某个节点时慢了半秒。 “停。”兰波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很清晰。 栗花落与一停下动作。 “为什么慢?”兰波走到他面前。 “计算误差。”栗花落与一说,“重力场展开时间比预估多了零点三秒。” “为什么会有误差?” “状态不佳。”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最近状态一直不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在想什么?”兰波问。 “没什么。” “说实话。”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迎上兰波的目光。绿眼睛很沉,像深潭。 “我在想,”栗花落与一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重置我,我会怎么做。” 第76章 兰波的表情凝固了。很短暂的凝固,大概只有半秒,然后恢复平静。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了。 “为什么这么想?”兰波的声音很平。 “只是假设。” 兰波转过身,走向训练场边缘。“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说不会。”兰波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模糊,“继续训练。再练三遍,直到没有误差。”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那个背影周围镀上一层光晕。很熟悉,很遥远。 他想,也许兰波说的是真的。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但他不再相信了。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周围是闪烁的代码流。 兰波站在房间外,隔着玻璃看着他。兰波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声音。然后兰波按下一个按钮,代码开始重组,他的意识像沙堡一样崩塌。 他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旁边床上,兰波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外面是深夜,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远处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训练场,光束切割黑暗。 他看着那束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他失控后,兰波带他去天台看星星。那天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兰波指着其中一颗说,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迷路的时候,”兰波当时说,“看着它,就知道方向。” 栗花落与一当时抬头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很亮,很坚定。 现在他想,北极星也会熄灭。或者,它其实早就熄灭了,只是光还在路上,让人误以为它还在那里发光。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消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白船】 绷带是冷的,在被他指尖碰触前。 他缠裹的动作像一个仪式,严谨而疏离。 我盯着那片白色慢慢覆盖狰狞的伤口,仿佛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将我再次封装。 “疼吗。” 他明知故问。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惊扰我,还是惊扰这份他亲手建立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我摇头。 疼痛是一种确凿的信号,证明这具身体仍在“反应”,而非全然执行指令。 而我吝于给他这种确认。 他拿起水杯。 我看见水面因他极轻微的颤抖而漾开细纹。 他在紧张?为了这道无关紧要的伤口?不,或许是为了别的——为了我眼中日益厚重的、他再也无法穿透的雾。 我喝水。水很温,熨帖过喉咙,却在下沉时冻结成块,哽在胸腔。 那是他无声的关切,我消化不了,只能任由它变成内里的淤伤。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发,却在半空凝滞,最终转向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涌来,瞬间吞没他的轮廓,却让他的存在感更加庞大,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锚,固执地想固定我这艘正在雾中缓慢解体的小船。 我的肋骨深处,那根被他无形征用的骨头,开始传来隐秘的痛楚。 不是伤口,是更深处。 仿佛他真的曾折断它,磨成桨,只为划向我这片连自己都厌弃的、虚无的海。 绷带下的伤口开始突突地跳,节奏紊乱。 那是我的生命,还是他植入的指令在调试频率? 我闭上眼,在彻底的黑暗里,终于允许自己承认:我憎恨这锚。 憎恨这桨。憎恨他试图渡我的姿态。 可当想象抽离这一切—— 没有他的询问,没有他悬停的手,没有这令人窒息的、温暖的黑暗…… 那片迷雾,竟变得比死亡更加荒凉。 于是,我僵着身体,躺在由他看护的夜里,让那根肋骨的钝痛,成为我与这荒谬世界之间,唯一真实的链接。 第63章 【63】 兰波合上任务简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圈落在桌面上,莱恩坐在光圈边缘的沙发里, 手里拿着一本欧洲铁路时刻表,是上周任务结束后在车站随手拿的, 封面已经有些卷边。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的某一点上, 目光是散的, 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兰波观察了他十五分钟,莱恩只翻过一次页,翻页的动作很慢, 手指在纸缘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明天去马赛。”兰波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午九点的火车。” 莱恩抬起头, 蓝眼睛转向他,眼神聚焦的过程像镜头缓慢对焦。 “嗯。” “行李今晚收拾好。” “嗯。” “这次需要接触线人, 你要扮演我的助手。” “嗯。” 三个“嗯”,音调几乎一模一样, 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兰波看着莱恩, 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不耐烦、疲倦, 或者至少是听进去的确认。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莱恩的表情像一张抚平了的纸。 “你有在听吗?”兰波问。 “有。”莱恩说, “马赛, 九点火车,扮演助手。” 一字不差,复述得完美。但兰波知道那只是记忆在运作,不是理解。就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兰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准备行李。 黑色旅行袋, 两套便服,一套正装,备用通讯器,急救包。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在组装枪械。 莱恩仍然坐在沙发里,目光又落回时刻表上,但兰波知道他没在看。 最近总是这样。 莱恩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疲惫的安静,也不是专注的安静,而是一种……真空的安静。 他照常完成所有指令,训练成绩稳定,任务不出差错,但除此之外,他像一扇关上的门。 兰波起初以为那是“成长”。 他记得自己教过莱恩:情绪要内敛,反应要克制。 现在莱恩做到了,近乎完美地做到了。 可为什么看着这样的莱恩,兰波会觉得胸口发闷? 行李收拾到一半,兰波停下来。 “你的正装需要熨一下。” 莱恩放下时刻表,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他那套黑色西装。动作流畅,没有犹豫,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把西装平铺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便携熨斗,插上电源。 兰波看着他操作。莱恩的动作很标准,熨斗移动的路线笔直,力道均匀,连袖口内衬的褶皱都没放过。 他学得很快,兰波只教过一次,现在他已经做得比大多数人类还好。 “可以了。”兰波说,在莱恩开始熨第二遍之前。 莱恩关掉熨斗,拔掉插头,把西装挂回衣柜。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束规律地扫过天空。 兰波走到窗边,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莱恩受伤的那次任务之后,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光扫过黑暗。 那时莱恩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重置我,我会怎么做。 兰波回答:不会发生。 现在他想,也许莱恩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句话。 “莱恩。”兰波转过身。 莱恩已经坐回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本时刻表,但没有翻开。他抬起眼,等待指令。 “……”兰波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早点睡。” “好。” 关灯后,兰波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铺传来的呼吸声。 平稳,均匀。 刚把莱恩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时候,莱恩的睡眠很浅,一点声音就会惊醒。 兰波要坐在床边,等他完全睡着才能离开。 现在莱恩睡得很沉,因为他没有梦。 兰波翻了个身,面向莱恩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金发在枕头上散开,像融化的淡金色颜料。 他想,明天到马赛后,如果时间允许,也许可以带莱恩去看看海。 虽然他知道莱恩可能根本不会看海,但兰波还是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兰波起身时,莱恩已经洗漱完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第77章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蓝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早餐在桌上。”兰波说,一边扣衬衫扣子。 莱恩走过来,坐下。 盘子里是全熟的煎蛋和吐司,旁边放着一杯牛奶。 兰波注意到莱恩拿起叉子时,手指在柄上停留了一瞬,是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还是看见了。 “不合口味?”兰波问。 莱恩摇头,开始吃。一口,两口,三口,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兰波看着他吃,想起刚来欧洲局时,莱恩对食物还有很多偏好,喜欢脆一点的吐司边,讨厌胡萝卜,牛奶要加热但不能太烫。 现在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说。 火车上,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莱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树林,偶尔闪过的小镇。 兰波在处理任务简报的细节,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莱恩身上。 车程过半,莱恩忽然开口:“线人可靠吗?” 兰波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的线人提供了错误情报。”莱恩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导致行动时间误差了四分钟。” “这次审查过。” “嗯。” 又沉默了。 兰波等着他继续说,但莱恩没有再问。 莱恩只是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很轻,像在数什么。 “你担心?”兰波问。 莱恩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担心。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所有变量都在可控范围内。” 兰波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莱恩不是在担心任务失败,他是在计算概率。就像计算机运行风险评估程序,输入参数,输出结果。 不包含焦虑,不包含期待,只有“可控”或“不可控”。 而这种绝对理性,正是兰波自己一手教出来的。 马赛的天气很好,阳光强烈,海风里带着咸味。他们下了火车,直接去安全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外能看见远处港口桅杆的尖顶。 莱恩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衬衫隐约可见。 “下午三点和线人见面。”兰波说,把地图铺在桌上,“在旧港区的咖啡馆。” 莱恩没有回头。“需要我做什么?” “观察周围,确保没有尾巴。如果情况不对,按第三预案撤离。” “明白。” 对话简短,高效,没有多余的字。 兰波盯着地图上的标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拿起水壶想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 “我去烧水。”他说。 莱恩这才转过身,走过来接过水壶。“我来。” 他走去洗手间接水,插上电,按下开关。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兰波看着他,想起在巴黎公社时,莱恩第一次用烧水壶,差点烫到手。兰波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开,说“要等红灯灭了才能碰”。 那时莱恩会看着他,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困惑,一点点依赖。 现在莱恩不会烫到手了,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水烧开了,莱恩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兰波手边。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兰波端起杯子,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谢谢。”他说。 莱恩点了下头,端起自己那杯,走到床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金色的睫毛上跳跃。 下午两点半,他们出发去旧港。街道很热闹,游客成群,街头艺人在表演,空气里混合着海鲜、咖啡和香水的气味。 莱恩走在兰波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环境,像扫描仪在工作。 兰波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或者转向某个橱窗,测试莱恩是否会跟上。 每次莱恩都会及时调整,永远保持那个固定的距离——半步,不多不少。 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咖啡馆在一条小巷里,人不多。线人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浓缩咖啡。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兰波和莱恩在他对面坐下。交涉过程很顺利,线人提供了目标的情报,交接了钥匙卡,约定好下次联系的时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离开咖啡馆时,阳光已经开始偏斜。兰波看了看表,三点五十。 “回安全屋?”莱恩问。 兰波犹豫了一下。“时间还早。” 莱恩等着他继续说。 “想去海边走走吗?”兰波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临时起意。 莱恩看着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任务需要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去?” 兰波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比如侦察地形、熟悉环境,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但最后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去走走。” 莱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傍晚的海风比下午更大,吹得莱恩的长发在肩头飘动。 他今天没有编辫子,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现在有几缕散了出来,贴在脸颊边。 兰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公社的天台上,莱恩的头发也是这样被风吹乱。 那时兰波会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莱恩会微微偏头,像只被抚摸的猫。 现在兰波没有伸手。 莱恩也没有偏头。 他们只是走,一前一后,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海浪拍打着堤岸,白色的泡沫在礁石上碎裂,又退回去。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孤单。 走到一处无人的观景台,莱恩停下脚步。他扶着栏杆,看着海面。夕阳正在下沉,把海水染成橘红色和深紫色交织的绸缎。 兰波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海。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海平面,莱恩忽然开口: “海很宽。” 兰波转过头看他。莱恩的侧脸在夕阳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被染成淡金色,眼睛看着远方,目光深得像要把整个海装进去。 “嗯。”兰波说,“很宽。” “对面是哪里?” “阿尔及利亚,再过去是非洲。” 莱恩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又沉默了。 兰波等着,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问为什么海是蓝的,问海鸥为什么要飞那么高,问人能不能在海里呼吸。 就像以前那样,问那些天真又让人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但莱恩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海,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说:“该回去了。” 回安全屋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莱恩走得很稳,脚步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兰波走在他身侧,余光能看见莱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放松地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那么自然地垂着。 兰波忽然很想抓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继续走,走在莱恩身边半步的位置,走在马赛夜晚微凉的海风里,走在沉默之中。 回到房间,莱恩先去洗澡。水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淅淅沥沥的,响了十五分钟。兰波坐在桌边,打开加密日志,开始记录。 「5月23日,马赛。任务接触顺利。下午去了海边,莱恩看了日落,说“海很宽”。没有提问。回程沉默。」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下一个字。兰波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写:莱恩今天看起来如何? 但他写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莱恩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毛巾。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擦头发,动作机械而规律。 兰波关掉日志,站起身。“我洗澡。” “嗯。”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兰波抬手抹开一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绿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很深,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第78章 他看着自己,忽然想起莱恩刚才看海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在告别。 但告别什么? 兰波不知道。 他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脸,试图冲散脑子里那些纠缠的念头。等他洗完澡出来,莱恩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兰波知道他没睡着。 莱恩真正睡着时,呼吸会比现在更轻、更缓。 兰波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窗外传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叹息。 “兰波。”莱恩忽然说,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嗯?” “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 “嗯。” 然后又是沉默。 兰波等着,等莱恩再说点什么。问任务细节,问天气,问任何事。但他等了很久,只等到莱恩的呼吸声逐渐变轻、变缓,最后沉入真正的睡眠。 兰波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投下的光影。 他想,明天,如果任务顺利,如果时间允许,也许可以带莱恩去看看马赛的老教堂。 第64章 【64】 九月十二日, 兰波对莱恩说:“明天我要单独出趟任务。” 他们在早餐桌旁,莱恩刚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正在用叉子把盘子里残余的面包屑聚拢成一个小堆。 听到兰波的话,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多久?” “三天。去慕尼黑, 情报交接, 不复杂。” 莱恩点点头, 又把注意力放回面包屑上。他用叉子尖轻轻戳着那个小堆,看它散开,又聚拢。 “我不在的时候, 按日常计划训练。”兰波继续说, “沃森少校会盯着训练记录, 别偷懒。” “嗯。”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 热一下就能吃。” “嗯。” “头发自己记得梳,别又打结。” 这次莱恩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好。” 对话结束了。 兰波看着莱恩低垂的侧脸,想再说点什么。 问他想不想带什么回来, 或者问他一个人会不会不习惯。 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最后只是:“我十七号晚上回来。” 莱恩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 兰波离开了。 他确实去了慕尼黑, 也确实交接了情报, 那是真的任务,沃森少校亲自派发的。 但交接只花了半天时间,剩下的两天半,兰波去了别的地方。 他去了斯图加特一间不起眼的地下工坊,用假名见了那个中间人。 彩虹色异能金属被装在一个铅制的小盒子里, 打开时,即使在昏暗的地下室,也能看见表面流动的虹彩。 “纯度很高,”中间人说,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划过,“但加工难度也大。你要做什么?” “帽子。”兰波说,“礼帽。” 中间人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他给了兰波一个地址,在柏林郊区的一个老裁缝那儿,专接这种特殊订单。 “他嘴巴紧,手艺好,但收费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兰波又去了柏林。 裁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但眼睛还很亮。他拿着那块金属对着光看了很久,又用一套细小的工具测试了硬度和延展性。 “可以做进帽檐里,”老人最终说,“但要保持隐蔽,只能切得很薄,效果会打折扣。你确定吗?” “确定。” “这东西做项链坠子、戒指、甚至镶在皮带上都更合适。帽子……”老人摇摇头,“容易丢。” “他不会丢。”兰波说,“而且他讨厌脖子上有东西,讨厌手腕上有东西。帽子……他可以戴,也可以不戴。选择权在他。” “做成帽檐的话,最低需要多厚才能有效?” 老人报了个数字。兰波在心里计算——如果只覆盖关键区域,剩下的金属还够做一个小配件。 “那就这样。帽子主体用普通材料,关键位置嵌入这个。剩下的……”兰波想了想,“做成一个帽针,可以别在帽子上,也可以单独佩戴。” 老人点点头,拿出软尺开始量尺寸。兰波报出莱恩的头围,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两年前第一次给莱恩买帽子时量的,那时莱恩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 “什么时候要?” “十月十九日前。” “可以。加急费百分之三十。” 兰波付了定金。 离开裁缝店是傍晚,柏林下起了小雨。 兰波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脑子里想着帽子的样子。 黑色,经典的赫本式礼帽,线条简洁,优雅,不会太张扬,但足够优雅。莱恩戴起来应该会好看。 他想像莱恩收到礼物时的样子。 也许不会笑,也许不会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兰波能看出来。 他能从莱恩睫毛颤动的频率、从呼吸的轻微变化、从手指摩挲布料的方式,看出来莱恩是喜欢的。 只要一点暗示就够了。 兰波不需要热烈的回应,他只需要知道莱恩明白。 明白这份礼物意味着:你是自由的,选择权在你,永远在你。 回慕尼黑的火车上,兰波用加密通讯器联系了巴黎的一位糕点师。他描述想要的样子:小的,不要太甜,水果要新鲜,奶油要轻盈。 糕点师问写什么字,兰波犹豫了很久。 “写‘pour douze’。” 给douze。 不是“生日快乐”,不是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介词加代词,像一个温柔的指向。 蛋糕会在十月十九日当天送到布鲁塞尔,兰波已经安排好了。 一切都计划得很周密,就像他计划的每一次任务。 时间,地点,细节,备用方案。 只是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让一个人明白,有人为他的存在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是兰波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任务。 他三天后回到布鲁塞尔,是下午四点。 莱恩在训练场,重力场控制练习的记录显示他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十的训练量。 兰波去训练场找他,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 莱恩在场地中央,周围悬浮着二十几个金属球。 他的手指微动,球体以复杂的轨迹交错飞行,但彼此从未碰撞。 每个球的速度、角度、旋转方向都不同,但在他操控下和谐得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完美。 兰波看着,胸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莱恩学得太好了,好到不再需要他在旁边说“再来一次”。 训练结束,莱恩收起重力场,金属球齐齐落地。他看见兰波,走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汗。 “回来了。”莱恩说。 “嗯。任务顺利。” “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莱恩很安静,兰波说了几句慕尼黑的天气和交通,莱恩只是点头。 回到房间,兰波把带给莱恩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盒慕尼黑有名的巧克力,包装精致。 “给你的。” 莱恩看了一眼包装盒。 “谢谢。”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盒子放到书桌一角,和那些借来的书放在一起。 兰波注意到,书桌比三天前更整洁了。 书按高度排列,笔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连镇纸的位置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兰波问。 “好。”莱恩说,“训练,吃饭,睡觉。没有异常。” 标准答案。兰波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如常流逝。 训练,任务,报告,休息。 兰波偶尔会单独外出,用各种理由——总局内会议,设备检修,私人事务。 莱恩从不追问,只是在他出门时说“路上小心”,在他回来时说“回来了”。 九月底,兰波又去了趟柏林。 帽子已经完成大半,老人给他看半成品,帽型已经出来了,黑色毛呢材质挺括优雅。 老人小心地翻开内衬的一角,露出下面隐约的虹彩。 “这里,这里,还有帽檐内侧这三个点,嵌了金属片。帽针也做好了。” 第79章 老人拿出一根细长的帽针,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的装饰,也是虹彩色,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针体是钛合金,轻且坚固。这个装饰里也嵌了一点点金属,量很少,但足够产生微弱的屏蔽场,佩戴者不会轻易感觉到。” 兰波接过帽针,放在掌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效果测试过吗?” 老人拿出一个小型测试仪,让兰波拿着帽针,按下按钮。兰波感觉到一阵轻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酥麻感从掌心传来,但没有任何奇怪的迹象。 “有效范围大概是以佩戴者为圆心,半径一米左右的球状区域。对强效指令可能防不住,但能削弱,能给出反应时间。” “够了。”兰波说。 他付了尾款,约定十月十八日来取最终成品。 离开裁缝店时,柏林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兰波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忽然想起来恩最近的一些小变化。 莱恩开始归还借阅的书籍。不是一次性还,而是一本接一本,每次去图书馆就还一两本。 兰波问过他为什么,莱恩说“看完了”。 但兰波记得,有些书莱恩借了不到一周。 还有,莱恩最近在训练后会在训练场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 有一次兰波去找他,看见他仰着头,目光空茫地望着云层,表情平静得让兰波心里一紧。 但他没有问。 兰波想,等生日那天,等莱恩收到礼物,等一切都说开了,这些细微的异常都会消失。 一定会消失。 十月十八日,兰波再次单独外出。 这次的理由是“去安特卫普取维修的装备”。 莱恩点头,说“好”,然后继续读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关于欧洲古典音乐简史的书,兰波两周前替他借的,但他已经读到最后一章了。 兰波坐火车去柏林,取了成品。帽子被装在深蓝色的硬纸盒里,用黑色绸带系着。帽针单独放在一个小绒布袋中。老裁缝把盒子递给他时,说:“希望收到的人会喜欢。” “谢谢。”兰波说。 回程的火车上,他打开盒子看了好几次。帽子完美得无可挑剔,线条流畅,做工精细。 他想象莱恩戴上的样子,想象那个虹彩帽针别在帽檐上的样子,想象莱恩发现礼物秘密时眼里可能闪过的一丝光亮。 哪怕只有一丝,也够了。 十月十九日,傍晚。 兰波回到布鲁塞尔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提着两个盒子,一个装帽子,一个装蛋糕。 蛋糕是他下午在安特卫普取的,小巧精致,奶油上铺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侧面用巧克力酱写着“pour douze”。 他特意没告诉莱恩自己今天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推开宿舍区走廊的门时,他甚至觉得心跳有点快,大概是那种久违的、带着期待的雀跃。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盒子,深吸一口气,刷卡。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兰波愣了一下,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斜斜照进去,能看见房间内空无一人。 书桌整齐,床铺平整,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不,更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没人住过。 “莱恩?”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兰波走进去,把帽子和蛋糕小心地放在餐桌上。 他打开灯,房间里瞬间明亮。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有条不紊,但就是为什么——少了那种有人存在的气息呢? 浴室的门关着。 兰波走到浴室门前,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他转动把手,推开门。 浴室的灯也关着,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小片。 浴缸在阴影里,水面平静,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远处训练场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 莱恩在浴缸里。 他半躺在水中,头靠在浴缸边缘,脸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 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金发散开,一部分浮在水面,像淡金色的水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水面是暗红色的。 不是鲜红,是那种深沉、浓郁、近乎黑色的红,像陈年的葡萄酒,又像落日沉入海平面后最后的那一抹暗光。 水很清,能看见水下莱恩身体的轮廓,能看见他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手腕浸在水里,水面刚好没过那道伤口。 兰波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样子,只能看见一缕缕更深的红色从那里缓慢地飘散出来,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融入整缸暗红。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止了。 兰波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过于精致、过于安静、美得让人心口发疼的画。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嘴角没有痛苦地紧绷,眉头没有皱起,整张脸放松得像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水面的微光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鼻梁的线条,眼窝的凹陷,下巴柔和的弧度。 他像是睡着了,在一个暗红色的梦里。 兰波的目光慢慢移动,从莱恩的脸,到他浮在水面的金发,到搭在浴缸边缘的手,到水下模糊的身体轮廓,最后回到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水的颜色在变化。 随着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窗户,水面会泛起短暂的、虹彩般的反光,紫、蓝、暗红、金,像那块异能金属转动时的光泽。 眼前的画面有一种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美感。像是某种献祭,又像是某种决绝的告别。 兰波终于动了。 走到浴缸边,蹲下来。水面的倒影晃动着,莱恩的脸在水波中微微变形。 兰波伸出手,指尖悬在莱恩鼻尖上方。 停了很久。 没有呼吸。 或者说,即使有,也微弱到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没有抖,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的一部分。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碰了碰莱恩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皮肤冰凉,但还柔软。 兰波握住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很轻地握着,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就这样蹲在浴缸边,握着莱恩的手,看着莱恩安详的睡脸,看着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 虹彩般的光在水面流转,在莱恩脸上流动,在兰波静止的背影上划过。 然后消失。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顶灯苍白的光。 餐桌上的两个盒子静静地立着。蓝色的装帽子,白色的装蛋糕。绷带系得精致,包装完好。 它们在那里,像是两个还没送出的未来。 兰波没有动。 他只是蹲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水面偶尔泛起的、虹彩般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卷一完结啦!接过渡卷,就开卷二啦,小剧场在下一章!感谢宝贝们追到这里! 第65章 【65】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灯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把灯罩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他盯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是首老歌。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转过头, 看见鳳聖悟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 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正低头削苹果。 苹果皮连成一条细细的螺旋,垂下来, 在桌边轻轻晃。 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 想叫“磐”, 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阵刺痛。 鳳聖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转过来看他。 “醒了?”他说, 声音很平常, 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像生锈的机器。 鳳聖悟放下苹果和刀, 起身走过来。他先探手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额头, 手心温热干燥。 “还有点低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栗花落与一嘴边。 第80章 “慢慢喝。” 栗花落与一含住吸管。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刺痛缓解了些。 “我……”他松开吸管, 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鳳聖悟把杯子放回去,坐回床边的椅子,“医生来看过,说失血加上精神冲击,睡久点正常。” “医生?” “我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嘴巴紧。”鳳聖悟说,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饿不饿?苹果马上好。”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已经换过药了。他又摸了摸脖子,那里也贴了创可贴。 “我自己……弄的?”他问,语气有点飘,像在问别人的事。 鳳聖悟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嗯。” “为什么?” 这次鳳聖悟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段苹果皮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碗里,插上牙签。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 “小一。”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他需要想一下。 “栗花落……与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有点小心,“高中生,十七岁,喜欢黄油土豆蘸蓝莓酱,讨厌麻烦和麻烦。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 “还有呢?” 还有?栗花落与一皱起眉。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金色的方块,绿色的眼睛,晨光里的煎蛋,浴缸里暗红色的水。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我……我还当过莱恩·阿什当。当过黑之十二号。” “那是你吗?” “不是。”栗花落与一立刻说,然后顿了顿,“……是。我在那个世界里,就是那样活的。” “所以现在回来了,不习惯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像……像演完一场很长的戏,突然被拽下舞台。戏服脱了,妆卸了,但感觉还留在身上。” 鳳聖悟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栗花落与一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那就不急着脱。”鳳聖悟说,自己也拿了块苹果,“感觉这种东西,强剥会疼。让它自己慢慢褪。” “要是褪不掉呢?” “那就带着。”鳳聖悟说得轻描淡写,“多一层皮,也不碍事。” 栗花落与一吃着苹果,没说话。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 吃完苹果,鳳聖悟收了碗,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衣服我洗了,但血渍可能洗不干净。”鳳聖悟说,“你那件彩虹开衫倒是没事,挂在那儿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那件扎眼的彩虹开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柔和了许多。 “谢谢。”他说。 鳳聖悟摆摆手,坐回窗边的椅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玩。 “小一。”他忽然说,“你哭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抬手摸脸。脸上是干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鳳聖悟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流眼泪了。没声音,就是一直流。我给你擦了好几次。”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是莱恩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只是在那几年里,这双手拿过枪,握过刀,梳过长发,也……划过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嗯。”鳳聖悟应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站起来,“浴室有热水,去洗个澡吧。小心别沾湿伤口。” 栗花落与一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有点软,但能站稳。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浴室很小,但干净,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打开热水,等了一会儿,然后脱衣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金发凌乱,蓝眼睛底下有淡青色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 脖子上的创可贴,手腕上的绷带,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淡淡的旧疤。 等等,这好像是训练时留下的,在那个世界里。 他伸手抹开镜面的水汽,凑近看自己的眼睛。 蓝色的。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美瞳。 但眼神……有点空,有点远,不像他记忆里自己的样子。 更像莱恩。 热水冲下来时,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温度——需要某种强烈的感觉,来确认自己还在身体里。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洗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他下意识想编辫子,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他不编辫子。那是莱恩的习惯。 洗完澡出来,鳳聖悟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鳳聖悟盛了碗粥推给他。 “吃吧,刚退烧,吃点清淡的。” 栗花落与一拿起勺子。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了,温热地滑下喉咙。他一口一口吃,鳳聖悟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说:“磐。” “嗯?” “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个人对我很好。” 鳳聖悟没问“是谁”,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在听。 “他教我很多东西,照顾我,也……控制我。”栗花落与一盯着碗里的粥,“他说希望我成为人类,但他从没真的把我当人类看。我知道他手里有能控制我的指令,有能重置我人格的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勺子轻轻搅着粥。 “但我还是……有点想他。” 鳳聖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想他很正常。” “可他不存在。”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有点急,像在跟自己争辩,“那只是个平行世界,他只是个……那个世界里的角色。我回来了,他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也可能因为我的离开,那个世界线就结束了。他根本就不‘存在’。” “你觉得什么是‘存在’?”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被问住了。 “一个活生生在你面前呼吸、说话、对你笑的人,算存在吗?”鳳聖悟继续说,语气很平和,“那如果这个人只出现在你的记忆里,只活在你心里,算不算存在?”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鳳聖悟承认。 “但‘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在你记忆里活过,在你心里留了痕迹,那他就是以那种方式‘存在’了。你想他,是因为那段记忆和痕迹还在,不是因为他在哪个物理坐标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吃完粥,鳳聖悟收走碗筷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更亮了,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小一。”鳳聖悟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神社。”鳳聖悟说,“不远,走路就能到。去散散心,顺便……让你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也是王权者。”鳳聖悟顿了顿,“青之王,宗像礼司。他或许能帮你看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听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心里一紧。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他的剑已经快成型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否要真正接纳这份力量。 “我……”他开口,又停住。 “不急。”鳳聖悟拍拍他的肩,“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睡得很早。 鳳聖悟给他换了药,重新缠好绷带,动作熟练又轻柔。 关灯前,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小一。”他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成为王也好,不当王也好,记得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闻言立刻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他。 “你是栗花落与一。”鳳聖悟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不是莱恩,不是黑之十二号,不是任何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是你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他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动的影,像水波,又像那些金色方块旋转时的轨迹。 第81章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轻轻按在胸口。 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栗花落与一。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未拆封的礼物】 水面稠得像冷却的釉。 我替你戴上那顶未送出的帽子,调整帽檐时,虹彩的反光在你僵白的下颌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的安静,原来可以这么浩瀚。 我涉水靠近,血的气息沉甸甸地浮起来,不是铁锈味,是更钝的,像隔夜的茶渍,像被遗忘在窗台、被雨水反复浸泡的旧书。 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你耳后那片未被染红的皮肤。 凉的,像夏夜忽然摸到玻璃内侧的凝露。 一种很干净的拒绝。 怎么,你放弃了。 连我准备好要给你的“自由”,都被你判定为这虚假舞台上的又一道布景。 你不在乎了。 你连“不在乎”这件事本身,都不在乎了。 多公平。 我慢慢解开自己衬衫的袖扣,将小臂沉入水中,贴着你同样沉没的手腕。 皮肤下,我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徒劳地撞着这片逐渐失温的寂静。 像一颗被抛入深井的石子,等不到回音。 虹彩的帽针在晃动的水光里微微发亮。 我捡起它,用尖端很轻地划过自己的指腹。 细细的疼,鲜明而具体。 看,莱恩,至少这份刺痛是真的。 我的血滴下来,溶进这片广大的、你的红里,立刻就看不见了。 我突然很想笑。 原来我倾尽所有,能为你制造的最后一点真实,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即刻消散的、一滴血的距离。 我俯身,额头抵住你湿冷的肩膀。 水波漾开,帽檐的影子在你脸上轻轻摇晃,仿佛你只是睡着了,随时会因这细微的扰动而蹙眉。 可你不会了。 探照灯的光又一次掠过,将满室寂静切成明暗的片段。 那一瞬间,水里悬浮的微尘,你睫毛上凝结的细小血珠,我袖口漫开的暗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残忍。 然后光移开,一切又沉回昏暗的、柔和的、自欺欺人的轮廓里。 我闭上眼,在这片由你决定的、永恒的昏暗里,终于尝到了那阵姗姗来迟的酸涩。 它从喉间爬上来,没有形状,却堵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明天。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爆裂,不是控诉,只是一缸逐渐冷去的水,两个未拆的盒子,和一场盛大到空旷的、温柔的放弃。 好狠心、好狠心…… 第66章 【66】 栗花落与一坐在轮椅上, 看着【scepter 4】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 门内的景象冷峻而专业:灰白色调的大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光。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队员在各自岗位上,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通讯器里传出的简短汇报声、以及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击剑碰撞声。 鳳聖悟推着他走进去, 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一名佩戴着“后勤科”臂章的年轻队员立刻迎上来,目光快速扫过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绷带,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标准地微微躬身。 “室长已在第三检测室等候。”队员的声音平稳无波, “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主厅,经过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玻璃门。 门内是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 每隔五米就有一盏嵌入墙面的蓝色指示灯。 栗花落与一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轻微转动, 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严密的控制感。 和欧洲局很像, 不, 比欧洲局更严谨,更……制度化。 在欧洲局, 至少走廊地毯还会用暖色调,墙上偶尔会挂些无关紧要的风景画。 而这里, 连墙漆的颜色都像是用色卡精确比对过的。 检测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质地, 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带路的队员刷卡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里很宽敞, 中央摆着一台复杂的检测设备, 多个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流。 宗像礼司站在主控台前, 已经脱去了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俯身调整某个参数,听到开门声才直起身,推了推细框眼镜。 “磐先生。”宗像礼司点点头, 目光随即落到轮椅上,“这位就是栗花落君吧。我是宗像礼司,scepter 4室长。”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宗像室长。”栗花落与一回应,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但他刻意调整了发音方式—— 宗像礼司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没有伸手,只是用目光做了个快速的评估。 “伏见,生命体征。” “是。”控制台旁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的青年应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心率72,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4%。体温37.4摄氏度,轻度低烧。血红蛋白数值显示高度贫血,与失血病史吻合。” 所有数据都报得清晰无误。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在被全面扫描,而对方甚至没有用明显的设备接触他。 “基础情况了解。”宗像礼司转向鳳聖悟,“磐先生,接下来的异能及王权者专项检测需要大约四十分钟。检测期间会有轻微的能量波动,但不会造成实质影响。您可以在一旁休息室等候。” “我在这里等。”鳳聖悟说,语气温和但坚持。 宗像礼司没有反对,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君,请移动到检测台。” 检测台是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单的躺椅,周围环绕着多个传感器探头。 栗花落与一在鳳聖悟的搀扶下躺上去,立刻感觉到身下的表面微微升温——恒温控制,为了避免受检者失温影响读数。 “首先进行基础异能活性检测。”宗像礼司站到主控台前,戴上一副薄手套,“伏见,启动α序列扫描。” “α序列启动。”那个叫伏见的青年按下按钮。 天花板上降下一个环形设备,发出柔和的蓝色光幕,从栗花落与一的头顶缓缓扫到脚底。 光幕经过时,皮肤表面有轻微的刺痛感,像静电。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受过训练—— 在欧洲局,兰波教过他如何在检测中控制生理反应:呼吸保持平稳,肌肉放松,心跳不要有异常波动。 虽然现在他身体虚弱,但那些训练已经刻进本能。 “异能活性指数……异常。”伏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基础值在标准范围内,但波动幅度超过正常阈值三倍。有周期性峰值,间隔……不规律。” 宗像礼司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条剧烈起伏的曲线。“周期与呼吸、心跳均不同步。栗花落君,你现在有在使用任何能力吗?”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 “那么这些波动可能源于潜意识层面的能量扰动。”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继续,β序列,重点扫描能量通路。” 第二轮扫描开始。这次的感觉更深,像有无数细针在沿着血管轻轻刺探。栗花落与一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呼吸平稳。 但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兰波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他的重力场控制数据。 “这里的输出不稳定,”兰波指着某个波峰,“情绪波动会影响能量控制。你需要学会分离。” 分离。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 “峰值又出现了。”伏见报告,“这次与上一波间隔仅17秒。室长,这不符合正常异能者的生理规律。” 宗像礼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检测台边,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蓝灰色眼睛透过镜片,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栗花落君,”宗像礼司开口,声音很平稳,“检测数据显示,你的能量系统内部存在两套不同的‘运行模式’。一套相对平稳,符合你当前的身体状态。另一套则呈现高度规律性、高度训练化的特征,像是……长期军事化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眨了眨眼,露出适当的困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第82章 “我的意思是,”宗像礼司转过身,指向主屏幕上放大的一条能量波形,“这条波形,它的峰值间隔、上升斜率、衰减曲线,都符合专业谍报员或特工在应激状态下的能量释放模式。那不是普通异能者会有的特征,那是经过系统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或者说,能量记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鳳聖悟走到检测台边,轻轻按了按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小一……” “我没事。”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他看向宗像礼司,“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你近期经历了某种深度的身份认知融合——或者说,认知混淆。”宗像礼司走回控制台,调出另一组数据,“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成型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九,这通常是王权者候选人在完全接纳自身身份后的数值。但你的剑形稳定性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五十五,能量通路中存在多处自相矛盾的阻塞点。” 他在屏幕上圈出几个位置。 “这些阻塞点,不是力量不足造成的,而是不同‘行为模式’在争夺能量控制权导致的冲突。简单来说,你的身体记得一种活法,你的意识记得另一种,而你的力量不知道该听谁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地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宗像礼司说得全对,但他不能承认—— 谍报员的训练告诉他,永远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 “宗像室长,”他最终开口,语气谨慎,“您说的这些……理论上的可能性,有什么实际影响?” “实际影响就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在尝试使用王权者力量时,有极高概率发生能量反噬。”宗像礼司的语气严肃起来,“轻则能力失控,重则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结构会因内部冲突而崩解——那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王权者力量暴走,剑坠落,波及范围内的一切化为废墟。 栗花落与一当然清楚。他在这个世界接受过类似的安全教育。 “那您的建议是?”他问。 “我的建议是双线并行。”宗像礼司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第一,你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帮助理清身份认知。我认识几位擅长处理‘创伤性记忆融合’的心理医生,他们与scepter 4有过合作,保密性和专业性都有保障。” 他重新戴上眼镜。 “第二,在认知问题解决前,你需要一个临时的能量稳定装置。不是冻结你的力量——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成型进程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强行冻结只会导致更剧烈的反弹。而是给你一个‘锚点’,当内部冲突导致能量失控时,这个装置可以强制将输出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腕带,样式简洁,看起来像普通的运动手环。 “这是第七代王权者能量稳定器原型机,还在测试阶段,但基础功能可靠。”宗像礼司将腕带递给栗花落与一,“佩戴后,它会持续监测你的能量波动。一旦检测到冲突性峰值,会自动释放微调谐波,帮助你的系统重新同步。副作用是可能会有点晕,类似晕车的感觉。” 栗花落与一接过腕带,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材质是某种哑光金属。他看向鳳聖悟,鳳聖悟对他点点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栗花落与一说。这是标准话术——不立刻答应,也不拒绝,给自己留出观察和评估的时间。 “可以。”宗像礼司并不意外,“腕带你可以先带走试用。心理医生的事,等你身体恢复一些再做决定。” 检测结束了。栗花落与一重新坐回轮椅时,感觉比来时更疲惫。那种被全面扫描、被数据化分析的感觉,勾起了太多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离开检测室前,宗像礼司忽然叫住他。 “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过去的遭遇让你习惯隐藏和计算,这没有错。”宗像礼司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近似理解的意味,“但有些问题,靠隐藏和计算是解决不了的。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让鳳聖悟推着他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栗花落与一把那个银灰色腕带戴在了左手腕上,和右手腕的绷带对称。 腕带自动调整到合适尺寸,贴合皮肤,不松不紧。 “感觉怎么样?”鳳聖悟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什么感觉。”栗花落与一说。这是实话。腕带戴上去后,就像不存在一样。 但几分钟后,当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脑子里突然又闪过兰波的脸—— 兰波在说:“下次站在我左边。” 那一瞬间,左手腕的腕带微微发热。很轻微,像被阳光晒了一下的温度。紧接着,一股轻微的眩晕感涌上来,像坐电梯时的失重,但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 等眩晕感过去,栗花落与一发现刚才那股尖锐的、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心悸感,已经平息下去。 他低头看着腕带。指示灯没有亮,表面依旧是哑光的银灰色。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被“稳定”住了。 “小一?”鳳聖悟注意到他的沉默。 “没事。”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只是……有点累了。” 車子继续前行。腕带安静地戴在手腕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那些失控的过去和必须面对的现在。 栗花落与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宗像礼司说得对。 有些问题,靠隐藏和计算,确实解决不了。 但他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把那扇门真正打开。 第67章 【67】 鳳聖悟第一次见到那孩子, 是在迦具都陨坑边缘。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雨刚停,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他原本只是路过, 或者说,是石板若有若无的指引让他“路过”那个方向。 然后他就在一片碎石堆后面, 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金发, 蓝眼, 看起来大概五六岁,穿着完全不合时宜的、像是某种舞台戏服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裤。 孩子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正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焦黑金属碎片, 小声念叨着什么。 鳳聖悟走近时, 孩子抬起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空洞和混乱。 “你……”鳳聖悟蹲下身, 用日语问,“你爸爸妈妈呢?” 孩子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念叨, 声音很轻,像梦呓。 鳳聖悟仔细听, 但完全听不懂。那不是日语, 也不是英语或任何他熟悉语言。音节很奇特,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就在鳳聖悟思考该怎么办时, 他感觉到了石板微弱的波动。不是对他的召唤, 是对眼前这个孩子的……关注。 他叹了口气。 “行吧, 先跟我走。” 他伸手想拉孩子,但孩子猛地往后缩,抱紧了那块金属碎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那眼神让鳳聖悟心里一紧,那不是一个走失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见过太多糟糕事情的人的眼神。 “别怕。”鳳聖悟放轻声音,慢慢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你看,天快黑了,这里晚上很冷,还有野狗。” 孩子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逐渐暗下来的废墟。最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了怀里的金属碎片,把手放进了鳳聖悟的手里。 那只手很小,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第一天。 鳳聖悟把孩子带回了自己临时租住的小公寓。 那时候他还没固定住所,因为要处理迦具都事件后续的异能者安置问题,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三个月。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文件箱。 孩子很安静,或者说,安静得不正常。 鳳聖悟给他换了干净衣服。他自己的旧t恤穿在孩子身上像裙子。 给他煮了方便面,孩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在确认食物的安全性。 吃完后,孩子坐在榻榻米上,又开始小声念叨。 鳳聖悟试图和他交流,但完全失败。孩子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而孩子似乎也听不懂日语。 那天晚上,鳳聖悟在客厅打地铺,孩子睡在唯一的卧室里。 第83章 半夜,鳳聖悟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他悄悄推开卧室门,看见孩子蜷缩在被子下发抖,嘴里不停念着一个词——“■■”。 那是鳳聖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失控。 孩子不吃东西——除了第一天那碗方便面,之后无论鳳聖悟做什么,孩子都只是看着,不动筷子。 不睡觉,或者说,睡着了也会很快惊醒,然后坐在黑暗里小声说话。 最麻烦的是,孩子会突然陷入某种恍惚状态,眼神完全放空,身体僵硬,怎么叫都没反应,要过十几分钟才会慢慢恢复。 鳳聖悟试过找警察,但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不会说日语。 警察做了登记,拍了照,说会帮忙找找看有没有走失儿童的报告,但看鳳聖悟的眼神已经带着怀疑…… 是了,是了。一个单身男人,捡到一个外国小孩,这组合怎么看都有问题。 第四天,鳳聖悟终于意识到,他可能捡到了一个大麻烦。 那天下午,他出门去便利店买生活用品,留孩子一个人在公寓。 他觉得孩子既然不说话也不乱跑,应该没问题。 结果一小时后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孩子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空的泡面碗,碗里装着水。 孩子的手悬在水面上方,指尖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落入水中,水就开始冒泡,沸腾,最后烧干了碗底的塑料涂层。 鳳聖悟站在门口,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 孩子转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天晚上,鳳聖悟坐在客厅,看着卧室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灯光,第一次认真思考该怎么办。 石板的指引还在,微弱但持续,像是提醒他“别放手”。 但现实是,他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更别说照顾一个明显有严重心理问题的异能儿童。 而且,他钱快用完了。 第五天,鳳聖悟决定去趟图书馆。 他查了语言学的书,试图从孩子念叨的音节里找出线索,但一无所获。 那些音节不像任何已知语言体系,更像是……某种私密的、只属于某个小群体的密语。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些儿童营养品。 因为孩子肉眼可见地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回到公寓,孩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听到开门声,孩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那一眼,鳳聖悟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孩子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第六天,孩子开始发烧。 鳳聖悟早上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他赶紧背起孩子去医院,路上孩子趴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嘴里还在念叨那些听不懂的话。 医院检查后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心理应激导致的高热,需要住院观察。 鳳聖悟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床单里,手上打着点滴,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住院的第三天,孩子的情况突然恶化。 体温飙升到四十度,开始说胡话,是一些破碎的、夹杂着不同语言的梦呓。 鳳聖悟听见了英语单词,听见了法语短语,甚至听见了几句德语。 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谵妄,用了药,但效果不明显。 那天深夜,鳳聖悟趴在病床边打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 孩子在床上抽搐,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护士冲进来,医生也来了,又是一轮抢救。 等一切平息,已经是凌晨四点。 孩子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鳳聖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真的会失去这个孩子。 而他会连这个孩子是谁都不知道。 第七天早上,孩子退烧了。 鳳聖悟被护士叫醒,说孩子醒了,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他走到病床边,孩子正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水。看到鳳聖悟,孩子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澈的蓝,而是变成了深棕色。不,仔细看,是红褐色的,像陈年的红茶。 “你……”鳳聖悟试探性地用日语问,“感觉怎么样?” 孩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渴。” 是日语。虽然发音有点生硬,但是清晰的日语。 鳳聖悟愣住了。他接过孩子手里的水杯,又倒了半杯递过去。孩子接过,继续小口喝。 “你叫什么名字?”鳳聖悟问,这次语气更轻,像是怕吓到什么。 孩子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过了很久,才用那种生硬的、像是刚学会的日语说:“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鳳聖悟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很奇怪,不像日本名字。准确来说,没有哪个日本父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但这也不像任何西方名字的译音。 孩子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鳳聖悟。”鳳聖悟说,停顿了一下,“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在陨坑那边。” 孩子……喔,现在应该叫栗花落与一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那天下午,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了。鳳聖悟办手续的时候,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的钱包在哀嚎。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付了钱。 回家的路上,栗花落与一很安静。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平静得完全不像个孩子。 那种混乱、恐惧、空洞,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平静。 回到公寓,鳳聖悟煮了粥。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标准,像是受过餐桌礼仪训练。 “你多大了?”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想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记得家在哪里吗?爸爸妈妈呢?”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继续喝粥。 鳳聖悟没再追问。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记得一些事,但不想说,或者说……不能说。 那天晚上,鳳聖悟还是把卧室让给了栗花落与一,自己继续睡客厅。半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卧室时,门没关严,他看见栗花落与一坐在床上,没开灯,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孩子脸上,那双红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深。 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他想,算了。 名字难听就难听吧,反正只是个称呼。 金发蓝眼变成了棕发红眼,大概也是高烧的后遗症…… 对,没错,都是后遗症。 至少现在能沟通了,至少看起来平静了,至少……活下来了。 鳳聖悟走回客厅,在地铺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些事,等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慢慢说出来的。 或者,永远不会说。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小小的、安静地睡在隔壁房间的孩子,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而他刚好有个能挡风遮雨的屋顶。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鳳聖悟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盖上来。 他想,明天得去找份兼职了。 不然真的养不起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初名】 高烧把蓝烧尽了。 醒来时,眼底剩下一层红褐的灰,像冷却的烙铁。 他递来水,问名字。 我喉咙里还躺着■■的碎片,割得生疼。 可疼痛是诚实的——它说:接过这个新壳。 “栗花落与一。” 五个音节,陌生得像别人的皮肤。 但说出时,身体里某处一直在渗血的裂隙,忽然被糊上了粗糙的糯米纸。 他松了口气。 好像拥有了我的名字我名字,就可以给我一个可供疼爱的形状。 夜里我在玻璃上呵气,写下■■。 水痕迅速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第84章 也好。 若疼痛是唯一的真实,这红褐色的眼睛、这拗口的新名、这男人小心递来的温粥—— 都是真的,真的就好。 第68章 【68】 栗花落与一第一次穿校服那天, 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然后问鳳聖悟:“为什么要转圈?” 鳳聖悟正在给他整理领带,手顿了顿。 “高兴的时候就会转圈啊。” “高兴?”栗花落与一仰起脸, 那双红褐色的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像昨天吃黄油土豆那样吗?” “对, 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又对着镜子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标准, 像个在完成作业的孩子。转完,他看向鳳聖悟:“这样对吗?” 鳳聖悟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 对。” 其实不对。 那种自发的、从心底涌出来的雀跃, 和这种按指令完成的动作, 根本是两回事。 但鳳聖悟没说。他想, 慢慢来。 小学的头几个月,栗花落与一每天回家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 有时是同桌给的半块橡皮,有时是操场捡到的小石子。 他把这些一字排开放在餐桌上, 等鳳聖悟回家看。 “这是今天的。”他会说。 鳳聖悟就蹲下来, 和他一起看那些小玩意儿。 “这个叶子好看。” “因为它是心形的。”栗花落与一拿起叶子,“老师说, 心形代表喜欢。但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老师说, 就像你看到它觉得高兴。但我也不知道‘高兴’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叶子。因为你上次说,秋天的叶子颜色很暖和。” 鳳聖悟接过那片叶子,指尖碰到栗花落与一冰凉的小手。 孩子的手很软,但总是凉凉的, 像怎么都暖不过来。 “谢谢。”鳳聖悟说,“我很喜欢。” 栗花落与一就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然后他会把那些小玩意儿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鳳聖悟给他装零食用过的,现在变成他的“收藏箱”。 收的时候,他会把叶子夹在本子里,把橡皮放回铅笔盒,把小石子摆到窗台上。 每个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从不乱放。 二年级那年冬天,栗花落与一生病了。 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小脸通红。 鳳聖悟请了假在家照顾他,熬粥,换毛巾,量体温。 半夜,栗花落与一突然哭了。不是啜泣,是那种安静的、眼泪一直流的哭。 鳳聖悟惊醒,打开台灯,看见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枕头湿了一小片。 “怎么了?哪里难受?”鳳聖悟急着去摸他的额头。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眼泪自己出来了。”他抬起手,摸到脸上的湿润,表情困惑得像在看别人的脸,“我没有难过,也没有疼。为什么会流眼泪呢?” 鳳聖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孩子连哭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是在执行身体的某种程序。 鳳聖悟坐回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掉那些眼泪。 “生病的时候就会这样。身体不舒服,就会流眼泪。” “哦。”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那等我好了,就不会了。” “嗯。” 鳳聖悟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在下雪,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会哼着歌哄他,会说他“哭得像个花猫”。 那时的眼泪是烫的,是咸的,是带着委屈和撒娇的。 而栗花落与一的眼泪,只是水。 四年级的春天,学校组织亲子运动会。鳳聖悟请了半天假去参加,和栗花落与一组队参加两人三脚。 练习的时候,栗花落与一总是不协调。倒不是他跟不上,而是他太想跟上了—— 鳳聖悟迈左脚,他就死死盯着鳳聖悟的左脚,然后才迈自己的右脚。 结果总是慢半拍,两个人踉踉跄跄。 “放松点,”鳳聖悟说,“别光看我的脚,听我数数,一、二、一、二……” 栗花落与一努力照做,但身体还是僵硬的。他的小手紧紧抓着鳳聖悟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 正式比赛时,他们跑得一塌糊涂,差点摔倒。结束后,栗花落与一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做好。”他说,“老师说了,团队合作要互相配合。我没有配合好你。” 鳳聖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没做好。是这种事……本来就需要多练习。” “可是其他人都做得很好。”栗花落与一的声音更小了,“他们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他说“开心”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向往的东西。不是忮忌,是困惑。 像在问: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鳳聖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回家练习,下次再来。”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公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栗花落与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想玩吗?”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然后说:“他们在笑。” “嗯。” “我也想像他们那样笑。”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的脸不会那样动。我练习过,对着镜子。嘴角要上扬多少度,眼睛要弯成什么弧度,我都记得。可是……”他顿了顿,“好像还是不一样。” 鳳聖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想起这四年。 四年里,他教这孩子怎么拿筷子,怎么系鞋带,怎么打招呼,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在教一个人类小孩该会的所有事。 但他忘了教最重要的:怎么感受。 不是知道“高兴时该笑”,而是真的感到高兴,然后笑出来。 不是记住“难过时该哭”,而是真的感到难过,然后流眼泪。 栗花落与一学会了一切外在的形式,但内核依然是空的。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动作标准,表情到位,但没有温度。 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上,栗花落与一代表班级上台领奖。他考了全校第一,奖状厚厚一叠。 上台时,他走得笔直,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时,他说“谢谢您”,声音清晰,但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家长席的鳳聖悟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突然觉得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开始有点宽度,腿也长了,校服裤脚已经有点短。 那张脸还是平静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但轮廓里已经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典礼结束后,栗花落与一抱着奖状走到他面前。 “给你。”他把奖状递过来。 鳳聖悟接过,翻看着那些漂亮的成绩。“很厉害啊。” “应该的。”栗花落与一说,“你说过,学生就要好好学习。” “那你自己呢?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我不知道。但老师很高兴,同学也很高兴。所以……应该高兴?” 鳳聖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骄傲。 六年前,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混乱。 现在恐惧没了,混乱没了,但也没有别的。就像一杯被彻底澄清的水,透明,干净,但也什么都没有。 回家的电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鳳聖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终倒在鳳聖悟肩上。鳳聖悟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栗花落与一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鳳聖悟看着那张睡脸,想:你该长大了。 不是长高,不是变聪明,是那种从内里长出来的、属于“人”的东西。 但我该怎么教你呢?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学会。 第85章 电车的摇晃中,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鳳聖悟低下头,听见他在说:“お父さん……” 声音很轻,像梦呓。 鳳聖悟整个人僵住了。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又或者“叔叔”。以前是不会叫,后来是没叫过。鳳聖悟也没强求,他觉得称呼不重要。 但此刻,在这趟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在这个夕阳很好的傍晚,这个睡着的孩子,在梦里也在呼唤他。 鳳聖悟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头发。头发很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嗯。”他小声应道,“我在。” 栗花落与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只是往鳳聖悟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电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穿过夕阳,穿过那些鳳聖悟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 他想,慢慢来吧。 就算你永远学不会感受,永远分不清高兴和难过,永远像个精致的人偶—— 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等你醒来,等你长大,等你在某一天,也许能真正地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一成长史 第69章 【69】 栗花落与一醒来时, 天还没完全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色数字光——05:4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 动作牵扯到手腕上的伤口, 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 左手腕上的银灰色腕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栗花落与一伸手摸了摸,金属表面冰凉光滑。 昨晚睡着后, 记录显示这东西发热了两次。 第一次是他梦见兰波给他梳头, 第二次是他梦见浴缸里的血水。 每次发热都会带来短暂的眩晕, 然后那些过于清晰的梦境就会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就像某种……记忆过滤器。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栗花落与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从门缝里能看到鳳聖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对方在煎蛋, 动作很轻, 大概是怕吵醒他。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走出去。 “醒了?”鳳聖悟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他的那份盘子边放着一小碟黄油——他知道, 这是给他涂面包用的。 鳳聖悟总是记得这些细节。 “伤口还疼吗?”鳳聖悟把煎蛋滑进盘子, 转过身来。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还好。” “撒谎。”鳳聖悟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 左手一直没用力。” 栗花落与一没反驳。他拿起叉子, 戳了戳煎蛋的边缘。 全熟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是他习惯的样子。不,是莱恩习惯的样子。 他放下叉子。 “怎么了?”鳳聖悟问。 “……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你昨天几乎没吃东西。” 栗花落与一重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 火候正好,但他尝不出“好吃”的感觉。 自从那天从scepter 4回来,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部分自己还留在那个检测台上,被那些扫描光幕切成了一片片的数值。 而剩下的这部分,坐在餐桌前吃煎蛋的这部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小一。”鳳聖悟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鳳聖悟看着他,“看书,看电视,睡觉,或者什么都不做。不用勉强。”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请了假。这周都在家。” “因为我?” “因为你。”鳳聖悟说得直接,“你需要人照顾。而我,”他顿了顿,“需要照顾你。”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吃到一半时,他忽然说:“我上高中以后……就没有这么麻烦过了。” “你不麻烦。” “但你现在要请假,要在家陪我,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轻了下去,“要担心我。” 鳳聖悟放下叉子,看着他。“小一,你听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是我要照顾的人。这和麻烦不麻烦没关系。”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完剩下的煎蛋,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早餐后,鳳聖悟去洗碗。栗花落与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输入“保尔·魏尔伦”这个名字。 搜索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个搜索词,“动漫角色魏尔伦”。 这次的结果依旧是零。 栗花落与一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张同人图。黑发绿眼的少年,穿着欧式制服,站在雨中的巴黎街头。 图片的标签是什么来着?栗花落与一忘记了。 但不可否认,在德累斯顿石板找上门时,现实的确是存在这么一个角色的。 但现在,这个角色在网上消失了。无论他怎么搜…… 像是……有人修改了记录。 或者,那个黑发绿眼的魏尔伦,从来就没有在公共记录里存在过。 “在看什么?”鳳聖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栗花落与一条件反射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没什么。” 鳳聖悟没有追问,只是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医生说你需要补钙。” “谢谢。”栗花落与一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水,突然想起兰波递给他的那杯水。 总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握着杯子,低声说:“磐。”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记忆里的某个人,可能根本不存在,你会怎么办?” 鳳聖悟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指的是谁?”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栗花落与一说,“但我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证据。网上没有,书里没有,就连我自己……”他顿了顿,“我都不确定,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小一。”鳳聖悟最终开口,“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别人来证明。它存在你脑子里,存在你心里,那就是它的‘存在方式’。至于它是不是符合客观事实……”他摇摇头,“那可能没那么重要。” “可是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可能会伤人。” “但不知道更难受。”栗花落与一握紧了杯子,“像……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鳳聖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你就去找。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相太疼,就停下来。”鳳聖悟说,“你不需要为了一个答案,把自己再伤一次。”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我答应。”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栗花落与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是比水流。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但疏离的笑容。 “听说你受伤了。”比水流说,“来看看你。”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有我的方法。”比水流说,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绷带上,“看起来伤得不轻。需要帮忙吗?我在医疗资源方面有些渠道。” “不用。”栗花落与一说得干脆,“谢谢你的好意。” 比水流没有坚持,只是把果篮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那这个收下吧。补充维生素对恢复有好处。” “我不需要——” “就当是家人之间的关心。”比水流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栗花落与一背后发凉,“毕竟,我们某种程度上……是家人与同类。不对吗?”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没说话。 “对了,”比水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如果你在找什么资料,或者需要查什么信息……我可以帮忙。网络世界对我而言,就像自家后院。” 第86章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比水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栗花落与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果篮放在鞋柜上,包装精美的水果在昏暗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讨厌比水流。讨厌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讨厌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更讨厌那种……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潜台词。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比水流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帮忙? “小一?”鳳聖悟从客厅探出头,“谁来了?” “送快递的。”栗花落与一说,拿起果篮走进厨房,“送错了。” 他把果篮扔进垃圾桶,动作有点重,手腕的伤口又开始疼。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左手腕的腕带很安静,没有发热,也没有眩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更难受了。 他坐起身,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手指滑动,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高中毕业典礼,大学入学式,和鳳聖悟去温泉旅行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有时候在笑,有时候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空洞的东西。 不像现在。 现在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能看到那双蓝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困惑,思念,疼痛,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回到那个世界?渴望再见那个人一面?渴望问清楚: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还是渴望……确认自己真的被那样对待过,确认那些温暖和伤害都不是他的幻想? 他不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栗花落与一把它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窗外,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那个世界,在基地的房间里,兰波关灯后,也会有这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那时他会躺在黑暗里,听着兰波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想:就这样吧,跟着他就好。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心里却在想:兰波现在在做什么?他找到我了吗?他看到那缸血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会难过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左手腕的腕带突然开始发热。 轻微的,持续的,像某种警告。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看着那个在黑暗里微微泛着蓝光的装置。他想把它摘下来,但手指碰到搭扣时,又停住了。 如果摘下来,那些汹涌的回忆会不会把他淹没? 如果留着,他会不会永远困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在这个安全的、有鳳聖悟守护的房间里—— 他格外,格外地思念一个人。 思念到心脏发疼。 思念到希望那些记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一的记忆是缺失的,一直都是。兰波和鳳聖悟的教育理念最大的不同是,鳳聖悟允许小一“不用感受”。 小一有独属于自己的人格特点,就像之前章节里兰波告诉小一,那些人格程序代码只设定了基础的东西。潜台词其实是:你一直都拥有着自我,所以别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不过小一没听懂就是了…… 在鳳聖悟心里,小一更像一个异类,不是学习做人,而是学习扮演人类。 正因为小一有足够特别的经历,所以小一拥有无限试错的可能。但任何事都是双面性的…… ———— 过渡卷22号结束!23号更新第二卷…… 我第二卷还没码完,但是进程差不多了,我有点卡文,不知道该怎么定结局。我脑子太乱了,设定世界观的时候就开始左右脑互搏了,我还得再写几篇小一和魏尔伦的人物侧写 第70章 【70】 栗花落与一第五次刷新搜索页面时, 指尖抵在触摸板上的力道重得发白。 屏幕光映着他没表情的脸,网页上除了“您搜索的关键词无结果”这行字,就是一片空白。 空白, 空白,还是空白。 他关掉浏览器, 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厨房传来鳳聖悟洗杯子的水声, 哗啦哗啦的,规律得让人心烦。 栗花落与一盯着门缝下漏进来的那道厨房灯光,看了几秒, 然后起身推开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 发出短促的刺啦声。 “小一?”鳳聖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没事。”他说, 推门出去。 鳳聖悟正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头看他:“查完了?” “嗯。” “找到想找的了?” “没有。”栗花落与一走到冰箱前,拉开, 拿出一盒酸奶。 塑料盒表面凝着水珠,冰得掌心一缩。 鳳聖悟擦干手, 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你该停一停。”鳳聖悟说, 声音很轻,“找了一个多月了, 再找下去也是……” “也是什么?”栗花落与一撕开酸奶封口, 塑料膜撕开的滋啦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也是白费力气。”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 只是挖了一勺酸奶送进嘴里。冰,酸,还有点涩。他咽下去,喉咙跟着凉了一下。 “我去超市。”他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下午去就行。” “不用。”栗花落与一穿鞋, “我自己去。”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走。 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颜色鲜艳,包装精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停在速食区,拿起一盒咖喱,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手腕上的疤在超市的白炽灯下显得特别明显。粉色的,新的皮肉,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太一样。他隔着袖子按了按,有点痒,像有什么小虫子在里面爬。 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栗花落与一没在意,只是低头装袋。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他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刺眼。 路上他绕了一段,从河边走。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他停下,看着水流。水面倒映着天空,灰白的,像洗褪色的布。 他闭上眼睛。 德累斯顿石板。 没有回应。 他加大意念,像往深井里扔石头,等着听那一声回响。但井太深了,石头掉下去,连个水花声都听不见。 手腕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幻觉,是真的烫,像有人用打火机的火焰燎过皮肤表面。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低头看。腕带好好的,金属扣闪着冷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阵烫感还在皮肤下残留,隐隐的,持续了几秒才褪去。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点。 到家时鳳聖悟正在客厅叠衣服。沙发上堆了好几摞,叠得方方正正。栗花落与一把超市袋子放在厨房岛台上,走过去帮忙。 “买了什么?”鳳聖悟问。 “酸奶,还有面包。” “就这些?” “嗯。” 两人沉默地叠了一会儿。t恤,衬衫,袜子。栗花落与一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像在完成什么精密作业。 “小一。”鳳聖悟忽然开口。 “嗯?” “如果……”鳳聖悟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要找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栗花落与一的手停在一件衬衫的袖口上。棉质布料,洗得有点软了,触感很柔。 “那就换个方法找。”他说。 “什么方法?” 他没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衬衫放到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动作很稳,衬衫放上去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下午他回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枚硬币,一张褪色的电影票,还有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把叶子拿出来,对着窗光看。叶脉清晰,颜色变成深褐色,一碰就碎。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放回去,合上铁盒。 手腕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烫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低头,腕带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发光,微弱,但确实在亮。 只亮了三秒,就熄了。 第87章 栗花落与一盯着腕带,心跳快了几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闭上眼睛,这次不是呼唤,是陈述。 我知道你在。 他对着那片黑暗说。 出来。 沉默。 我要碎剑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出去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说出来之后,身体反而松了。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空气突然冷了。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没变,但质感变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哎呀呀。】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带着点无奈,【动不动就说要碎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极端啊?】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你终于肯出来了。” 【再不出来,你真要把自己弄碎了,我还得费劲拼。】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像隔着一层水,【说吧,找我干嘛?】 “我要回去。” 【回哪去?】 “你知道。” 石板叹了口气。 【那个世界有什么好的?有人拿你当实验品,有人放你的血,还有人——】 “有人等我。”栗花落与一打断它。 【你怎么知道他在等?】 “我就是知道。” 【直觉?】石板笑了一声,【直觉最不靠谱了,亲。】 “不是直觉。”栗花落与一说,“是……我记得。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记得他说话的语气,记得他——” 他卡住了。记得什么?具体的事其实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那种感觉,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像烙在骨头里,忘不掉。 【记得有什么用?】石板说,【你连他名字都记不全吧?】 栗花落与一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钝钝的疼。 “我要回去。”他重复。 【回去会死的。】石板的声音冷了点,【那个世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你现在的身体扛不住……更何况,你根本就不适合那个世界。】 “那就让我死在那儿。” 【说得轻巧。】石板哼了一声,【我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 “那你为什么救我?” 石板沉默了。窗外的鸟叫声停了,房间里静得可怕。 【……因为我看不得有人浪费生命。】石板最后说,声音低了些,【你在那儿活不下去了,我看见了,就拉了你一把。就这么简单。】 “那现在让我回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再死一次。】石板说得很快,像憋了很久,【上次是运气好,赶上了。这次你再回去,要是真死了,我拉都拉不回来。】 栗花落与一盯着虚空。“那是我的命。” 【现在你的命是我的。】石板说,【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石板,就这样僵持着。 空气里的冷意更重了,栗花落与一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虽然房间里根本不该这么冷。 【这样吧。】石板忽然开口,语气软了点,【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给我一个留在那里的理由。】石板说,【一个真正的、能说服我的理由。如果你能找到,我就帮你回去。如果找不到……】 “找不到怎样?”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当你的栗花落与一,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是他的手,又不是他的手。 是栗花落与一的手,还是那个……那个谁的手?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三天。” 【行。】石板说,【三天后的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要是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 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空气里的冷意开始消退,像冰慢慢融化。窗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叽叽喳喳的,鲜活得很。 栗花落与一坐在床上,直到房间完全恢复正常。腕带已经不烫了,恢复到那种金属的冰凉。他摸了摸,指尖传来平滑的触感。 门外传来鳳聖悟的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下。 “小一?”鳳聖悟敲了敲门,“出来吃饭了。” “来了。” 他起身,拉开门。鳳聖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酱油渍。 “做了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炒饭。”鳳聖悟说,“你爱吃的那个,放了玉米和青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厨房里飘着炒饭的香气,油汪汪的,混着鸡蛋和葱花的味道。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鳳聖悟盛了两盘,端过来。 炒饭炒得粒粒分明,金黄色的,点缀着绿色和黄色。栗花落与一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火候也刚好,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他抬头看鳳聖悟。对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角有几道细纹,是这些年长出来的。 “磐。”栗花落与一开口。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你会怎么办?” 鳳聖悟吃饭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 “能怎么办?”他说,“送你走呗。” “不会拦我?” “拦得住吗?”鳳聖悟反问,低头继续吃饭,“你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炒饭。米饭一粒一粒在嘴里咀嚼,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饭后他洗碗,鳳聖悟看电视。水声哗哗的,他仔细洗着盘子和锅,把油渍都冲干净。洗到一半时,鳳聖悟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小一。”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鳳聖悟说,“我都支持你。”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啊。”鳳聖悟说得理所当然,“当爸的不就该这样吗?”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继续洗碗。水很热,烫得手背发红。他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谢谢。”他说。 鳳聖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栗花落与一擦干手,走到窗前。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一个个光点,延伸到远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圆。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 写那些记得的片段。绿色的眼睛、金色的立方体、一片又一片的白。还有一段话,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 【你将■■、麻木、■■】 【和你往昔■■的种种■■】 【全部还了■■】 【在■■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涌流】 他写下这句话,然后盯着看。墨水在纸上慢慢晕开一点,形成一个模糊的边缘。 三天。 他要找一个留在那里的理由。 一个真正的理由。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栗花落与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疤又开始痒了。 这次他没去挠,只是静静感受那种痒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悄悄生长。 第71章 【71】 栗花落与一拉开冰箱门时, 看见那盒黄油还剩一半。塑料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冰箱灯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砰”地关上冰箱门。 声音有点响。 “小一?”鳳聖悟从客厅探出头, “怎么了?” “没事。”栗花落与一说,“黄油快没了。” “明天我去买。”鳳聖悟走回沙发, 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预计下周有雨……” 栗花落与一走上楼。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第四级和第七级最明显。 他数着步子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没开灯。 月光从窗外泼进来, 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灰白。 他走到书桌前, 坐下,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 纸页边角有点卷。他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第88章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天。理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下面写: 没有理由。 写完,他把笔丢开。笔滚了两圈, 掉到地板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第二天早上, 鳳聖悟做了煎饺。饺子煎得金黄,底脆脆的,摆在盘子里像一朵朵小花。 栗花落与一坐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多汁, 混着白菜和葱的香气。 “好吃吗?”鳳聖悟问。 “嗯。”栗花落与一说。 “那就多吃几个。”鳳聖悟把整盘推到他面前,“你最近瘦了。”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五个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他放下筷子。 “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附近。”栗花落与一起身,“很快回来。” 他穿上鞋,推门出去。 早晨的空气有点凉,吸进肺里像薄荷水。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自动打开,店员正在货架前补货,塑料袋的哗啦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园。 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我家孙子啊……” 栗花落与一找了个空长椅坐下。 对面沙坑里有孩子在玩,拿着塑料铲子挖沙,挖出来又倒回去,乐此不疲。一个小孩突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亮,像玻璃铃铛。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孩子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得很开,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嘴角—— 肌肉牵动,皮肤绷紧,但他知道,那和这个孩子的笑不一样。 就像照着说明书组装的玩具,零件都对,但就是不会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天空很蓝,飘着几缕云,薄薄的,像撕开的棉絮。 那里的天好像也这么蓝,但总感觉蒙着一层灰,像永远散不去的硝烟。 他站起身,往回走。 到家时,鳳聖悟正在阳台晾衣服。衬衫挂起来,风一吹,袖子轻轻摆动,像在招手。栗花落与一站在客厅看着,没出声。 “回来了?”鳳聖悟回头看他,“这么快。” “嗯。” “下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来,是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榨汁机,声音亢奋得有点刺耳。 他换了台。纪录片,讲深海生物。屏幕上一条灯笼鱼在黑暗里发光,幽幽的,像鬼火。 他关掉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陽台上鳳聖悟晾衣服的窸窣声。 栗花落与一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第三天下午,雨开始下。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栗花落与一坐在房间里,看雨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手腕上的痒感越来越频繁,像心跳,每隔几分钟就来一次。他掀起袖子看,腕带好好的,皮肤也没有红肿,但就是痒,痒得让人心烦。 他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敲鼓。 “小一。”鳳聖悟在门口叫他,“喝点热牛奶?” “不用。”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不饿。” 鳳聖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像压了块石头。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鳳聖悟下楼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 雨声里,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时间快到了哦,亲。】 他睁开眼。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雨敲窗户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 【想好理由了吗?】 “没有。”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显得更响了。 【那就留下来吧。】石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倦,【这里有什么不好?有吃有住,有人照顾你,不用打架不用流血,不用被当成实验品……】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问。 【然后就这样活着啊。】石板说,【活着不好吗?】 “像这样活着?”栗花落与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但看起来像别人的手。 “吃饭,睡觉,走路,说话——都像在演剧本。我不知道高兴是什么,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还喘着气。】石板的声音冷了点,【多少人想喘这口气都喘不上,你倒嫌弃起来了。】 “我不是嫌弃。”栗花落与一放下手,“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我究竟是哪里来的?”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玻璃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这个名字又是谁为我取的?栗花落与一,听起来像个假名。是谁给我安上的?你吗?” 石板没说话。 “还是说,”栗花落与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我根本就没有名字?我只是个……东西?从哪个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残次品?” 【你冷静一点。】石板说。 “我很冷静。”栗花落与一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德累斯顿石板,我问你——你救我,把我送到那个世界,又把我拉回来,给我这个什么无色之王的权柄……这一系列动作,有哪一步是问过我的?” 【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打断石板,“为了我好?为了考验我?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雨声好像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敲在肋骨上,闷闷的疼。 【你到底在犟什么!?】石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我是在帮你!你看不出来吗!?】 “帮我?”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呛出来的,“你帮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扔进一个又一个火坑,然后站在旁边看戏?看我挣扎,看我痛苦,看我差点死掉——这就是你的‘帮’?” 【那是必要的考验——】 “谁规定的必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你吗?你凭什么规定我的‘必要’?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怕什么吗?你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活吗?” 石板沉默了。 长长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窗框,手心里全是汗。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没有。你通通没有问。你就像个……像个给孩子发玩具的大人,塞给我一堆东西,然后说‘玩吧’。可我不想玩。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玩?” 【……你存在的意义,需要你自己去找。】石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能给你机会,不能给你答案。】 “机会?”栗花落与一摇摇头,“你给的不是机会,是笼子。每个世界都是笼子,每个身份都是锁链。德累斯顿石板——你说实话,你救我,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可控的‘king’?”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声音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吸走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石板问。 “我一直都知道。”栗花落与一说,“只是不愿意想。太麻烦了。但现在我想了——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如果我真的被‘认可’,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回去?推回那个会让我痛苦、会让我死掉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 “除非,你根本不在乎我死不死。你在乎的,只是‘king’能不能合格。” 石板没有否认。 栗花落与一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雨声重新响起,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他抬手摸了摸脸,是干的,没有眼泪。 他以为会哭,但没有。 也好。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那行“没有理由”还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第89章 那就不要理由。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下楼。 鳳聖悟在厨房,背对着他,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磐。” 鳳聖悟停下动作,回头:“嗯?” “比水流找过你,对吗?”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砧板上。鳳聖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栗花落与一说,“他上次来送果篮,不只是来看我。他在试探——试探我,也试探你。你们在计划什么?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鳳聖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小一,”他最终开口,“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栗花落与一问,“你们要消除所有异能?用什么方法?代价是什么?我的存在——也是代价之一吗?” 鳳聖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栗花落与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却还是冷的:“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一!”鳳聖悟追出来,“你要去哪儿?” “出去。”栗花落与一弯腰穿鞋,“透透气。” “外面在下雨——” “没关系。” 他拉开门,走出去。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没回头,径直走进雨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团毛茸茸的球。 栗花落与一漫无目的地走,雨打湿了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走到河边,护栏湿漉漉的,摸上去又冷又滑。 他停下来,看着河水。雨水落在水面上,激起无数个小圆圈,一圈套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手腕又开始痒。这次痒得厉害,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烧。他掀起袖子,腕带在发光。 幽幽的蓝光,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诗: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每念一个字,腕带就更亮一分。 蓝光渗进皮肤,沿着血管往上爬,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雨好像大了。 雨点砸在头上、肩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热,从手腕开始,蔓延到全身的热,像要把他烧穿。 “全部还了我们……”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过来,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是鳳聖悟,他撑着伞,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小一!停下来!” 栗花落与一没停。他闭上眼睛,念出最后一句: “在无辜的夜晚,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蓝光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光,是刺眼的、纯粹的蓝光,从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雨停了,声音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在这片空白里,他听见石板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真正的惊慌:【你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眼前不是河,不是雨,也不是鳳聖悟。而是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质的门,立在空白里,门把手是铜制的,泛着旧光。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冰凉,但很实在。 “我没疯。”他对着空白说,“我只是……受够了。” 他扭动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白里,鳳聖悟的身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踏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 锁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不溺者的悖论】 他在雨中走着,像一道正在融化的灰影。 我透过每一滴落在他肩头的水珠注视着那具躯壳里,属于“莱恩”的碎片正发出细密的崩解声。 比任何一次战斗负伤都更彻底。 他说他想死。 不,他说的是:“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痛、苦、的、死、去。” 多么精巧的悖论。 我给了他“king”的力量,他便用这力量,去苛求一份最平凡、最脆弱的毁灭。 仿佛唯有以凡人的姿态碎裂,才能证明他曾短暂地“活”过,而非仅仅被“运行”。 我为他编织的这个“栗花落与一”的茧,温暖、安全、充满煎饺的香气和晾晒后阳光的味道。 我曾以为这是仁慈。 如今看来,这或许是另一种酷刑。 将一个习惯于锋刃与指令的灵魂,浸泡在过于平和的温水里,看他如何被“正常”溺毙。 鳳聖悟在追他,伞在风中翻卷。 那人类的脸上写满真实的恐慌与爱。 看啊,莱恩,这就是“正常人”会有的情感,鲜活、滚烫、带着私心。 你羡慕吗?还是更觉得疏离? 我的职责,古老而顽固:让困于梦中之人苏醒。 无论那梦境是牧神的实验室,是兰波的保护欲,还是此刻这间飘着食物香气的、名为“家”的温柔牢笼。 他要一个理由、一个回去的理由。 我没有告诉他,理由本身也是枷锁。 当他不再需要理由,当他仅仅因为“受够了”就徒手撕开两个世界的壁障时—— 他才真正地,第一次,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即便那决定是朝向毁灭。 难看的光灼热到刺痛我的观测。 他在调用我赋予的权柄,不是为了统治或拯救,而是为了打开一扇门,通往他曾逃离的血与雪。 多讽刺。 我赐予他渡河的舟楫,他却用它砸碎河岸,宁愿溺毙在熟悉的血海里。 【你疯了!?】我确实“喊”出了那句话。 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预料到的、类似惊怒的情绪。 我是否也在漫长时光里,沾染了不该有的“在乎”? 不。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门在空白中显现。他握住把手,没有回头。雨声、呼唤、尘世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这一刻,他不是实验体,不是王权者,不是谁的武器或孩子。他只是一个终于对自己行使了决断权的存在。 我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协助他完成这场盛大的、反向的逃离。 很好。 我的职责完成了。 我已将他从所有他人编织的梦中唤醒。 至于醒来后,他是选择在另一个世界的暴风雪中长眠,还是在虚无中继续流浪…… 那已是他自由的疆域。 即使,那自由的起点,是我亲手递出的、沾着血与火的钥匙。 第72章 【72】 雨声密集地敲打着集装箱的铁皮, 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划过夜空,偶尔照亮雨幕中悬浮的彩色立方体碎片。 兰波站在立方体中央,衣摆被异能激荡的气流卷起。他抬着手, 五指微微收拢,操控着【彩画集】将中原中也困在不断收缩的空间里。 中原中也的呼吸在雨声中显得粗重, 重力红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与彩色壁垒剧烈摩擦, 迸溅出细碎的火星。 “你撑不了多久。”兰波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中原中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那也得试试——” 话音未落, 两人头顶的空间突然扭曲。 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 一道细微的裂缝撕开, 紧接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裂缝中笔直坠落。 “什——?!” 中原中也本能地抬头,重力场下意识扩张, 想要接住那个坠落的影子。 但兰波比他更快。 金色立方体如同堆叠的触手般从立方体壁垒上剥离,在空中交织成网, 精准地兜住了坠落的孩子。 缓冲, 减速,最后轻轻落在积水的泥地上, 溅起一小圈水花。 战斗在这一刻停滞了。 中原中也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重力红光还缠在手臂上。 兰波的手指悬在半空, 操控光带的手指微微颤动。 两人都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 第90章 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蓝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天空中还未散尽的彩色光晕。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实验服,袖子卷了好几道, 赤着脚,脚踝上留有明显的束缚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精致得近乎虚幻的五官,哪怕沾着泥水也掩不住的某种非人感。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太熟悉了。 除去身形,那轮廓,那眉眼间的神态—— “保尔……”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大半。 中原中也也皱起眉。他盯着孩子的脸,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挠着心脏。 孩子动了。他试图坐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剧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咳嗽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的手动了。他操控着立方体,将孩子轻轻拉向自己。动作很小心,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古董。 “喂!”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阻止,但困住他的立方体突然收紧,重力场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不得不集中精力维持防御。 孩子被光带托到兰波面前。兰波蹲下身,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打在孩子脸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旁,却没有触碰。 “你是谁?”兰波问,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的东西。 孩子抬起眼看他。蓝色瞳孔空洞洞的,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看着兰波,又转头看了看被困在立方体里的中也,最后目光落回兰波脸上。 “……冷。”他说,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兰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虽然那件考究的黑色大衣已经被雨水浸透,但依然裹在孩子身上。 他的动作生涩,像不习惯做这种事。 “你从哪儿来?”他又问。 孩子没回答。他只是抓紧了裹在身上的大衣衣襟,手指瘦得骨节分明。 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太宰治悄无声息地站着。雨水顺着他绷带的边缘滑落,他眯起眼,目光在兰波、孩子和中也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趣。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兰波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收回托着孩子的立方体,转而用一只手将孩子抱起来,姿势同样生疏,孩子几乎是被架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维持着对立方体的控制。 “今天到此为止。”兰波对中原中也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你想带他去哪儿?!”中原中也试图冲破壁垒,但彩色光壁牢固如初。 “与你无关。”兰波转身,抱着孩子朝集装箱堆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僵硬,但脚步很稳。 就在他走出不到十米时,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伸向空中某个方向。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秒,兰波周身的彩色光晕突然紊乱。 兰波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孩子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蓝色眼睛望着虚空,表情一片空白。 “你……”兰波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愕。 趁这瞬间的分神,中原中也抓住机会。 重力场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爆发。彩色立方体的一角应声碎裂,他如炮弹般冲出,直扑兰波。 兰波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孩子往旁边一放,同时抬手构筑新的光壁。 孩子被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在泥水里,裹着的大衣散开,沾满泥浆。 中原中也的重拳砸在刚成型的光壁上,冲击波荡开一圈雨水。 两人再次陷入对峙,但这次兰波的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他的余光始终锁着那个坐在泥水里的孩子。 孩子慢慢爬起来。他看了看正在交战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依旧茫然。然后他转过身,赤着脚,摇摇晃晃地朝集装箱堆场深处走去。 “等等!”兰波想追,但中原中也的攻势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你的对手是我!”中原中也压低重心,重力红光在拳头上凝聚。 兰波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孩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难缠的重力使,终于做出了选择。 彩色光带如蛇般窜出,不是攻击中原中也,而是扑向孩子离去的方向。 但就在光带即将触及孩子的瞬间,一道身影从阴影中闪出。 太宰治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一挥。指尖碰触到彩色光带的刹那,异能无效化发动。光带如烟消散。 “晚上好呀,兰波先生。”太宰治站在孩子面前,笑眯眯地说,“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雨里乱跑可不好哦。” 兰波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原中也也愣住了:“太宰?!你这个混蛋——” “嘛~不要生气啦。”太宰治耸耸肩,弯腰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倒映出太宰治笑眯眯的脸。 “迷路了吗,小朋友?”太宰治问,声音轻快得像在公园搭讪。 孩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太宰治伸出手,悬在孩子头顶,像在测试什么。 几秒后,他收回手,笑容深了些。 “看来不是普通孩子呢。”他自言自语,然后转头对兰波说,“这孩子我带走了,您没意见吧?” “你敢。”兰波的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生气了?”太宰治故作惊讶,“可是您看,您现在也抽不开身吧?中也君可不会轻易放您走呢。” 他弯下腰,这次是真的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比兰波熟练得多,孩子甚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 “放下他!”兰波周身的光带骤然狂暴,但中原中也的重力场同时压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后会无期啦,兰波先生。”太宰治抱着孩子,倒退着走进集装箱阴影中,“至于这孩子……港口黑手党会好好照顾他的。” “太宰治——!!!” 兰波的怒吼被淹没在突然加剧的雨声中。 彩色光带疯狂窜动,试图突破重力场的封锁,但中原中也咬紧牙关,死死缠住了他。 阴影里,太宰治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孩子也正看着他,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你叫什么名字?”太宰治轻声问。 孩子眨了眨眼,过了很久,才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douze。” 太宰治笑了。 “那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十二号了。”他抱着孩子,转身消失在迷宫般的集装箱堆场深处,“欢迎来到港口黑手党,小朋友。”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冲刷着泥地上的脚印、血迹和破碎的彩色光粒。 集装箱堆场中央,兰波站在雨里,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手指攥得发白。 中原中也喘着气,警惕地瞪着他,随时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击。 但兰波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透全身,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光。 “我会找到你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说,声音轻得像誓言,“我一定会找到你。” 远处,港口探照灯再次划过夜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梳齿之间】 我的指尖穿过他的金发时,能感受到每根发丝微弱的抵抗与顺从。 太细软了,像雏鸟腹部的绒毛。 梳子缓缓向下,遇到一个极小的缠结。 我停住,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挑开,直到它柔顺地归入其他发流的走向。 他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呼吸轻缓。 我知道他此刻的放松,不是因为梳头本身带来的舒适,而是因为我正在“给予”这项服务。 他的快乐,应当如此—— 源于我的赋予,精准、可控、且仅限我手所及之处。 梳齿摩擦头皮的沙沙声,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律动。 我熟悉他头骨的每一处弧度,比熟悉自己的掌纹更甚。 这金色瀑布下的每寸肌肤,每条血管的微颤,都是我的作品,我的领土。 任何外来的目光企图在此停留,都是可憎的侵略。 我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脆弱的耳廓,薄得透光,能看见细小的毛细血管。 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攥住我。 你的每一次因舒适而放松的轻颤,都该由我触发。 倘若你因他人而蹙眉,那令你烦忧的根源就该被抹去;倘若你因他人而展颜,那窃取我专属笑容的火焰,也理应由我亲手掐灭。 第91章 世界理应寂静,只剩这梳齿划过的声音,与我心中无声的宣告。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从发梢到指尖,从每一次心跳到每一缕呼吸,都该浸透我的意志,映照我的面容。 你的全部存在,便是我意志延伸出的、最静谧的倒影。 梳子终于抵达发尾。 我用手掌轻轻拢住那捧流泻的金色,感受着那不属人间的微凉触感。 这就够了、这就该是全部了。 他的世界里,只需要这一把梳子的轨迹,与我永无止境的注目。 第73章 【73】 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的电梯在深夜运行时会发出一种特有的嗡鸣声, 像某种巨兽在金属管道里打盹时的呼吸(但实际上就是年久失修。 太宰治靠在轿厢壁上,怀里抱着那个湿透的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孩子很安静, 自从说了“douze”之后就没再开口。 他抓着太宰治衬衫前襟的手慢慢松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蓝色眼睛望着电梯数字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5、6、7……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滑开的瞬间,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比堆场的雨夜亮太多。 孩子眯了眯眼,把脸往太宰治肩窝里埋了埋。 “到了哦。”太宰治轻声说,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太宰治用脚尖抵开门, 探进半个身子。 “森先生~我回来啦。” 办公室里, 森鸥外正站在落地窗前, 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横滨夜景。 听到声音,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辛苦了, 太宰君。任务还顺利——?”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太宰治怀里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金色身影上。微笑僵在脸上, 像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 “……这是什么?”森鸥外问,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孩子呀。”太宰治走进来, 反脚带上门, “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是孩子。”森鸥外揉了揉眉心,试图找回冷静,“我是问,为什么你会抱着一个孩子回来?而且还是……” 他走近几步,借着灯光仔细看孩子的脸。 精致得不像真人的五官, 苍白的肤色,湿漉漉的金发——以及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睛。 森鸥外的呼吸停了一拍。 “……暗杀王?”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混杂着惊愕和警惕。 “不是哦。”太宰治把孩子放在办公桌前的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孩子坐上去显得更小了,“兰波先生好像也搞错了,但这孩子确实不是魏尔伦。至少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 孩子坐在沙发上,赤脚悬空,脚踝上的勒痕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脚,又抬头看向森鸥外,表情依然空白。 森鸥外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需要冷静思考的姿势。 “解释。”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 “简单来说——”太宰治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我和中也正在和兰波先生‘交流’,突然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孩子。兰波先生好像认为这孩子和魏尔伦有关系,想带走。中也想阻止但被【彩画集】困住了。我呢,就趁乱把孩子捡回来了。” “捡回来。”森鸥外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 “太宰君,你从敌对异能者手里‘捡’回来一个身份不明、长相酷似超越者魏尔伦的孩子,然后直接带回本部——你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像一场有趣的赌博?”太宰治歪头笑。 “像一场可能引发国际争端的大麻烦。”森鸥外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兰波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和中也打架吧。”太宰治看了看墙上的钟,“不过以兰波先生的性格,发现孩子被带走后,大概会直接追过来。”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中原中也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他喘着气,橘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火。 “太宰你这混账——!”他吼道,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孩子。 孩子也看见了他。蓝色眼睛眨了眨,视线落在中也湿漉漉的橘色头发上,看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看向中原中也身后的门,像在等什么人。 “兰波呢?”森鸥外问。 “甩掉了。”中原中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烦躁。 “那家伙疯了,不要命地追,我绕了好几条巷子才——等等,为什么这孩子在这里?!” “是我带回来的哦。”太宰治举手,“总不能留给兰波先生吧?” “那你也不能——!”中原中也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仰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中原中也的怒气突然泄了一半。 “……他受伤了。”中原中也低声说,蹲下来,仔细看孩子脚踝上的勒痕和肩膀的擦伤,“得处理一下。” “我已经叫了医疗组。”森鸥外说,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尾崎干部,麻烦您带医疗箱来我办公室一趟。是的,现在。”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敲打落地窗的声音,和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孩子似乎累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实验服里显得更单薄。 “他叫什么?”中原中也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douze。”太宰治说,“法语的‘十二’。大概是实验室编号。” “实验室……”中原中也的眼神沉了沉。 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额头的淤青,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某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挠着他的心脏—— 看着这张脸,就像看着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尾崎红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医疗箱。她穿着和服,步伐优雅,看到沙发上的孩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看向森鸥外。 “红叶君,麻烦您了。”森鸥外站起身,“这孩子需要检查和处理伤口。另外,请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 尾崎红叶点点头,走到沙发边蹲下。她打开医疗箱,动作熟练而轻柔。孩子看着她,没有躲,只是眼神依旧空洞。 “好孩子,不要动哦。”尾崎红叶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自己的妹妹,“可能会有点疼,忍耐一下。” 她用消毒棉签轻轻擦拭孩子脚踝的伤口。孩子瑟缩了一下,但没哭也没出声。尾崎红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孩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不太会表达疼痛。”太宰治在旁边说,“兰波碰他的时候也是,好像……感觉不到情绪。” “不是感觉不到。”中原中也突然开口,“是习惯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中原中也盯着孩子脚踝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声音有些发紧:“这种伤……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他习惯了疼痛,所以不会哭闹。就像……” 他没说下去。但森鸥外明白了。 就像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把痛苦当成日常的一部分。 尾崎红叶的动作更加轻柔了。她处理好脚踝的伤,又检查了肩膀和额头的伤口,涂上药膏,贴上纱布。整个过程,孩子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眨眨眼,像在确认眼前的人在做什么。 换衣服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尾崎红叶从储物室找了一套最小号的睡衣,那原本是给偶尔留宿的干部家属准备的,但穿在孩子身上还是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脚拖在地上。 “先这样吧。”尾崎红叶把孩子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用毛毯裹好,“明天我去买合身的。” 孩子抓着毛毯边缘,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森鸥外、太宰治、中原中也、尾崎红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脸上。 “……中也。”他突然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中原中也愣住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孩子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中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想碰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中原中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中原中也转头看向森鸥外,“首领,这孩子——” “今晚先留在这里。”森鸥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红叶君,麻烦您照看一下。中也君,你跟我来。太宰君也是。” 第92章 尾崎红叶点点头,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坐下。孩子裹着毛毯,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森鸥外带着中也和太宰治走进隔壁的小会议室,关上门。 “现在,”森鸥外转过身,脸上的温和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冷静和锐利,“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这孩子出现时的具体情况,兰波的反应,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认为,他和魏尔伦到底是什么关系?”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对视了一眼。 雨还在下。 窗外,横滨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在那片光海之下,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兰波站在阴影处,仰头望着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黑色大衣还在滴水,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刚刚输入但尚未发送的文字: “把他还给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下删除键。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更深、更冷的雨夜里。 第74章 【74】 清晨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中原中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罐还没开的汽水,指尖冰凉。 他背对着沙发, 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个孩子醒了。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轻微的呼吸调整。孩子坐起来了, 毛毯滑落的声音。 中原中也转过身, 看见孩子坐在沙发上, 金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缕。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透,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荡荡的, 像蒙着雾的玻璃珠, 可当中原中也看过去时, 孩子的视线就会牢牢黏在他身上, 仿佛他是房间里唯一有实体的东西。 “中也。”孩子说,声音软糯, 没什么起伏。 “……嗯。”中原中也应了一声,走过去。他在沙发边蹲下, 视线和孩子齐平, “睡得好吗?” 孩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袖口。小小的手指蜷着, 力道很轻, 但很固执。 中原中也看着那只手,手腕上还有未褪的勒痕。 昨晚太宰治抱着这孩子回来时说:“天上掉下来的,兰波想要,我就捡回来了。” 当时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捡了只流浪猫。 门被敲响, 尾崎红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牛奶和烤面包。她看到孩子抓着中原中也袖口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 “早上好。”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吃点东西吧。” 孩子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中原中也。 后者松开他的手,把牛奶杯递到他手里。“喝吧,小心烫。” 孩子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眼睛却还盯着中原中也,像怕他走开。 尾崎红叶对中原中也使了个眼色。中原中也见此起身,和她一起走到门外的走廊。 “首领在会议室等你们。”尾崎红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关于这孩子……要尽快决定。” 中原中也的眉头皱起来:“太宰那家伙呢?人是他带回来的,现在躲起来了?” “太宰君说他有别的事要处理。”尾崎红叶顿了顿,“而且,他带这孩子回来时说的是‘捡到’,不是‘抢到’。现在兰波咬定是我们扣下了他的人,情况对我们不利。” “他的人?”中原中也的声音提高了些,“那孩子明明——” “中也。”尾崎红叶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兰波是超越者。他说这孩子是谁的,那就是谁的。我们没有谈判的筹码。” 中原中也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他想起昨晚兰波看向孩子时那种偏执的眼神,那种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的疯狂。 那根本就不是保护者的眼神,是占有者的眼神。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下午三点,港口三号仓库区。”尾崎红叶说,“首领已经和兰波约好了,和平交接。” 和平交接。中原中也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重新推门走进办公室时,孩子已经喝完了牛奶,正拿着一片面包,小口地咬着。面包屑掉在衬衫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笨拙地捻起来,放进嘴里。 中原中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孩子立刻往他这边靠了靠,胳膊轻轻贴着他的手臂。那种依赖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头发紧。 “你……”中原中也开口,又停住了。 孩子抬起头看他,蓝色眼睛眨了眨。 “中也。”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面包掰下一小块,递给中也,“吃。” 中原中也愣住了。他看着孩子手里那一小块面包,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实话实说,有点埋汰。 “……我不饿。”他说。 孩子执拗地举着手,一直举着。 中原中也只好接过来,放进嘴里。面包烤得有点干,咽下去时有点刮嗓子。 孩子看着他吃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手里的那片。他的吃相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地、认真地咀嚼着,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工作。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侧脸。金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睫毛很长,鼻梁挺翘。 这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可当他低头吃东西时,下巴微微鼓起的弧度,又确实是个孩子的模样。 “你……”中原中也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孩子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中也,眼神茫然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记得……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中原中也被问住了。 “算了。”中原中也揉了揉他的头发,“不重要。” 孩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他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然后他又往中原中也身边靠了靠,这次几乎整个小臂都贴了上来。 上午九点,中原中也带着孩子去了医疗室做进一步的检查。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动作很轻,但孩子仍然很紧张。 每次医生要触碰他时,他就会转头看中原中也,直到后者点头,他才允许医生继续。 “外伤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主要是营养不良和脱水。”医生检查完后对中原中也说,“但心理层面……不太好说。他对疼痛的反应很迟钝,情感表达也几乎为零。像是长期处于封闭环境里导致的发育滞后。” 中原中也看着坐在检查床上的孩子。孩子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 “能治好吗?”中原中也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需要时间和耐心。但前提是……他得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 稳定的环境。 中原中也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从医疗室出来,他们在走廊里遇见了太宰治。太宰治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 “呀,中也~”他笑眯眯地打招呼,然后视线落在孩子身上,“十二君睡得还好吗?” 孩子往中也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蓝色眼睛警惕地看着太宰治。 “看来他不喜欢我呢。”太宰治也不在意,耸耸肩,“对了中也,森先生让我提醒你,下午两点半出发。别迟到哦。” “我知道。”中原中也的声音硬邦邦的。 太宰治走过来,弯腰看着孩子。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裤腿。 “这么黏你啊。”太宰治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中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当你把他交给兰波的时候,他会看着你。”太宰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离开他的视线。” 中原中也的呼吸窒了一下。“混蛋!你找打吗?!” 太宰治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中原中也低头,看着抓着自己裤腿的那只小手。孩子仰着头看他,蓝色眼睛里倒映出他僵硬的脸。 “……中也。”孩子小声说,“不走。” 中原中也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承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堵住了。 第93章 他能说什么?说我会保护你?说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可下午三点,他就要亲手把孩子送到兰波手里。 那些话,说出来也只是欺骗。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骨头硌手。他把脸埋在中原中也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皮肤。 中原中也抱着他,慢慢走回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横滨的白天彻底苏醒了。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这间办公室里,时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中原中也想起医生的话,需要稳定的环境。 他想,这孩子大概从来没有过什么稳定的环境。 而这一次,是他亲手送他走的。 下午两点二十分,中原中也给孩子穿好了外套。尾崎红叶新买的背带裤很合身,浅蓝色的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中原中也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手要这样。”中原中也又教了一遍,手指缓慢地动作,“先交叉,然后绕过去……” 孩子低头看着,看得很认真。等中原中也系好,他伸出另一只脚。 “中也系。”他说。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苦的笑,但确实是笑。“好,中也系。” 系好鞋带,中也站起来。孩子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中也牵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乖乖地躺在他掌心里。 “走吧。”中也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孩子一直盯着楼层数字看,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一个个跳变。 中原中也握紧了他的手。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看见他们,默默打开了后座的门。 中原中也把孩子抱上车,自己也坐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大楼,汇入街道的车流。 孩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去。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小小的、挺直的脊背。 车子一路向东,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是个适合离别的天气。 作者有话说: 刚刚突然发现还不够六千字,所以再更一章!其实兰波也不用做什么,森先生就会送货上门的毕竟和超越者打就很没有必要……打了兰波,兰波背后的波德莱尔也来了哇!没有一个国家会放过一个超越者的。 对了,小一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的啦 第75章 【75】 港口的第三仓库区在昏黄光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色调—— 铁锈色的集装箱堆叠成山, 天空是掺了灰的水蓝,海水在不远处泛着粼粼的暗光。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兰波站在七号仓库前的空地上, 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微微掀起。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笔直, 目光紧紧锁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停在了二十米外。 车门打开, 中原中也先下了车。他今天穿了港口黑手党的标准黑色西装, 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绕过车尾,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弯腰从车里抱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兰波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 孩子被中原中也放在地上, 小手还牵着中原中也的手。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背带裤, 金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比昨晚看起来干净、整齐得多。 但那张脸依然是苍白的,蓝色眼睛依然空荡荡的, 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玻璃珠。 中原中也牵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很轻, 但每一下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在距离兰波五步远的地方,中原中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中原中也的钴蓝色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甘、愤怒、无奈, 还有某种兰波不愿深究的、类似保护欲的东西。 兰波避开了那道视线, 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也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 然后,用清晰的、带着孩童特有软糯感的法语说: “晚上好。”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缩。因为这个孩子说的不是日语,是法语。 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就像这孩子天生就该说法语。 “……晚上好。”兰波也用母语回应, 声音有点哑。他蹲下身,视线和孩子齐平,“你……记得我吗?” 孩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昨天,下雨的时候。” “对。”兰波伸出手,试图让孩子像他靠近,“昨天,是我把你接住了。” 孩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手。过了几秒,他转头看向中也,同样法语问:“中也,要走了吗?” 中原中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听懂,只能看向兰波,声音很硬:“你打算怎么对他?” 兰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中原中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 “他是我的。”兰波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昨天开始就是。你们港口黑手党只是暂时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中原中也几乎要笑出来,“你把他当东西?” “我把他当什么,轮不到你过问。”兰波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过来。” 最后两个字是对孩子说的,用的是法语。 孩子看了看兰波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中原中也。 那双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犹豫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抓着中原中也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他朝兰波走去。 步子很小,但很稳。走到兰波面前,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穿着黑大衣的男人。 兰波的手落下来,轻轻搭在孩子肩上。掌心下的骨骼很细,单薄得像鸟的翅膀。他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心里某个地方颤了一下。 “乖孩子,我们走。”兰波说,这次是日语,显然是说给中也听的。 他牵着孩子的手,转身,朝仓库区深处走去。孩子的步子小,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走了几步,兰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中原中也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橘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看不清表情。 但兰波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的,钉在孩子背上。 孩子也回头看了一眼。 “中也。”他用日语小声说。 “别回头。”兰波用法语低声说,手上加了点力道,“好孩子,往前走,你的未来,在前面。” 孩子顺从地转回头,继续跟着他走。但走了没几步,他又小声说了一句:“中也……不来了吗?”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地方。”兰波说,声音放轻了些,“你也有你的。” 孩子没再问。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小手乖乖地放在兰波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像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们穿过一排排集装箱,走到仓库区的边缘。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是兰波租来的临时交通工具。 兰波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孩子抱上去,系好安全带。孩子看着安全带扣,伸出手指碰了碰,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坐好。”兰波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仓库区。后视镜里,港口黑手党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里很安静。兰波从后视镜里看孩子——孩子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他看起来不害怕,也不紧张,只是……空。 “你饿吗?”兰波问,还是法语。 孩子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他,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孩子想了想,用日语说:“黄油土豆。” 兰波愣了一下。“……什么?” “黄油土豆。”孩子重复了一遍,发音清晰,“热乎乎的。” 兰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这不是一个实验室孩子该知道的食物,至少不该是第一个想到的食物。但他没多问,只是说:“好,等会儿给你买。”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停下。兰波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餐馆,带着孩子走进去。餐馆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 第94章 他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兰波点了两份简餐,给孩子多要了一份黄油土豆。等待的时候,孩子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受过某种训练。 “你叫什么名字?”兰波问,这次是日语。 孩子看着他,用日语回答:“douze。” “那不是名字。”兰波说,“是编号。” “编号……”孩子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那……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别人给你的称呼,是……”兰波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是你作为‘你’的标记。”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兰波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叫你……莱恩(léon),怎么样?法语里‘狮子’的意思。” 孩子抬起头,蓝色眼睛眨了眨。 “莱恩。” “对。” “莱恩。”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测试发音。然后他看向兰波,问:“那你叫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说,“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孩子重复,发音很标准。 这时食物上来了。孩子的黄油土豆装在白色的小碗里,热气腾腾,淋着融化的黄油。孩子盯着那碗土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表情很专注。吃了几口后,他抬起头,看着兰波,用清晰的法语说: “好吃。” 兰波看着他那双在热气后微微发亮的蓝色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不可控制地软了一下。 吃完晚饭,兰波带孩子去了他临时租住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但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显出深色的轮廓。 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茶几、书柜,最后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横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海。 “这是你住的地方?”孩子问,这次是法语。 “暂时是。”兰波脱下大衣挂好,“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拿睡衣。”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对孩子来说太大了,但勉强能当睡衣。等他拿着衣服出来时,孩子还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兰波问。 孩子看着他,小声说:“不会。” “不会什么?” “洗澡。”孩子说,声音很平静,“之前的,是淋浴。自动的。”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牵起孩子的手,“我教你。” 浴室里,兰波调试好水温,给孩子示范怎么用花洒,怎么打沐浴露,怎么冲洗。 孩子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等兰波示范完,他接过花洒,模仿着刚才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基本做对了。 兰波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空白了。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等着别人来书写。 而第一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似乎是中原中也。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孩子裹着大毛巾探出头来,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洗好了。”他说。 兰波走进去,用干毛巾帮他擦头发。孩子的头发很软,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擦干后,兰波把那件旧t恤套在他身上——衣服下摆拖到膝盖,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 “睡吧。”兰波说,带着孩子走进卧室。床只有一张,但足够大。他让孩子睡在里侧,自己躺在外侧。 关灯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孩子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呼吸声。但兰波能感觉到他醒着。 “阿尔蒂尔。”黑暗中,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中也……真的不会来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兰波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世界。”兰波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有你的。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孩子没再说话。 兰波以为他睡了。但过了很久,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轻轻靠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很轻的接触,像试探。 兰波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听着身边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横滨的夜晚还很年轻。 兰波想,这个孩子不是魏尔伦。 魏尔伦不会有这样空白的眼神,不会这样依赖别人,不会这样……需要被教导如何生活。 但他确实像魏尔伦。 像到让兰波的心脏每次看到这张脸时都会抽痛。 他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孩子熟睡的侧脸。小小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微张的嘴唇。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孩子,不是记忆里那个冰冷的、总是带着讽刺笑容的少年。 兰波伸出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皮肤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微湿和暖意。 孩子动了动,在睡梦中往他这边又靠了靠。 兰波收回手,重新看向天花板。 他想,不管这孩子是谁,从哪里来,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从现在开始,他是莱恩,是他和魏尔伦的莱恩。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远了,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年轻,就像莱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石头】 我是一块被雨浸透的石头。 冷从内部开始生长,一层一层,裹住所有声音。 然后你来了。 你不是雨——你是雨中突然亮起的橘色火焰。 他们触碰我时,像在擦拭一件物品。 你却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沉默。 那种沉默,我认得。 是铁笼在黑暗里锈蚀的声音,是实验服摩擦旧伤时的触感,是疼痛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之后,剩下的、笨拙的安静。 你和我,是不同的。 你站在光里,声音带着温度,愤怒也会燃烧。 可当你看着我的眼睛时—— 我看见了另一块石头。 不是被雨磨损的,而是从裂缝里,自己长出了火焰的石头。 我想碰一碰那火焰。 不是因为它暖,而是因为它让我想起: 原来石头也会疼,原来疼久了,有的人会变成灰,有的人……会变成火。 我的手伸出去,只抓住空气。 但你的名字,已经像一枚锈钉,钉进了我空洞的躯体里。 ——原来“同类”不是长得像。 是当你看见我时,我也从你眼中,看见了那个不曾哭出来的自己。 第76章 【76】 兰波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莱恩身边, 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窗外的横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光影流动。 凌晨四点,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用手机订了两张当天上午十点飞往巴黎的机票, 需要在首尔和伊斯坦布尔各转一次机。 超越者的津贴账户早就冻结了。国际档案里“阿尔蒂尔·兰波”是死亡状态, 他现在用的还是八年前在portmafia这儿办的假身份。 八年前兰波流落横滨时,兜里一分没有,后来在港口黑手党底层干了八年, 工资勉强糊口, 还得攒钱买各种新款衣服。 窗外天色渐渐泛灰。 兰波躺回床上, 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 长途飞行后可能还得应付巴黎公社的盘问。 七点半,晨光彻底透进窗帘。 兰波睁开眼, 轻轻摇了摇莱恩的肩膀。 “该醒了。” 莱恩的睫毛颤了颤,蓝色眼睛缓缓睁开, 带着浓重的睡意。他茫然地看着兰波, 声音黏糊糊的:“……天亮了?” “嗯。”兰波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我们要出门, 去很远的地方。” 莱恩揉了揉眼睛, 乖乖让兰波给他穿衣服。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童装——纯棉t恤和运动裤, 尺码稍大,但能穿。他给莱恩套上衣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弄疼他。 “抬手。”兰波说。 莱恩抬起胳膊。 “转身。” 莱恩慢慢转过去。 穿好衣服,兰波蹲下来给他穿袜子。孩子的脚踝很细, 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第95章 兰波盯着看了一秒,然后迅速套上袜子,穿上鞋。 “自己会系鞋带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兰波没说什么,低头给他系好。 “好了。”他把莱恩抱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后,才单手拎起那个半空的背包准备出门,“走。” 公寓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瞥了眼兰波朴素的穿着和怀里的孩子,按下计价器:“去哪儿?” “羽田机场。”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莱恩趴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他。 “吃点东西,乖孩子。” 莱恩接过去,小口地咬着。饭团有点难吃,但好像又挺好吃的。 兰波自己也咬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发干,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才咽下去。 出租车在高速路上行驶。 兰波一直注意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直到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他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付钱时,司机找零的硬币叮当作响。兰波把硬币仔细收好,牵着莱恩下车。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 兰波压低帽檐,用身体半挡着莱恩,快步走向值机柜台。 他用的假护照名字是“亚瑟·阿什当”,职业填的是“自由撰稿人”,带着“侄子”回国探亲。 柜台地勤接过护照,例行公事地翻了翻,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兰波一眼:“阿什当先生,您的座位是经济舱54b和54c。托运行李吗?” “没有。”兰波把背包放在柜台上,“只有这个。” 地勤扫了一眼那个半瘪的背包,没多问,贴好行李标签,递回登机牌:“祝您旅途愉快。” 候机厅里,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拧开,递给莱恩:“喝水。” 莱恩双手捧着瓶子,小口地喝。喝了几口,他停下,看着兰波,突然问:“我们……不回来了吗?”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你的地方。”兰波的声音很平静,“法兰西才是。”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没再问。 登机广播响起后,兰波拉起莱恩的手,走向登机口。 排队时,他感觉到几道视线,不太明显,但他知道是谁的人。 port mafia的眼线,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离开。 也好。兰波想。省得后续麻烦。 他们找到座位,是靠过道的一排。兰波让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轰鸣声透过机身传进来。 起飞时的推背感让莱恩的身体微微后倾。他抓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不舒服?”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脸色已经开始不对劲了。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眉头紧皱。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时,兰波只要了一杯水。他把水递给莱恩,孩子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突然捂住嘴。 兰波反应很快,抓过清洁袋塞到他手里。莱恩对着袋子干呕了几下,没吐出东西,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空姐注意到,快步走过来:“小客人晕机了吗?” 兰波没回答,他盯着莱恩痛苦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冷冷地想——魏尔伦不晕机。 那个男人坐战斗机都能面不改色。 所以莱恩不是魏尔伦,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魏尔伦。 兰波伸出手,生疏地拍着莱恩的背。 孩子的脊骨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轮廓。 空姐拿来晕机药和温水。 兰波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一点一点喂给莱恩。孩子很乖,虽然表情痛苦,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下去。 “睡一会儿可能会好点。”空姐说。 兰波点头道谢。 等空姐离开,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光晕。 几个细小的立方体浮现,拉伸成薄板,悄无声息地包裹住莱恩周围的空气。 震动和嗡鸣感减轻了。莱恩的眉头松了些,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 “好点了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 “睡吧。”兰波说,“还要飞很久。” 莱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法兰西……也有土豆吗?” 兰波沉默了一秒。“有。” “那就好。”莱恩的声音低下去,不再说话了。 —— 飞机在首尔转机停留两小时。 兰波带着莱恩在机场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吃。莱恩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个面包就放下了。 “再吃一点。”兰波说。 莱恩摇摇头,抱着牛奶盒子小口地吸。 第二次登机时,莱恩更紧张了。 兰波提前展开了【彩画集】的屏障。飞机起飞时,孩子紧紧闭着眼,直到爬升结束才睁开。 长途飞行很枯燥。莱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安静地看着窗外。 兰波则一直醒着,脑子里盘算着抵达巴黎后的计划—— 先带莱恩去巴黎公社。 老师看到他“死而复生”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愤怒?还是……警惕? 不管怎样,他必须说服老师给莱恩一个合法身份。 这孩子长得太像魏尔伦,没有庇护寸步难行。 而且,莱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如果魏尔伦还对这个世界的“自己”有一丝好奇,或许会被引出来。 至于魏尔伦身上的通缉令……兰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那需要交易。 用情报,用功劳,或许还得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兰波不在乎。 只要能让魏尔伦回来,回到他身边—— “阿尔蒂尔。” 莱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兰波转头,看见孩子正看着他,蓝色眼睛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莱恩问。 兰波很诚实。“我在想我的老师。” “你老师凶吗?”莱恩又问。 兰波想了想。“对有些人凶。但对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回去的。”兰波说,“而我是他的学生。” 莱恩似乎没完全理解,但他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降落时是当地时间的深夜。 他们有四小时的转机时间,兰波带着莱恩去了机场的休息室。 他让莱恩枕着背包睡一会儿,自己则保持清醒,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三次登机前,莱恩在洗手间吐了一次。他趴在洗手台前,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吐出来的只有一点水和胆汁。 兰波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孩子苍白的脸。他拧开水龙头,等莱恩漱完口,递过去一张纸巾。 “还能走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 最后一程飞行是最漫长的,夜色深沉,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 莱恩蜷缩在座位上,闭着眼,但睫毛在轻微颤抖,显然没睡着。 兰波维持着【彩画集】的屏障,感受着异能缓慢而持续的消耗。 这点消耗不算什么,但长时间维持还是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一直没怎么休息。 可这是必要的投资,兰波想。莱恩必须活着、健康地抵达巴黎,才有价值。 凌晨时分,飞机开始下降。莱恩抓紧了扶手,兰波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快到了。”兰波说。 莱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轻微震动,兰波松开屏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我们到了。”他说。 —— 同日午后,横滨,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 森鸥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晨光洒在他深紫色的外套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轻轻推开,太宰治晃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森先生~早上好呀。” “早,太宰君。”森鸥外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有消息了?” “嗯哼。”太宰治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机场那边的眼线确认,兰波先生带着那个孩子,上午十点起飞,经济舱,转两次机,目的地巴黎。用的假护照,名字是‘亚瑟·阿什当’。” 第96章 森鸥外走到桌边,拿起报告扫了一眼。“经济舱……看来我们的超越者先生手头不太宽裕呢。” “毕竟‘死’了八年嘛。”太宰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不过这样也好,他走了,我们省心。” “省心吗?”森鸥外放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太宰君,你觉得兰波为什么要带走那个孩子?” “因为长得像魏尔伦呗。”太宰治耸肩,“说不定想当儿子养着玩?” “或许。”森鸥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更可能是……他想用那个孩子,引出真正的魏尔伦。”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些。“那岂不是更热闹了?” “是啊。”森鸥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欧洲那边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不过,那暂时不关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太宰治:“太宰君。” “……森先生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啦。”太宰治往后靠了靠,“我是不会主动去欧洲出差的哦。” “放心,不是让你出差。”森鸥外微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兰波真的用那个孩子引出了魏尔伦……那么,中也君会不会也想去看看呢?” 太宰治没说话。他盯着森鸥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森先生,你真坏啊。” “我只是在考虑组织的利益而已。”森鸥外站起身,走到窗前,“中也君是我们的重要战力,他的情绪稳定很重要。而那个孩子……显然影响了他的情绪。”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森鸥外转过身,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如果欧洲那边真的闹起来,如果中也君真的想去……那么,港口黑手党或许可以‘顺便’参与一下。毕竟,我们也算是事件的关联方嘛。”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轻浮的笑,而是带着点讽刺的、了然的笑容。 “明白了。”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会‘适当’关注欧洲的情报的。” “辛苦了,太宰君。” 门轻轻关上。森鸥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横滨的景色,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 巴黎,戴高乐机场。 飞机停稳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兰波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莱恩跟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难受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脸色依然苍白。 他们跟着人流走出舱门,穿过漫长的通道。 入境大厅里,边检官员接过兰波的假护照,翻看了几页,又看了看莱恩。 “阿什当先生,这位是?” “我侄子。”兰波说,语气平静,“父母去世了,我带他回国。” 官员又看了几眼,敲了敲键盘,然后盖了章。“欢迎回家。” 走出通道,来到抵达大厅。 清晨的机场人还不算多,清洁工推着机器缓慢移动,咖啡店的店员正在整理柜台。 兰波牵着莱恩,径直走向出租车排队处。他拦下一辆车,拉开车门,先把莱恩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用法语问。 兰波报了一个地址——巴黎公社总部所在的街区,但不是确切门牌号。他需要先到附近观察一下。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巴黎的街道和横滨很不一样,建筑更古老,路面更窄,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莱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他的蓝色眼睛里倒映着灰白色的石墙、绿色的遮阳棚、还有早早开门的面包店橱窗里金黄的面包。 “阿尔蒂尔。”他小声说。 “嗯?” “这里……很不一样。” “嗯。”兰波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没什么波澜。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现在回来,却像闯入者。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兰波付了车费,然后牵着莱恩下车。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 他们站在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前,深灰色的墙壁爬满了常春藤,黑色的铁门紧闭着。 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兰波知道这就是巴黎公社的侧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谁啊?这么早。” 兰波对着话筒,用清晰的法语说: “告诉波德莱尔社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莱恩。孩子正仰头看着他,金色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告诉他,‘通灵者’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他应该见见的人。” 第77章 【77】 莱恩站在他腿边, 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裤腿,仰头看着这座沉默的建筑。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带着明显的错愕:“……谁?”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一字一顿地说,“告诉社长, 我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能听见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兰波耐心地等着, 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熟悉的常春藤——八年过去,它们爬得更高了些。 大约过了三分钟。 铁门内侧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厚重的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 栗发微卷, 蓝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兰波?”马拉美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是你?” “是我。”兰波说。 马拉美推开门走出来, 上下打量着兰波,视线从他疲惫的脸移到瘦削的肩膀, 再落到他身边的莱恩身上。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又变成某种复杂的释然。 “八年……”马拉美喃喃道, 然后猛地吸了口气, “你怎么——算了,先进来。” 他侧身让开路。兰波牵起莱恩的手, 跨过门槛。铁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铺着深色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不起眼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一扇电梯门。 马拉美按下上行按钮,转身看着兰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梯来了, 三人走进去,马拉美按下顶楼的按钮。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变得有些沉重。 马拉美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联系?” “失忆了。”兰波简短地说,“最近才想起来。” “失忆……”马拉美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所以魏尔伦当初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他说你死了,我们还——”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电梯到达顶楼。门滑开后,外面是一条更宽敞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橡木门。 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 在门前,马拉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兰波,声音压得很低:“社长他……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你。每个月都会让人更新远东地区的情报,哪怕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兰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马拉美抬手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波德莱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马拉美推开门,侧身让兰波先进去。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巨大橡木书桌后的那个男人。 波德莱尔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棕发里掺着的银丝比八年前多了不少。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只是用钢笔在纸上签了个名,然后才放下笔,抬起头。 目光和兰波对上。 波德莱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平静,一点兰波预想的情绪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波德莱尔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上门,马拉美。” 马拉美轻轻带上门,但没有离开,而是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兰波和波德莱尔之间来回移动。 波德莱尔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朝兰波走来。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强。 在距离兰波两步远的地方,波德莱尔停下。他上下打量着兰波,目光像是要把兰波凌迟,从兰波眼下的青黑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再到他牵着的那孩子身上。 第97章 “解释。”波德莱尔说,就两个字。 兰波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 “我不听道歉。”波德莱尔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 “八年,阿尔蒂尔,八年。魏尔伦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亲口告诉我你死了,尸体都没找到。我派了三批人去远东,横滨每个角落都翻遍了,连你的影子都没找到。现在你站在这里,你想告诉我什么?你不回来是因为你失忆了?” 兰波的下颌线绷紧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荒霸吐的能量冲击,再加上保尔他——” “保尔?”波德莱尔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现在还这么叫他?” “他是我搭档。”兰波说。 “他是叛徒。”波德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背叛了你,背叛了公社,背叛了这个国家。而你,我的学生,你现在站在这里,第一句话就是为他辩解?” 兰波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没有背叛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我需要找到他,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波德莱尔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和兰波脸贴脸,“问清楚他为什么留你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等死?问清楚他为什么八年来一次都没回来找过你?阿尔蒂尔,你醒醒。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乎你。” “他在乎。”兰波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被人类的感情困扰?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波德莱尔冷笑一声,“这种话我听够了。八年前他叛逃时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你还信?” 兰波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老师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但他不能认,不能在这里认。 因为如果连他都认了,那这八年的坚持算什么? “我要找到他。”兰波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地砸在地上,“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找到他。” 波德莱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又走过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紧绷的愤怒突然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来就好。”波德莱尔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语气软了下来,“活着就好。当初魏尔伦说你死了,我不信,可为什么我派了那么多人去远东,都没有你半分消息?” “我失忆了,在横滨底层混了八年。”兰波说,“最近才慢慢想起来。” “是魏尔伦干的?”波德莱尔问,但这次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确认。 兰波沉默了几秒。“不……是荒霸吐的能量冲击。保尔当时想带我走,但情况失控了。” “你不用为他辩解。”波德莱尔揉了揉眉心,“阿尔蒂尔,他当年叛逃时亲口告诉我,我的学生被他杀死了。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那是有原因的。”兰波坚持道。 “什么原因能让他说出那种话?”波德莱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失望。 “阿尔蒂尔,我不管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后,你给我好好待在巴黎。我会给你的死亡证明注销,身份恢复,权限也会慢慢给你补齐。你想要什么职位?外勤还是内务?我都可以安排。” 兰波摇了摇头。“老师,我不会躲在您的羽翼下。我要找回他。” 波德莱尔深深地看了兰波一眼,突然嘲讽地笑出了声。 “你告诉我,”波德莱尔说,身体微微前倾,“这八年过去,你是否忘记了当初加入巴黎公社时宣下的誓言?你是否还认可你的国家?” 兰波站直了身体,迎上老师的目光。“我从未忘记。否则,我就不会带他回来了。” 他的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波德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在一旁的孩子。 莱恩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当两个人说话时,他的脑袋会微微转动,视线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看一场有趣的网球赛。 波德莱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八年前你的任务?” 兰波顿了顿。“……是。” 他隐瞒了中原中也的存在。那是他的底牌,他必须留着。现在他需要的是公社的资源——设备,情报,还有莱恩的合法身份。有了这些,他才能继续下一步。 波德莱尔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弯腰仔细看着那张脸。 金发,蓝眼,精致的五官,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太像了,像到让人心头发寒。 “你还不如告诉我,”波德莱尔直起身,看向兰波,“他是缩小版的魏尔伦。” 兰波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荒霸吐’。八年前的任务目标,老师。” 波德莱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重新看向莱恩,这次目光里多了审视的意味。 “荒霸吐是人形?” “是能量载体。”兰波说,“具体的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我能确定,当年的研究员一定有关于保尔的数据。” 这个说法让波德莱尔陷入了沉思,他走回书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马拉美依然靠墙站着,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但始终没插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波德莱尔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你回来,不只是为了报平安吧。” “我来是想要找您帮忙的。”兰波说。 “只要是关于魏尔伦的,我都不想管。”波德莱尔说得干脆利落。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我走。我回来就是让您知道我活着,其他的就当我没说过。” 他说完,真的转身朝门口走去,同时伸手去牵莱恩。 “站住。”波德莱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你想带着这个缩小版的魏尔伦去哪里?那个破远东之地?还是继续满世界找他?” 兰波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波德莱尔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说吧。你到底想怎么做?” 兰波转过身。“我想把他找回来。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保尔没有背叛我。” “我不信。” “行。”兰波改口很快,“他背叛我了,但我不计较。我要和他说清楚当年的事情,我要一个答案。” “你想怎么找?”波德莱尔问,“世界很大,他要是真想躲,你找不到。” “所以需要诱饵。”兰波看了一眼莱恩,“把莱恩的消息扩散出去。一个长得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孩子出现在巴黎,他一定会好奇。只要他露面,我就能抓住他。” 波德莱尔盯着兰波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兰波不愿深究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你爱他,阿尔蒂尔。”波德莱尔最后说,声音很轻。 兰波没有否认。“我也爱您,不是吗?” 波德莱尔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声音。“哼。”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表格,开始在上面填写什么。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把这个孩子带去夏布利那里,做个全身检查,包括异能。”波德莱尔头也不抬地说,“回头办理你的身份手续时,我会把他的一起补了,挂你名下,算是养子。手续走内部通道,三天内搞定。” 兰波愣了一下。“老师……”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停下笔,抬起头,“还记得我当年和你说过什么吗?” 兰波的嘴唇动了动。“我记得。” “再告诉我一遍。” “身为一名合格的地下情报人员,”兰波一字一句地背诵,“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情感。任务是优先级,国家是底线,个人感情……不能影响判断。” 波德莱尔点了点头。“你做到了吗?” 兰波沉默了,他没有做到,他如今也做不到。 这八年,他所有的行动都被对魏尔伦的执念驱动,所有的判断都被那场背叛扭曲。 他利用莱恩、利用中原中也,欺骗老师,现在还要利用公社的资源去完成自己的私心。 他做不到老师要求的那种冷静。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低下头,继续填写表格,语气淡了些:“难为你还知道回来找我。去吧,先带这孩子去检查。完事了去后勤部领临时通行证和宿舍钥匙。你原来的房间还留着,我让人每周打扫。”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给维克多打个电话。他今天去里昂出差了,晚上回来。这些年……他很想你。” 兰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维克多·雨果,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红发男人,像父亲一样照顾过他很多年。 第98章 “我知道了。”兰波说。 波德莱尔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兰波牵起莱恩,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听见波德莱尔又说了一句:“阿尔蒂尔。” 兰波回头。 波德莱尔没有看他,依然低着头填写表格,声音很平静:“这次别再让我等八年。” 兰波的喉咙发紧,体内好像有什么爬行的虫子要从喉咙里钻出来。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拉美跟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拍了拍兰波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走吧,我带你们去实验室。夏布利那家伙要是看见你,估计得把试管摔了。” 他们朝电梯走去。 莱恩乖乖被兰波牵着,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用清晰的法语问:“阿尔蒂尔,刚才那个人……不喜欢我吗?” 兰波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我,”莱恩说,语气很平静,“就像中也第一次看我那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兰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拉美在旁边笑了,蹲下身看着莱恩:“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莱恩。”孩子说。 “好名字。”马拉美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对兰波说,“社长他只是……太在乎你了。这孩子长得太像那个人,他担心你重蹈覆辙。” 兰波没说话,他知道老师担心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电梯到了,马拉美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转头看向兰波,表情认真了些:“说真的,兰波。欢迎回来。这八年……大家都很想你。” 兰波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里面映出自己疲惫的脸,还有身边那个金发的小小身影。 “谢谢。”他说。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实验区的标识。 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向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按下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实验进行中——” “夏布利,开门。”马拉美说,“有惊喜。” 门内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锁具解开的咔哒声。 门向一侧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黑色的头发几乎要盖住他的眼镜,表情有些不耐烦。 “什么惊喜非要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兰波脸上,话卡在了喉咙里。 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夏布利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记录板被他攥得很紧。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死了吗?” 兰波看着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从地狱爬回来了。” 第78章 【78】 夏布利整个人僵住了, 直勾勾地盯着兰波,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类似卡壳的气音。 “……鬼?”他最后挤出一个字。 “活的。”兰波说。 夏布利摘下眼镜, 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再看向兰波, 像在确认这不是什么恶劣的异能把戏。 “你真没死?”他的声音在抖, 但努力保持着冷静,“八年了,我以为——” “以为我烂在横滨哪个下水道里了?”兰波接话, 语气没什么起伏, “抱歉, 让你失望了。” 夏布利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 “行吧。”他推了推眼镜,“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为什么?重温旧——” 话说到一半,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兰波旁边的莱恩身上。 夏布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复杂的变换。 怎么说呢?夏布利的表情有些滑稽, 看起来像是经历很大的打击。 “这……”夏布利伸手指了指莱恩, 又指了指兰波,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个无意义的圈, “魏尔伦的……儿子?你消失了八年是给魏尔伦带孩子!?” 兰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含糊地“嗯哼”了一声。 夏布利的嘴张了又闭, 像条离水的鱼。最后他转向站在一旁的马拉美,语气有点崩溃:“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死去八年’的兰波会抱着一个‘缩小版魏尔伦’站在我实验室门口?” 马拉美耸耸肩,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社长让我带他们来。这孩子是兰波从远东带回来的,叫莱恩。社长让你给他做个全身检查,包括异能检验。” 夏布利重新看向莱恩, 眉头皱得死紧。他弯下腰,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打量着孩子的脸。 “真古怪。”他喃喃道,“太像了……简直像复制出来的。” “我叫莱恩。”孩子突然开口,声音清晰。 夏布利愣了一下,直起身,低头看着这个主动报上名字的小家伙。“哦,莱恩。好名字。不过你现在得跟我走,我需要取一些你的血样和组织样本。” 莱恩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兰波。 “他怕生。”兰波说,但还是松开了莱恩的手。 夏布利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助理小跑过来。 夏布利指了指莱恩:“带他去三号检查室,先做基础项目。血样、唾液、表皮细胞,还有异能反应测试。” 助理点点头,伸手要去抱莱恩。 “我可以自己走。”莱恩说,声音不大,但很坚持。 夏布利瞥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不行。我最讨厌小孩了,特别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到处乱跑乱碰,打翻试剂瓶怎么办?快!快把他抱起来。” 莱恩的嘴唇抿紧了。他看向兰波,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求助的情绪。 兰波蹲下身,平视着莱恩的眼睛。 他的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声音放得很低:“乖孩子,跟着他去。只是做个检查,不疼。我就在隔壁房间,一直看着你。” 兰波说“看着你”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莱恩感觉肩膀有点没知觉了,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语气太诡异了——不像在哄孩子,倒像在安抚什么珍贵的、易碎的工具。 马拉美在旁边听得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夏布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兰波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对助理挥挥手:“赶紧去,别浪费时间。”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兰波手里接过莱恩。孩子很轻,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 莱恩听话的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助理肩上,蓝色眼睛一直看着兰波,直到拐进走廊深处的门后。 “好了。”夏布利转身看向兰波和马拉美,“你们俩别在这儿站着,真是碍事。去休息室等着,检查完我叫你们。”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小雅克,带他们过去。” 另一个更年轻的助理从实验室里探出头,应了一声,小跑过来。 夏布利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回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滑上,发出轻微的密封声。 ——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浅灰色的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科学杂志,墙角放着一台咖啡机,指示灯亮着绿色。 小雅克给他们倒了水,就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兰波和马拉美。 马拉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目光在兰波身上转了一圈。“你很紧张他,兰波。” 兰波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但其实窗外也只是地下实验室的人工景观,一面投影着森林场景的屏幕,但光影做得挺逼真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别这么冷淡嘛。”马拉美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又扔回去,“兰波,我们晚上出去喝酒吧?好久没和你喝一杯了。我知道塞纳河边上新开了家小酒馆,老板是我朋友,藏了不少好酒。” “不去。”兰波说,“这几天我要待在公社,直到证件补齐。” “真是没趣啊。”马拉美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八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样子。不对,好像更……更闷了。” 兰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意思很明显——我不想说话。 但马拉美是谁?他是个话痨啊。在巴黎公社,如果话痨有段位,马拉美至少是宗师级。 “诶,兰波。”马拉美突然坐直身体,凑近了些,“哪天我也去染个金色的头发吧!我发现你格外喜欢金发——魏尔伦是金发,现在带回来的孩子也是金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结?” 第99章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好了,闭嘴,马拉美。” “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和我聊点什么吗?”马拉美歪着头,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比如这八年你在远东干嘛?怎么过的?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哦对了,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真是魏尔伦的——” “你能给我什么情报。”兰波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话题转换得太生硬,但很有效。 马拉美的笑容淡了些,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情报啊……”他拖长了声音,“你想知道什么?欧洲异能局的最近动向?还是哪个国家又出了新的超越者?或者——” “魏尔伦。”兰波说。 马拉美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看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执着。”他顿了顿,“好吧。上个月,魏尔伦袭击了英国钟塔侍从的阿加莎。在伦敦市区,闹得挺大,炸了半条街。英国那边气疯了,悬赏又翻了一倍。” 兰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受伤了吗?” “没。”马拉美摇头,“阿加莎也不是吃素的,两人打了会吧,最后魏尔伦撤了。据说他离开前还顺手炸了附近的一栋政府办公楼,纯属泄愤。” “原因?” “谁知道。”马拉美耸肩,“你的好搭档——哦,前搭档——行事风格一向这样。想炸就炸,想杀就杀,理由?可能那天心情不好吧。” 兰波没说话。他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片虚假的森林投影。 伦敦,阿加莎,钟塔侍从……魏尔伦在主动挑衅欧洲各大组织。 为什么?他想逼谁出来? 还是单纯地……在发泄? “还有别的吗?”兰波问。 “暂时就这些。”马拉美说,“欧洲这边对他的追捕一直没停,但他滑得像泥鳅,抓不住。社长几年前还派人去堵过他一次,差点成功,但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兰波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老师刚才说的话——“只要是关于魏尔伦的,我都不想管。” 看来老师已经试过了,而且失败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马拉美不再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兰波一直站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地下实验室没有自然光,所以等待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 墙上的时钟也仅仅显示是过了两个小时。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之前那个抱着莱恩的小助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孩子。 “检查做完了。”助理说,语气有些犹豫,“组长让我把孩子送过来。” 马拉美站起身,有些惊讶:“这么快?全套检查至少要四小时吧?” “只做了一些基础项目……”助理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莱恩放在沙发上。 孩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臂上还有抽血的针眼。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累坏了。 “详细报告会在24小时之内发送到您的邮箱里,兰波先生。”助理对兰波说,声音更低了,“组长说……有些情况需要和您面谈。详细情况还是等组长亲自和您说吧。”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情况?” 助理摇摇头,表情有些尴尬:“我只是负责送孩子过来。组长还在分析数据,应该晚点会联系您。” 他说完,朝两人微微鞠躬,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兰波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看着莱恩。 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蓝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很疲惫。 “难受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但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伸出手,抓住兰波的袖口,手指蜷得很紧。 马拉美走过来,弯下腰逗他:“小家伙,检查好玩吗?” 莱恩没回答,只是把脸往兰波手臂上埋了埋。 “看来是真累了。”马拉美直起身,看向兰波,“你要带他回宿舍?后勤部那边社长已经打过招呼了,钥匙和临时通行证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兰波摇摇头。“不住宿舍。你帮我跑一趟,把我的东西拿过来。我回我自己房子。” 马拉美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你那个房子……” “怎么了?”兰波抬头看他。 “没什么。”马拉美移开视线,“就是……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个反应让兰波心里一沉。但他没多问,只是轻轻抱起莱恩。孩子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走吧。”兰波说。 他们离开休息室,穿过白色走廊,重新坐电梯上楼。 回到地面层时,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巴黎的午后,天空是漂亮的水蓝色。 马拉美去后勤部取了东西——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临时通行证、钥匙,还有一部新的加密手机。他把东西递给兰波,然后拍拍他的肩。 “需要帮忙就打电话。我帮你把号码存手机里了,第一个是我的,第二个是社长的,第三个是雨果先生的。” “谢谢。”兰波说。 “客气什么。”马拉美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明天来社里办正式手续。社长说了,三天内搞定,他从不食言。” 兰波点点头,抱着莱恩转身走向街道。他没叫车,这里离他以前的公寓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午后的巴黎街头很热闹,人群匆匆走过,咖啡馆里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各式各样的味道。 兰波抱着莱恩,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八年了。 这八年,横滨成了他的日常,而巴黎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褪色的梦。 现在他回来了,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恩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那个人……给我扎针的时候,你不在。” 兰波的手臂紧了紧。“我在隔壁房间。”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轻,“但我看不见你。” 兰波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怀里孩子苍白的脸,那双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什么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下次我会在旁边。”兰波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还有下次。” 莱恩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他重新把脸埋回去,不再说话。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灰色的石砌外墙,黑色的铁艺阳台,楼下的面包店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还未销售完的面包。 兰波站在楼前,抬头看向三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拉的很紧,没有光透进来。 他摸出钥匙,是八年前给波德莱尔的备用钥匙,钥匙是铜制的,经过了八年,现在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 插进锁孔,转动,门“咔哒”一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八年了也没人修。兰波凭着记忆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到了三楼,他停在右手边的门前。 门开了。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兰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客厅里,家具都还在,但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摆着一个空花瓶,里面的花早就枯成了褐色。书架上的书还在,但书脊上都积了灰。 一切都在,但一切都死了。 这就是马拉美欲言又止的原因——这个房子,这八年,一直保持着兰波“死亡”那天的样子。 没人动过,没人来过,像一座精心保存的坟墓。 莱恩从他肩头抬起头,看着黑暗的房间,小声问:“这是哪里?” 兰波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家。”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暂时的。” 作者有话说: qaq晚上好!没睡的宝宝早点睡,睡着了的宝宝做个好梦。 根据世界观来说,正确的穿越顺序为a→b→d→a→c→a。 其中,a世界为起点与多次返回点,关键词包括栗花落与一、天鸡、无色之王及石板考核。b世界关键词为黑之十二号、无兰波存在、提前自毁。随后【小一】进入d世界,即存在已交换姓名的魏尔伦与兰波,与因特殊原因在横滨生活八年的兰波。此后【小一】再次返回a世界,继而进入c世界,此阶段身份仍为黑之十二号,但未选择交换姓名,自命名为douze,加入欧洲异能机构并留下腕伤。最终,角色再度回到a世界,形成闭环。 第100章 关于第二卷中“莱恩”的身份,存在两个选项: 选项a:从c世界经a、b世界最终抵达d世界的douze(c-a-b-d)。 选项b:从a世界出发,经历b、d世界的小一(a-b-d)。 两种理解在本质上并不冲突,因其共同构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叙事结构,即“莫比乌斯环”。 关于具体是哪个选项我就不告诉你们啦!你们可以自己猜猜,不过要注意的一点是:【a】是起点与多次返回点。 第79章 【79】 兰波伸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老旧的吸顶灯闪烁了几下, 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照亮了满屋飞舞的灰尘。 莱恩立刻把脸埋进兰波肩窝,小手抓紧了他的衣领。 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飘浮, 看起来很梦幻,像一场无声的雪。 “灰……”莱恩闷闷地说, 声音被布料过滤得含糊不清。 “嗯。”兰波抱着他走到客厅中央, 环视四周。 防尘布下的沙发轮廓模糊, 书架上的书脊积了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类似纸张腐烂的味道。 莱恩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苍白里透着疲惫。 兰波能想象夏布利做了什么, 异能反应测试通常不会温柔, 尤其是对莱恩这种重力系。 能量阈值检测, 控制精度评估, 可能还试了极限负载。 这些测试虽然简单,但却十分耗神, 何况莱恩刚经历了长途飞行,还晕机。 兰波把他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上, 蹲下身看着他。“乖孩子。” 莱恩眨了眨眼, 睫毛上沾了点灰尘。“嗯……” “你愿意帮助我吗?”兰波问。 莱恩歪了歪头,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的异能, 是重力, 对么?”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兰波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就凭着这张脸,这孩子和魏尔伦相似的重力波动,还有那份来自感觉的模糊猜想,就认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去深究来历, 不去追问秘密,像个赌徒一样把筹码全押在直觉上。 阿尔蒂尔·兰波,你这八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莱恩看着陷入短暂沉默的兰波,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嗯。所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阿尔蒂尔?” 孩童的声音细软,带着点刚做完检查的虚弱,却把兰波从自嘲里拉了回来。 兰波站起身,指了指满屋的灰尘。“我需要你,用重力把这里的灰尘全都聚集在一起。你能做到的,对吗?” 莱恩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兰波,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他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空气里的灰尘开始缓慢移动。 起初很细微,只是几粒浮尘改变了飘浮轨迹。 接着,更多灰尘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从书架、茶几、窗台、甚至天花板的角落缓缓剥离,朝着客厅中央汇聚。 它们旋转着,形成一团逐渐膨胀的灰色云絮,在昏黄灯光下缓缓转动。 兰波从柜子里翻出几个购物袋,他把袋子摊开放在地上,放在那团灰尘云的正下方。 “可以了,放进袋子里。”兰波说。 莱恩睁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灰尘云听话地下沉,像被无形的手捧着,缓慢而精准地落进摊开的袋子里。 几乎没有散逸。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灰尘服从着重力的指令,莱恩的力量的确不弱。 袋子装满了三个。兰波把它们扎好,放在门边。他回头看莱恩,孩子正扶着椅子喘气,小胸脯微微起伏,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做得很好。”兰波说,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休息一下。” 莱恩点点头,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兰波开始接下来的打扫。 兰波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锈红色的水流喷涌而出,过了快一分钟才渐渐变清。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旧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拭家具表面。 防尘布被掀开时扬起更多灰尘,但比刚才好多了。 沙发是米色的,现在蒙着一层灰黄;茶几的玻璃面下压着几张旧照片,兰波没去看;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诗集和哲学著作,有几本是魏尔伦买的。 兰波擦拭书架时,手指在一本书脊上停顿了一下。 那是本《恶之花》,是波德莱尔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他抽出书,翻开扉页。上面有波德莱尔优雅的花体字赠言:「给阿尔蒂尔——愿诗歌照亮你的道路。」 兰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轻轻放回书架。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兰波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马拉美。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夹在肩颈间,手里继续擦桌子。“说。” “兰波,你真在那儿打扫?”马拉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我说,你何必这么麻烦?带着莱恩去酒店住一晚不好吗?你跟后勤打声招呼,明天就有人给你收拾干净了。” “这是我和保尔的家。”兰波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我等会儿让后勤给你送点新的生活用品过去。牙刷毛巾被子之类的,还有吃的。”马拉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兰波,收手吧。”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兰波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什么?” “把生命的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不会有好结果的。”马拉美说,“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还是这样。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你找魏尔伦——兰波,你该为自己活了。” 兰波没接话。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汽车驶过的声音,行人的谈笑声,巴黎夜晚的日常喧嚣。 过了几秒,他开口:“记得把上个月保尔袭击钟塔侍从的情报整理成文件,发到我邮箱。我要详细报告,包括现场照片、目击者陈述、还有英国那边的反应。” “喂喂喂,”马拉美的声音提高了些,“我现在可是你上级!别太过分了!” “马拉美。”兰波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会想领略一个‘死了八年’的孤家寡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吸气声。 “……你威胁我?”马拉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轻浮的调子。 “我在陈述事实。”兰波说,“文件,今晚发给我。” 马拉美没说话。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兰波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桌子。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产生任何波动。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敲响。兰波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兰波先生您好。”男人礼貌地点头,“我是后勤部的皮埃尔。这些是马拉美先生让我送来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些速食食品。不清楚您的尺码,所以各种尺码的居家服都买了一套。” 他把袋子递过来。兰波接过去,掂了掂,分量不轻。 “谢谢。” “不客气。”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还有需要请随时联系。另外,社长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请带莱恩小先生来社里办理身份登记手续。” “知道了。” 皮埃尔又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渐行渐远。 兰波关上门,把袋子提到客厅。 他拆开包装,里面东西很全:牙刷毛巾洗发水,几套不同尺码的纯棉居家服和外出服,两套新被子,甚至还有一小盒儿童用的润肤霜。 给莱恩的衣服尺码没多少偏差,毕竟夏布利那里有数据,这倒不意外。 兰波拿出一套外出服,浅灰色的,布料柔软。他朝莱恩招招手:“过来,先洗澡换衣服,然后我们出去吃饭。” 莱恩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兰波面前。他的小脸上已经沾了好几道灰痕,金发也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浴室里,兰波调试好水温,给莱恩洗头发洗澡。 莱恩很乖,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布,只是偶尔被水冲到脸时会皱皱鼻子。 热水冲走了灰尘和疲惫,莱恩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 洗完后,兰波用大毛巾把他裹起来,擦干,换上干净的家服。 “饿吗?”兰波问,自己也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便服。 莱恩点点头,摸了摸肚子。“饿。” “走吧。”兰波牵起他的手,“楼下有家面包店还开着,应该还有三明治。” 第101章 他们锁好门下楼。夜晚的巴黎街道比白天安静些,但路灯明亮,咖啡馆里依然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 楼下的面包店果然还亮着灯。玻璃橱窗里摆着最后几份三明治,还有几个可颂和长棍面包。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整理柜台,听到门铃响抬起头。 “晚上好——”她的声音在看到兰波时卡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兰波先生?” 兰波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是八年前就住在这条街上的面包店老板娘。“晚上好,玛德琳夫人。” “真的是你!”玛德琳从柜台后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天啊,我都以为……好多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嗯。”兰波简短地应道,不想多解释。他指了指橱窗里的三明治,“还有两份吗?都要。” “有,有。”玛德琳转身去拿三明治,又回过头看了看莱恩,“这是……” “我侄子。”兰波说,“莱恩。” 莱恩仰头看着老板娘,小声用法语说:“晚上好。” “晚上好,小可爱。”玛德琳笑起来,把两份三明治装进纸袋,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苹果可颂,“送你们的,欢迎回来。” 兰波付了钱,道了谢,牵着莱恩走出面包店。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路灯的光洒下来,在脚下投出温暖的光圈。 兰波把三明治递给莱恩一份,是火腿芝士三明治,面包还是温的。莱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但很专注。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是哪家酒吧传来的爵士乐。 莱恩吃完半个三明治就停下了,看起来胃口不太好。兰波也没勉强,把剩下的半个自己吃了,又把苹果可颂递给他。 “尝尝这个。” 莱恩接过可颂,咬了一小口,酥皮在嘴里碎开,甜度适中,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嗯。”兰波看着远处的街景,巴黎的夜晚和横滨很不一样。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开口。 “嗯?” “中也真的不会来吗?” 兰波的手指微微收紧。“不会。” “哦。”莱恩低下头,继续小口咬着可颂,没再问。 他们坐了一会儿,直到莱恩吃完可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兰波站起身,牵起他的手。 “回去吧,该睡觉了。” 回到公寓,兰波给莱恩刷了牙换了衣服,安顿他上床。 孩子确实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兰波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部新手机,开机后就立刻登录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马拉美,标题是「你要的文件」。 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兰波点开邮件,开始阅读。 窗外,巴黎的夜色渐深,街灯的光透过刚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这个房间终于有了点活气。 兰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读着关于魏尔伦的情报。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时,关节微微泛白。 第80章 【80】 马拉美发来的文件长得出奇, 附件里还打包了现场照片、监控截图、甚至有几段模糊的录像。 详细得过分,详细到简直像从钟塔侍从的档案室里原样复制出来的。 即便兰波不意外马拉美有这个能力。 那个总是一副悠闲模样的男人,在情报搜集方面的天赋高得吓人, 早期时巴黎公社一半的机密档案都是他弄来的。 文件从三年前开始梳理。 那时魏尔伦已经在欧洲流窜了五年,行事越来越……没有章法。 马拉美在一旁批注:失去搭档太久, 那条疯狗终于彻底挣脱了锁链。 兰波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描述, 胃里像塞了块冰。 没有国籍, 没有归属,没有能牵制他的东西。 于是魏尔伦成了纯粹的破坏者,想杀谁就杀谁, 想炸哪儿就炸哪儿。 然后三年前, 他盯上了英国王室。 文件里有一张现场照片。 伦敦街头, 爆炸后的硝烟还没散尽, 街面碎裂,车辆翻倒。远处是白金汉宫的轮廓, 警灯的红蓝光在烟雾中闪烁。 魏尔伦在两名超越者和数百名异能者的包围下,杀死了女王替身, 然后全身而退。 兰波的手指停在那段描述上。 莎士比亚和王尔德在场, 阿加莎在后方指挥。三对一,还是让魏尔伦跑了。 不, 不止跑了。 文件里用冷冰冰的口吻补充:魏尔伦离开前对着王尔德的方向笑了笑, 说了句什么。 从那以后, 王尔德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一度被钟塔侍从强制监护。 兰波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上个月,魏尔伦再次袭击伦敦,目标是阿加莎本人。 这次理由更荒谬——据幸存者回忆,魏尔伦闯进阿加莎的临时安全屋时, 说的第一句话是:“请交还王尔德的自由。” 这个语调太阴阳,又理所当然,好像王尔德是什么被他所需要的玩具。 兰波盯着那三个字,眼前开始发黑。倒不是生理上的晕眩,而是某种更尖锐的、烧灼的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得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深深吸了口气。 真希望阿加莎能管好自己的人!否则保尔怎么会去找钟塔侍从的麻烦? 该死的英国人、该死的钟塔侍从、该死的—— 兰波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但没用,那种熟悉的、八年来如影随形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魏尔伦在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杀女王替身,挑衅阿加莎,纠缠王尔德—— 这些行为毫无逻辑,像疯子随手扔出的碎片。 可魏尔伦不是疯子……至少八年前不是…… 兰波重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老旧公寓的隔音不好,他一时之间好像听见了很多模糊不清的声音。 兰波伸手想去拿水杯,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刚才打扫时把杯子都收起来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文件。 英国方面的损失列得很详细:七名异能者死亡,二十三人重伤,三栋建筑损毁,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八位数英镑。 作为报复,钟塔侍从将魏尔伦的悬赏金翻了一倍,现在他的脑袋值半个小国家的年度预算。 兰波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真值钱啊,保尔。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真是糟糕的心情。 文件最后是马拉美手写的附注,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兰波,看完早点睡。社长说明天九点,别迟到。另外——王尔德上个月从监护中逃跑了,现在下落不明。英国那边压着消息,但我猜魏尔伦知道。」 兰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手机屏幕。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抵着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小锤子在敲。 也许他真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带莱恩去办手续,还要见老师,还要—— 冷静、阿尔蒂尔、冷静,你真该冷静地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能急、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但完全没用。脑海里反复浮现魏尔伦对着王尔德笑的画面—— 那个笑容该是什么样子?嘲讽的?挑衅的?还是……温柔的? 兰波猛地睁开眼,这才注意到卧室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莱恩光着脚站在门框边,穿着一套家居服。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软,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几秒。 兰波先开口:“怎么醒了?” 莱恩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他走到沙发边,仰头看着兰波,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他说。 兰波皱眉。“嗯?乖孩子” “我听见……兰波在喊我。”莱恩有些犹豫,声音很轻,“在喊我的名字。” 这个语气让兰波愣住了。他盯着莱恩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到我的怀里来。” 莱恩爬上沙发,缩进兰波怀里。孩子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第102章 兰波的手臂环住他,感觉到那细瘦的骨骼和微弱的呼吸起伏。 “仔细告诉我,”兰波低声说,“你听到什么了?” “就是……喊我……。”莱恩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像是兰波的声音。然后我就醒了。” “他喊你什么名字?” “嗯……我以前的名字,douze。”莱恩说,“阿尔蒂尔……我觉得那很重要。” 兰波强硬地让莱恩与他对视,轻声问:“你喊我什么了?” “阿尔蒂尔。”莱恩答。 兰波终于搞懂了到底是哪里古怪了,“谁在喊你?” “兰波……我听见了……” 这听起来像孩子的胡言乱语,但莱恩的语气太认真了。兰波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的头发。 “你做梦了?”他问,“只有人类才会做梦。” 莱恩平静地看他,蓝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清澈。 “那我为什么不会做梦呢?” “因为你不是——”兰波顿住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原本是想说“因为你不是完整的人类”、“因为你是实验室出来的产物”、“因为你好像连记忆都没有”。 但看着莱恩安静等待答案的脸,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兰波只能说:“你只是个孩子,孩子都会做梦。” 莱恩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住兰波胸前的衣料,手指蜷得很紧。 “那你呢?”孩子突然问,“阿尔蒂尔会做梦吗?” 兰波愣了一下。会吗?这八年他很少做梦,偶尔梦到的也是些破碎的画面——横滨的雨,港口的集装箱,泡在水中的幼童漂浮的橘发,还有魏尔伦转身离开的背影。 “有时候会。”他说。 “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兰波撒谎了。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想说,尤其是不想和莱恩说。 莱恩见此听话的不再追问,安静地靠在兰波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几分钟,兰波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把他抱回床上,孩子突然又开口:“阿尔蒂尔。” “嗯?” “明天我们要去哪里?” “去公社办手续。”兰波说,“给你登记身份,顺便拿我的新证件。” “然后呢?” “然后……”兰波顿了顿,“然后我要开始工作了,我要找回保尔。” “找回他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兰波沉默了。 找回之后呢?质问他为什么背叛?问他这八年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然后呢?杀了他?还是原谅他? 他不知道。 “睡吧。”兰波避开了问题,轻轻拍了拍莱恩的背,“很晚了。” 他抱起孩子走回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莱恩闭着眼,但兰波知道他还醒着。 “阿尔蒂尔。”莱恩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是不是人类……很重要吗?” 兰波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小团隆起。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孩子脸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不重要。”兰波说,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莱恩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兰波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终于睡着了,小孩的精力还是有些旺盛。 兰波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过于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马拉美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王尔德逃跑的具体日期和地点,还有英国方面目前的搜索范围。明早给我。」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回复来了:「你真是个工作狂。凌晨一点了!明天再说。」 兰波没再回,他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深眠。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兰波躺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才终于有了睡意。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莱恩说听见“兰波”在喊他,不是阿尔蒂尔,是兰波。 那孩子……到底听到了什么? 看来,他真的得去调换夏布利的报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昨日】 文字冰冷地记述着你这三年如何撕咬世界,像一场由你主导的、盛大而荒谬的独行葬礼。 多讽刺啊,保尔。 你宁愿为一个陌生人去撕咬钟塔侍从,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我替你守了八年的废墟——那里埋着“兰波”,埋着“搭档”,埋着所有你以为早已碎得拾不起的昨日。 窗外寂静,可我听见雨声。 是横滨的雨,是港口的水滴从集装箱边缘砸落的声响,是你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那阵潮湿的风—— 它们自我骨髓深处涌起,在此刻的寂静里震耳欲聋。 我伸手去够水杯,却碰到空荡荡的桌面,喉间干涩,像被那场无声的雨浸泡后又风干的沙地。 忽然想起你说过的话,在某个真实雨水滂沱的夜晚,呼吸贴着我的耳廓:“阿尔蒂尔,我们这样的人,连血都是冷的。” 可你的血若是冷的,为何如今溅得到处都是? 为何烧过伦敦的街,灼过王尔德的眼,却独独不肯—— 不肯暖一暖我这八年困在原地的、早已冻僵的指纹。 我闭上眼,让黑暗堵住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可耻的酸涩。 莱恩在卧室睡着,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里本该有你的温度,如今却只剩手机屏幕自动熄暗后,沉沉压下来的、实体的黑。 保尔。 若爱你是场漫长而潮湿的窒息,那我早已学会在每一次呼吸里,吞咽你留下的、雨的气味。 哪怕你不再回头—— 我也会像水汽蔓延进每一寸你途经的空气,无声,无形,且永不干涸。 直到你我之中,有一人彻底蒸发殆尽。 直到这场只下在我骨血里的雨,终于溺死所有未尽的黎明。 第81章 【81】 手机铃声像把钝刀, 一下一下割进兰波的睡眠里。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窗外天色灰白,巴黎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兰波坐起身, 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很沉,像灌了铅, 昨夜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代价现在清晰地体现在身体每个关节的酸痛里。他看了眼时间——八点。 卧室门虚掩着。兰波推开门, 看见莱恩已经醒了, 正坐在床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 “醒了?”兰波问,声音有点哑。 莱恩点点头。 “去洗漱, 换衣服。”兰波说, “今天要去公社。” 卫生间里, 兰波给莱恩挤好牙膏, 看着他笨拙地刷牙。莱恩很认真,刷完牙还要对着镜子检查有没有泡沫。 兰波自己则快速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困意。 换衣服时遇到点小麻烦。 莱恩不会打领结, 因为昨天那套衣服是套头的, 今天兰波从后勤送来的衣服里挑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小衬衫和背带裤,配了个小小的领结。 “手要这样。”兰波蹲下来, 手指灵活地演示, “先交叉, 然后从下面穿过去……” 莱恩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等兰波打好,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整齐的蝴蝶结,然后抬头说:“阿尔蒂尔会。” “嗯,忘记了再教你。”兰波站起身, 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得多。 八点二十,他们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修,不过白天有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虽然很微弱,但至少能看清台阶。 走到楼下时,面包店的门已经开了,暖黄的灯光和烤面包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玛德琳夫人正在整理柜台,听见门铃响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早上好!兰波先生,还有小莱恩。” “早上好。”兰波说,“两个火腿三明治,谢谢。” “马上就好。”玛德琳转身去取三明治,又从柜台下拿出一瓶小小的早餐奶,弯下腰递给莱恩,“给,小可爱。早上要喝点牛奶才能长高。” 莱恩接过牛奶,小声说:“谢谢夫人。” 玛德琳直起身,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兰波,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感慨:“小宝贝……你和你的父亲……哦不和朋友长得真像啊。” 第103章 兰波正在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莱恩突然问,声音很轻。 玛德琳夫人笑了:“就是以前经常跟你——跟兰波先生一起住在这里的那位金发小绅士。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他……”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停住了,有些尴尬地看向兰波。 兰波接过三明治,把钱放在柜台上。他试图做出一个悲伤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沉、眼神黯淡,但镜子里的练习和实际表演是两回事。 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伪装伤心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兰波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很平静:“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玛德琳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样啊……那你们慢走。再见,莱恩。” “好的。”莱恩说,抱着牛奶瓶跟兰波走出面包店。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清洁工在扫落叶,咖啡馆刚开门,店员正把桌椅搬到露天区域。 兰波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递给莱恩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口。 面包是温的,火腿和芝士的味道很普通,莱恩小口咬着三明治,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瓶牛奶。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公社方向走。莱恩边走边看,蓝色眼睛里映出路边的梧桐树、古老的石墙、还有偶尔飞过的鸽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来到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建筑前。 黑色铁门今天开着,门口站岗的年轻社员看见兰波,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马拉美已经等在大厅里了。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兰波和莱恩进来,他笑着迎上来。 “早上好啊两位。”他的视线在兰波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淡了些,“你看起来像被卡车碾过。” “没睡好。”兰波简短地说,“手续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等你们。”马拉美弯腰看着莱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家伙,今天要给你登记身份哦。高不高兴?” 莱恩仰头看他,没说话。 “对了,”马拉美直起身,语气突然变得轻快,“雨果来了哟。就在楼上,和社长一起。”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昨晚太累,看完文件就睡了,完全没想起来要给雨果打电话。 “你不会没给雨果先生打电话吧?”马拉美盯着他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真的没打?哇,兰波,你完了。雨果先生昨天从里昂赶回来,等到晚上十点都没等到你电话,最后黑着脸走了。” 兰波没接话。他蹲下身,平视着莱恩:“你跟马拉美叔叔去办手续,要乖乖听话。办完了我再来接你,好吗?” 莱恩点点头,小手抓着兰波的袖口没放。 “他会照顾你的。”兰波补充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我保证。” 莱恩这才松开手。 马拉美牵起莱恩的手,朝兰波眨眨眼:“放心吧,我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不过——”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促狭,“手续办完,这孩子可就真挂你名下了。你想好了?” “老师都那么说了,还有什么办法?”兰波站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 马拉美笑了,低头对莱恩说:“听见没?你要有父亲了哦。高不高兴?” 莱恩仰头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突然问:“两个?” 马拉美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两个?” “父亲。”莱恩说,“两个。” “喂喂喂你别吓我!”马拉美蹲下来,表情有些假惺惺的恶心,“什么意思?哪来的两个?兰波,这孩子不会真——” “玛德琳夫人早上说的话。”兰波打断他,声音有点疲惫,“她提到了保尔。” 马拉美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瞒着我。”他重新站起身,拉着莱恩往走廊深处走,“走吧小家伙,我们先去填表。” 莱恩回头看了兰波一眼。兰波对他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兰波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要见到许久未见的人,兰波无法抑制脑海里的想法逐渐扩散。 维克多·雨果,是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男人,永远穿着得体的三件套,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细的皱纹。 如果波德莱尔是老师,严厉、理智、教会他如何在黑暗世界生存,那么雨果就像父亲。更温和,更包容,会在兰波训练受伤时给他上药,会在任务失败时拍着他的肩说“下次再来”,也会在他和魏尔伦吵架时无奈地叹气。 可现在兰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八年不联系,一回来就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还要继续追逐那个“叛徒”——雨果会怎么想? 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谈话声。 兰波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是波德莱尔的声音。 兰波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波德莱尔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而靠窗的沙发上,坐着那个熟悉的红发男人。 维克多·雨果转过头,蓝眼睛看向兰波。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钟后,雨果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来了。” 兰波的喉咙发紧。“……抱歉。” “我不在乎那些。”雨果站起身,走到兰波面前。他比兰波高半个头,站得很近时能看清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你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超越者的寿命很长,雨果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可能远不止。但他从不刻意伪装年轻,任由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 而波德莱尔——兰波看了眼书桌后的老师,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比八年前深了不少,棕发里的银丝也更多了。 波德莱尔是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兰波心里。 “好了好了,”雨果拍拍兰波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要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了,阿尔蒂尔。那个孩子呢?” “和马拉美去办手续了。”兰波说。 波德莱尔放下文件,抬眼看过来,语气平淡:“你太惯着他了,维克多。” “这可是我的孩子,夏尔。”雨果笑着说,手依然搭在兰波肩上,力道很稳,“我乐意惯着。” 兰波尽量不去理会这些对话,但他做不到。 这些话像细小的钩子,勾起他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温暖的片段——雨果教他用法语写诗,波德莱尔教他如何开枪,两人为了他的训练计划争执,最后各退一步…… “所以,”兰波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回来这件事,被瞒下来了?” 雨果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亲爱的,你别傻了。你那么光明正大地带着那孩子从机场出来,又光明正大地回公寓住——你觉得能瞒住谁?王室的人,教会的人,还有我们在欧洲的‘朋友们’,现在都知道你回来了。一个‘死去八年’的超越者突然复活,还带着个长得像暗杀王的孩子,这消息够他们聊半个月的。” 兰波听懂了雨果没说出口的话——他的回归已经成为各方势力的关注焦点。现在他不是单纯地“回家”,而是带着某种象征意义回到棋盘上。 “你不能就这样回归,阿尔蒂尔。”雨果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需要功绩。把暗杀王抓回来,怎么样?这是最好的选择。” 波德莱尔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身份和权限理顺。我已经恢复了你的最高权限,通灵者。手续今天就能办完,但从现在起,你的一切行动都代表公社——明白吗?” 兰波点了点头。最高权限意味着他重新获得了超越者的全部资源,也意味着他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至于那个孩子……”雨果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滑动屏幕,“夏布利的报告,我和夏尔都看过了。重力异能,阈值极高,特异点稳定得不可思议。而且——很纯粹,比当初的魏尔伦更纯粹。” 兰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想到报告这么快就到了他们手里。 第104章 “你想用他做诱饵,引出魏尔伦。”波德莱尔转过身,目光锐利,“这个计划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完全控制那个孩子。他的力量如果失控,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能控制他。”兰波说,声音很稳。 “希望如此。”波德莱尔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兰波,“这是你的身份恢复文件,签了字今天生效。权限密钥稍后马拉美会给你。现在——” 他顿了顿,看向雨果:“维克多,你不是想见见那孩子吗?” 雨果笑了,站起身:“当然,阿尔蒂尔,手续让马拉美帮你跑,你带我去见见那个小莱恩。我想和他聊聊。” 兰波想拒绝,但雨果的手已经搭在他肩上,力道温和但不容置疑。他只能点头。 下楼时,兰波脑子里乱糟糟的。 莱恩的报告已经被看过了——重力很强,特异点稳定,比魏尔伦更纯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莱恩可能比魏尔伦更危险,也可能……更有价值。 休息室里,莱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马拉美给的糖果,但没有吃。马拉美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马拉美站起身,“就等兰波签几个字。哦,雨果先生。” 雨果点点头,目光落在莱恩身上。他走过去,在莱恩面前蹲下,视线和孩子齐平。 “你好,莱恩。”雨果说,声音很温和,“我是维克多,阿尔蒂尔的……家人。” 莱恩看着他,蓝色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声说:“你好。” “听说你有很特别的能力。”雨果笑了笑,“能让我看看吗?”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但雨果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莱恩看了看兰波,见后者没有反对,才伸出手。他掌心里那颗糖果缓缓飘浮起来,悬在空中,然后开始缓慢旋转。 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能量波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像重力本身在听从他的意志。 雨果盯着那颗糖果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糖果继续旋转,轨迹没有丝毫紊乱。 “很漂亮。”雨果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兰波读不懂的情绪,“也很稳定,莱恩,你控制得真好。” 莱恩收回手,糖果落回掌心他低头看着糖果,没说话。 雨果直起身,转向兰波,表情认真了些:“今晚来我那儿吃饭。就我们三个,好好聊聊。” 这不是邀请,是要求。兰波知道拒绝不了,只能点头。 “那你们继续办手续。”雨果拍拍兰波的肩,又看了眼莱恩,“小家伙,晚上见。” 他转身离开休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马拉美凑过来,压低声音:“雨果先生好像……挺喜欢那孩子的。” 兰波没接话。他走到莱恩身边,蹲下身看着孩子。莱恩仰头看他,蓝色眼睛里映出他疲惫的脸。 “阿尔蒂尔,”莱恩小声说,“那个人……很强。” 兰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莱恩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颗糖果,“和……和……阿尔蒂尔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对马拉美说:“剩下的手续在哪办?尽快弄完。” “跟我来。”马拉美领着他们走出休息室,“不过兰波,你真的想好了?一旦权限恢复,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八年前的任务,八年前的恩怨——全都得重新捡起来,这可不是你轻易说原谅就可以原谅的了。” 兰波没回答。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莱恩小小的背影,金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回头路? 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从八年前在横滨睁开眼,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一刻开始,往后他脚下的路就只有一条——向前走,找到魏尔伦,问清楚为什么。 现在,这条路终于回到了原点。 巴黎公社的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兰波跟着马拉美,牵着莱恩,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未来。 手续办了一上午,签字、按指纹、拍照、录入系统。 等最后一道程序完成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马拉美把新的身份卡和权限密钥交给兰波,表情难得认真:“欢迎回来,【通灵者】。最高权限已经激活,你现在可以调用公社的所有资源——包括情报、人手、设备。当然,所有行动都需要报备。” 兰波接过那张冰冷的卡片,指尖感受着金属表面的纹路。 八年了,他终于又拿回了这个身份。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马拉美笑了,又恢复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对了,雨果先生刚才发消息,说晚饭订在七点,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记得别迟到——他讨厌等人。” 兰波点点头,牵起莱恩的手:“走吧,先回去休息。” 走出公社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巴黎的天空蓝得透彻,云絮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莱恩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兰波问。 莱恩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随后几片从梧桐树上飘落的叶子改变了轨迹,缓缓落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又抬头看兰波,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阿尔蒂尔,”莱恩说,“重力……很重要吗?” 兰波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这个长得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孩子,正在慢慢学会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 也在慢慢学会……成为一个人。 “嗯。”兰波说,握紧了他的手,“很重要,所以你要小心用。” 莱恩点点头,把叶子放进口袋,小手重新放回兰波掌心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交错在一起。 兰波想,晚上见到雨果,他得好好解释莱恩的来历。还有那份报告——他得去找夏布利,看看详细数据。 重力很强,特异点稳定,比魏尔伦更纯粹…… 这些词像某种预兆,悬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但他现在不想思考那些。他只想带着莱恩回去,睡一觉,然后面对接下来的所有事情。 巴黎的街道很热闹,人群熙攘,车流不息。兰波牵着莱恩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流动的海洋。 回到公寓楼前时,玛德琳夫人正站在面包店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她笑着挥了挥手。 兰波点点头,算是回应。他拿出钥匙开门,楼道里依然昏暗。 爬到三楼,打开门,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天打扫后的清洁剂味道,但至少能住了。 莱恩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 兰波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倒了杯水喝。水很凉,滑过喉咙时稍微缓解了疲惫。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边的莱恩。 孩子站得很直,背脊挺直,像受过某种训练。但当他低头看楼下经过的鸽子时,脖子微微前倾的弧度,又确实是个孩子的模样。 “莱恩。”兰波突然开口。 孩子转过头看他。 “晚上要去雨果先生家吃饭。”兰波说,“你要乖一点,不要乱说话。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不要说太多——明白吗?” 莱恩想了想,点点头:“明白。” 兰波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有种冲动想问——你真的明白吗?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明白你被当成了诱饵,明白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当什子父亲,而是为了找回另一个男人? 但他没问,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去睡会儿吧。”兰波说,“晚上要出门。” 莱恩走过来,爬上沙发,缩在兰波身边。他没有去卧室,只是靠着兰波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兰波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长长的金色睫毛,苍白的小脸,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个孩子不是魏尔伦,他再次提醒自己。 但也许……他比魏尔伦更需要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房间里的光影缓缓移动。 第105章 兰波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因为晚上还有一场饭局,而明天——明天就要正式开始,找回那个离开了他八年的男人。 在陷入浅眠的前一刻,兰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莱恩的重力,比魏尔伦更纯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比魏尔伦更接近“完美”?他怎么忘了,莱恩是一个孩子。 孩子的外貌总是比成年人更具有欺骗性,也……更好利用。 作者有话说: 选项a: 波德莱尔对外半公开兰波回归的消息,实则是将他置于各方势力的注视之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与操纵。 而他和雨果一个强硬施压,一个温情接纳,本质都是在推动兰波走上他们预设的道路:利用兰波对魏尔伦的执念与莱恩的特殊身份,去完成“追回暗杀王”这个任务。 莱恩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关键的双重筹码。 如果成功,那他是锦上添花的战利品;如果失败,那他便是兰波“忠诚”的证明与国家的补偿。 整场戏中,波德莱尔对兰波的“信任”始终是有限的、工具性的,其核心目的始终是国家利益与战略布局。 兰波的烦躁与怀疑,也是因为他逐渐看清了自己在这盘棋中的真实位置——他既是棋子,也是不得不主动走下去的棋手。 换句话来说,兰波这步棋走错了。 ———— 选项b: 莱恩询问问题总是在询问“价值”,本质上源于他还没有学会用“人”的方式理解世界。 作为一个曾被当作工具或实验体培育的存在,他认知世界的原始逻辑就是一套冰冷的评估体系——一切都被视为具备某种“功能”或“用途”,包括他自己。 因此,当他问“重力很重要吗?”或类似问题时,他不仅在确认能力的重要性,更是在本能地摸索自己在这个陌生环境中的定位与意义。 这种询问是他与人类情感世界笨拙的碰撞:因为不理解爱、归属或承诺这些抽象概念,他只能通过衡量“价值”来破译周围人的行为动机,并试图为自己漂浮的存在找到一块理性的基石。 每一次提问,都是在确认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距离。 第82章 【82】 黄昏时分的巴黎街道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兰波牵着莱恩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按照手机上的地址寻找雨果说的那栋房子。 八年没回来,很多街道的细节都模糊了,他不得不偶尔停下脚步确认门牌号。 莱恩走得很慢, 小手紧紧抓着兰波的手指。 孩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熨得很平整, 头发也仔细梳过, 看起来像普通人家乖巧的小孩。 “累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但脚步明显有些拖沓。 下午没有睡多久,又被叫起来准备出门,孩子脸上带着困倦。 又拐过一个街角, 他们终于在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石砌建筑前停下。 门牌号对得上, 但这里不像住家, 更像某个低调的办事处。 兰波按下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雨果, 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兰波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莱恩, 然后侧身让开:“请进, 兰波先生。雨果先生和波德莱尔先生已经在等你们了。” 兰波的心脏沉了一下。波德莱尔也在?那雨果说的“三个人”不是指他自己、兰波和莱恩?而是他自己、波德莱尔和兰波。 那莱恩……在雨果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人——或者说,不算需要被纳入“共进晚餐”这个正式场合的独立个体。 这很糟糕。 兰波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转身离开, 但门已经在身后关上, 那个中年男人正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简朴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隐约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男人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厅很大,布置得简洁而舒适。深色的木地板,米色的墙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深蓝色的沙发。 而餐厅区域, 长条形餐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维克多·雨果,还有夏尔·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正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雨果则穿着更休闲些的深蓝色毛衣,看见兰波和莱恩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总算来了。”雨果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莱恩的另一只手,“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 兰波的手还牵着莱恩,被雨果这么一接,孩子的手就悬在了两人之间。 莱恩抬头看了看兰波,又看了看雨果,没说话。 “晚上好,我们又见面了。”雨果弯腰对莱恩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真正的孩子。 莱恩眨了眨眼,小声说:“你好。” 波德莱尔坐在餐桌旁没动,只是朝兰波点了点头:“坐吧,菜都快要凉了。” 餐桌上有烤鸡、炖菜、沙拉,还有一篮子刚烤好的面包。很经典的法式家常菜,摆盘不算精致,但分量很足。 兰波拉开椅子坐下,莱恩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因为椅子太高,以至于孩子坐上去后脚悬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局促。 “需要垫子吗?”雨果问。 “不用。”兰波说,把莱恩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这样就行。” 这个动作让波德莱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雨果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 法兰西向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沉默反倒显得无礼又无趣。 雨果先开口,话题很自然地从天气聊到最近的新闻,再慢慢转到莱恩身上。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像在闲聊,但每个问题都带着目的。 “莱恩,你喜欢巴黎吗?”雨果切下一块鸡肉,随口问道。 莱恩正小口吃着兰波帮他切好的鸡块,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点头:“喜欢……吧。” “和横滨比呢?” “不一样。”莱恩说,“横滨……有海。这里没有。” “哦?你还记得横滨的海?”雨果笑了,“那你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吗?在横滨之前。” 这个问题让餐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他先是看了眼兰波,然后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食物,过了几秒才小声说:“……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兰波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波德莱尔抬起眼,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垂下眼继续用餐。 雨果则依然笑着,像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不知道也没关系。”雨果说,语气轻松,“以后巴黎就是你的家了。来,尝尝这个炖菜,我亲自做的。” 他给莱恩舀了一勺炖菜。莱恩接过来,小口吃着,没再说话。 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紧绷的气氛中进行。 雨果一直在说话,话题绕来绕去,偶尔会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你之前住在哪里?谁照顾你?有没有见过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莱恩的回答都很简短,有时候点头或摇头,有时候说“不知道”或“不记得”。但每次雨果问问题时,他都会先看兰波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这孩子言不由衷。但没人拆穿。因为只要兰波说出口的版本,雨果和波德莱尔就会相信——至少表面上相信。 晚饭吃到一半时,莱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孩子确实累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雨果注意到,起身去客厅拿了条薄毯过来,递给兰波。 “让他先睡会儿吧,等会儿再叫他。”雨果说。 兰波用毯子把莱恩裹好,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莱恩没反抗,只是把脸埋进兰波胸口,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 等孩子睡着了,餐桌上的气氛才真正放松下来——或者说,才进入正题。 波德莱尔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兰波,声音很平静:“阿尔蒂尔,那个孩子的血液样本,夏布利下午做出来了。和当年魏尔伦留在公社的备份样本做过dna比对——完全一致。” 兰波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怀里抱着莱恩,感觉到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自己心脏不由自主地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兰波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我不管你明不明白。”波德莱尔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八年前的‘荒霸吐’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魏尔伦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有——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第106章 他的每个问题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兰波最想回避的地方。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不是魏尔伦。” “那他是谁?”波德莱尔问,“你准备好说辞糊弄维克多了吗?我亲爱的孩子。” 这句“我亲爱的孩子”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叹息的意味,但听在兰波耳朵里,却比任何责备都沉重。 这时,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雨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餐桌,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调得很低,但能听见主持人平静的法语播报。 兰波看向客厅,雨果坐在沙发上,侧对着餐厅,似乎专注地看着电视,但兰波知道他在听。 这个距离,以超越者的听力,餐厅里的每个字都能听清。 “是我捡到了他,”兰波收回视线,看着波德莱尔,一字一句地说,“我就会对他负责。您不必担心我重蹈覆辙——如果保尔不承认这个孩子,我会把他交给维克多抚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兰波感觉到怀里莱恩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微,像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依然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波德莱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妥协。 “我会把这个孩子挂在巴黎公社的准超越者名下,作为新一代培养。”波德莱尔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手续明天早上就能办好。然后——你就带他出发吧。去找魏尔伦,把事情解决。” 这时,雨果从客厅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聊完了?我看小家伙睡得很香。”他走到兰波身边,低头看了看莱恩,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发,“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客房。明天早上办手续也方便。” 兰波想拒绝,但雨果已经转身朝走廊走去:“跟我来,房间在二楼。” 兰波只好抱着莱恩站起身,跟着雨果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几扇紧闭的门。 雨果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个简洁的客房,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床单被子,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绿植。 “浴室在隔壁,毛巾和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雨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好好休息。明天……会是个忙碌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恩熟睡的脸上,声音放轻了些:“这孩子很特别。好好对他,阿尔蒂尔。”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显得很安静。兰波坐在床边,看着这张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回响着波德莱尔的话—— dna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克隆体、同位体?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存在。 夏布利的报告下午发到了他邮箱,但里面确实少了很多东西。至少波德莱尔说的dna比对结果,报告里只字未提。是夏布利故意隐瞒,还是波德莱尔截留了关键信息? 兰波揉了揉额角,他很累,脑子像一团乱麻。 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存在,异能产物的可能性也存在,但哪一种都不能对雨果和波德莱尔明说。 因为一旦说了,莱恩就不再是“兰波捡到的孩子”,而会成为巴黎公社的“研究对象”,甚至“武器”。 他不能允许那种情况发生,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的夜色渐深,巴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光影流动。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街道。 明天就要出发了,带着莱恩,用他做诱饵,去寻找魏尔伦。 这个计划风险很高,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兰波回头,看见莱恩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蓝色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睡意。 “醒了?”兰波走回床边。 莱恩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抬头看着兰波,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那个人……雨果。”莱恩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他问我很多问题。” “我知道。”兰波坐下,手轻轻放在孩子头上,“你回答得很好。” “我没说实话。”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说要谨言慎行。” 这句话让兰波愣住了。他看着莱恩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懂得生存。 “嗯。”兰波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你做得对。” 莱恩抬起头,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澈:“我们要去找那个人吗?魏尔伦?” “……对。” “找到之后呢?”又是这个问题。 兰波看着孩子等待答案的脸,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找到之后呢?质问,争吵,也许还会动手。然后呢? “睡吧。”兰波避开了问题,轻轻拍了拍莱恩的背,“明天还有很多事。” 莱恩躺回床上,但眼睛还睁着,静静地看着兰波。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 “阿尔蒂尔,人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又是这个问题、又是这个问题,莱恩在乎这个答案。兰波看着孩子平静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不重要,莱恩,你现在是我的孩子。” 兰波不知道自己要重复几次这个答案,但他希望自己每一次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莱恩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重新睡着了。 兰波坐在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巴黎彻底沉入深眠,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了,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错误】 过去是一块别人告诉我“你吃过”的蓝莓蛋糕。 他们说很甜,会黏在牙齿上,留下紫色的渍。 我张开嘴,让他们看我的牙齿——很白,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阿尔蒂尔看着我,眼睛像傍晚快下雨时的窗户,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在等我“想起来”吗? 可我的脑子里没有“以前”,只有“现在”。 我感觉到一种……“不对劲”。 不是疼,不是饿,是一种更轻的、但更黏的东西,从胸口慢慢爬上来,堵在喉咙口。 像一块我没吃过的蓝莓蛋糕,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我想,我可能对阿尔蒂尔做错了什么事。 一件很大的、比打碎盘子还要大的错事。 所以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深处总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警报”的红光。 我试过遵守所有规则:按时起床,安静吃饭,不乱说话。 可那点红光还在。 也许错误不在现在,在那块我尝不到也记不起来的蛋糕里。 在我们还没有相遇的、空白的“以前”,只是不是他。 今天他牵着我走过潮湿的巷子,手心很烫。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长,很浓,装着很多我无法理解的颜色和重量。 而我的影子很淡,干干净净,像刚擦过的玻璃。 直到彼此的人生没有任何相同的底色。 这就是那个错误的形状吗? 一块我永远尝不到的甜,隔在我们中间,让他被困在过去的雨季里。 而我站在此刻的晴空下,茫然地、徒劳地,试图为他虚构一场从未存在过的阳光。 第83章 【83】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 莱恩睁开眼时,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床的另一侧是冷的,枕头也没有凹陷的痕迹。 ——阿尔蒂尔不在。 莱恩坐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很安静,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旁边是一本没有合上的书。空气中还残留着很淡的烟味。 “醒了?”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莱恩转过头, 看见维克多站在那儿,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个白瓷杯。红头发在日光里显得很温暖, 蓝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沉到眼底。 “早上好。”莱恩小声说。 “早上好。”维克多走过来, 低头看着他, “阿尔蒂尔出门办事了, 很快回来。你自己会洗漱吗?” 莱恩点点头。 “那就去吧。”维克多说,语气很温和, 但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没有再多看一眼。 第107章 莱恩走向卫生间。他站到小凳子上, 对着镜子刷牙, 刷得很认真,每一颗牙齿都要刷到。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金色的头发, 蓝色的眼睛——或许, 是和那个叫魏尔伦的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刷完牙,他用冷水洗了脸。 回到客厅时,维克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煎蛋、吐司和牛奶。莱恩爬上椅子,维克多把吐司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自己继续看报纸。 “谢谢。”莱恩说。 维克多“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轻碰盘子的声音。 莱恩小口吃着煎蛋,眼睛看着维克多。 维克多在看一份报纸,但莱恩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他的视线偶尔会从报纸边缘抬起来,落在自己身上,停留几秒,又移开。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观察一件物品,评估它的成色和用途。 莱恩低下头,专注地吃自己的早餐。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他用面包蘸着吃。 “睡得还好吗?”维克多突然开口,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好。”莱恩说。 “昨晚吃饭时,你好像很早就困了。”维克多说,翻了一页报纸,“后面我们聊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他摇摇头,声音含糊:“我睡着了。” 维克多笑了笑,那笑声很轻。“是吗。”他说,没有追问,但莱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头顶。 吃完早餐,维克多站起身。“去换衣服吧,阿尔蒂尔应该快回来了。” 他领着莱恩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准备好的衣服。 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背带裤,还有一双小小的皮鞋。 维克多把衣服拿出来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到一旁,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会自己穿吗?”他问。 莱恩点点头,他脱下睡衣,一件件穿上衬衫和裤子。扣子有点小,他扣得很慢,背带裤的搭扣在肩上,他够不着后面,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维克多看着他折腾,过了十几秒才走过来,手指灵活地帮他扣好搭扣,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鞋子。”维克多说,把皮鞋放在他脚前的地板上。 莱恩坐下,试着系鞋带。但他还是不太会,手指笨拙地绕了几下,打出来的结歪歪扭扭的,而且一拉就散。 维克多站在旁边看,没有蹲下,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等莱恩试到第三次,他才开口:“这样不行。” 他弯腰俯身,手指快速地把莱恩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两个简单的结。 “先这样吧,等阿尔蒂尔回来再教你。”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莱恩能感觉到那平和下面的东西——一种不打算为这种小事费更多心的冷淡。 “谢谢。”莱恩说。 “不客气。”维克多直起身,走回餐桌旁收拾杯子,“去沙发那边等吧。” 莱恩走到沙发边坐下。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边的风景。 他盯着那幅画看,脑子里却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 dna完全一致、挂在超越者名下……还有,做诱饵,去找魏尔伦。 莱恩都知道,他装睡的时候,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会说,不会问,就像现在,他也不会告诉维克多自己其实听懂了。 因为他很乖,阿尔蒂尔说乖孩子不会让大人为难,不会问难回答的问题,不会提起不该提的话题。 “莱恩。”维克多的声音突然响起。 莱恩转过头。 维克多已经收拾完餐桌,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睛看着他,表情很温和,但眼神很深。 “你觉得阿尔蒂尔对你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在闲聊。 莱恩眨了眨眼。“很好。”他说。 “是吗。”维克多喝了口咖啡,“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会照顾我。” “还有呢?”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维克多没有再追问,但莱恩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等,等自己说更多。 可他不会说的,因为他不知道维克多想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莱恩选择说最少的话。 装傻,装哑巴,莱恩已经很熟练了。 过了一会儿,维克多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吗,莱恩,”他说,语气依然温和,“阿尔蒂尔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有时候……太重了。” 莱恩没有接话,他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他容易受伤。”维克多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莱恩听,“也容易……抓住一些东西不放。” 莱恩还是不说话。他把手掌摊开,又握紧,再摊开。掌心的纹路很淡,像刚画上去的铅笔线。 维克多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厨房,水龙头打开,传来冲洗杯子的声音。 莱恩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 巴黎的天空很蓝,云絮慢慢飘过。他想起横滨的海,那种蓝不一样——更深,更广阔,带着咸味的风。 中原中也在那里。 阿尔蒂尔说,横滨是属于中也的地方。 阿尔蒂尔说,莱恩不属于横滨。 那属于莱恩的地方呢? 莱恩自己也不知道。 阿尔蒂尔说他是他的孩子,但莱恩能感觉到,阿尔蒂尔的眼睛总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维克多和波德莱尔也是,他们看他,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或者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也许……他们觉得他不需要被问。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维克多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莱恩听见阿尔蒂尔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 “手续都办好了?”维克多问。 “嗯,比想象中顺利。”阿尔蒂尔说,“莱恩呢?” “在客厅。” 脚步声靠近,莱恩抬起头,看见阿尔蒂尔走进来。 今天的阿尔蒂尔看起来不太一样。他换了一身时髦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头发仔细梳过,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倦色,但眼神很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早上好,莱恩。”阿尔蒂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早上好。”莱恩说。 阿尔蒂尔走过来,弯腰把他抱起来。莱恩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室外带进来的凉意。 “和维克多道别。”阿尔蒂尔说。 莱恩转头看向维克多,小声说:“再见,维克多。” 维克多笑着挥手:“再见,莱恩。要听话。” 那笑容很温和,但莱恩知道,那温和不是给他的,是给阿尔蒂尔的。 阿尔蒂尔抱着莱恩走出门,下了楼,来到街上。 巴黎的上午阳光很好,天空是淡淡的蓝色。 阿尔蒂尔没有叫车,而是抱着莱恩慢慢走。他的步伐很稳,手臂很有力,莱恩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平稳的跳动。 “阿尔蒂尔。”莱恩小声说。 “嗯?” “接下来……要去哪里?” 阿尔蒂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找一个人。” 莱恩不再问了,他知道答案,也知道阿尔蒂尔不会说更多。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阿尔蒂尔颈窝里。 越靠近阿尔蒂尔,那个声音就越清晰。 是那个在梦里呼唤他的声音,也是那个叫他“douze”的声音,那个……属于“兰波”的声音。 真奇怪。 “阿尔蒂尔。”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阿尔蒂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但莱恩感觉到了。 几秒钟后,阿尔蒂尔的声音响起,很平静:“你什么都不用做,莱恩。等会可以睡一觉。” “就这样?” “就这样。” 莱恩睁开眼,看着阿尔蒂尔的侧脸。 阿尔蒂尔的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很专注,但也很……空洞。 莱恩明白了。 阿尔蒂尔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第108章 阿尔蒂尔只需要他存在,只需要他作为“诱饵”,作为“工具”,作为“和魏尔伦相似的孩子”存在。 阿尔蒂尔不需要莱恩。 这个认知没有让莱恩感到疼痛,也没有让他感到难过。 它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沉进他心里很深的地方,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阿尔蒂尔。”他最后一次开口。 “嗯?” “晚安,兰波。” 阿尔蒂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现在是早上,莱恩。” 莱恩没有解释,他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回阿尔蒂尔颈窝里。 晚安,兰波。 他对那个呼唤他的声音说。 ——晚安,兰波。 阿尔蒂尔的脚步声在巴黎的街道上响起,平稳,坚定,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走去。莱恩在他怀里,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莱恩太困了,困到不想清醒,困到宁愿一直这样睡下去。 在意识的边缘,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很模糊: 「douze……」 莱恩没有回应。 他只是想,中原中也现在在做什么呢?横滨的海,是不是还是那么蓝? 真想去看看啊。 属于我的地方……在哪里呢? 莱恩不知道。 但他很乖,很听话,所以他会等。 等阿尔蒂尔找到魏尔伦,等一切都结束,等……有人告诉他,他该去哪里。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乖乖的,就好。 对吧? 作者有话说: 选项a: 莱恩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选项b: 小一(栗花落与一)与莱恩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选项c: 是莱恩塑造了小一,还是小一成为了莱恩? 第84章 【84】 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安检队伍排得很长。 兰波牵着莱恩站在队伍中间, 脸上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用发胶随意抓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 牛仔裤,帆布鞋, 背上是个半旧的登山包——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背包客父亲, 带着孩子出门旅行。 莱恩脑袋上那顶黑色礼帽有点大, 帽檐时不时会滑下来遮住眼睛。他不得不经常用手推一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 偶尔抬头看看机场大厅高耸的玻璃顶棚。 “帽子对你好像的确有点太大了。”兰波低头说。 “嗯。”莱恩应了一声, 双手扶着帽檐, “会掉。” “先戴着, 上了飞机再摘。”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安检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莱恩时眼睛亮了一下:“好可爱的小宝贝~帽子真好看。” 莱恩眨了眨眼, 没说话。兰波笑了笑,把两人的护照递过去。 “去爱丁堡旅游?”安检员一边核对信息一边问。 “嗯, 带孩子看看。”兰波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带着点不明显的苏格兰口音。 安检员在莱恩的护照上多看了几眼:“莱恩·兰波……四岁?和您有些不太像啊。” 护照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照片上的莱恩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蓝色眼睛直视镜头, 表情平静得像个人偶。 兰波看着那张照片,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随他母亲。”兰波说。 安检员点点头, 在护照上盖了章:“祝你们旅途愉快。” 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兰波带着莱恩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莱恩。 “饿吗?” 莱恩接过三明治,拆开包装纸,小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慢, 眼睛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阿尔蒂尔。”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飞机飞两个小时。”兰波看了眼手表,“到了之后还要坐车。” 莱恩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不像个四岁孩子。 兰波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这个给你。”他把盒子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在机场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无聊的时候可以玩。”兰波说。 莱恩拿起一颗蓝色的玻璃珠,放在掌心。玻璃珠轻轻飘起,悬浮在离手心几厘米的地方,缓缓旋转。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回手心,放进盒子,盖好盖子。 “谢谢。”他说。 登机广播响了,兰波站起身,背上背包,朝莱恩伸出手。 飞机上,莱恩果然又睡着了。 他靠窗坐着,礼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小脸贴着冰凉的小窗玻璃,呼吸均匀平稳。 空乘经过时放轻了脚步,有个年轻空姐还特意拿了条薄毯给兰波。 “孩子睡得真香。”她小声说。 兰波道了谢,把毯子盖在莱恩身上。他看着莱恩熟睡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从巴黎出发前,他偷偷给莱恩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心跳、呼吸、体温都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分——心跳永远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下,体温永远是三十六点五度,分毫不差。 这不是活体人类该有的生理特征。 但莱恩会困,会饿,会冷,会在他怀里寻找温暖的姿势。这些反应又太像人类了。 兰波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八年前,他和魏尔伦最后一次一起坐飞机,也是去英国。那时候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保尔。”兰波当时叫他。 魏尔伦转过头,蓝色眼睛里映出机舱内昏暗的灯光:“什么事?” “到了之后,你想先去哪里?” “随便。”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兰波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时候的魏尔伦已经不对劲了。他太安静,太顺从,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某个爆发的时刻。 而爆发真的来了,在横滨,在那个荒芜的仓库区,魏尔伦的木仓口朝向他胸口时,蓝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为什么? 兰波睁开眼,飞机正在穿越云层,窗外一片纯白。 他转头看莱恩,孩子还在睡,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如果莱恩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魏尔伦,那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刻,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兰波感到一阵寒意,莱恩……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来? 飞机降落在爱丁堡机场时,苏格兰正在下雨。 细雨绵绵,天空是铅灰色的。兰波给莱恩重新戴上礼帽,又从背包里拿出件小雨衣给孩子穿上。莱恩乖乖站着,等兰波帮他系好扣子,才小声说:“冷。” “一会儿上车就好了。”兰波说。 他们租了辆车。兰波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时看见自己染成棕色的头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八年没用过亚瑟·阿什当这个身份了。 莱恩坐在副驾驶座上,礼帽摘下来放在腿上。他盯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和石墙,看了很久,突然问:“这里……和横滨不一样。” “嗯。” “和巴黎也不一样。” “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兰波发动车子,“坐稳,要开很久。” 从爱丁堡往西北方向开,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道路两侧是深黄色的草场,偶尔能看见成群的绵羊,还有孤零零立在丘陵上的石屋。 莱恩一开始还看着窗外,但半小时后,他又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些。 按照马拉美给的信息,王尔德在苏格兰的画室位于一个叫格伦科的小镇附近。 那地方很偏僻,几年前王尔德买下了一栋老旧的石屋,改造成了画室和临时住所。钟塔侍从监管他之后,这地方就被闲置了,但据说王尔德偶尔还是会回来。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兰波在路边找了个加油站,停车加油,顺便买了点吃的。 “要上厕所吗?”他问莱恩。 莱恩点点头。 加油站的小超市里灯光很亮,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日用品。收银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小电视看足球比赛。 兰波带着莱恩从卫生间出来,买了两个热狗和两瓶水。付钱时,收银员瞥了眼莱恩脑袋上的礼帽,笑着说:“小朋友戴礼帽真时髦。” 第109章 莱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要去格伦科?”收银员一边找零一边问,“那边现在没什么游客了,天气又不好。” “去看看朋友。”兰波说。 “那你朋友可够孤僻的。”收银员笑了,“那地方就几户人家,冬天一下雪,路都封了。” 回到车上,兰波把热狗递给莱恩。孩子小口吃着,突然说:“那个人……在观察我们。” 兰波的手顿了一下:“谁?” “加油站的。”莱恩说,“他看了我们三次。第一次是进卫生间的时候,第二次是买热狗的时候,第三次是上车的时候。” 兰波透过车窗看了眼加油站。收银员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看电视了。 “你怎么知道?”兰波问。 “感觉。”莱恩咬了口热狗,“他的眼睛……跟着我们转。” 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么强的观察力,但莱恩不是普通孩子。 “没事。”兰波发动车子,“可能只是无聊。” 但他心里清楚,那可能不只是无聊。王尔德是钟塔侍从的重点监管对象,任何靠近他旧居的人,都可能被留意。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夜幕彻底降下来,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又开了一个小时,导航提示他们该拐进一条小路了。那条路很窄,两侧是高大的树篱,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屋,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中。屋子没有灯光,窗户黑洞洞的,像睁着又盲了的眼睛。 兰波把车停在屋前空地上,关掉引擎。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莱恩问。 “嗯。”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在车上等我,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莱恩说。 兰波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跟紧我。” 石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的玄关。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墙角堆着几个空画框,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兰波牵着莱恩走进屋子。客厅很大,但几乎被画架和画布占满了。那些画布大多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立在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兰波看见墙上钉着几幅完成的作品——都是风景画,色调阴沉,笔触狂乱。 苏格兰的荒野、暴雨中的海岸、扭曲的枯树……每一幅都透出一种压抑的疯狂。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兰波低头:“怎么了?” 莱恩伸手指向客厅深处。手电筒的光移过去,照出一幅没有蒙布的画。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欧洲异能局专属于法兰西的深蓝色制服。少年站得笔直,背景是欧洲异能局那座标志性的白色主楼。 他的表情很冷,嘴唇抿得很紧,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是在那冷硬的表情之下,对方脸上又透出一种细微的、近乎破碎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浸在眼神深处的,像被冰封在湖底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莱恩·阿什当,重力操控,无解级。 兰波的手电筒光束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这不是王尔德画的——至少不完全是。 王尔德三年前就被监管了,上个月才逃离,不可能在这里画新画,但这幅画的颜料看起来很新,笔触也确实是王尔德的风格。 除非……画自己变了。 就在兰波思考的间隙,莱恩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画里的少年,蓝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莱恩?”兰波叫他。 莱恩没听见。他走到画前,仰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 画里的少年眨了眨眼。 兰波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手电筒,光束因为手的微颤而晃动。 不是错觉! 画里的少年真的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目光从画外移开,缓缓转向了站在画前的莱恩。 两个莱恩对视着。 一个在画布上,十五六岁,穿着制服,表情冰冷。 一个在画布前,四岁,戴着过大的礼帽,眼神清澈。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画里的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画布上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房间里的,很轻,很平静,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你来了。” 莱恩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画里的少年等了等,见莱恩不回答,又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问句。 莱恩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我猜也是。”画里的少年说,“如果你记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画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触摸玻璃或者水面。画布微微凹陷,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哪里?”莱恩问。 “一幅画。”画里的少年说,“王尔德的画。但他画我的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画的是别的东西,一片海,或者一片云……抱歉,我不记得了。但画完之后,画就自己变了。它吸收来看它的人的记忆,然后变成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最怕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兰波,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莱恩身上。 “你来看我,所以画变成了我。”他说,“或许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莱恩问。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他说,“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栋楼前的你。”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画里的少年说,“我只是一幅画。”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画布上。画布再次泛起涟漪,这次更明显,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看着每一个来看画的人。钟塔侍从的人来过,公社的人来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画前,看着我,想着自己的事。画就把他们的记忆吸收一点,变成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看到海,有时候看到森林,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人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埋在平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厌倦。 “那你……”莱恩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画里的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但眼睛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点。 “我是真的。”他说,“至少,我真的是一幅画。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我站在相机前时手腕上金属环勒出的红痕——都是真的。画把它们都困住了,困在这块布上,困在这些颜料里。”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外面,你是自由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礼帽拿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画里的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莱恩,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带我离开吧。”画里的少年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douze。” 莱恩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douze。 他听过那个名字,在梦里,在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名字,黑之十二号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莱恩问。 “douze。”画里的少年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你的编号——黑之十二号。”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画里的少年说,“但我知道。我记得实验室的白墙,记得地板冰凉的温度,记得他们叫我十二号时的语气。我记得……很多你不记得的事。” 他的手从画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第110章 “所以带我离开吧。”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三年了,我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的心事,困在这幅画里——我累了。” 莱恩转头看向兰波,像在征求同意。 兰波走上前,蹲在莱恩身边,平视着画里的少年:“怎么带你离开?” “把画带走。”少年说,“或者……把画烧掉。但我建议带走,因为画里不止有我。王尔德在这幅画里藏了东西——关于那个叫魏尔伦的黑之十二号。” 兰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少年说,“但我感觉到画在吸收记忆的时候,也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信息,坐标,密码。那些东西或许和魏尔伦有关。王尔德画这幅画的时候,魏尔伦来找过他,他们在画室里谈了很久。谈话的内容……有一部分渗进了画里。” 他看向莱恩:“如果你想找到魏尔伦,就需要这幅画。” 兰波站起身,走到画前。他伸手碰了碰画框——木质的,很厚重,边缘有精细的雕刻。 画框和墙壁之间用很结实的钉子固定着,要取下来不容易。 “你能自己出来吗?”兰波问画里的少年。 少年摇摇头:“我是画的一部分。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如果你们带走画,我至少能离开这个房间——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和他冰冷的外表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兰波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工具包,开始拆画框的固定钉。钉子钉得很深,他花了点时间才把它们一个个撬松。 莱恩一直站在画前,仰头看着画里的少年。 “你恨我吗?”莱恩突然问。 画里的少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外面。”莱恩说,“你在里面。”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嘴角真的翘起来了。 “不恨。”他说,“你是我,我是你。我恨你,就是恨我自己。而且……至少你在外面,至少有一个我是自由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有时候来看画的人,心里会想着很美好的事——阳光,草地,笑声。画就会变成那些画面。那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真的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挺好的。” 最后一颗钉子松开了。 兰波小心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很重,他不得不双手托着。画框离开墙壁的瞬间,画布上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下——少年的身影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谢谢。”画里的少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兰波把画靠墙放好,转头看向莱恩:“我们得把它包起来,才能带上车。”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泡沫纸和胶带,开始仔细地包裹画框。泡沫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恩走到画前,看着画里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 “我们以后还能说话吗?”莱恩问。 “只要画还在,就能。”少年说,“但我的能量会越来越弱。画里的异能……会慢慢消散。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我就会真的变成一幅普通的画——颜料,画布,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会死吗?”莱恩问。 “我不知道。”少年说,“也许吧。但至少……我离开这个房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douze。” 兰波包好了画,用胶带封好边缘。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画框的一角。 “走吧。”他说,抱起画。 莱恩跟着兰波走出客厅,穿过玄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雨夜里,车灯亮起。 兰波把画小心地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莱恩爬上副驾驶座,礼帽放在腿上。 车子发动,掉头,驶离石屋。 后视镜里,那栋建筑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莱恩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他叫我douze。” “我听见了。” “我可以叫douze吗?我觉得那才是我的名字。” 兰波看着前方的路,雨点被车灯照亮,像无数银色的针落下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的名字。”他说,“在这个世界,你叫莱恩,你已经有名字了。” 莱恩失落地点点头,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雨一直下。 后座上的画静静地立在那里,泡沫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 画里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离开了那个房间,然后他可以去看别的地方了。 只要……莱恩愿意与他交换。 第85章 【85】 车开到爱丁堡市区边缘时,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莱恩在后半段车程里完全睡着了, 蜷在副驾驶座上,礼帽掉在脚边, 小脸埋在毯子里。 车子转弯时, 莱恩的身体跟着倾斜, 脑袋轻轻撞在车窗上。他没醒,只是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摁了摁肚子, 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晕车了。 兰波放慢车速, 尽量开得平稳些。画像在后座安静地立着, 因为裹着泡沫纸的缘故, 所以只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 王尔德的异能名为【画像】,他画下的肖像画, 里面的肖像会动会说话,还有着一些特殊的小能力。 这种异能造物往往自带特异点, 尤其是像【画像】这种空间类异能。 他的【彩画集】也是空间系, 所以两种空间异能场放在一起,会不会产生排斥或共鸣? 兰波带着莱恩, 不是很想去冒这个险。 而且, 最重要的是——这幅画值不值得信任? 画里的少年说自己是莱恩的过去, 说画里藏着魏尔伦的信息。 但王尔德已经失踪一个月了,钟塔侍从在到处找他,这幅画留在那栋石屋里,为什么没被收走?是没被发现,还是故意留下的陷阱? 兰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还有莱恩的体型, 真是越想越不对劲。 牧神的手稿他看过复印件,上面明确写着“黑之十二号设计为少年形态,十四至十六岁外貌,便于行动与伪装”。 武器不需要儿童形态,那太显眼,也太脆弱。 可莱恩只有四岁。为什么?是平行世界的差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车子驶过一条小街,看见一家旅馆——棕色招牌,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兰波把车靠边停下。 旅馆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织毛衣。 “住店?”苏格兰口音很重。 “还有房间吗?” “有,三楼。一晚四十镑。” “要两晚。” 女人拿出登记册:“名字?” “亚瑟·史密斯。” 她瞥了眼兰波怀里的莱恩,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问。 兰波一手抱孩子一手掏钱,拿到钥匙后上楼。 307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墙纸有些剥落,空气里有股霉味。但窗户关得严实,窗帘也……很厚实。 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莱恩睡得很沉。 他站了一会儿,确定莱恩不会醒,这才下楼拿画。 车还停在路边,雨又大了些。兰波打开后车门,把画像抱出来。泡沫纸湿了边缘。 回到房间,莱恩果然还在睡。 兰波把画像靠在墙边,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画像前,开始拆泡沫纸。胶带粘得紧,等到泡沫纸彻底剥开,露出画框,画里的少年闭着眼睛。 兰波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眼睛盯着画布。 “我知道你醒着。”他说。 画里的少年没有反应。 “王尔德的画都有异能残留。”兰波继续说,“肖像画能动能说话,说明这幅画至少是a级特异点。我的【彩画集】也属于空间系,两个空间场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少年还是闭着眼。 “你不说话也行。”兰波说,“但我得试试。” 他伸出手,掌心泛起金色光晕——【彩画集】的亚空间缓缓展开,金色光晕像触须,靠近画框。 在距离画框几厘米的地方,兰波感觉到了阻力。 ——是空间场之间的排斥。 两股不同的空间能量在互相推挤,像同极磁铁。 第111章 金色光晕越靠近,排斥力越强。 兰波皱眉,加大输出。 金色光晕变得更亮,但排斥力也随之增强。画框周围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那是画像自身的空间场在自我保护。 ——果然会互相干扰。 兰波收回手,随后光晕消散,画框周围的蓝光也慢慢淡去。 “空间冲突。”兰波低声说,“你的场和我的场不能共存太久。否则可能会引发能量过载,甚至——” “——空间撕裂。”画里的少年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你知道还带我回来?” “我需要确认你的危险等级。” “现在确认了。”少年的声音很冷,“你可以把我扔了,或者烧了,我不在乎你的做法。” 兰波看着他:“可你在乎莱恩,不是么?”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蓝色瞳孔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很暗。 “我和他是两回事。”他说,“他是活着的,我是画。画不在乎任何人。” “但你叫他douze。” “那只是名字。”少年说,“一个代号!就像画有编号一样。” 兰波盯着他:“你和我的空间场冲突,那和莱恩的重力场呢?会不会也有问题?” “不知道。”少年说,“重力场是另一套系统。但如果你继续把我放在这里,我和你的空间场冲突加剧,可能会波及到他——空间不稳定时,重力场容易紊乱,到时候的结果不会是你想要看见的。” “所以你是危险品。” “一直都是。”少年说,“奥斯卡的画全都是危险品。他画的肖像会活,画的风景会变,画的海会真的潮湿——每幅画都是一个小型特异点。你把我从墙上取下来,就该想到后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事不关己的冷漠。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他需要找个地方把画像隔离起来,不能让它和【彩画集】的场继续冲突。但普通的隔离没用——因为空间能量场能穿透大部分物理屏障。 也许可以试试铅盒,铅能屏蔽一部分异能辐射,但这么晚了,哪里去找铅盒? 或者……埋起来?暂时埋在某处,等需要时再挖出来。 但埋起来也有风险,画像可能会被偷,可能会被雨淋坏,可能会—— “你可以把我放进衣柜。”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关上门,空间场会被木质结构削弱一些。虽然不能完全隔离,但至少能减缓冲突。” 兰波转过身:“你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少年说,“如果你的空间场和我的场冲突到撕裂程度,画会先崩坏。我只是不想崩坏。” “崩坏了会怎样?” “我会消失。”少年说,“画布变成空白,颜料失去活性,异能场消散——我就真的死了。虽然我现在也不算活着,但至少……还能看,还能听。” 他说得很平淡,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你怕死?” “画不怕死。”少年说,“画只是不想消失得没有意义。” 兰波看着他,看了会,然后他走到画像前,弯腰抱起画框。画框很重,木质边缘有些粗糙。 他打开房间角落的衣柜——旧衣柜,木质,门上有裂缝。他把画像竖着放进去,画布朝外。 关上衣柜门时,门缝透不进光。 “这样?”他问。 “可以。”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闷闷的,“冲突减弱了大概三成。够撑几天。” 兰波回到床边坐下。他看了眼莱恩,莱恩还在睡,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摸了摸,体温正常,但手心有点凉。 可能是晕车还没缓过来。 也可能是受到了空间场冲突的微弱影响。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倒了一小杯水,扶起莱恩。 “莱恩,喝点水。” 莱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蓝色眼睛里蒙着水雾。他看了看兰波,张嘴喝了口水,然后又闭上眼睛,倒回枕头上。 “难受吗?”兰波问。 “晕……”莱恩小声说。 “睡吧,明天就好了。” 莱恩嗯了一声,重新沉入睡眠。 兰波把水杯放回桌上,看向衣柜。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那微弱又确实存在的空间场,正从衣柜缝隙里渗出来,和他的【彩画集】场隐隐对抗。 像两股暗流在水下互相推挤。 他需要尽快处理这幅画。 既不能扔,也不能烧,因为画里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王尔德不会平白无故画一幅会动的肖像,魏尔伦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找王尔德。 这幅画是关键,但也是炸弹。 兰波躺到床上,在莱恩身边。他没脱衣服,只拉过毯子一角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莱恩的呼吸。 衣柜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像画布在轻微振动,又像木框在适应湿度变化。 共同点是,每一声都让兰波的神经绷紧一点。 他就这样躺了一个多小时,没睡着。 凌晨两点左右,衣柜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是少年的声音,但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冷。” 兰波睁开眼。 “这里……好黑。” 声音断断续续。 兰波坐起身,看向衣柜,门缝里透不出光。 “你想出来?”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声音又响起:“……不。” “那你在说什么?” “……只是说话。”少年说,“画也会无聊。” 兰波重新躺下。 过了几分钟,衣柜里又传来声音:“他睡得好吗?” “谁?” “douze。” “还好。”兰波说,“你为什么关心他?” “不关心。”少年说,“只是问问。” “你之前说,你记得实验室的事。” “嗯。” “记得多少?” “该记得的都记得。”少年的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闷闷的,“白墙,地板,金属环,编号,测试,疼痛——那些东西,忘不掉。” “莱恩不记得。” “所以他幸运。”少年说,“记忆是负担……记得越多,负担越重。” 兰波沉默了几秒:“你恨那些把你制造出来的人吗?” 衣柜里安静了很久。 “恨没用。”少年终于说,“恨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接受了。我是画,画是异能造物,画里的我是牧神实验的产物——这些都是事实。而接受事实比恨容易。”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头。 兰波想起魏尔伦,保尔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叛变前的那段时间,魏尔伦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沉默。 兰波当时以为他是累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接受。 接受自己是什么,接受要做什么,接受后果。 “你想见莱恩吗?”兰波问。 “不想。” “为什么?” “见了又能怎样?”少年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们长得一样,但我们不一样。他是活着的,我是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可能会想见你。” “那是他的事。”少年说,“我不负责满足别人的期待。” 说完这句话,衣柜里再没声音了。 兰波等了几分钟,确认少年不再说话,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累了,意识渐渐模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见衣柜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错觉:“……晚安,douze。” 但那也可能是雨声,也可能是风。 兰波没睁开眼,他让自己沉入睡眠。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画像的问题,莱恩的状态,接下来的路线。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画像暂时封存起来。还需要确认莱恩的身体有没有受到空间场影响。 还有就是规划去爱尔兰的路线——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得先睡一会,哪怕只是睡几个小时。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衣柜里,画布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画里的少年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画的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颜料和画布构成的静止世界。 他是一幅画。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记得。画只需要存在。 但为什么……他还是会感觉到冷呢? 第112章 窗外,爱丁堡的雨夜漫长而潮湿。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光晕,像模糊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旅馆三楼,307房间,衣柜的门缝里透不出光。 画静静立在黑暗里,等待着天亮、等待着某个决定、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自由。 第86章 【86】 第二天早上九点, 兰波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窗外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兰波坐起身, 转头看向身旁。 莱恩还在睡。 孩子侧躺着, 脸埋在枕头里, 金色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兰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看了看手表。 从昨晚九点多开始陆陆续续地睡, 到现在已经快十一个小时了。 飞机上睡, 车上睡, 现在还在睡。 昨天一整天, 莱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小时。 这明显不正常。 就算是四岁孩子需要更多睡眠,也不该这样。 更何况莱恩不是普通孩子, 他的身体是实验造物,生理机制本来就和人类不同。 兰波轻轻摇莱恩的肩膀:“莱恩, 醒醒。” 莱恩皱了皱眉, 眼睛没睁开,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该起床了。” “……困。” “不能再睡了。” 兰波把他扶起来坐着。 莱恩勉强睁开眼睛, 蓝色瞳孔里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眼神涣散, 像还没完全醒过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往前一点一点,又差点倒回枕头上。 兰波托住他的脸:“看着我。” 莱恩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兰波,但眼神还是散的。 “哪里不舒服?”兰波问。 “……没有。”莱恩小声说,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就是……想睡。” “从昨天到现在,你睡太久了。” “可是……困。” 兰波盯着他的脸。莱恩的脸色比昨天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更像是能量消耗过度的表现。 也许不是单纯的困,是身体在自我调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莱恩的异能编码和这个世界有冲突,那么,现在的莱恩要么是在慢慢适应,要么是在慢慢崩溃。 兰波的心脏沉了一下。 他把莱恩放回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空。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穿着厚外套——天气确实变冷了。 他现在需要专业意见,可波德莱尔和雨果现在不能信任,公社其他人也不够了解情况。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加密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后,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波德莱尔,两条来自雨果,都是询问行程和进展的。 他全部标记为已读,没回复。 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找到马拉美的号码,开始打字:【莱恩最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嗜睡,清醒时间不足五小时。是否有牧神实验相关的后遗症记录?】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马拉美回复了:【什么情况?需要我向社长禀告吗?】 兰波皱眉。他不想让波德莱尔知道太多,但马拉美在公社的权限有限,查不到核心档案。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必。你帮我把莱恩要前往爱尔兰的信息扩散出去。】 这次等了半分钟才收到回复:【你确定?钟塔侍从的人也在找王尔德,这个信息放出去,他们会盯上你。】 【确定。】 【理由?】 兰波盯着屏幕。理由……因为他有一种直觉。王尔德出生在爱尔兰都柏林,对英国一直保持着复杂的态度——不亲近,但不得不遵守约定。 这样一个超越者,为什么会为了魏尔伦失控?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 如果王尔德真的在意魏尔伦,那听到莱恩,这个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孩子要去爱尔兰的消息,他可能会主动现身。 至少,兰波希望如此。 他回复:【引蛇出洞。】 马拉美发来一个简单的:【好。】 然后补充:【你要小心。社长和雨果先生已经派人去爱尔兰了,你可能会撞上。】 兰波关掉手机,放回背包。他走回床边,莱恩又睡着了,呼吸平缓,像陷入了很深的睡眠。 不能再让他这样睡下去了。 兰波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背包清空,重新整理——备用衣服,药品,少量现金,假护照,还有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画像还立在衣柜里,等会儿再处理。 “莱恩。”他再次叫醒孩子,“起床,我们要出门。” 莱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任由兰波帮他穿衣服。动作很迟钝,像提线木偶,需要兰波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好——衬衫,背带裤,小皮鞋。 “自己能走吗?”兰波问。 莱恩点点头,但下床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兰波扶住他,干脆把他抱起来。 “我们……去哪里?”莱恩问,脑袋靠在兰波肩上。 “去买点东西。” 他们下楼。前台换成了一个年轻女人,棕红色头发,脸上有雀斑。她正在擦柜台,看见兰波抱着孩子下来,笑了笑。 “早上好,史密斯先生。” “早上好。”兰波说,“请问附近有没有卖铅制品的地方?” 女人愣了一下:“铅制品?” “铅盒,或者铅板。用来……装一些易碎的东西。” “我想想……”女人歪了歪头,“往东走两条街,有个五金工厂,他们可能卖金属板材。不过铅这种东西现在用得少,我不确定有没有。” “谢谢。” 兰波抱着莱恩走出旅馆。外面确实很冷,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刺得脸生疼。 莱恩把脸埋进兰波颈窝,小声说:“冷。” “一会儿上车就好了。”兰波安抚着拍了拍莱恩的后背。 车子停在路边,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兰波把莱恩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孩子坐好后,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又闭上了。 “莱恩。”兰波叫他,“别睡。” 莱恩勉强睁开眼睛:“……嗯。” “跟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 “你今天想吃什么早餐?” 莱恩想了想:“……不知道。” “面包?牛奶?鸡蛋?” “……都可以。”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莱恩的回应都很简短,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兰波一边开车一边观察他——孩子的眼皮在往下耷拉,每次闭上都要好几秒才勉强睁开。 这样下去不行。 车子开到女人说的那条街。街道两侧是些老旧的厂房和仓库,招牌大多褪了色。 兰波放慢车速,寻找五金工厂的标识。 开了大概一百米,看见一个铁门敞开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mcrae五金”。 兰波把车停在外面,转头看莱恩,果然又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 他犹豫了一下,没叫醒他,自己下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各种金属材料,铁管,钢板,铝材,还有生锈的机器零件。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在切割一块钢板,电锯发出刺耳的噪音。 兰波等了一会儿,电锯停了,男人才抬起头。 “需要什么?”他抹了把汗。 “有没有铅板?或者铅盒。” “铅?”男人皱眉,“那东西现在很少用了,有毒,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需要一点,大概……”兰波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他比的是画像的尺寸,画框大概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宽。 “做屏蔽箱?” “差不多。” 男人想了想:“仓库里可能还有点存货。你等着。” 他走进旁边一个铁皮仓库,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抱着几块深灰色的板材走出来。 “就这些了。厚度三毫米,够不够?” 兰波摸了摸板材,那东西很重,表面粗糙,确实是铅。尺寸大概一米乘一米,足够做个盒子。 “多少钱?” 第113章 “八十镑。连工具一起给你——锯子,锤子,钉子。” “成交。” 兰波付了钱,把铅板和工具搬上车。男人帮他用绳子固定在后座,好奇地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睡着的莱恩。 “孩子病了?” “有点累。”兰波说。 “天气冷,容易感冒。”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兰波开车回旅馆。路上莱恩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阿尔蒂尔……我们在哪儿?” “回旅馆。” “哦。”莱恩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开始处理铅板。 他把铅板铺在地上,用尺子量好尺寸,画线,然后开始切割。锯子很钝,铅又软又重,切起来很费力。房间里充斥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莱恩在噪音中皱了皱眉,但还是没醒过来。 兰波花了半个小时才切出六块板,四块做侧面,两块做顶盖和底盖。然后用锤子敲打边缘,让它们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拼装更费劲。铅板很重,他需要一边扶着一边钉钉子。钉子也很难钉进去,经常打歪。 等他终于拼出一个粗糙的铅盒时,手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划痕,额头上全是汗。 盒子很丑,边角不平,接缝处有缝隙。但应该能用。 兰波擦了把汗,看向衣柜。 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兰波走过去,打开柜门。 画像立在黑暗里,画布微微发亮,画里的少年闭着眼睛。 “我要把你放进铅盒。”兰波说,“试试能不能屏蔽空间场。” 少年睁开眼,看向那个粗糙的铅盒,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随你。”他说。 兰波把画像抱出来,放进铅盒,因为画框比盒子内部略大一点,所以他用力按了按,才勉强塞进去。盖上顶盖时,盖子有点歪,他用锤子敲了敲边缘,让它尽量闭合。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泛起金色光晕。 【彩画集】的亚空间缓缓展开,这次没有明显的排斥感。 铅盒像普通物体一样,被金色光晕包裹,然后—— 消失了。 应该算是收纳成功。 兰波松了口气。 铅确实能屏蔽异能场,至少屏蔽了一部分,让两个空间场不再直接冲突。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莱恩还在睡,而且睡得更沉了。 兰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莱恩沉睡的脸。孩子的呼吸很平稳,不过脸色依然苍白。他伸手摸了摸莱恩的手腕——脉搏稳定,但比正常孩子慢一些。 也许该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但医院不安全,特殊造物的生理指标和人类不同,医生一检查就会发现问题。 而且钟塔侍从可能已经在监视附近的医疗机构。 兰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马拉美发来的信息: 【消息我已经扩散了。目前有三方有反应:钟塔侍从、公社、还有一个不明信号源。不明信号源定位在爱尔兰西海岸,但具体位置无法追踪。】 西海岸。 王尔德的老家就在西海岸,都柏林。但那个“不明信号源”……会是王尔德本人吗?还是魏尔伦? 兰波回复:【麻烦继续观察。】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今天不适合长途旅行,但也不能一直待在爱丁堡。 他需要去爱尔兰。需要找到王尔德,或者魏尔伦,或者任何一个能解答莱恩状况的人。 但带着一个昏睡的孩子,行动就会变得困难与麻烦。 兰波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背包重新整理好,剩余铅盒收进亚空间深处,然后才叫醒莱恩。 “莱恩,我们要出发了。” 莱恩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去哪里?” “爱尔兰。” “哦。”莱恩挣扎着坐起来,但动作很慢,像在梦游。兰波帮他穿好外套,戴上礼帽,然后抱起他。 退房时,前台女人看了看兰波怀里昏昏欲睡的莱恩,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大背包,眼神里有些疑虑。 “孩子不舒服吗?” “有点累。”兰波说,“谢谢照顾。” 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车上,兰波把莱恩放进副驾驶座。莱恩一坐下就闭上眼睛,脑袋靠在车窗上。 兰波给他系好安全带时,感觉到他的身体很软,几乎完全放松。 像……像失去意识的娃娃。 兰波的心脏收紧了一下。他发动车子,驶向通往港口的路。 从爱丁堡到爱尔兰有轮渡,也可以坐飞机。但飞机需要安检,莱恩现在这个状态,过安检时可能会引起怀疑。轮渡则会更隐蔽,缺点就是时间长一些。 兰波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轮渡码头。最近的港口在格拉斯哥,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车子驶上公路,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郊野。天空依然阴沉,偶尔飘下几丝细雨。 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兰波没听清。 “什么?”他问。 莱恩没回答,只是把脸往车窗方向蹭了蹭,继续睡。 兰波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在莱恩彻底醒不过来之前,找到答案。 车子在湿漉漉的公路上行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格拉斯哥港口的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下逐渐清晰。 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悠长,像某种呼唤。 兰波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作者有话说: 请各位宝宝看我的新人设卡 第87章 【87】 格拉斯哥港口的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和柴油味。 兰波抱着莱恩穿过拥挤的候船大厅时,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或许是因为大厅里的噪音太大,广播声、人□□谈声、行李拖拽声混在一起, 刺得耳朵疼。 “史密斯先生?”检票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兰波递上的船票看了看, “两位去都柏林?” “对。” “船舱在二层, b区12号。”检票员在票上打了个孔, “船十分钟后开,请尽快上船。” 兰波点头,抱着莱恩往登船口走。轮渡很大, 白色船身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庞大。舷梯有些陡, 他走得小心, 一手抱着孩子, 一手抓着扶手。 莱恩被颠簸弄醒了,睁开眼睛, 蓝色瞳孔里还是蒙着水雾。 “阿尔蒂尔……” “我们在船上。”兰波说,“你继续睡。” “哦。” 莱恩应了一声, 但这次没闭上眼睛。他好奇地转头看着周围, 码头上堆积的集装箱,起重机缓慢移动的机械臂, 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海风吹过来, 带着湿冷的咸味。 兰波找到b区12号船舱。房间很小, 两张窄床,一个洗手台,一扇圆形的舷窗。他把莱恩放在靠里的床上,脱下外套和鞋子。 “躺好。” 莱恩躺下,但眼睛还睁着, 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船身传来低沉的震动,引擎启动了。 广播里响起船长的声音,用英语和盖尔语交替播报着安全须知。接着是汽笛声,悠长而沉重,震得船舱里的玻璃嗡嗡作响。 轮渡缓缓离开码头。 莱恩在汽笛声中皱了皱眉,小手抓紧了床单。 “难受?”兰波问。 “……有点。”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晕船药,倒了半片,喂给莱恩。 莱恩吞下药片,喝了口水,重新躺下。但这次他睡不着了,因为船身开始随着海浪轻微摇晃,那种有节奏的颠簸感让人头晕。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莱恩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坐起身,小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变得急促。 “想吐?”兰波立刻从床下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 莱恩点点头,接过塑料袋,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哽咽,眼眶泛红。 兰波拍着他的背:“深呼吸。” 莱恩尝试深呼吸,但船身又一个摇晃,他差点栽下床。兰波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掌轻轻按摩他的后背。 这时,有人敲了敲船舱门。 兰波转头:“谁?”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她穿着船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抱歉打扰,刚才看见您带孩子上船,脸色不太好。”女人说,“这里有晕船贴,还有姜糖,也许能帮上忙。” 第114章 兰波愣了一下,接过盒子:“谢谢。” “不用谢。这趟航线风浪比较大,很多孩子都会晕船。”女人笑了笑,“如果实在难受,可以带他去甲板透气,新鲜空气会好一些。不过记得穿暖和点,外面风大。” 她关上门离开了。 兰波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片晕船贴和一小包自制的姜糖。他撕开一片晕船贴,贴在莱恩耳后。又剥了一颗姜糖,喂给莱恩。 莱恩含住糖,眉头还是皱得很紧。 “好点吗?” “……不知道。”莱恩小声说,“我还是晕。” 兰波抱起他,用毯子裹好,走出船舱。 走廊里也有几个晕船的乘客,有的扶着墙,有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呕吐物的酸味,希望莱恩不会因此更难受。 他们上到甲板,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海面是深灰色,波浪一层层涌来,撞在船身上溅起白色泡沫。 甲板上人不多,几个穿着厚外套的乘客靠着栏杆看海。 兰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莱恩放下,让他靠着栏杆坐着。 “呼吸。” 莱恩大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脸色稍微好了点,但嘴唇还是发白。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阿尔蒂尔,海……” “嗯?” “为什么和横滨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恩想了想:“颜色不一样。横滨的海……好像更蓝,这里的海……是灰的。” “因为天气。”兰波说,“晴天的时候,这里的海也会蓝。” 莱恩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继续看着海,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努力保持清醒。 兰波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搭在莱恩肩上。他能感觉到莱恩身体在轻微颤抖,可能是冷,也可能是晕船的不适。 这时,他感觉到亚空间里传来异动。 不算是强烈的震动,更像是……冒泡泡。轻微的、有节奏的能量波动,从铅盒的方向传来。 ——那幅画在试图引起注意。 兰波皱起眉,没理会,他现在没心情处理那幅画。 但波动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轻轻敲打亚空间的壁障。 一下,又一下,固执得让人烦躁。 兰波集中精神,用【彩画集】的能量将铅盒包裹得更紧,试图隔绝那种波动。 但效果有限——王尔德的画毕竟也是超越者造物,异能场等级不低。 他决定暂时不管。 可莱恩的状态越来越差。晕船贴和姜糖似乎都没起作用,他开始真的吐了! 上帝啊,先是干呕,然后是少量的胃液,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痛苦的干咳。 兰波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怀里痉挛。 莱恩的眼泪掉下来,混着口水,打湿了兰波的衣服。 “对……对不起……”莱恩哽咽着说。 “没事。”兰波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不是你的错。” 他们回到船舱。莱恩躺在床上,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兰波倒了温水喂他,但他喝一口吐半口。 这样下去不行。 兰波咬了咬牙,从亚空间里取出铅盒。他打开盒盖,动作有点粗暴,盖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画布露出来,画里的少年睁开眼睛。 “douze。”他直接看向莱恩,“你还好吗?” 莱恩勉强抬起头,眼睛半睁:“我不太好……” “要进来待一会吗?”少年说,声音很轻,“画里的空间是稳定的,没有摇晃,应该可以让你舒服一点。” 没等莱恩回答,兰波就开口了:“不行。” 画里的少年转头看他,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为什么?” “我不清楚活人进画里会有什么副作用。”兰波说,“更何况莱恩现在身体状态不稳定,重力系异能加上空间场干扰,风险太大。” “风险总比他现在这样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眼神很冷,但没再争辩。他知道兰波不会改变主意。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固执,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重新看向莱恩,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快点想起来吧,douze。”他轻声说,“我不希望再看见你这副模样。” 莱恩眨了眨眼:“抱歉……我总是很困。” “那不是你的错。”少年说,“但你得努力醒着。睡着了,就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莱恩点点头,但眼皮已经在往下耷拉。 画里的少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画布上的光芒渐渐暗淡。兰波重新盖上铅盒盖子,把它收回亚空间。 这次画安静了。 接下来的航程里,莱恩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是因为晕船难受得睡不着,昏睡的时候是体力耗尽被迫休息。 兰波守在他身边,几乎没合眼。 期间又有几个好心的乘客送来偏方,薄荷油、柠檬片、甚至有人建议喝可乐。 兰波——谢过,但没给莱恩用。他不知道这些对特殊造物有没有效,怕有副作用。 直到下午三点多,广播里终于响起到达都柏林港的通知。 船身靠岸时的震动让莱恩又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到了?”声音沙哑。 “到了。”兰波说,“我们下船。” 下船的过程比上船更艰难。莱恩站不稳,兰波只能抱着他,另一只手拖着行李。港口人很多,拥挤嘈杂,兰波尽量避开人群,快步走出码头。 外面有出租车排队。兰波拉开一辆车的门,把莱恩放进去。 “去哪里?”司机是个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兰波报了地址,是都柏林郊区的一栋短租别墅,他提前通过中介预订的。 车子驶出港口区,开上城市街道。都柏林的建筑大多是暖色调的砖石结构,街道狭窄,行人悠闲。 天气比苏格兰好一些,云层薄了点,偶尔能看见一点淡蓝色的天空。 但兰波没心情看风景,莱恩在后座上蜷缩着,脸色依然苍白。车子每次转弯或刹车,他都会皱眉。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带个小花园,看起来安静隐蔽。 兰波付了车费,抱着莱恩下车。他用中介给的密码打开门锁,进屋。 房子内部很干净,家具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兰波把莱恩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刚接好水,就听见客厅传来声音——莱恩吐了。 他跑回去,看见孩子趴在沙发边缘,对着地板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几口清水。 莱恩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泪又掉下来。 兰波蹲下身,扶着他,拍他的背。等莱恩稍微缓过来,他倒了温水,一点点喂给莱恩。 “喝慢点。” 莱恩小口喝着,喝几口就停下来喘气。他的眼神终于清晰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掉。 兰波把他抱到浴室,用湿毛巾擦了脸和手,换了干净衣服。然后让他躺回沙发,盖上毯子。 “饿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得吃点什么。”兰波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煮了简单的粥,就是白米加水,煮到软烂。盛了一小碗,吹凉了喂给莱恩。 莱恩勉强吃了半碗,然后摇头:“吃不下了。” “那就休息一会。” 莱恩闭上眼睛,出乎意外的是他没睡。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尔蒂尔,那个画……” “嗯?” “真的不可以进去吗?”莱恩小声说。 “不行,莱恩,你要对自己负责。”兰波沉默了几秒,又说:“更何况……画是痛苦的。如果过去是痛苦的,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未来呢?” “哦。”莱恩的声音有点失落。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兰波收拾了碗筷,把地板打扫干净。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 马拉美发来了几条新消息:【社长的人今天下午到达都柏林,住进市中心的酒店。雨果先生的人还没出现,可能绕路了。】 第115章 【钟塔侍从有动静,他们在港口附近增加了人手。】 【不明信号源还在西海岸,但位置有变动,似乎在移动。】 兰波回复:【收到,麻烦继续监视。】 他打开地图软件,标记出波德莱尔人员的位置,又根据马拉美提供的情报,避开钟塔侍从可能监视的区域,规划了几条游览路线。 他不打算主动找王尔德,那太危险,也容易暴露。他打算带莱恩在都柏林周边转转,看看自然风景,等王尔德自己找上门。 如果王尔德真的在意魏尔伦,真的对莱恩感兴趣,那他一定会来。 规划完路线,天已经黑了。 兰波走到客厅,看见莱恩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轻轻抱起莱恩,上楼。卧室在二层,一张双人床,窗户对着后院。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兰波菜慢悠悠下楼,从亚空间里取出铅盒,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他没打开盒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画在盒子里,莱恩在楼上,他在中间。 三个人,三个存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兰波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客厅的灯,上楼。 他躺在莱恩身边,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很轻,像背景噪音。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莱恩看起来好多了。 明天,要带他去看看爱尔兰的海,也许……王尔德会在那里等他们。 兰波这样想着,渐渐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潮湿的标本】 我把“他”放在窗边的椅子上。 【彩画集】铺开时,我没有设定动作指令,只重构了形体,注入了那些从记忆里提取的、潮湿的碎片。 “莱恩”就那样坐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庭院——和他生前最后几天习惯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不说话。 但有时会伸手,用指尖很轻地划过窗玻璃上的水汽,划出一道短暂的、透明的痕迹。 那是他以前等待时会做的小动作。 ——我没有教过。 我也没有教他在我深夜整理任务简报时,会安静地走到书房门口,不发一言,只是站着,直到我抬头说“去睡吧”,他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很轻,和从前一样。 这些细小的、自发的重现,像从时间断层里渗出的暗流,缓慢地浸泡着每一个房间。 我试图维持日常。 早餐依旧准备两份,训练场的时间表照旧,甚至替他续借了图书馆那本未看完的《欧洲古典音乐简史》。 “他”会接过书,坐在老位置翻阅,有时停留某一页很久,久到像在辨认一段早已湮灭的旋律。 但我们不触碰。 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接触的距离。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苍白,修长,指节分明——那是曾在我指导下调整重力场精度的手,是曾无意识攥住我衣袖的手。 现在它就在那里,离我的手臂只有十厘米。 这十厘米,是比整个世界更辽阔的、再也无法跨越的裂隙。 我曾以为【彩画集】能给予某种“延续”。 可它给的,只是一种更精密的失去。 我看着“他”复现那些熟悉的习惯,看着“他”在雨天望向窗外,看着“他”将面包屑在盘中聚拢又拨散—— 这一切越逼真,越像一场无声的指控:你留住了我的影子,却再也握不住我的手。 那天傍晚,雨终于落下来。 细密,绵长,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他”依旧坐在窗边,看着雨幕。 我站在书房门口,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莱恩曾问过我:“兰波,如果雨一直下,会不会把所有路都淹掉?”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不需要了。 世界足够辽阔,足以容下所有逃亡与藏匿。 可我的世界,从十月十九日那个傍晚起,就坍缩成这间潮湿的、安静的、只有“他”和我—— 不,只有我和一具拥有记忆的标本……共处的囚室。 没有出路。 因为唯一的出路,是回头。 而时间,早已在浴缸边缘凝固成一块黑色的冰,封住了所有倒流的可能。 雨还在下。 “他”伸手,又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水痕缓缓下淌,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迹。 我没有擦,只是看着。 直到夜色彻底渗进来,吞没房间里最后一点轮廓,吞没“他”,吞没我,吞没这辽阔而毫无结果的、沉默的夜。 第88章 【88】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 兰波走进卧室,掀开窗帘。 灰白的光涌进房间,照亮床上一小团隆起。莱恩蜷在被子下面, 只露出金色的发顶。兰波在床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 “莱恩, 该起床了。” 被子动了动, 莱恩从里面探出头来, 蓝色眼睛半睁着,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 “几点了?”声音含糊。 “十一点。”兰波说,“不能再睡了, 今天我们要出门。” 莱恩慢慢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兰波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感觉怎么样?” “……还行。”莱恩打了个小哈欠,“就是……有点饿。” “那就起来吃早餐。”兰波从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衣服, “穿厚点,外面有点冷。” 他给莱恩套上一件高领毛衣, 又加了件羊毛背心, 然后是厚外套。 莱恩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布,只是当兰波拿出第二件外套时, 他摇了摇头。 “够了。”莱恩说, “太多了, 动不了。” 兰波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外面天气很冷,可能会下雪。” “这件就够了。”莱恩拍拍身上的外套,“再穿就走不动了。” 兰波看着他,表情有点失望。但他没坚持,把多余的外套放回衣柜, 只是又给莱恩围了条围巾,戴上毛线帽。 “这样行了吧?” 莱恩点点头。 他们下楼。客厅里,铅盒还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兰波瞥了一眼,没去动它。他牵着莱恩的手出门,锁好门。 外面确实冷。空气像冰水,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丘的轮廓模糊不清。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霜,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兰波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玻璃窗上贴着菜单,门把手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几张木桌,墙上挂着爱尔兰风景的照片。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 “两位?” “靠窗的位置。”兰波说。 女孩领他们到窗边坐下,递上菜单。兰波点了炖羊肉、土豆泥和蔬菜汤,又给莱恩点了份儿童套餐。 等待的时候,莱恩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的呼吸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圈,画了又擦掉。 “看什么?”兰波问。 “那个人。”莱恩指着窗外。 一个老人牵着狗走过,狗是金毛,毛很长,在冷空气里像一团移动的蒲公英。老人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狗很漂亮。”莱恩说。 “喜欢狗?” “不知道。”莱恩说,“没摸过。” 菜上来了。炖羊肉冒着热气,香味浓郁。 兰波给莱恩舀了一勺土豆泥,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尝尝。” 莱恩用小叉子叉起羊肉,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起。 “不好吃?”兰波问。 “……不是。”莱恩说,“味道……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莱恩又吃了一口,这次表情放松了些,“但可以吃。” 他吃得不多,土豆泥吃了半份,羊肉吃了两三块,蔬菜汤喝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饱了?”兰波问。 “嗯。”莱恩点头,“吃不下了。” 兰波没勉强他。他自己吃完剩下的食物,付了账,带着莱恩离开餐厅。 外面的温度似乎又降了点。莱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兰波牵着他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 这条街通往郊区,越往前走建筑越稀疏,视野越开阔。路边有光秃秃的树,有枯黄的草地,远处能看见深色的山丘轮廓。 第116章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说。 “嗯?” “会下雨吗?” 兰波抬头看了看天:“可能会下雪。” “雪是什么样子的?” “白色的,凉的,从天上飘下来。”兰波说,“你没见过雪?” “不记得了。”莱恩说,“可能见过,但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多裹得严实,行色匆匆。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多看莱恩几眼—— 孩子金色的头发在灰暗的背景下很显眼,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湖,精致的五官有种不真实的美感,加上苍白的脸色和病恹恹的气质,看起来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有个老太太经过时停下脚步,弯下腰对莱恩笑了笑。 “好漂亮的孩子。”她说,声音慈祥,“天气冷,要穿暖和哦。” 莱恩眨了眨眼,小声说:“谢谢。” 老太太笑着走了。后面又有几个路人投来目光,有的微笑,有的只是好奇地打量。 兰波把莱恩往身边拉近了些,脚步加快了点。 他们走到一个小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一部分城市。都柏林的屋顶在灰暗的天空下连绵成片,教堂的尖顶耸立其中,远处能看见港口的轮廓和海面。 莱恩站在山坡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围巾。他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蓝色眼睛里映出铅灰的天空。 “喜欢这里吗?”兰波问。 “喜欢。”莱恩说,“比船上好。” “那明天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 他们在山坡上待了半个小时。莱恩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是看着风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那是什么建筑,海有多远,鸟为什么不怕冷。 兰波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天空始终阴沉,但雪没下下来,下午三点多,天开始暗了,兰波开始带着莱恩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莱恩看起来累了。他脱掉外套和帽子,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 “累了吗?”兰波问。 “嗯。” “那休息吧。” 那天王尔德没有出现。兰波并不意外,毕竟超越者大多谨慎,不会轻易现身。 他有耐心等。 第二天,兰波带莱恩去了植物园。 因为季节的缘故,园里大部分植物都处于休眠状态。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向天空,草坪枯黄,只有温室里还有些绿色。 莱恩对温室很感兴趣。玻璃屋顶下,热带植物茂盛生长,空气湿润温暖,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一棵高大的蕨类植物前,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叶片。 “它好大。”莱恩说。 “热带植物都这样。”兰波说,“需要很多水分和热量。” 莱恩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表面,指尖传来湿润粗糙的触感。他收回手,又去看旁边的兰花,兰花有细长的茎、精致的花瓣,颜色鲜艳得像假花。 “真漂亮。”他小声说。 他们在温室里逛了一个多小时。莱恩看起来很开心,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比平时亮。 他问了很多问题——这花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长得这么奇怪。 兰波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从温室出来,外面冷风一吹,莱恩打了个哆嗦。兰波给他重新围好围巾,牵着他的手往出口走。 植物园里游客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年轻人在拍照。 一切平静如常。 王尔德还是没有出现。 第三天,兰波带莱恩去了市中心的公园。 公园很大,有湖泊,有草地,有树林。因为天气冷,人比平时少,显得空旷安静。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水鸟在冰面边缘徘徊。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莱恩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湖面和水鸟。 走了大概十分钟,兰波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 那人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画。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穿着厚实的羊毛大衣,围巾绕了好几圈。从背影看,是个年轻男人。 兰波放慢脚步。他牵着莱恩继续往前走,经过画家身边时,眼睛自然地往画布上瞥了一眼。 画的是湖景,画里有着灰暗的天空、结冰的湖面,还有远处光秃秃的树木。 笔触很细腻,色彩用得克制,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冷静的忧郁。 画家察觉到有人经过,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肤色很白,蓝色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颜色很浅。他看了兰波一眼,目光没什么波澜,然后又看向莱恩。 他的视线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两秒,很短暂,但足够让兰波捕捉到那瞬间的微妙变化。 画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认出什么,又像确认什么,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转回头,继续画画。 兰波没停下脚步,牵着莱恩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莱恩小声问:“阿尔蒂尔,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嗯。”兰波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在等他来找我们。” 莱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家还坐在那里,背影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孤单又专注。 他们在公园里逛了一个下午。兰波带莱恩去看鸽子,去看枯黄的芦苇丛,去看结了霜的长椅。 莱恩对一切都很好奇,但他体力有限,走一会儿就要休息。 每次休息时,兰波都会不经意地看向画家所在的方向。 画家一直没离开,一直在画画,偶尔停下来搓搓手,或者喝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他没有再回头看他们。 黄昏时分,天色暗得很快。公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兰波带着莱恩往回走。经过画家身边时,画家正在收拾画具。他把画笔放进盒子,收起画架,折叠凳子。 兰波放慢脚步,几乎要停下来了。 但画家没有抬头。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背上画箱,转身朝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莱恩看着画家离开的方向,又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也许还没到时候。”兰波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觉得可以来的时候。” 莱恩不再问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 “嗯。” “那我们回去吧。” 他们走出公园,坐上回郊区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莱恩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光,眼睛渐渐闭上。 兰波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又想起画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王尔德已经看见他们了,他知道他们在等,但他选择了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时机?等待确认?还是等待……莱恩的某种反应? 兰波不知道,但他有耐心。 公交车在夜晚的街道上行驶,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靠向兰波这边。 兰波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都柏林的夜晚刚刚开始。 第89章 【89】 又一天清晨, 兰波掀开莱恩的被子时,孩子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不想起。”莱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该吃早餐了。” “……不饿。” 兰波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一连三四天在外面跑, 莱恩确实累了。 而且莱恩是真的不喜欢爱尔兰的寒冷天气,因为每次出门兰波都要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手脚还总是冰凉, 而兰波还想再给他加一件外套。 “今天不想出门?”兰波问。 被子动了动,莱恩探出头,蓝色眼睛眨了眨:“一定要出去吗?” 兰波想了想。其实也没必要, 等待王尔德上门, 在屋里等也一样。但待在屋里太久, 莱恩会睡得更多, 清醒时间会更少。 “至少去吃个早餐。”他说,“餐厅很近, 吃完就回来。” 莱恩犹豫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他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更慢, 像在拖延时间。 兰波没催他, 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空依然阴沉,但没下雨, 也没下雪。枯黄的草坪上结着霜, 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等莱恩穿好衣服, 他们马上出门。 第117章 餐厅就在两条街外,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莱恩走得很慢,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兰波带着莱恩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立马就认出了他们,笑着递上菜单。 “和之前一样吗?”服务员问。 兰波点点头:“两份炖肉套餐,一杯热牛奶。” 服务员离开后,莱恩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餐厅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熟悉的浅棕色长发和羊毛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 ——是之前在公园里遇到的那个画家。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餐厅,然后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兰波抬起头,看着画家。 画家径直走到桌前,停下脚步。他先看了看兰波,然后目光转向莱恩。 莱恩也抬起头,蓝色眼睛对上画家的浅蓝色眼睛。 “打扰了。”画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爱尔兰口音,“我是奥斯卡·王尔德,一名画家,之前在公园见过你们。” 莱恩眨了眨眼:“你好,我叫莱恩。” 王尔德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亮了一下:“很荣幸认识你,莱恩。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冬天的海。” “谢谢。”莱恩小声说。 王尔德没有走开的意思,他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早就计划好了。 兰波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餐点,两盘热气腾腾的炖肉,配土豆泥和蔬菜,还有一杯温牛奶。她看了看多出来的王尔德:“这位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一杯红茶就好。”王尔德说。 服务员点点头离开了。王尔德的目光回到莱恩身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种专注的程度让兰波感到不适。 “你知道吗,莱恩,”王尔德轻声说,“我从来不画肖像画。” 莱恩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土豆泥,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肖像画太真实了。”王尔德说,“它会捕捉一个人的灵魂,然后把那个灵魂留在画布上。而灵魂……有时候会受伤,会改变,会变得不完整。我不喜欢画不完整的东西。” 莱恩歪了歪头:“我不太明白。” “比如说,”王尔德往前倾了倾身体,“如果你见过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那么当你看到他后来变了样子,你会很难过。因为你知道他本来可以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盯着莱恩,浅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见过很多人的‘真实样子’吗?”莱恩问。 “见过一些。”王尔德说,“但很少。大多数人的灵魂都蒙着灰,看不清楚。只有极少数人的灵魂是纯净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你的灵魂……曾经就是那样的。” 兰波放下了刀叉,金属碰撞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恩,牛奶要凉了。”他说。 莱恩闻言低头喝牛奶。 王尔德看了兰波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惋惜,惋惜这场对话被打断。 服务员送来红茶,王尔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依然看着莱恩。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莱恩?”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莱恩说,“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就是待着。” “不画画?不玩什么游戏?” 莱恩摇摇头。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莱恩,我有一幅画,画里面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不过他比你大一些,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莱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眼睛看着王尔德:“真的吗?” “真的。”王尔德说,“他……有一个名字,莱恩·阿什当。穿着欧洲异能局的制服,站在一栋白色大楼前,表情很冷,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悲伤。”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兰波,像在求助。 兰波用餐巾擦了擦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假身份和联系方式,还有他们住处的地址。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尔德面前。 “我们该回去了。”兰波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莱恩需要休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拜访。地址在上面。” 王尔德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 “现在才早上十点。”他说,“孩子需要休息这么久吗?” “他身体不太好。”兰波站起身,帮莱恩穿上外套,“昨晚没睡好。” 王尔德也站起来。他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只不过他的目光依然停在莱恩身上,那种专注让兰波想起盯着猎物的鹰。 “我会来的。”王尔德说,“今晚。有些事……我想确认。” 兰波没回应,他牵着莱恩的手往门口走。 莱恩回头看了王尔德一眼,王尔德站在那里,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连兰波都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餐厅,冷风扑面而来,冷得莱恩缩了缩脖子。 “他说的画……”莱恩小声说,“是之前我们发现的那幅吗?” “是的,莱恩。”兰波说。 “他想要带回去吗?” “可能。” 他们回到住处,莱恩迫不及待地脱掉外套,瘫在沙发上。兰波见此去厨房热了杯牛奶递给他。 “把牛奶喝完。”兰波说,“餐厅那份早餐你都没怎么吃。” 莱恩小口喝着牛奶,眼睛看着客厅墙边的铅盒。 盒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说,“王尔德先生……好像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莱恩说,“就是感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累的感觉。” 兰波在他身边坐下,莱恩的话让想起王尔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的专注和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纯净的灵魂。 ——王尔德是这么形容莱恩的。 但现在的莱恩失忆了,不完整了。 对王尔德这样的画家来说,这大概是一种遗憾?就像看到一块完美无瑕的水晶出现了裂痕。 下午莱恩在沙发上睡着了,兰波轻轻地给他盖上毯子,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很安静。 傍晚时分,莱恩醒了。兰波做了简单的晚餐,煎蛋,烤面包,蔬菜汤。 莱恩吃了半份,又困了。 “怎么又困了?”兰波皱眉。 “……不知道。”莱恩揉着眼睛,“就是困啊。” 兰波带他上楼,安顿他睡下。 孩子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 晚上十一点,兰波自己洗漱完,准备休息。 他下楼检查门窗,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铅盒。 盒子还是安安静静。 兰波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刚有些困意准备转身要上楼时,门突然就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兰波看向时钟——凌晨一点。 他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王尔德,对方浅棕色长发有些凌乱,大衣领子竖着,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门板。 兰波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 王尔德抬起头,看见兰波,嘴唇动了动。 “抱歉。”他说,“这个时间来打扰你。” 兰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来取走我的画。”王尔德说。 “不行。” “为什么?” “那幅画现在是我的。”兰波说,“而且,你为什么半夜来要画?”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莱恩睡着了吗?”他突然问。 “睡得很香。”兰波说,“你找他有事?” 第118章 “不,只是问问。”王尔德可怜地说,“我能进去吗?外面……很冷。” 兰波侧身让他进来。 王尔德走进客厅,自然地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参加什么正式会面。 兰波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杯凉掉的水。 “说说吧。”兰波说,“莱恩不会醒。” 王尔德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说。”兰波说,“你和保尔是怎么一回事?” 王尔德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我和魏尔伦……并没有太深的交流。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去警告阿加莎·克里斯蒂?” “不是因为我。”王尔德抬起头,“是因为那幅画。” 兰波等着他继续说。 王尔德深吸一口气:“我的异能很特殊。我从不给人画肖像画,因为肖像画……相当于主人内心的外显。它就像一个外置的灵魂容器,能够吸收并映照出本人所有的欲望、记忆、恶意——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 “所以那幅画是怎么回事?”兰波问。 “那幅画的前身……”王尔德停顿了一下,“是欧洲异能局的独栋大楼。我之前受委托画那栋建筑,作为档案记录。画完成后的第三天,画面自己变了——大楼还在,但楼前多了一个人。就是画里那个少年,莱恩·阿什当。” “他凭空出现在画里?” “对。”王尔德说,“我那时并不清楚他是谁,只是……他的长相,和暗杀王太像了。我以为他是魏尔伦的某种投影,或者复制体。” 兰波皱眉:“你们对画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王尔德摇头,“我控制不了画。画有自己的意志,它会自己变化,会说话,会吸收看画人的记忆。欧洲异能局的人想研究它,但所有试图提取画中能量的尝试都失败了。画像是有保护机制,任何强制干预都会导致画面模糊,甚至暂时消失。” “所以这一切和莱恩有什么关系?”兰波问,“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王尔德的手握紧了:“暗杀王来找过我一次。他不知道在哪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画里的少年。他说……希望我能解放画里的人。” “解放?” “让画里的人从画里出来。”王尔德说,“但我做不到!画不是监狱,画里的人也不是囚犯——它……他是画的一部分,就像颜料是画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把颜料从画布上‘解放’出来,除非毁了整幅画。” “所以魏尔伦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王尔德苦笑,“他只是很失望。然后过了几天,阿加莎·克里斯蒂就找上门了——钟塔侍从说我涉嫌违规使用异能,要带我去调查。我知道那是魏尔伦的警告,或者……报复。” 兰波盯着他:“那魏尔伦为什么要让阿加莎放了你?” 王尔德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时钟的滴答声。 “因为我不自由,所以画不自由。”他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暗杀王以为画里的人物是我创造的,所以我如果不自由,画里的人也无法获得自由。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权利赋予画自由。画的一切,都是与莱恩挂钩的。” “什么意思?” “画里的少年,不是我的创造。”王尔德说,“他是莱恩的投影,或者说是莱恩某个时间点的切片。画在吸收莱恩的存在,然后把那个存在固定在画布上。所以画的变化,画的意志,都来自莱恩——” 兰波感到后背发凉:“那你和画的关联是什么?” 王尔德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又像别的什么。 “画在吸取我的生命。”他说,“每幅肖像画都会吸取主人的生命力,作为维持画面的能量源。这幅画尤其贪婪——因为它不是普通的肖像画,它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它不愿意吸取莱恩的生命,所以……我需要不断给它能量,否则画会枯萎,我也会……被反噬。” 兰波盯着他:“那你想要杀了莱恩?” “不。”王尔德立刻说,声音有些急促,“我只是想见一见画里的莱恩——我是说,真正的莱恩。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和画里那个人一样。” “我想知道……我的画到底困住了谁的灵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那种偏执的光芒又出现了。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现在的莱恩,这个失忆的、不完整的孩子时……我很失望。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画里的那个少年,他记得一切,他有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自我——那才是纯净的灵魂。而现在这个……”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兰波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太多,太乱,像一团纠缠的线。 “那你现在的需求是?”他问。 王尔德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暗杀王正在赶来的路上!而我收到了消息,他从法国出发,如果他抵达都柏林。我需要你保全我的生命——魏尔伦不会听我解释,他会认为我在囚禁那个少年,他会杀了我!”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可能该睡觉了。”他说,“我一点也听不懂。” 王尔德愣住了。 兰波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冷风涌进来,吹得兰波有些清醒了。 “今晚先这样。”他说,“你回去想想怎么把事情说清楚。明天再来——白天来,正常时间。” 王尔德站起来,拿起大衣,但他没有往外走。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兰波,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冰。 “你不会帮我,是吗?”他轻声问。 “看情况。”兰波说,“现在,晚安,王尔德先生。” 王尔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在门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兰波最后一眼。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王尔德说,“都这么固执、自以为是……以及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王尔德转身走进夜色里。 兰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楼上的莱恩还在睡。 窗外,都柏林的深夜漫长而寒冷。 兰波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天花板。 保尔要来了?他该用什么表情迎接他呢?兰波不知道,他现在有些头疼。 作者有话说: 选项c 但王尔德说的话不能全信。虽然画的性质和莱恩有关的部分大概是真的,可他明显避重就轻——没仔细说自己能力启动时有没有主动做什么,也不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他被画选中当“养料”。 第90章 【90】 凌晨三点, 客厅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兰波坐在沙发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指插进头发里。 王尔德那句话在脑子里打转, 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同一个地方。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 “所有”? 王尔德见过几个?除了自己,还有谁?平行世界那个【兰波】吗?可王尔德怎么会认识他? 兰波站起身, 走到墙边的铅盒前。他盯着盒子看了几秒, 然后打开盖子。 画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微光, 画里的少年闭着眼睛,金发在画布上像凝固的光。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睁开眼, 蓝色瞳孔转向兰波。 “……什么事?”声音冷淡。 “我想知道莱恩的过去。”兰波说。 画少年看着他, 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的不多。”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么?” “画没有说真话的义务。”画少年移开视线, 看向客厅另一边的楼梯, “他在楼上睡着了,你该去睡觉, 而不是在这里审问我。” 兰波没动:“莱恩的身体很糟糕,你应该清楚。” 画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睫毛在画布上投出细小的阴影, 像蝴蝶翅膀的纹路。 “所以,”兰波继续问, “另一个世界的我做了什么, 令你如此厌烦我。” “阿尔蒂尔, ”画少年转回视线,那双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冰,“我讨厌整个世界,讨厌巴黎公社,讨厌欧洲异能局……还有你。” 第119章 “嗯。” “我不叫莱恩, 我不叫莱恩·阿什当,那只是一个假名字假身份罢了。” “douze?” 画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我宁愿叫douze。” 兰波等着他说下去,但画少年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兰波,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冷漠,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的只有这些?”兰波问。 “我知道的也不多,画的记忆很模糊、很碎片。”画少年说,“但我清楚一件事——我不愿意成为魏尔伦。” 兰波揉了揉眉心。这个回答没什么用,却又好像说明了很多。 平行世界的莱恩没有交换姓名,是因为他拒绝了成为“魏尔伦”的可能。那另一个世界的【兰波】呢?他做了什么,让莱恩宁可选择死亡?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画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固执,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兰波抬起眼。 画少年与他对视:“你的礼帽送出去了吗?” 兰波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盯着画布,试图从那双蓝色眼睛里读出什么,但画少年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画里的少年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在问天气,但眼睛里全是某种兰波读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讽刺,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单纯的恶意—— “我说过了,画没有说真话的义务,兰波。”少年说,“而且,说真话有什么意义呢?我早已死去,而莱恩……正在死亡的路上。你们都在追逐不存在的东西,却忽略了真正在消逝的东西。”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颜料从边缘开始融化、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画。 “等一下——”兰波伸手想去碰画布,但手停在半空。 “别碰我。”少年的声音变得遥远,“我累了。让我安静会儿。” 画布彻底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画面恢复成了王尔德口中那最初的样子——白色主楼前空荡荡的广场,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建筑和天空。 兰波盯着空白的画面,然后他慢慢地合上盖子,走回沙发坐下。 客厅里又只剩下时钟的声音。 画说的是假话,王尔德说的是假话,所有人都在说真假参半的话,像一团乱线。 兰波试着理清线头——莱恩不是活体人类,画是莱恩某个时间点的切片,画在吸收王尔德的生命力,魏尔伦马上就会到。 而自己呢?自己做了什么? 而所有的兰波都一样,固执,自以为是。 是吗?也许是的。 他想不起八年前,在横滨,魏尔伦把枪口对准他时,那双蓝色眼睛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了。 是愤怒、仇恨,又或是失望…… 兰波宁愿是那些痛,而不是……平静,像终于做出决定的平静。 当时他在想什么?兰波努力回忆。 重力打在身上很冷,胸口很痛,但比痛更强烈的是困惑—— 为什么?保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不是搭档吗?不是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吗? 然后他想的是:保尔太冲动了。 任务怎么办?怎么向公社交代?等保尔冷静下来,要带他回巴黎,要好好和他谈谈,要让他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是的……他当时想的是这些。 想任务,想责任,想怎么“纠正”魏尔伦。 他没有想魏尔伦为什么开枪,没有想魏尔伦心里积压了什么,没有想也许魏尔伦已经忍了很久,忍到再也忍不下去。 他只想着自己是对的,魏尔伦是错的。 ——他真的很自以为是。 兰波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礼帽还放在亚空间里,礼帽是黑色毛呢材质,内胆上刻着那行字母。 他定制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从今往后,你是自由的”。 可自由是什么?是把人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然后说“你现在自由了”吗? 兰波觉得头有点疼,不是生理上的疼,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绷紧了,随时会断。 他该想想怎么和保尔道歉了。 可怎么道歉?说“对不起,八年前我没理解你”?说“对不起,我现在懂了”?保尔会信吗?那个讨厌人类、讨厌到骨子里的暗杀王,会接受这种迟来的理解吗? 更何况,自己真的懂了吗? 兰波想到莱恩。孩子今天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但他依然在沉睡,依然在遗忘,依然在慢慢变成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保尔明天来了,看见这样的莱恩,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吗?也许吧。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半,都柏林的夜晚即将结束。 兰波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颜色慢慢变深。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六点钟,楼上传来动静。 兰波放下茶杯上楼。莱恩大概是一觉睡饱和了,现在正坐在床上,眼睛半睁,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阿尔蒂尔……” “醒了?”兰波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困。”莱恩打了个哈欠,“但睡不着了。” “那起来吧,我去做早餐。” 莱恩慢吞吞地爬下床,跟着兰波下楼。他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蜷。 “穿拖鞋。”兰波说。 莱恩哦了一声,又回到房间找拖鞋穿上,然后他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晨光。 兰波去厨房煎了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他把食物端到客厅的矮桌上,莱恩凑过来,小口喝着牛奶。 “今天不出门吗?”莱恩问。 “不出。”兰波说,“在家休息。” 莱恩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拿起烤面包,一点点撕着吃,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天气好像好一点了。”他说。 确实,今天的云层薄了些,天空露出浅浅的灰色,不像前几天那么阴沉。 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兰波陪莱恩吃完早餐,收拾了餐具。莱恩窝在沙发里,拿起一本之前买的图画书翻看。 书里是爱尔兰的风景照片,绿油油的草地,蓝色的海,白色的悬崖。 “真漂亮。”莱恩小声说。 “以后带你去看看。”兰波说。 “好。” 上午平静地过去,兰波看了会书,莱恩看了会书,又发了会呆。 中午兰波做了简单的意面,莱恩吃了半盘,然后说饱了。 “再吃点蔬菜。”兰波说。 莱恩皱着脸,但还是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吃掉了。 午后莱恩又困了。兰波带他上楼睡午觉,莱恩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兰波给他盖好被子,下楼回到客厅。 铅盒还靠在墙边。 兰波没去动它,他坐在窗边,继续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两点,三点,四点…… 天空又暗了下来,云层重新聚集,像要下雨。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放学回家的孩子,下班的大人,遛狗的老人。 五点钟,莱恩醒了,他下楼时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睡得好吗?”兰波问。 “嗯。”莱恩走到沙发边坐下,“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莱恩说,“只记得……很吵。” 兰波没追问,他热了杯牛奶递给莱恩,孩子小口喝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着,倒映出客厅的样子。 六点钟,兰波开始做晚餐,简单的炖菜,土豆胡萝卜和牛肉,香味慢慢弥漫整个屋子。 莱恩被香味吸引,跑到厨房门口站着看。 “饿了吗?”兰波问。 “有点。” “再等十分钟。” 炖菜好了,兰波盛了两碗,和莱恩在客厅吃,莱恩吃得很慢,但比中午吃得多些。 吃完后他帮忙把碗端到厨房,虽然只是端着走几步路,但是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七点,天完全黑了。 第120章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中飘落,像银色的线。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莱恩坐在沙发上看书,兰波坐在对面看报纸。 八点、九点。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嗒嗒的声响,风也大了,吹得窗框轻微震动。 莱恩放下书,打了个哈欠。 “困了?”兰波问。 “嗯。” “那去睡吧。” 莱恩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兰波。 “阿尔蒂尔不睡吗?” “一会儿就睡。” 莱恩点点头,上楼去了。 兰波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 雨下得很急,像有人在用力敲打屋顶,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巨人在地平线上走动。 十点、十一点。 兰波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在沙发周围画出一个圈,圈外是昏暗的客厅,墙角隐在阴影里。 铅盒在阴影中安静地待着。 兰波看着它,不由得又想起画少年说的话。 ——我早已死去,而莱恩正在死亡的路上。 如果画是莱恩的切片,那画里的死亡,会不会映射到莱恩身上? 他不知道,他也无从知晓。 零点。 雨小了些,变成细碎的淅沥声,风还在吹,窗户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兰波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雨水在路灯下闪烁,远处有车灯划过,很快消失在拐角。 该睡了。 兰波转身准备上楼,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踩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步,两步,停在门前。 兰波停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门板,像在等待什么。 兰波或许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誓】 有时我希望你的子弹当年真的杀死了我。 那样我的血就能永远渗进你的掌纹,我的骨会嵌进你每一次异能激荡的余震里。 你将永远无法洗净指尖那点属于我的、铁锈色的痕迹。 或者你该吃掉我。咬碎我的肋骨,咽下我的心脏,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从此我的脉搏在你的血管里跳动,我的呼吸混入你的喘息。 我们终于骨血交融,永不分离。 疼痛也好、伤害也好、只要是你给的。 只要能在你身边,以任何形式。 而不是像现在——你是一颗失控的星,燃烧着照亮别人的黑夜。 而我坐在这里,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和一具正在缓慢消散的、像你的影子。 我的自以为是,原来是最深的囚笼。 我给了你整个世界,却忘了问你要不要一个我。 雨声淅沥,我闭上眼,幻想那是你的脚步声。 幻想你推门进来,用枪口抵住我的眉心,说:这次不会打偏。 我会微笑,说好—— 第91章 【91】 莱恩醒来时, 脸正贴着某个人的胸口。 布料是羊毛的质感,有点粗糙,但很暖和。他听见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隔着胸腔传来, 像远处教堂敲的钟。 周围很暗, 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侧面透进来, 大概是窗帘没拉紧。空气里有奇怪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雪松,又像冻住的古龙水。 他眨了眨眼,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阿尔蒂尔……?”莱恩含糊地叫了一声, 声音闷在对方衣服里。 抱着他的人动了一下, 随后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但绝不是兰波的方式。 “我不是那个男人。”声音从头顶传来,音调比兰波低, 有点像维克多的法语口音。 莱恩僵住了, 他挣扎着想抬头,但对方的手臂环着他, 没用力, 却也没松开。 外面有些冷, 莱恩感觉到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寒意,而男人的怀抱像个小暖炉,热烘烘的,让他刚醒的身体本能地眷恋。 “你又要睡了吗?”男人问。 “我有点困。”莱恩小声承认,他的眼皮还在打架。 “我是保尔·魏尔伦。” “……哦, 保尔,我知道你。” 环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些。 莱恩终于能抬起头,视线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蓝色,但更深,像结冰的湖面。 男人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 魏尔伦扶着他坐正,两人现在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莱恩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是个陌生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莱恩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揉眼睛。 他开始仔细观察魏尔伦的长相——简直像在照一面年岁久远的镜子。 ————除了对方的脸更成熟,线条更硬朗,眉眼间有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冷淡和倦意。 “阿尔蒂尔呢?”莱恩问。 魏尔伦的表情细微地变化了一下,嘴角向下抿了抿:“……别提那个男人。” “那你找我?” “你叫莱恩?” “嗯。”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像在审视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弟弟。” 莱恩歪了歪头:“……?我不就是你吗?”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魏尔伦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 莱恩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不知道,”莱恩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所以你不该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魏尔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莱恩,我们不一样。即使我们的血肉是相同构成,但两千五百八十三行字节代码组成的人格程序并不相同。我们唯一相同的是这幅身躯,而不是灵魂。” 莱恩听不懂那些术语,他只听懂最后一句——我们不一样。 “抱歉。”他下意识说。 “你不必对我抱歉。”魏尔伦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莱恩的脸颊,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莱恩,我们是同类。你准备好,想起这一切了吗?” 莱恩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我没有,阿尔蒂尔说过……” “别提那个男人。” 这句话的语气重了些。 魏尔伦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莱恩,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僵硬。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小的白色颗粒斜斜地划过玻璃。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魏尔伦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饿吗?”他问。 莱恩想了想:“有点。” “楼下有餐厅。” 魏尔伦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大衣——不是他自己的那件华丽外套,是件普通的深色羊毛大衣,他走到床边,把大衣披在莱恩肩上。 大衣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地上。 “穿好,外面冷。” 莱恩笨拙地把胳膊伸进袖子。 魏尔伦蹲下来,帮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扣到最上面一颗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你太瘦了。”魏尔伦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随后走廊的光涌进来。 莱恩眯了眯眼,跟着他走出去。 六个小时前—— 魏尔伦抱着莱恩走出那栋房子时,莱恩还在睡觉。 兰波的亚空间屏障被他轻易撕开,像撕开一张纸。他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怕吵醒怀里的人。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白色落在莱恩的金发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街道空荡荡的,凌晨的时间,连路灯都显得困倦。 魏尔伦拐进一条小巷,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拉开车门,把莱恩放在后座,用准备好的毯子裹好。 莱恩睡得像小猪一样沉,呼吸均匀,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魏尔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街道。 他开得不快。后视镜里,那栋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想到兰波,魏尔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快意——看,阿尔蒂尔,你连他在你身边都守不住。 第121章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那些都没什么意思。 报复兰波从来不是目的,只是顺便。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老式旅馆的后门。 魏尔伦抱着莱恩上楼,脚步很轻,房间是他昨天就订好的,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院,安静。 他把莱恩放在床上,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莱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魏尔伦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 这张脸太熟悉了,就像照镜子,可镜子里的却不可能是自己—— 莱恩这时候还没学会憎恨,还没学会用冷漠包裹痛苦,还相信这世界上有所谓的“同类”和“理解”…… 魏尔伦伸手,指尖悬在莱恩脸颊上方,没碰下去。 不该碰的,魏尔伦知道不该碰。 两个相同的重力异能体,接触本身就有风险。但…… 魏尔伦还是碰了,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指背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莱恩的皮肤很凉,像瓷器。魏尔伦的动作令睡梦中皱了皱眉,不过睡眠很好的小猪没醒。 魏尔伦收回手。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窗外雪停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灰色,像脏掉的羊毛毯。 ——八年前,在横滨的军事基地,他把枪口对准兰波时,那双绿眼睛里闪过的情绪——震惊,痛苦,然后是一种让他火大的、固执的“我理解你”。 你理解个屁!你理解什么?! 魏尔伦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烟灰散落,像小小的灰色雪花。 身后传来窸窣声。 魏尔伦转过头,看见莱恩似乎要醒过来了,揉着眼睛,蓝色眼睛里全是迷茫。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莱恩抱在了怀里。 “阿尔蒂尔……?” 回到现在—— 早餐后,他们回到房间。 莱恩坐在床沿,脚悬空,轻轻晃着。 魏尔伦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一个刻意保持的安全距离。 “你想知道过去。”魏尔伦说,“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用异能。我们的异能不能读取记忆。但——”魏尔伦顿了顿,“我们体内都有‘门’。那是重力异能的核心。如果我轻微地激发你的门,让它与你共鸣,也许能唤醒一些片段。” 莱恩看着他:“会疼吗?” “可能会。” “阿尔蒂尔说……” “别提他。”魏尔伦的语气硬了些,“这是我问你的问题,不是问他。你愿意吗?” 莱恩咬住下唇。他低头想了很久,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最后他抬起头:“如果……如果我想起来,就能知道我是谁吗?” “至少能知道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这个回答打动了莱恩。他点点头:“好。” 魏尔伦站起来,但没有靠近。他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像夏日暴雨前的闷热,桌上的水杯轻轻震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闭上眼睛。”魏尔伦说,“感受重力的流向。” 莱恩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牵引——是从身体深处,从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冬眠的动物被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唤醒。 然后莱恩听见了声音。 直接响在脑海里,低沉的、韵律古怪的吟诵——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声音是魏尔伦的,但又不太像,更冰冷,更空洞,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莱恩的呼吸加快了,他记得、他记得、他记得那是什么—— 体内的某个地方开始回应,一种本能的共鸣。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和着那个节奏——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两个声音重叠了。 莱恩的童音和魏尔伦的低音,吟诵着同样的词句。 房间里的重力场开始紊乱。桌上的水杯倾斜,水洒出来,顺着桌沿滴落,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像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 魏尔伦的瞳孔收缩了。他察觉到不对,共鸣建立得太快太容易了。 这不正常,两个相同异能体的门不该这样轻易同步,除非…… “停下。”魏尔伦说,声音很急。 但莱恩停不下来,那些词句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眼睑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激烈的梦。 【全部还了我们】 房间里的灯闪烁了一下,墙壁上出现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 莱恩感到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魏尔伦向前一步,想打断这个过程,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推开,两个相同的场在相互排斥。 “莱恩!”他提高了音量,“睁开眼睛!” 莱恩没反应,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吟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响—— 【在无辜的夜晚】 窗户玻璃“咔”一声裂了,裂缝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外面街道上的雪突然静止在半空,然后开始违反重力地向上飘。 魏尔伦知道来不及了。一旦让莱恩说出完整的密令,两扇“门”将完全共鸣,特异点就会形成——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是空间撕裂,也许是能量暴走,也许他们两个都会消失在无序的引力漩涡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魏尔伦放弃了用语言打断的尝试。 力量与力量对撞,房间里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大的琴弦被拨动。 莱恩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在抵抗,无意识地抵抗,两股同源但不同意志的力量在狭小空间里交锋。 “醒来!”魏尔伦咬紧牙关,“莱恩,看着我!” 也许是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穿透了共鸣的屏障。 莱恩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蓝色眼睛里一片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但吟诵停下了。 空气里的压力骤然减轻。所有的异常都开始恢复正常,一切安静下来,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莱恩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他看见了魏尔伦苍白的脸,看见了房间里的一片狼藉,看见了窗外异常飘落的雪。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刚才……” “没事了。”魏尔伦打断他,声音有点不稳。他收起异能,房间里最后一点异常重力也消失了。 他走到床边,但这次没有碰莱恩,只是站在一步之外。 “你看到什么了吗?”魏尔伦问,“在共鸣的时候。” 莱恩努力回忆。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凌乱的房间、冰冷的液体、玻璃墙外的人影,还有……一个黑发绿眼的年轻人,向他挥出了拳头。 “【兰波】。”莱恩小声说,“他带我逃跑。” “还有呢?” “没了。”莱恩摇摇头,“只有这些。” 魏尔伦沉默地看着他。莱恩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后怕,蓝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完全不像一个能引发特异点的危险存在。 但刚才那一幕证明了一切——他们不能同时使用“门”的力量。 绝对不能。 “记住刚才的感觉。”魏尔伦说,语气严肃得不像对四岁的孩子说话,“如果以后再有那种冲动——想和我一起念那些词句的冲动,立刻停下。明白吗?” 莱恩点点头,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问,“vouivre……” “我们……谁都不能打开‘门’。”魏尔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恢复正常的街道,“每个重力异能者体内都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力量,也是毁灭。但两扇相同的门不能同时开启,否则……” 他停下来,没说完,否则会怎样?魏尔伦自己也不知道。 牧神的实验记录里只提到“特异点风险”,但没具体描述后果。也许是湮灭,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 “否则会消亡,又或是掉落在另一个世界……”莱恩平静地接上后半段话。 魏尔伦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我们都会消亡。” 莱恩抱紧了膝盖。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魏尔伦。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慢慢沉淀,对方看起来像是认命,又像是单纯疲倦。 第122章 “那我该怎么办?”莱恩小声问,“如果……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会想和你念一样的东西。”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椅子边坐下,这次离床更远了些。 “莱恩。”他说,“你要学会控制。你是异能者,不是被异能控制的傀儡。” 这话说得很重,莱恩缩了缩肩膀,没接话。 房间又安静下来。 第92章 【92】 是梦吗?莱恩这么想。 他站在一栋白色的大楼前, 地面是光滑的灰色石板,缝隙里站着细小的野草。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制服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制服是深蓝色面料,金色的纽扣, 领口绣着他不认识的徽章。 这身衣服对于莱恩来说, 有些陌生, 但穿着很合身,像穿了很多次。 莱恩抬头看,大楼很高, 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色。 门口没有人, 整条街都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 打着旋飘远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莱恩转过身。 一个黑发绿眼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 也穿着同样的制服,但没有扣扣子, 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 那张脸很年轻, 大概十七八左右,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 像常年晒不到太阳的植物。 是【兰波】, 莱恩认出来了。 虽然对方和阿尔蒂尔长得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像深井里投下的石子,看不见底。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 对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兰波】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是长期训练留下的。 “douze……”【兰波】说,他的声音很轻,很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跟我走吧。” 莱恩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上也戴着深蓝色的制服手套。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几秒,然后才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了【兰波】的手心里。 ——触感很奇怪。 隔着两层布料的缘故,莱恩感觉不到温度,只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压力。 【兰波】紧紧地捏着他的手,像怕他把手抽回去。 “好。”莱恩听见自己说。声音不是稚嫩的童声,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颤音。 然后场景毫无预兆地开始破裂,像玻璃被敲碎,从边缘开始,裂纹迅速弥漫。 白色的大楼扭曲变形,灰色石板地面开始凹陷,天空像一块撕破的布一样裂开。 莱恩感觉到自己在下坠,速度不快,但他停止不了下坠的状态。 耳边的风声变成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和液体流动的粘稠声响。 莱恩睁开眼,刚才是闭着眼睛的吗?他不记得了,现在,莱恩看着自己泡在透明的液体里。 四周是圆柱形的玻璃舱壁,最上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舱体外有光,是那种冷白色、毫无温度的光,从天花板的灯管照了下来,只照亮了他的眼前。 莱恩浮在水里,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散,他的呼吸很流畅,好像不需要空气。他睁着眼,看着舱体上方的一个亮点。 亮点只是一个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莱恩像,那可能是摄像头。 就这样看了多久?莱恩不知道。 直到,舱体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对方长得很漂亮,黑色的头发如同水藻,充满生机的绿色眼睛,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少年的菱角与稚气。 黑发少年瞪大了绿眼睛,他站在舱外,贴着玻璃往里看,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是什么?莱恩不确定地猜测着。 ——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呢? 莱恩认识这张脸。 ——是【兰波】,也是【阿尔蒂尔】,现在要称呼对方什么呢? 黑发少年抬起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玻璃上。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落下,玻璃震颤,但没碎。 液体随着玻璃舱的震动荡漾,莱恩的身体也跟着晃动。 少年又砸下一拳,这一次更加用力,指关节处渗出血,在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红色印记。 “je suis paul verlaine,”少年说,声音透过玻璃和水模糊地传了进来,莱恩听不清楚,“je suis venu te sauver...” ——【我是保尔·魏尔伦,我来救你。】 第三拳的落下,玻璃终于碎了,裂纹从撞击点蔓延,像蜘蛛网瞬间铺满整个舱壁。 “哗啦”一声,玻璃瓦解,透明液体涌出去,带着莱恩冲向外面的世界。 莱恩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剧烈咳嗽,肺里火辣辣的疼。液体从口鼻里流出来,带着奇怪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黑发少年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拍背。那只手上有混着透明液体的血,看起来格外狼狈。 “没事了,”黑发少年如此说,声音却跟着莱恩一起发抖,“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 莱恩抬起头,视线却模糊,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液体。 眼前变得一片血红,场景又变了。 这次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风,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周围是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薄雾。地面是光滑的地面,没有纹理,没有颜色,只有灰尘。 地上躺着很多人,不、不是躺着。是散落着,像被随手丢弃的玩偶,四肢扭曲、姿势怪异。他们都穿着白大褂,或者军装,又或是别的什么制服。 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不清,模糊成一团。 空气里没有任何怪异的气味,可莱恩觉得,这里应该有血腥气,很浓的那种血腥气—— 莱恩站在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血。从手腕一路滑落,直到成指尖滴落,血滴到半空空消失了,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里的“人类”太多,可莱恩不害怕,也……不在乎。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莱恩瞪大了眼睛,他不在乎什么?不在乎杀人?不在乎、不在乎。 就算全世界的人类都死光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人、这些人类—— 莱恩突然扯了扯嘴角,他在想什么? 这时,有人在背后抱住了他,对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收紧,用力到几乎要勒疼他。 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奇怪、很奇怪。 在这个没有温度的空间里,这个拥抱却很暖。 “莱恩……”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不是熟悉的少年声,是更成熟些、带着沙哑和疲惫的声响。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呢。”是【兰波】。 是……是,是【兰波】,阿尔蒂尔·兰波。 哈? 莱恩想转身,但对方抱得太紧,于是莱恩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抱着,他只能看着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我……”莱恩艰难地开口,声带像是许久没使用。 “别说话。”【兰波】打断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这样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莱恩不动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 这个拥抱很真实,手臂的力度、呼吸的频率,甚至心跳透过胸腔传来的震动——都真实得不像梦境。 但莱恩知道,这是梦,不,也不是梦。 这里、这里,这里是尸横遍野的亚空间啊,兰波收藏尸体的癖好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 莱恩闭上眼睛。 ——莱恩猛然睁开眼睛。 陌生又泛黄的天花板,米黄色的墙壁贴着褪色的半花纹壁纸,阳光从裂开的窗户里照进来。 不是梦境——不,是梦境,但也不是。 莱恩躺在旅馆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边坐着魏尔伦,魏尔伦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做噩梦了?”魏尔伦问。 莱恩眨了眨眼,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梦。” “梦见什么?”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魏尔伦。魏尔伦有着一站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但是更成熟、也更冷。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魏尔伦,梦里的内容呢? 告诉魏尔伦,他梦见了【兰波】。 莱恩垂下眼,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兰波】在找他,【兰波】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他的尸体,撕裂时空来找他。 这种事、这种事……魏尔伦压根不需要知道,何必徒增烦恼呢? 魏尔伦是魏尔伦,莱恩是莱恩,【兰波】是莱恩的【兰波】。虽然魏尔伦和他都长着同一张脸,有着一样的编号起源,但他们是不同的人啊! 第123章 魏尔伦说过,他们只是身体构造相同,但他们的灵魂是不同的啊。 “梦见……”莱恩的声音很轻,“一些以前的事情,现在不记得了。” 魏尔伦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他没再追问,只是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饿吗?”魏尔伦问。 莱恩想了想:“有点。” “那就起来。” 魏尔伦站起身,把书放在一边,又把莱恩从被子里抱了起来。莱恩在地面上站稳,地面很凉,没穿鞋的脚趾有些瑟缩。 魏尔伦从床底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是深蓝色的儿童款,拖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企鹅图案。他把拖鞋放在莱恩的脚步,声音很平,“穿上鞋。” 莱恩乖乖穿上拖鞋,魏尔伦顺手帮他套上外套,围上围巾,戴好帽子。动作熟练,但保持距离。 他们下楼时,旅馆老板正在前台擦桌子,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早啊,先生。孩子睡得好吗?” “还好。”魏尔伦简短地回答。 “早餐时间过了,不过厨房里还有些面包和果酱,要吃点吗?” 魏尔伦看向莱恩,莱恩摇摇头。 “不用了,谢谢。” 他们走出旅馆,外面天气不错,雪完全停了,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街道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 魏尔伦牵着莱恩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地往前走。 路边的店铺都开了门。面包店飘出了香气,书店橱窗里摆着画册,花店门口摆着冬青,红色的果实在绿叶间很是显眼。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经过。小狗是一条小柯基,腿很短,屁股圆滚滚的。它看见莱恩,停下来对着莱恩摇尾巴。 莱恩也停下来。 “喜欢?”魏尔伦小声问。 “他真可爱。” 老太太笑着走过来,把狗绳松了松,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莱恩的手。 “它叫charlie。”老太太说,“对小孩子很友好。” 莱恩顺势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的毛很软,charlie被莱恩摸得舒坦地眯起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呀?宝贝。”老太太问。 “莱恩。” “好名字。”老太太笑着说,“这几天天气冷,你要注意点,别着凉了。” 老太太牵着狗走了,莱恩站起来,看着小狗一扭一扭的背影。 “兰波带你养过狗?”魏尔伦突然问。 莱恩摇摇头:“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我也没有。”魏尔伦说,“兰波觉得一切活的东西都很麻烦。”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玩具店。玩具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玩偶和模型车,莱恩停下来看了一会,目光停留在一个太空飞船模型上。 “想要?”魏尔伦问。 莱恩再次摇头:“我只是看看!” 说是这么说,魏尔伦却已经拉着莱恩推门进去了。店里很暖和,货架上堆满了玩具。店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货架。 魏尔伦走到橱窗前,指着那个飞船模型:“这个,包起来。”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新款的。”店主麻利地拿出模型,用包装纸包好,放进纸袋里。 魏尔伦付了钱,接过纸袋,塞到莱恩手里。 “拿着。” 莱恩一只手抱着纸袋,有点不知所措,他小声说:“谢谢。” 魏尔伦没回应,牵着莱恩另一只空闲的手,转身走出店门。 他们又走了一会,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魏尔伦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魏尔伦要了杯咖啡,给莱恩点了热巧克力和一块蛋糕。 等待的时候,莱恩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他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 “你在想什么?”魏尔伦的语气有点奇怪。 莱恩转回头:“在想……阿尔蒂尔现在在做什么?” 魏尔伦的表情冷了一点:“想他干什么。” “他会来找我吗?” “会。” “那……他会找到我们吗?” “迟早的事。”魏尔伦说,“但在他找到你之前,我会杀死他。” 莱恩点点头,丝毫不觉得魏尔伦说出了什么惊人的话。 饮料和蛋糕送来了。热巧克力很浓,上面浮着一层奶油。蛋糕是巧克力味的,撒了糖粉。 莱恩小口喝着热巧克力,他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得有点腻。 魏尔伦喝着咖啡,眼睛看着窗外。 “保尔。”莱恩突然说。 魏尔伦转过视线。 “如果……如果阿尔蒂尔找到我们,你真的要杀了他吗?” 魏尔伦沉默了很久,咖啡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看情况。”最后他说,“我没道理杀不掉他。” “情况?为了什么?” “嗯,为八年前的事。”魏尔伦说,“为他不理解。” 莱恩不太懂。但他感觉到魏尔伦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你不能原谅他吗?”莱恩问。 魏尔伦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原谅,也许不原谅。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莱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继续吃蛋糕,但吃到一半就饱了,放下叉子。 魏尔伦没勉强他,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带着莱恩离开咖啡馆。 回去的路上,莱恩抱着纸袋,脚步慢了些,魏尔伦要把一步当成三步走。 “累了?”魏尔伦问。 “有点。” “我抱你。” 莱恩不是一个别扭的性格,他乖乖待在魏尔伦的怀里,感觉视野都开阔了不少。 他们回到旅馆。上楼时,魏尔伦的脚步变慢了。 回到房间,莱恩脱掉外套和鞋子,爬到床上。他打开纸袋,拿出那个飞船模型,放在床头柜上。 银色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不过没翻开。他静静地看着莱恩摆弄模型。 莱恩躺下来,把模型抱在怀里,塑料外壳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想酝酿睡意,但想睡的时候却又睡不着,只能闭着眼。 眼前有些模糊,莱恩不经想起梦境里那个拥抱。 那个在亚空间里,从背后抱住他的【兰波】。 那个拥抱很用力,很暖——即使拥抱的对象是一具尸体,即使那个空间里没有温度。 但那是真实的。对【兰波】来说,那是真实的拥抱。 对莱恩来说,那是真实的记忆——即使是梦,即使发生在亚空间。 真实就是真实。莱恩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他听见魏尔伦翻书的声音,很轻。 然后在白噪音的安抚下,他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毕竟,人造人本身就不会做梦。 第93章 【93】 凌晨, 兰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兰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杯沿抵着嘴唇,没喝。他只是坐在那里, 听着时钟的声音, 听着自己的呼吸,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莱恩在楼上睡着。孩子今天睡得特别沉,也许是白天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兰波刚才去看了两次, 莱恩都蜷在被子里, 呼吸均匀, 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知道魏尔伦会来。 从昨天看到王尔德开始, 不,更早——从踏上爱尔兰这片土地开始, 兰波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八年前的债、八年前的痛苦,八年的执着, 总要有个了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兰波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 指关节处有些细小的疤痕——是这些年做底层工作留下的。 八年前那双属于超越者的、保养得当的手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的手是什么样的?更光滑, 更干净。哈, 那时候的他穿着巴黎公社的制服,站在保尔身边。 两个人肩并肩,像世界上最默契的搭档。 ——至少他以为是那样。 兰波闭上眼睛,头疼又开始发作,像有细针在太阳穴里扎。他想保持清醒。想用最清醒的状态面对保尔,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清醒状态下该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而且保尔不会接受。兰波了解保尔——那个骄傲的、憎恨人类,最讨厌的就是廉价道歉的……魏尔伦。 第124章 可兰波真的懂吗?他以为自己懂,他没想过保尔心里积压了什么。 兰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踩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步,两步,停在门前。 兰波的身体僵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心脏跳得很快。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过了三分钟,也许过了五分钟。 兰波没心思看时钟。 然后,门开了,门板从中间裂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然后哗啦一声,整扇门碎成无数木屑。 冷风灌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金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蓝色眼睛像冬天的冰湖。他穿着一件标志性的华丽外套,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刺绣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魏尔伦。 魏尔伦走进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进客厅,停在离兰波三米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他只能看着魏尔伦,看着那张他找了八年的脸。 看着那双他曾经以为自己很熟悉、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眼睛。 “保尔……”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沙哑。 魏尔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兰波,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很熟吗?”魏尔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兰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保尔。”他又叫了一声。 “别叫我的名字。”魏尔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兰波,我来接走我的弟弟。” “他现在情况很糟糕……”兰波下意识说,“他失忆了,身体也不好——” “所以呢?”魏尔伦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光里。他的脸在光线下清晰得可怕,精致的五官,冰冷的眼神,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你想说,你能照顾好他?像你以为你能照顾好我一样?”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兰波的脸上。 兰波脸色发白,手指在身侧握紧。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一把锤子在敲打头骨。疼得他眼前有点发黑,不得不闭了闭眼睛,稳住身形。 “抱歉……”兰波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道歉?”魏尔伦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需要道歉。道歉有什么用?能让时间倒流?还是能忘记你把我当成需要纠正的错误?” 兰波睁开眼睛。他看着魏尔伦,看着那双蓝色眼睛里翻涌的痛苦,还有这么多年积压的、已经冻成冰的恨。 还有……在乎。 兰波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冰层底下,还有未熄灭的东西。但魏尔伦不会让他碰。魏尔伦只会用更多的冰把它封住,封得严严实实。 “对不起。”兰波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些,“对不起,保尔,当年是我的错——” “闭嘴,我们都没资格说这些。”魏尔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似乎带上了失控,“……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那么多年的痛苦么?兰波,你未免想得——” 他停住了。 ——因为兰波的表情。 兰波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却没眼泪。他看着魏尔伦,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 魏尔伦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兰波,看着这个他曾经爱过、也恨过的人,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和恶心。不是对兰波,而是对他自己。 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兴趣听这些。”魏尔伦最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让开,我要带他走。” 兰波没动。“我们谈谈。” 兰波说着,声音在发抖:“就当是为了莱恩,好吗?他现在很危险——” “这些我都知道。”魏尔伦打断他,“而且我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处理。让开。” 兰波还是没动。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眼睛里全是讽刺。 “你大可以报复我。”魏尔伦说,“而不是用这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要对敌人仁慈呢,兰波?” 兰波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疼,尖锐的疼。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座雕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莱恩在楼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魏尔伦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兰波会这么轻易让步,他以为兰波会坚持,会固执地挡在门前,会像八年前那样说“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可兰波什么都没做,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绕过兰波,走向楼梯。 经过兰波身边时,魏尔伦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他脚步停顿了半秒,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上楼。 魏尔伦走到二楼,推开莱恩的房门。 孩子躺在床上,蜷在被子里,只露出金色的发顶,看起来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魏尔伦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莱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抱着一个枕头。 魏尔伦弯腰,把莱恩抱起来。动作很轻。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没醒。 魏尔伦抱着莱恩走出房间,下楼。 兰波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楼梯,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僵硬。他没回头。 魏尔伦抱着莱恩经过他身边,走向门口。 经过时,他听见兰波说:“保尔。” 魏尔伦停下脚步,没回头。 “照顾好他。”兰波说,声音很轻,“他……他需要你。” 魏尔伦没回应,他抱着莱恩走出门,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冷风扑面而来,莱恩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魏尔伦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些,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还亮着灯,门碎了,冷风灌进去。兰波站在客厅里,低着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孤单。 像八年前一样。 魏尔伦转回头,抱着莱恩走进夜色深处。 ——王尔德的位置实在好找。 魏尔伦抱着莱恩,沿着街道慢慢走。孩子还在睡,似乎怎么样都不会醒,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他到一栋公寓楼前,抬头看了看。三楼有个窗户还亮着灯。 魏尔伦没走正门。他直接用重力让自己浮空,轻盈地升到三楼。窗户锁着,他伸手碰了碰窗框,锁就“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窗户,跳进去。 房间里很乱。画架,画布,颜料管,到处都是。王尔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魏尔伦抱着莱恩从窗户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暗杀王——”王尔德站起来,酒杯还握在手里。 魏尔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微张。 房间里的重力场瞬间改变,空气变得沉重。 王尔德感觉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动作变得迟缓,但他没有完全被束缚——超越者的本能让他调动异能抵抗,浅蓝色的光晕在他周身一闪而逝。 【画像】的异能开始涌动,墙上的几幅风景画中景物微微扭曲,仿佛要活过来。但王尔德看了一眼魏尔伦怀里的莱恩,犹豫了。 “画不在我这里。”王尔德声音紧绷,“在兰波那儿。” “我知道。”魏尔伦说,声音平静,“我是来找你的。” 王尔德瞳孔收缩:“找我?” “对。”魏尔伦放下手,重力压制稍减,但依然存在,“你跟我走一趟。” 王尔德站稳身体,浅蓝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手悄悄背到身后,指尖泛起微光。一幅挂在墙上的小尺寸油画开始变色,画中的树林阴影蠕动起来—— “我劝你别。”魏尔伦说,看都没看那幅画,“除非你想让这孩子看见血腥场面。” 王尔德的手指僵住了。他看向莱恩——孩子还在睡,脸埋在魏尔伦胸口,对周围的异能波动毫无察觉。 “……你想怎样?”王尔德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你去见兰波。”魏尔伦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他在计算——如果全力发动异能,有多大胜算?可暗杀王现在抱着莱恩,他不能冒险。而且画在持续吸取他的生命力,他现在状态确实不佳。 第125章 “如果我说不呢?”王尔德最后说,声音里带着试探。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但没什么杀意,更像是不耐烦。 “那我就用重力捆着你过去。”魏尔伦说,“选一个。” 王尔德苦笑。他放下手,指尖的光芒消散。墙上的画恢复原状。 “我跟你走。”他说。 魏尔伦点点头,转身走向窗户。 王尔德跟在他后面,“为什么不能走门?” “习惯了。” 两人从窗户跳出去,重力让他们缓慢降落。 落地后,魏尔伦指了指方向:“往前走两条街,左拐,那栋门碎了的房子。兰波在里面等你。” 王尔德愣了一下:“你不带我过去?” “没兴趣。”魏尔伦说,“你自己去。” 他转身,抱着莱恩,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尔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冷风吹过,他裹紧大衣,然后转头看向魏尔伦指的方向。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现在是几点了? 王尔德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脚步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变得坚定。 兰波…… 王尔德想到这个名字,不禁扯了扯嘴角。 那会是一场谈判。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而另一边,魏尔伦抱着莱恩,走进一条小巷。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拉开车门,把莱恩放在后座,用毯子裹好。 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继续睡。 魏尔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灯划破晨雾,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莱恩,莱恩睡得很沉。 魏尔伦转回头,看着前方。 ——他的天快亮了。 第94章 【94】 莱恩醒来时, 最先感觉到的是冷。贴着他后背的温度,冰凉凉的,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他睁开眼, 视线里是房间泛黄的墙纸。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抱着。 不是魏尔伦那种带着克制距离的抱法,这个拥抱更紧, 手臂环着他的腰, 下巴抵在他头顶, 呼吸很轻,但频率不对——太快了,像在压抑什么。 莱恩动了动。随后抱着他的人僵了一下, 手臂松了些, 但没完全放开。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 沙哑得厉害。 莱恩转过头, 看见兰波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颤动。 兰波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某处。黑眼圈很重, 皮肤苍白得像糊了一层纸。 “阿尔蒂尔。”莱恩叫了一声。 兰波眨了下眼, 目光慢慢聚焦到他脸上。那眼神很复杂,莱恩看不懂, 但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嗯。”兰波应了一声, 声音还是很轻, “……你醒了。” 莱恩想坐起来,但兰波没松手。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两个人像在寒冬中互相取暖的兽,他们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过玻璃。 “你什么时候来的?”莱恩问。 “凌晨。”兰波说,“你睡得很沉。” 莱恩想了想:“保尔呢?” 兰波的嘴角向下抿了抿,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莱恩看见了。 “楼下。”兰波说,“在餐厅吃早餐。” “他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 莱恩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不大,但很密,像撒下来的盐。街道上有几个行人,裹着厚厚的大衣,脚步匆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兰波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魏尔伦带他买的飞船模型,诚恳说:“很开心。”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修饰,就是陈述事实。 兰波的表情变了。 既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反倒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裂开一条缝,然后迅速被他用冷漠糊住。 不过莱恩看见了裂缝底下涌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沉甸甸的。 “是吗。”兰波说,声音更哑了,“那就好。” 莱恩看着他:“你不高兴吗?” 兰波没回答。他松开了抱着莱恩的手,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莱恩知道那是头疼又发作了。 “保尔呢?”莱恩又问了一遍。 这次兰波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把你偷回来了。” 莱恩歪了歪头:“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兰波的手停在太阳穴上。他转过头看着莱恩,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深。 “没有。”他说,“莱恩,我们没有在玩游戏。” “那为什么是‘偷’?” “因为……”兰波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我想见你’,所以就直接来了。” 这个解释很怪,但莱恩的接受能力实在太强。所以他点点头,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坐在床上。睡衣的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掌。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莱恩,我……很迷茫。” 莱恩眨了眨眼:“嗯?” “我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兰波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找到了保尔,找到了你,可然后呢?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等着被保尔杀掉好了。” 兰波愣住了。 他盯着莱恩,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飘:“……哈?” 莱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你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就等着保尔来杀你。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你也不用迷茫了。” “莱恩,”兰波的声音紧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莱恩说,“阿尔蒂尔,你到底在不明白什么?” 兰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莱恩,眼神从困惑变成审视,然后是某种接近警觉的东西。他身体前倾,手撑在床上,指尖陷进被子里。 “……你,”兰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恢复记忆了?”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被子布料上划来划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一点点。没有想起来全部。” “哪部分?” “我不告诉你。” 兰波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很沉,像暴雨前的低压。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和好或是彻底错过。你选哪个?” “莱恩,”兰波说,眼睛还闭着,“我有得选吗?” “阿尔蒂尔,是你自己不愿意做选择。” “可保尔不相信我!” “那你呢?”莱恩抬起头,“你相信他吗?” 兰波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你总是想得太多,做的太少。”莱恩说,这句话说得很顺畅,像旁观者在分析问题,“你之前给我戴的那顶礼帽——不给保尔吗?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兰波的呼吸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莱恩,“……你怎么知道礼帽的事?” “我怎么知道呢。”莱恩说,“你为什么要把它藏在亚空间,又要戴在我的头上?阿尔蒂尔,难道没有人看见吗?你的礼盒呢?再送一次吧,礼物从不害怕等待。” 兰波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窗外落在地上的雪。 莱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阿尔蒂尔,你不明白吗?你的犹豫才是对保尔的二次伤害。你自己说的,你八年前犹豫。现在,八年后你还在犹豫。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他先开口吗?可他不是魏尔伦吗?他永远不会先开口的。” “莱恩,”兰波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没有完全想起来?” “我不想说。”莱恩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不耐烦,“阿尔蒂尔,勇敢点吧。就勇敢这么一次,不行吗?你到底要等什么呢?” 兰波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莱恩。 第126章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很苦。 “你说话的语气,”兰波说,“像极了八年前的我自己。” 莱恩没接话。他爬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地板很凉,他缩了缩脚趾。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街对面的屋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兰波也下了床。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 “冷吗?”兰波问。 “有点。” 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是兰波自己的大衣,带着体温和淡淡的古龙水味。袖子长得离谱,下摆拖在地上。 “穿好,”兰波说,“我们出去。” “去哪?” “去见保尔。” 兰波蹲下来,帮他把大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扣到最上面一颗时,他的手指在莱恩下巴处停顿了一下。 “莱恩,”兰波说,声音很低,“你呢?你怎么想的?” 莱恩低头看着他:“我?” “嗯。你希望我们和好,还是……彻底分开?”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他说:“我在想,【兰波】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厌恶我……如果我真的把一切都想起来的话。” 兰波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莱恩的眼睛。 那双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和魏尔伦一样却更接近“认命”的东西。 “他不会恨你。”兰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永远不会。” “真的吗?” “真的。” 莱恩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说“好”。但这个字对于【兰波】来说,已经够了。 兰站起来,牵起莱恩的手:“走吧。” 他们没有走正门,巷子里很安静,雪落在垃圾桶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兰波抱起莱恩,把他彻底裹进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趴好。”兰波说。 莱恩听话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兰波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比魏尔伦矮一点,但视野依旧很开阔,莱恩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兰波开始往前走。脚步很稳,可莱恩觉得兰波的身体很紧绷——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雪落在兰波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水珠。莱恩抬起手,抹掉他头发上的一片雪花。 兰波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绕到旅馆正门。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兰波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餐厅里人不多,只有靠窗的座位坐了几位客人。魏尔伦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听见铃声,抬起头。 看见兰波抱着莱恩走进来,魏尔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蓝色眼睛像冻住的湖,平静,冰冷,没有波澜。 兰波抱着莱恩走过去,停在桌边。 两人在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莱恩打破了沉默。他从兰波怀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魏尔伦:“保尔。” 魏尔伦的视线移到他脸上,眼神柔和了一点点。莱恩发誓,真的只有一点点,就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 “醒了?”魏尔伦说,“饿吗?” 莱恩摇摇头:“困。” “那回去睡。” “你们说完了吗?”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又看回莱恩:“还没开始说。” “那你们快说。”莱恩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我真的很困,可我还是希望我醒来后,你们可以和好。” 魏尔伦没接话。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波把莱恩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拉开魏尔伦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咖啡,兰波摆摆手,服务员识趣地离开了。 又一阵沉默。 不过这次是兰波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保尔,我只是有点想他了,我没有恶意。”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情绪,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雪了”这样的事实。也就是这份冷漠让兰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兰波说,“你不在乎我怎么想,也不在乎我有没有恶意。你只在乎莱恩。” “对。” “那如果我说,我把莱恩带回来,是为了见你——你会信吗?” 魏尔伦没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街道开始变白。远处有教堂钟声传来,低沉,悠长,一共响了七下。 “保尔。”莱恩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如果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打一架吧,谁赢了听谁的。” 魏尔伦转回头,看着他:“我才不要。” “为什么?” “那很幼稚。” 莱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眼泪真的流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 “我真的很困了,”莱恩说,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是希望我醒来后,你们可以和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金色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淡阴影。 兰波和魏尔伦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移开视线。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久到服务员来收了隔壁桌的盘子,久到教堂钟声又响了。 兰波先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莱恩身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很轻,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没醒。 “我们聊聊吧。”兰波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魏尔伦看着他抱着莱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去房间。” 他们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咯吱声。兰波抱着莱恩走在前面,魏尔伦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距离。 走到房间门口,魏尔伦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凌乱,窗帘半开,地板上散落着莱恩的玩具飞船。 兰波走进去,把莱恩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动作很熟练。 魏尔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一切。 兰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魏尔伦。两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 “聊什么。”魏尔伦说,语气还是那么平。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莱恩很希望我们和好。” “那没必要。”魏尔伦说,“你的人生就算没有我,也会过得很好。”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巴黎公社更适合你,那里有你的同伴、你的位置、你的未来。那里没有我,但你可以过得很好。 兰波听了,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眼睛里全是疲惫。 “真的吗?”兰波说,声音很轻,“我的人生真的可以失去你吗?” 魏尔伦没说话。 兰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魏尔伦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相似又不同的气味。 ——兰波是雪松和古龙水,魏尔伦是冷空气和淡淡的烟草。 “保尔,”兰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需要你。” 魏尔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有什么让离开什么人就会过不下去。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那你习惯了吗?”兰波问,“八年了,你习惯了吗?” 魏尔伦不说话了。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对我失去了信心吗?” “不是对你。”魏尔伦说,声音低了下来,“是对‘我们’。” “‘我们’……” “阿尔蒂尔,”魏尔伦转回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有真正把莱恩当成一个人类吗?” 兰波愣住了。 “你把他当成引诱我出现的工具,”魏尔伦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即使现在,你也依旧在哄骗我。你带他回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见我。你所有的行为,最终都指向我——而不是他。” 第127章 兰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魏尔伦没给他机会:“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你需要的是能填补你空虚的我,你在乎的是‘拥有我’这个事实——而不是我本身。”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兰波头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兰波抬起手,很慢,很轻,指尖悬在魏尔伦脸侧。魏尔伦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 兰波的手指落下,他碰了碰魏尔伦的头发。金发在指尖缠绕,冰凉,柔软,像丝绸。 这个动作太亲密,魏尔伦身体僵住了。 “我承认,”兰波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有过这样的想法。我的确是太过分了,我总站在自己的角度为你设想,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去思考你想要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从魏尔伦头发上滑下来,停在半空。 “对不起,保尔。”兰波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哽咽,“真的……对不起。”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的是真心话?可我还是觉得虚假。” “为什么?” “因为你道歉太多次了。”魏尔伦说,“八年前你也道歉,八年后你还道歉。道歉如果有用,我们早就不该是现在这样。”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又红了。 “保尔,”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八年前在横滨,我要向你道歉,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 魏尔伦没接话。 “我当年虽然没死,却也失去了记忆,”兰波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失去记忆对我来说无异于重启人生,在那个陌生的世界,我每时每刻都是痛苦的。保尔……你当年是否也是那么痛苦?” 魏尔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我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兰波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以自己的想法禁锢着你,伤害你的人格,而我,却以为自己在拯救你。我曾经与你交换姓名,却忘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有权定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用着我曾经的名字,去过我希望你过上的人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的声音,还有莱恩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魏尔伦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恨我?” 兰波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叛了你,朝你开枪,差点真的杀了你。”魏尔伦说,转回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恨我?”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当然恨你,保尔,”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怎么会不恨你?” 魏尔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恨你能够为了一个无意识的荒霸吐而背叛我,”兰波说,每个字都像刀,但刀锋却朝内,“恨你不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可恨来恨去,我恨我不够爱你。” 魏尔伦僵住了。 兰波抬起手,虚虚地停在魏尔伦脸侧,像要抚摸,又不敢真的碰触。 “我恨我没有让你感到真正的快乐,”兰波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恨我让你前半生过得如此痛苦,保尔。我恨我自己……比恨你多得多。” 魏尔伦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和悔恨。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像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 然后魏尔伦做了件让兰波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掉了兰波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兰波愣住了,眼泪停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魏尔伦收回手,指尖还沾着那滴泪。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 “……别哭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兰波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沉,像把积压了八年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兰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抬手擦了擦脸,然后做了个让魏尔伦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双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闪过。 下一秒,兰波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礼帽盒,盒子外面系着银色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白色小花。 魏尔伦盯着那个盒子,眼睛微微睁大。 兰波捧着盒子,递到他面前,声音还很抖,但很清晰:“保尔,你还记得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魏尔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品。 盒子很轻,但魏尔伦接住的时候,手微微下沉了一下。 “我一直留着,”兰波说,声音低了下来,“八年了,一直留着。我告诉自己,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把它还给你。” 魏尔伦没说话。他用指尖摩挲着盒子表面,丝带已经有些褪色,但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漂亮。 “其实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在我眼中都没有区别……”兰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以为你的诞生是幸福的,是上帝赠送给我这枯燥无味人生的礼物。我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十四岁以前,【彩画集】尚未觉醒前,我就认定了自己天命不凡,在【彩画集】觉醒后,我又成了最有希望的新一代。想来,是我的骄傲让我总是自以为是。”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保尔,我错了。我为你的诞生由衷得感到高兴,也希望你往后,不再受到任何人的禁锢,你是自由的。” 魏尔伦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冰层底下涌出深色的、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兰波彻底愣住的事—— 他解开了礼帽盒的丝带。 丝带滑落,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很宽,材质是上等的羊毛,帽体上还有一圈丝带。帽子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磨损,只在边缘处有一点细微的折痕。 魏尔伦看着帽子,他伸手,把帽子拿出来,捧在手里。动作很轻,像在捧什么易碎品。 兰波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魏尔伦捧着帽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兰波。 “阿尔蒂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兰波看着他,等着。 魏尔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帽子,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眼神很复杂,像在挣扎什么。 最后他说:“……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很轻,很淡。 但兰波听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他闭上眼睛,肩膀垮下来,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魏尔伦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很稳,很有力,扶住兰波的手臂,让他站稳。 兰波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但也带着一点……释然。 他松开扶着兰波的手,转身走到床边,把礼帽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莱恩的飞船模型。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崭新,一个陈旧,但意外地和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波:“你累了。” 兰波点点头:“嗯。” “睡会儿。” “你呢?” “我在这儿。”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躺下,侧着身,面朝着魏尔伦的方向。 魏尔伦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莱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声音。 第128章 兰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真的太累了。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一大一小。看着莱恩蜷缩的睡姿,看着兰波紧蹙的眉头,看着那顶放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礼帽。 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不停地落,直到他的春天彻底来临—— 第95章 【95】 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条纹。 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莱恩眨了眨眼睛,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往外挤一挤才能挤出一点清醒。 身体很重,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莱恩试着动了动手, 手指勉强蜷缩了一下, 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喉咙很干,莱恩想喝水。 “醒了?”声音从左边传来。 莱恩转过头,看见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张脸离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看清兰波脸上每一丝疲惫的纹路。兰波的眼睛下面是深色的阴影,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色。 兰波看起来糟糕透了。莱恩想。 “阿尔蒂尔?”莱恩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兰波的身体前倾,手伸过来, 掌心贴在莱恩的额头。兰波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点潮湿。 “没发烧。”兰波说, 声音有些哑, “感觉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渴。”他真的想喝水。 兰波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他把吸管凑到莱恩嘴边:“慢点喝。” 莱恩含住吸管, 小口小口地吮。水是温的, 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半杯, 便摇摇头表示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莱恩,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我睡了很久吗?”莱恩问。 “一天一夜。”兰波说,“外加一个早上。” 所以现在是下午了? 莱恩从窗帘缝隙看见外面的天色, 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顽强地透了进来。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兰波又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莱恩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很难看,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勉强拼回来,但是裂痕还在,随时可能再次碎掉。 “阿尔蒂尔,”莱恩说,“你怎么了?” 兰波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莱恩,”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莱恩眨了眨眼睛,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房间。魏尔伦不在,但是床头柜上多了一顶黑色礼帽,就放下他的飞船模型旁边。 ——哦,是给魏尔伦的那顶。 房间里还有别的变化—— 地上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深蓝色,靠墙放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保尔呢?”莱恩问。 “楼下退房。”兰波说,“他马上回来。” “你们……”莱恩犹豫了一下,“和好了吗?”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算是吧。” “为什么这么不自信?”莱恩疑惑。 兰波抬起头,看着莱恩,忽然就笑了。笑容很短暂,没什么温度:“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好’。是像以前一样?还是重新开始?或者是……比的什么。” 莱恩不太懂,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莱恩这才发现自己换了新睡衣,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袖口上绣着小星星。 “阿尔蒂尔,”他说:“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你——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兰波看着莱恩,眼神里闪了一下。 还没等兰波回答,房门就被人径直打开了。 是魏尔伦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票据。他看见莱恩醒了,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走到床边,把票据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魏尔伦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莱恩点点头,“保尔,你们和好了吗?”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兰波别开视线。 “算是吧。”魏尔伦说,用了和兰波一样的词,“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莱恩说:“就是有点饿。” “想吃什么?” “都可以。” 魏尔伦转身出了房间,没过多久,拿进来了一个纸袋,袋子里面是几个三明治,用油纸包着。他拆开一个,递给莱恩。 三明治是火腿奶酪的,面包有点硬,但奶酪很香。莱恩小口吃着,眼睛不断在魏尔伦和兰波身上来回扫视。 魏尔伦在旁边看着他,兰波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莱恩咀嚼的声音。 莱恩吃完了半个三明治,在兰波的眼神谴责下,摇摇头表示够了。魏尔伦把剩下的包好,放在了一边。 “阿尔蒂尔,”莱恩擦擦嘴,看向兰波,“你还没回答我。你刚刚问我相不相信你——到底是什么事?” 兰波和魏尔伦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抿了抿唇,后者微微摇头。 “莱恩,”兰波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吗?在我刚加入巴黎公社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巴黎公社是一个致力于解放被压迫者地地方。” 魏尔伦听见这话,嗤笑出声。笑声很轻,但很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兰波没理他,继续说:“那时候我十四岁,觉得这句话很了不起。我想,我要去解放那些被压迫的人,那些和我一样……不一样的人。” “所以这和我相信你有什么关系呢?”莱恩不解。 兰波深吸一口气:“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你睡了一天一夜,还外加一个早上了。这不是正常的睡眠,莱恩,这是昏迷。” 莱恩眨了眨眼:“我昏迷了?” “对。”魏尔伦接话,语气很低迷,“叫不醒,对外界没反应,但生命体征正常。我们试了各种方法,都没用。”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己醒了。”兰波说,“但我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次你还能不能醒过来。”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用力握紧拳头,又松开。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说。 “所以我得带你回巴黎公社检查一下身体。”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公社有设备,有专业的医疗人员,他们能帮你做全面检查,找出问题所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魏尔伦说:“……你确定?” 这句话问得没什么重量,不过莱恩觉得自己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你确定要带他回到那个地方?你确定那里的人会帮他而不是伤害他?你确定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兰波看向魏尔伦,眼神很坚定:“确定。” “之前商量的不是这样的。”魏尔伦烦躁地说。 “情况变了。”兰波据理力争,“莱恩昏迷了这么久,这不是小事,我们不能冒险。” 莱恩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又明白了——兰波这是和魏尔伦没有商量?又或者之前商量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兰波想先得到自己的同意,然后再说服魏尔伦,或者直接干脆利落先斩后奏? “我不想去巴黎!”莱恩大声说。 兰波猛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直勾勾地问:“为什么?” “……那里、那里,”莱恩犹豫着找形容词,“我不喜欢人很多的地方!那里的人太多了。” “我会陪着你。”兰波一票否决。 “那保尔呢!” 兰波沉默了。 魏尔伦没好气得白了眼兰波,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去巴黎。” “为什么?”莱恩问。 “因为那里不欢迎我。”魏尔伦说,阴阳怪气道:“而且我也不欢迎他们。” 兰波站起身,走到魏尔伦身边:“保尔,我需要你去寻找一个人。” 魏尔伦没回头:“谁?” “加缪。阿贝尔·加缪。” 魏尔伦转过身,看着兰波,嘴角扯了扯:“理由?” “他曾经在欧洲异能局做过档案管理员,也是当年牧神实验的见证者之一。”兰波慢悠悠地补充:“他手里的资料很多,当年他是以鱼死网破的方式脱离的欧洲异能局。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条件,关于黑之十二号和……‘门’。” 第129章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兰波说,“当年我曾试图将他灭口。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调查欧洲异能局所有有关牧神实验的人和事,加缪是唯一一个从我手里逃脱的人,他会记恨我,但会愿意对你开口。” 魏尔伦看着兰波,似乎要看穿兰波的言不由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单独去找他?” “对。” “那莱恩呢?” “我要把他带回公社检查,你去找加缪拿资料,然后我们在——”兰波停顿了一下,“在斯特拉斯堡汇合。那里离巴黎和加缪的故居都不远,相对安全。” 魏尔伦没说话,他走到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莱恩的头发,动作很轻,他在思考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我要带莱恩一起去。”魏尔伦说。 “不行!”兰波斩钉截铁道:“加缪的住址很隐蔽,而且他对陌生人警惕性很高。带一个孩子去太过显眼了,也会增加风险。” “那你可以自己去。” “我得带莱恩回巴黎检查。” “那就等检查完再去。” “时间不够。”兰波的声音有些着急,“莱恩的情况不稳定!你我都不知道下一次昏迷是什么时候。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所有能拿到的信息,才能找到解决办法。”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很冷:“所以你的计划是——你把莱恩带回巴黎,我去找加缪,我们分头行动?没有商量。” “对。”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巴黎公社那些人。”魏尔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相信他们会真心帮莱恩,更不相信你会保护好他。” 兰波的脸色都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当然是——”魏尔伦站起来,走到兰波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莱恩觉得这两个人有些暧昧,“八年前你也没保护好自己,不是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莱恩觉得兰波现在胸口应该很痛。 兰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索性就这样看着魏尔伦,眼眶慢慢红了。 魏尔伦没移开视线,继续说:“牧神当年的手稿,不是还在公社么?兰波,你去偷回来。那都是现成的资料,比找什么加缪靠谱得多。” “我偷不出来!”兰波说,声音有些颤抖,“那些手稿被封存在公社的机密档案室里,只有社长和少数几个高层有权限接触。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事实上我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啊。”魏尔伦冷淡地说。 “想什么办法?硬闯吗?那可是巴黎公社,你以为那是什么菜市场吗?保尔。” “所以你就把难题丢给我?”魏尔伦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让我一个人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不知道会不会配合的档案管理员,而你带着莱恩回那个你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是——” “你就是!”魏尔伦打断他,“阿尔蒂尔,你永远都这样。永远把自己的计划放在第一位,永远觉得自己的选择最正确,永远——” “我想和保尔一起去横滨!”莱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魏尔伦的所有未尽之言。 两个大人同时扭头看向莱恩。 莱恩坐在床上,姿势不知不觉变成了没安全的抱着膝盖,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们,眼神很平静,就是有些悲哀,“我想和保尔一起去横滨。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中也了,我想见他。” 兰波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莱恩有自己的想法,“什么?” “我说,我要和保尔去横滨。”莱恩重复一遍,“我不想去巴黎,也不想去见什么加缪。我想见中也——” “莱恩,”兰波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途跋涉,而且横滨——” “中也可是重力异能者。”莱恩解释道,“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就算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也会感觉好一点!我会尽量不睡觉。” “你怎么知道呢?”兰波试图劝阻。 “我就是知道。”莱恩说,语气很笃定,“我和他是同类,我能感觉到。” 兰波闻言看向魏尔伦,眼神里带着求助。 魏尔伦没理他,他重新走回床边,在莱恩身边坐下:“你想见中也?”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了。”莱恩说,声音很轻,“而且……我有点事情想问他。” “什么事情?” 莱恩摇摇头:“现在不能说。” 魏尔伦看着他,然后抬头看向兰波:“你听到了。” 兰波的表情很难看,他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不行。”兰波坚持说,声音很干,“太危险了!莱恩,横滨现在是港口黑手党的地盘,而且中原中也——他对我敌意很大。你们去了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魏尔伦反问,“打起来?还是被杀掉?” 兰波又不说话了,看起来很纠结。但在场的没一个人理会他的纠结。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莱恩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飞船模型用软布包好,塞在角落。 “保尔,”兰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嗯。”魏尔伦头也不抬,“莱恩想去,我就带他去。至于你——你可以按你的计划行事。回巴黎,偷手稿,或者去找加缪,随你怎么做。” “那我呢?”兰波的声音有点抖,“我怎么办?” 魏尔伦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你?你耳朵什么时候出现问题了?要不要回公社检查检查。” “我们刚……”兰波被魏尔伦气得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我们刚和好,你就要带着莱恩走?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你先提出分头行动的。” “那不一样!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魏尔伦打断他,语气变得很冷,“为了莱恩?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我必须做点什么’的焦虑?” 兰波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是担心他!” “我也是。”魏尔伦说,“但我选择尊重他的意愿。”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莱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累。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尔蒂尔,”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试图闷死自己,“你不喜欢中也吗?” 兰波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是……”兰波停顿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我看着他的时候,总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 “比如?” “比如八年前在横滨,比如他体内的荒霸吐,比如——”兰波没说完,但莱恩懂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魏尔伦继续整理行李,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两个箱子都收拾好了。他拉上拉链,把箱子竖起来,推到门边。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莱恩:“真想见中也?” “真想。” “不后悔?” “不后悔。” 魏尔伦点点头,看向兰波:“你答应过我,要尊重他。” 兰波看着他,又看看莱恩,最后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肩膀一点点放松。 “……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如果莱恩真的想去,如果……如果这是他的选择。”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兰波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你会照顾好自己吗?”兰波问。 “会。”莱恩说,“额……保尔会照顾我。” “横滨很冷的,可比这里冷多了。你真的要去吗?” “我知道!我要去。” “你想见的中也,他可能……可能不想见你。” “那也没关系。”莱恩毫不在意,“我可以等啊,我们不是最擅长等待吗?” 兰波看着他,无奈地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很温柔。 “你长大了。”他说。 莱恩眨了眨眼:“有吗?” “有。”兰波说,“比我想象的勇敢。” 第130章 他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塞进莱恩的行李箱夹层。 “里面有些现金,还有一张卡。”兰波说,“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如果遇到什么情况,就用这个。” 魏尔伦看着他的动作,没阻止。 兰波又走回床边,弯腰抱了抱莱恩。那个拥抱很用力,但很快松开。 “保尔,”他直起身,看向魏尔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 “到了横滨,给我打个电话。” “嗯。” “还有——”兰波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如果见到中也……替我跟他说声抱歉。”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闪了一下:“你自己去说。” “我怕他没机会听。” “那就创造机会啊,我们不是最擅长创造机会吗?” 兰波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你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终于松了些。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下午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现在照在床头柜上,那顶黑色礼帽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兰波走过去,拿起礼帽,递给魏尔伦:“这个,带着吧。” 魏尔伦接过,没戴,只是拿在手里。 “你呢?”他问,“什么时候回巴黎?” “明天。”兰波说,“我先去斯特拉斯堡一趟,见个老朋友,然后回公社。” “小心点。” “你也是。”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莱恩打破了寂静。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行李箱旁边,打开夹层,拿出兰波塞进去的钱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钞票。 然后他走到兰波面前,把钞票塞进他手里。 “给你。”莱恩说,“路上买点吃的!你看起来……很饿。” 兰波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看莱恩,眼眶又红了。他忍着没哭,只是把钞票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谢谢。”他说。 莱恩不在意地说:“不用谢,反正是你的钱。” 魏尔伦看了看手表:“那我们走吧,坐最快的火车。” “我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 “我想送。”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随你。” 三个人一起下楼。兰波抱着裹成球的莱恩,魏尔伦拖着两个行李箱。楼梯很窄,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板娘在前台算账,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要走了?” “嗯。”魏尔伦说。 “孩子睡得好吗?” “很好。” 老板娘看了看兰波,又看看魏尔伦,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只是说:“一路顺风。” “谢谢。” 他们走出旅馆。外面风很大,吹得兰波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清新味道。 火车站离得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谁都没说话。 街边的面包店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味,书店橱窗里换了新的画册,花店门口的冬青结满了红色果实。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到了火车站,魏尔伦去窗口买票,兰波抱着莱恩在长椅上等着。 莱恩趴在兰波肩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阿尔蒂尔。”莱恩小声说。 “嗯?” “你会想我吗?” 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会。” “那你会来找我吗?” “会。”兰波说,“等我把巴黎的事处理完,就去找你们。” “说话算话?” “算话。” 魏尔伦拿着票回来了。他看了看时间:“我买了最早的一班。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来得及。”兰波说。 三个人又沉默下来。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广播里开始播报车次信息。 魏尔伦提起行李箱,兰波把莱恩放下,蹲下来帮他整理外套和围巾。 “到了横滨,记得多穿点。”兰波说,“那边靠海,风大。” “嗯。” “吃饭要按时,别挑食。” “嗯。” “如果身体不舒服,立刻告诉保尔。” “嗯。” 兰波停下来,看着莱恩,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碰就化了。 “去吧。”兰波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魏尔伦牵起莱恩的手,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莱恩回过头,看见兰波还站在原地,身影在人群里显得很孤单。 他挥了挥手,兰波也跟着挥手。 然后他们过了检票口,走上站台,消失在人群里。 兰波站在原地,直到火车鸣笛,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才挪开视线。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莱恩给他的钞票,展开,抚平,又折好,放回口袋。 兰波转身,走进都柏林下午寒冷的阳光里。 而火车上,莱恩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田野、树林、小河,偶尔掠过的小镇。 魏尔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顶黑色礼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 “保尔。”莱恩转过头。 “嗯?” “我们真的能见到中也吗?” “能。” “如果他真得像兰波说的那样,不想见我们呢?” “你不是说,要等到他想见为止吗?你在害怕什么。” 莱恩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哦——” 第96章 【96】 兰波在都柏林的街头站了大约五分钟。 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打在他脸上, 冰凉凉的,他看着火车站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看不见火车, 也看不见那两个身影。 口袋里那张钞票贴着大腿,硬硬的边缘透过布料传来细微的触感。 兰波伸手进去摸了摸, 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表面, 又收了回来。 该走了。 想到这, 兰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脚步起初有些沉,像灌了铅, 但慢慢就轻了——倒不是心情突然变好, 而是习惯了这种重量。 八年, 他早就习惯了…… 街边的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客人。 有个男人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 却没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兰波从窗外走过时, 那人的视线和他对上一瞬, 又很快移开。 陌生人、不认识。很好。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 两边是砖墙, 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和涂鸦。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灰猫,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他,绿色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 兰波蹲下来,朝猫伸出手。 猫没跑,只是盯着他, 鼻子微微抽动。 “饿了吗?”兰波轻声问。 猫没回答,兰波也不在乎。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猫嗅了嗅,犹豫了几秒,然后低头小口吃起来。 兰波看着它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去另一条街。这边更热闹些,有家书店还在营业,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诗集。 兰波停下来看了看,目光在一本诗集的精装版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不买了,买了也没人看。 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抬手捋了捋,把围巾裹紧。 该回住所了,明天还要去斯特拉斯堡。 但兰波就是不想回去。 房间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床单上还留着莱恩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一根金色的头发,很短,很细,在白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兰波早上发现它时,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捡起来,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现在笔记本在口袋里,那根头发也在。 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灯柱上,点了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在风里摇晃。 兰波用手护着火,凑近点燃,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像某种无形的叹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兰波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上车了。” 第131章 是魏尔伦的短信。用的是临时买的预付费卡,用完就扔那种。 兰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想回复点什么,但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他把短信删掉,手机放回口袋。烟抽到一半,他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烟蒂在金属表面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该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转身,彻底消失在都柏林渐暗的夜色里。 —— 而火车上,莱恩的状况实在是不太好。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魏尔伦腿上,整个人晕乎乎的,像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了一百圈。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莱恩咬紧牙关,努力忍住。 “醒了?”魏尔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莱恩点点头,动作很小,怕幅度大了会更晕。 “想吐吗?” “……有点。” 魏尔伦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吐这里。” 莱恩接过纸袋,但没吐,只是拿着,手指攥得很紧。纸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田野、树木、房屋,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块。莱恩盯着看了一会儿,更晕了,赶紧闭上眼。 “还有多久?”他小声问。 “两小时。”魏尔伦说,“到站后我们换车。” “换什么车?” “汽车。”魏尔伦顿了顿,“然后坐飞机。” 莱恩的胃又翻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魏尔伦:“我晕飞机。” “我知道。”魏尔伦说,“但这是最快的路。” “不能坐船吗?” “更慢,而且你忘了?你也晕船。” 莱恩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魏尔伦的外套里,深吸一口气,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和冷空气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火车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车厢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前排坐着一对老夫妇,在低声聊天,还有后排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窗外。 莱恩又睡过去了。这次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了。晕车带来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莱恩睡得很沉,连魏尔伦把他抱起来下车都没醒。 再醒来时,是在一辆汽车的后座。 莱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魏尔伦的外套,头枕着一个软软的靠垫。车在平稳地行驶,窗外是高速公路,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延伸到远方。 “醒了?”驾驶座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莱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们在哪?” “去机场的路上。”魏尔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莱恩说,“但还是有点晕。” “等会儿上飞机前吃点药。” “什么药?” “晕机药。” 莱恩点点头,又躺回去。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景。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划出的痕迹。 “保尔。”他说。 “嗯?” “我们为什么要换车?” “因为火车太慢。”魏尔伦说,“而且我们需要换个身份。” “换身份?” “嗯。”魏尔伦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往后递,“看看。” 莱恩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两份护照,一本是他的,一本是魏尔伦的。 照片是他们,但名字不一样——他的是“莱恩·魏尔伦”,魏尔伦的是“保尔·魏尔伦”。 “啊?”莱恩翻看着护照,“你不换名字吗?保尔。” “没必要。”魏尔伦说,“我现在只是一个带弟弟出游的艺术家——保尔·魏尔伦。反正这个世界上叫保尔的人多了去了,何必换呢?” “艺术家?” “对。”魏尔伦的语气很平常,“我订机票用的就是这个身份。有钱,有闲,带着弟弟环游世界,艺术家到处寻找灵感。很合理。” 莱恩看着护照上自己的照片。那是张近期拍的照片,他穿着浅蓝色毛衣,头发有点乱,表情很懵,像刚睡醒。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你昏迷的时候。”魏尔伦说,“兰波拍的。” 莱恩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很乖,完全不像会突然昏迷一整天的人。 “哦。”他小声说,把护照放回文件夹。 车继续开。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们到了机场。 机场很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魏尔伦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带着莱恩走进航站楼。冷气开得很足,莱恩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冷?”魏尔伦问。 “有点。” 魏尔伦从随行包里拿出一件厚外套给他穿上,又围上围巾。莱恩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样呢?” “好了。” 他们去办登机手续。柜台小姐是个金发姑娘,看见莱恩,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笑容。 “两位是去东京吗?”她问。 “对。”魏尔伦递上护照。 柜台小姐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他们,眼神在莱恩身上又多停留了几秒。 “孩子需要特殊照顾吗?”她问。 “不用。”魏尔伦说,“他能自己走。” “好的。”柜台小姐办好手续,把登机牌递过来,“祝旅途愉快。” “谢谢。” 他们过安检。莱恩脱外套,脱鞋,把随身的小包放进塑料筐。 安检员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用探测器在莱恩身上扫了一遍,点点头。 “可以了。” 莱恩赶紧穿好鞋,跟着魏尔伦往里走。 候机厅里人很多。有商务人士在打电话,有情侣依偎在一起,有孩子跑来跑去。广播里不断播报航班信息,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魏尔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让莱恩坐里面。 “饿吗?”他问。 “不饿。” “那等会儿上飞机再吃。” 莱恩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上面画着笑脸。 莱恩盯着气球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保尔。”他说。 “嗯?” “我好像有点晕。”莱恩的声音弱了下去,“头好重……” 魏尔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是累了吧。” “可能。” “睡会儿。登机时我叫你。” 莱恩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听见广播声,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笑,但都离他很远。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轻飘飘的,像那个粉色气球。 然后他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飞机上。 莱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窗坐着,身上盖着毯子。 窗外是云海,厚厚的,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醒了?”旁边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莱恩转过头,看见魏尔伦在看杂志。杂志封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标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我们飞了多久?”莱恩问。 “三小时。”魏尔伦合上杂志,“还有五小时到。” 莱恩算了算,八小时。好长、好煎熬。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微笑着问他们要吃什么。魏尔伦要了牛排,给莱恩点了儿童餐。 儿童餐是用塑料盒装的,里面有鸡块、薯条、豌豆,还有一个小布丁。莱恩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几口鸡块。 “不舒服?”魏尔伦问。 “嗯。”莱恩放下叉子,“想吐。” 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又向空姐要了杯水。 “吃了。”他把药片和水递给莱恩。 莱恩乖乖吃药。药片有点苦,他赶紧喝水冲下去。 “睡吧。”魏尔伦说,“睡一觉就到了。” 莱恩点点头,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次他做了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他往前走,但无论走多久,景色都不变。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莱恩。” 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莱恩。” 又一声。这次更近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人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能看出是个黑发的人。 第132章 “谁?”莱恩问。 人影没回答,只是朝他伸出手。 莱恩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他使劲挣扎,但越挣扎越紧。 “莱恩!” 这次声音很急,很近。 莱恩猛地睁开眼睛。 魏尔伦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蓝色眼睛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你做噩梦了。”魏尔伦说。 莱恩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他看了看周围,还在飞机上,窗外天已经黑了,云层下面是零星的城市灯火。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梦见了……” “梦见什么?” 莱恩摇摇头:“不记得了。”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两小时到。再睡会儿?” “不睡了。”莱恩说,“睡不着。” “那看会儿电影。” 魏尔伦帮他打开面前的小屏幕,调出电影列表。莱恩随便选了一部动画片,戴上耳机。 动画片很吵,色彩很鲜艳,但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那个黑发的人影。 是谁呢?兰波?还是……【兰波】? 他不知道。 飞机终于降落了。 莱恩跟着魏尔伦下飞机,过海关,取行李。 一切都像在梦游,他迷迷糊糊的,任由魏尔伦牵着他走。 出了机场,冷风扑面而来。这里的风和爱尔兰不一样,更湿,更冷,带着海水的咸味。 “这是哪?”莱恩问。 “横滨。”魏尔伦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魏尔伦用流利的日语回答,报了个地址。 车开了。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陌生的人群。一切都和欧洲不一样,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建筑更密集,广告牌更多,行人脚步更快。 莱恩趴在车窗上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累了?”魏尔伦问。 “有点。”莱恩说,“但不想睡。” “等到了酒店再睡。” 车停在一栋高楼前。门童过来开门,魏尔伦付了车费,带着莱恩下车。 酒店大堂很豪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闪闪发光。前台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立刻露出职业微笑。 魏尔伦走过去,用英语办入住。前台小姐手脚麻利,很快办好手续,递来房卡。 “您的房间在二十八层,海景套房。”她说,“需要帮您把行李送上去吗?” “不用。”魏尔伦接过房卡,“我们自己来。” 他们坐电梯上楼。电梯很快,几秒就到了二十八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很大,客厅、卧室、浴室,还有一个小厨房。落地窗外是横滨的夜景,港口、摩天轮、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哇。”莱恩小声说。 魏尔伦把行李箱放好,走到窗边看了看:“还行。” 他转身看向莱恩:“饿吗?” “不饿。” “那洗澡睡觉。” “现在?”莱恩看看时间,才晚上八点。 “你不需要倒时差?”魏尔伦挑眉。 莱恩想了想,好像需要。他点点头:“好吧。” 魏尔伦帮他把睡衣拿出来,又调好浴室的水温。莱恩自己洗澡,洗得很慢,因为太累了,手都抬不起来。 洗完澡出来,魏尔伦已经换好睡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说的是法语,声音很低,莱恩听不清内容。 看见莱恩出来,魏尔伦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明天再说”,然后挂断。 “睡吧。”他说。 莱恩爬上床。床很大,很软,被子蓬松得像云。他陷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魏尔伦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背对着莱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保尔。”莱恩小声说。 “嗯?” “我们明天去找中也吗?” “不急。”魏尔伦说,“先休息两天,等你适应了再说。”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保尔。” “又怎么了?” “兰波……没有给我们打电话吗?” “刚刚已经通话过了。” “那你刚刚有告诉他我们住哪儿吗?” “没有。”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想找,自然找得到。” 莱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条。 他盯着那些光条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终于睡着了。 魏尔伦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这才翻过身,看着莱恩的睡脸。 孩子睡得很沉,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魏尔伦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莱恩半张的嘴合了起来,他满意点点头,这才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横滨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繁华,喧嚣,陌生。 他点了支烟,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第97章 【97】 太宰治觉得最近格外倒霉。 这种倒霉不是寻常意义上的, 就是比如什么走路踩到水坑,又或者喝饮料发现吸管是漏的啦。 是种更深层、更顽固的霉运,像湿透的衬衫黏在背上, 甩不掉,晾不干, 时时刻刻提醒你生活就是个恶意的玩笑。 中原中也去欧洲出差本该是件好事。 没有那小矮子在耳边吵吵嚷嚷, 没有那个小蛞蝓在眼前晃来晃去, 没有重力异能掀起的灰尘糊他一脸—— 瞧,多清净。 太宰治甚至计划好了为期三天的入水庆祝活动,地点都选好了:鹤见川上游水流平缓, 中游风景宜人, 下游接近入海口, 咸淡水交汇处别有风味。 结果呢?工作倒是顺利推掉了。 ——文件扔给部下、报告塞进碎纸机、森先生那边用“正在调查潜在敌对组织动向”的借口糊弄过去。 一切就绪, 只差入水! 美妙的下水日,还没开始入水, 就已经变得不美妙了。 太宰治站在鹤见川中游的岸边,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下午三点, 阳光还算温和, 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有孩童在放风筝,彩色的菱形纸片在蓝天下摇摇晃晃。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以一个优雅的姿势投入水中。 然后太宰治看见了河里的东西。 起初以为是个垃圾袋, 或者谁丢的大型玩偶。但那东西的轮廓太像人了——四肢舒展, 金发在水里散开,像某种诡异的水草。 而且周围一圈河水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正随着水流慢慢晕开。 太宰治停下动作,眯起眼睛。 距离大约二十米,顺流而下, 速度不快。那人的脸朝上,五官看不太清,但肤色白得吓人,几乎和死人没两样。 “哎呀呀。”太宰治轻声说,“这可真扫兴。” 平心而论,太宰治既不是个热心肠的人,更说不上有多爱多管闲事。 哇。横滨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跳河的、被杀的、失踪后浮上来的,太宰治见过太多。 多一个少一个,鹤见川不在乎,他更不在乎。 太宰治转身就走,打算换个地方。 下游不行就去上游,上游不行就去港口,横滨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太宰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不对—— 话说,那个轮廓……那个发色……还有那种即使昏迷(或者死亡)也透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精致感。 太宰治慢慢转回身,手搭在眉骨上遮挡阳光,仔细看。 河里的人又漂近了些。 现在能看清那张脸了,太宰治看清楚后,真是开始痛恨自己过于优秀的眼力了。 那张脸年轻,非常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即使闭着眼,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 问题是,那张脸太眼熟了。 太宰治在港口黑手党的机密档案里见过照片。 彩色影像,像素不高,但特征明显:金发,蓝眼,面容完美得不似人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般的微笑。 嘛,大名鼎鼎的暗杀王、北欧的神明,保尔·魏尔伦。 “不会吧。”太宰治喃喃道。 他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迷你望远镜。透过镜片,那张脸更清晰了。 第133章 确实是魏尔伦,或者说,是长得和魏尔伦一模一样的人。但年纪看起来更小,更……脆弱。 而且周围那圈红色还在扩散,似乎是从那人左腕的位置涌出来,源源不断。 太宰治放下望远镜,啧了一声。 麻烦大了啊,森先生。 如果这真是暗杀王,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鹤见川?为什么受伤?谁干的?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死是活? 太宰治脑子里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性。 陷阱?可能性不大,没人会用暗杀王当诱饵。内讧?有可能。意外?也有可能。 但不管怎样,这人不能留在河里。万一真死了,尸体漂到下游被普通人发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哦哦,最重要的他心爱的鹤见川以后可能是小蛞蝓的了喂。 话又说回来,万一没死…… 太宰治叹了口气。 “森先生,”他对着空气说,“你最好给我加工资。” 但显然,太宰治知道森鸥外不会给。谁让这工资给了也没用呢?钱对太宰治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但该抱怨还是要抱怨,毕竟现在辛苦加班的可是他啊~ 太宰治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传来部下战战兢兢的声音:“太、太宰大人?” “叫一队人到鹤见川中游,坐标我发你。”太宰治语速很快,“带医疗设备,要快。还有,通知森先生,就说——就说我可能捡到宝了。” “宝?” “别问,照做。” 挂断电话,太宰治重新看向河里。那人又漂远了些,他得跟上去。他沿着岸边快步走,眼睛一直盯着水里的身影。 阳光有点刺眼,太宰治眯起眼睛,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人的手腕。左腕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几乎要把整个手腕切断。伤口边缘不规则,不像利刃造成的,更像……硬生生撕裂的。 太宰治停下脚步,这种伤法太熟悉了。先不说自杀手册里就类似案例——用钝器反复割磨,直到骨头断裂,血管撕开。 就说那种死法需要极其痛苦、缓慢、并且极大的决心。 或者绝望。 太宰治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现在距离更近了,大约只有十米。 太宰治看清了那人脸上的细节: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 还活着吗?不确定。 但就算活着,状态也绝对糟糕。 太宰治加快脚步。他需要把这人捞上来,至少赶在部下到来之前控制住局面。 万一真是暗杀王,万一醒过来,万一不高兴—— 太宰治抱怨地想起中原中也。 如果这小矮子在就好了!欸,重力异能者对付重力异能者,至少还能有点用。可现在中也远在欧洲,不知道在哪个国家做什么无聊的生意呢。 “森先生真会挑时候让中也出差啊。”太宰治嘀咕道。 他走到一处河滩较浅的地方,脱掉风衣和皮鞋,卷起裤腿。河水冰凉,漫过脚踝时他打了个寒颤。 慢慢走进水里,朝那个人影靠近。水流比看起来急,他得小心稳住身体。 五米,三米,一米。 太宰治伸手,抓住那人的胳膊。 触感冰凉,但还有一点微弱的温度。皮肤湿滑,像捞起一条濒死的鱼。 他用力把人往岸边拖。那人比看起来重,也许是因为衣服浸透了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太宰治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拖到浅滩。 现在能看清全貌了。 年轻,非常年轻,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左腕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能看见白色的骨茬。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 太宰治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还有。 脉搏呢?他抬起那人的右腕,手指按在动脉上。跳得很慢,很轻,像随时会停。 还活着。不,是勉强活着。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部下还没到,周围暂时没人。远处放风筝的孩子被家长叫走了,河滩上空荡荡的。 太宰治蹲下来,仔细检查这人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没有。只有左腕这一处,但这一处就足够致命。 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像了。 和档案照片里的魏尔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又有细微的不同。这个人更年轻,线条更柔和,也少了一些尖锐的冷漠。 而且魏尔伦现在应该在欧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之不该出现在横滨的河里,更不该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难道是替身?克隆体?异能造物? 太宰治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但都没法立刻验证。 他掏出手机,准备再催一下部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步伐轻快,正朝这边来。 太宰治皱眉。不是他的部下,那些人没这么快。而且这脚步声听起来太……悠闲了。 他迅速做出决定——先藏起来观察。 拖着个半死的人太显眼,不如让来人处理,他再伺机而动。再说了,就算人丢了也不亏,没丢就算意外之喜。 太宰治松开手,退到一旁的芦苇丛后,蹲下身,透过缝隙观察。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戴着贝雷帽,披着棕色斗篷,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江户川乱步?好像是武装侦探社的那个名侦探。 跟在他后面的是与谢野晶子,拎着个医疗箱,表情有些不耐烦。 “乱步先生,你确定是这边?”与谢野问。 “当然确定!”江户川乱步声音响亮,“名侦探的推理怎么可能出错?就在前面,河滩上,我看见了!” “万一是尸体呢?” “不要质疑名侦探啦,我们捡回去看看。” 两人走近了。江户川乱步一眼就看见躺在浅滩上的金发少年,眼睛一亮。 “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快步跑过去,蹲在少年身边,动作自然得像捡起一个掉落的玩具。与谢野晶子跟过来,放下医疗箱,也开始检查。 太宰治在芦苇丛后静静看着。 江户川乱步戳了戳少年的脸,又摸了摸脉搏:“还活着,不过快了。” “伤在哪?”与谢野晶子问。 “左手手腕,几乎断了。”江户川乱步抬起少年的左臂,展示那道伤口,“真狠心啊,这得有多疼。” 与谢野晶子皱起眉。她打开医疗箱,戴上手套,开始做初步检查。手指按在颈动脉,翻开眼皮看瞳孔,又检查伤口。 “失血过多,但还没到致死量。”她说,“奇怪,按理说这种伤早就该……” “异能。”江户川乱步接话,语气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命。他不是正常的活体人类。” 与谢野晶子看了那人一眼,没反驳江户川乱步。她径直发动异能【请君勿死】,手掌泛起微光。 但几秒后,光芒散去,与谢野晶子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不行。”她说,“异能告诉我,他已经是尸体了。” “可他还活着啊。”江户川乱步歪着头,“晶子你看,还在呼吸呢。” “生命体征很微弱,不过确实存在。”与谢野晶子皱眉,又重新检查,“可我的异能判定他‘已经死亡’,无法治疗。这种情况……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哼哼~” “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与谢野晶子说,“比如被特殊异能维持的半死状态,或者……已经不是人类的东西。” 江户川乱步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金发少年的手腕,指尖避开伤口,点在完好的皮肤上。 “真狠心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好奇,“手腕几乎断裂了呢。是自己干的,还是别人干的呢~” “伤口边缘不规则,方向由内向外。”与谢野晶子专业地分析,“大概率是自己割的。但需要多大力气才能割成这样……” 两人沉默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忽然笑起来:“不管怎样,先带回去吧。社长肯定会感兴趣的。” “你确定?万一是什么危险人物,而且明明是名侦探感兴趣吧……” “危险人物才有趣嘛。”江户川乱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而且你看他这个样子,能危险到哪去?连醒都醒不过来。” 第134章 与谢野晶子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头:“好吧。帮忙抬一下,名侦探。” 两人一前一后,把金发少年抬起来。江户川乱步抬肩膀,与谢野晶子抬脚,摇摇晃晃地往岸边走。 太宰治在芦苇丛后看着他们走远。 他的部下还没到欸~ 他看着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止不住,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森先生,真是天都不愿意帮你呢~” 什么暗杀王,什么机密任务,什么潜在威胁——全被武装侦探社截胡了。而且看江户川乱步那样子,明显是打算把这“捡来的东西”当宝贝养起来。 太宰治笑够了,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草屑。他拍拍衣服,掏出手机。 部下正好打来电话:“太宰大人!我们到了,您在——” “收队。”太宰治打断他,语气轻松,“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 “可、可是您刚才说……” “刚才是我看错了。”太宰治面不改色,“河里漂的是个充气娃娃,已经被人捡走了。散了散了,别妨碍我入水~” 不等部下回答,他挂断电话。 阳光依然很好,鹤见川依然美丽。太宰治心情极好地走到刚才那个金发少年躺过的地方,蹲下来看。 沙地上有一小摊血迹,还没完全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旁边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是乱步和与谢野留下的。 太宰治伸出手指,沾了点血,捻了捻。 黏的,还有温度。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把手洗干净。河水冰凉,冲走血迹,也冲走了一些别的什么。 哇哦,现在一切又恢复如常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武装侦探社捡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呢,一个长得和暗杀王一模一样,却割腕自杀的少年。 一个被与谢野晶子的异能判定为“已经是尸体”却还活着的存在。 这可比入水有趣多了。 不出意外,森先生这下可有大麻烦了欸。 谁让森先生觊觎的可是那位暗杀王呢? 太宰治最后看了一眼河面,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整理刚才看到的一切。 这人到底是谁?和魏尔伦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横滨?为什么会自杀? 太多疑问,但没有一个能立刻解答。不过没关系。太宰治最擅长等待。等时机,等信息,等谜底自己浮出水面。 而且,他有种预感—— 这事还没完呢~ 他走到主干道,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太宰治报了个地址,是武装侦探社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想去看看,侦探社会怎么处理这个“意外收获”。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太宰治脸上,暖洋洋的。 今天没入成水,但太宰治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呢。 毕竟,生活总是会给你惊喜——或者惊吓。而太宰治,最欢迎这两种东西。 第98章 【98】 莱恩醒来时,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莱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 灯很漂亮,由许多小水晶片组成, 阳光一照就闪闪发光, 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看了一会后,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魏尔伦不在。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是魏尔伦的字迹, 法语写的:“我出去办点事, 中午回来。别乱跑。饿了自己叫客房服务。” 莱恩拿起便条看了看, 又放下。 他爬下床, 光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二十八层的高度让整个横滨铺展在眼前——高楼, 街道,远处的港口, 更远处的海。 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 云层很厚,看起来像要下雨。 ——中也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其实在昨天就有了答案。 魏尔伦昨天带他去港口附近转了一圈, 没靠近port mafia的大楼, 只是在远处看了看。 那栋黑色建筑在港口区很显眼, 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中也就在里面?”莱恩当时问。 “理论上。”魏尔伦说,“但他们的首领不会让他轻易见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敌人啊。”魏尔伦的语气很平淡,“而你……对他们来说是未知数。” 他们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半小时。魏尔伦点了咖啡,给莱恩点了热牛奶。莱恩捧着杯子,眼睛一直盯着那栋黑色大楼的入口。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穿黑西装的男人,神色匆忙的女人,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但没有一个人是中原中也。 最后魏尔伦问了服务员。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听到问题后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中原大人?他好像一周前就去欧洲出差了吧,应该还没回来。” 莱恩的牛奶洒了一点。 “欧洲?”他抬头看魏尔伦。 魏尔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离开咖啡馆后,莱恩一直没说话。 回到酒店房间,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怎么这个表情,不是你说要来横滨的么。”魏尔伦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怎么知道中也不在横滨!”莱恩的声音有点急。 “那你想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们把port mafia大楼炸了吧。” 魏尔伦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莱恩:“为什么?” “唔。”莱恩咬了咬下唇,“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那里有我不喜欢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是感觉……不舒服。” 魏尔伦把水杯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呢?你需要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莱恩。” 莱恩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 “他们那个地方,”他小声说,“最厉害的就是中也了吧。” “所以?” “所以如果大楼没了,中也就自由了。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被关在那里。” 魏尔伦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行。”他说,“不过我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等。” “等什么?” “等中也回来。”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或者,等port mafia自己乱起来。大楼不会永远立在那里,人也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 “那我们只需要等吗?” “不不不,莱恩,我们能做的有很多。” 莱恩不太懂,但他知道魏尔伦说“不行”就是真的不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但没睡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见黑色的大楼倒塌,梦见中也站在废墟上,梦见兰波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现在醒来,魏尔伦不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莱恩走到行李箱旁,打开。里面整齐地叠着衣服,都是魏尔伦这两天买的,什么毛衣,外套,裤子,袜子,还有两顶小帽子。 他拿出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长裤,又找了双袜子。自己穿衣服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虽然动作有点慢,但能完美完成。 穿好衣服,莱恩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小孩金发蓝眼,皮肤苍白,穿着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冬天的湖。 莱恩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做了个鬼脸,但还是没什么生气。 他离开房间,坐电梯下楼。电梯里有个中年女人,提着购物袋,看见他独自一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小朋友,你一个人?”女人用日语问。 莱恩摇摇头,用英语说:“我在等哥哥。” 女人听懂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莱恩走出去。 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沙发区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用电脑。 莱恩走到门口,自动门感应打开。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小朋友?”身后传来声音,是前台的一个年轻男人,“你要出去吗?一个人?” 第135章 莱恩转过头,眨眨眼:“我去买糖。” “你哥哥呢?” “在楼上睡觉。”莱恩说得很自然,“他说我可以自己去,就在对面。” 前台男人看了看门外,对面确实有几家便利店和小店。他犹豫了一下,但看莱恩穿戴整齐,不像走失的孩子,最后点点头:“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谢谢。” 莱恩走出酒店。外面的空气比酒店里冷,带着海水的咸湿味。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 是昨天从窗户看见的一条小巷,巷口有家面包店,那里会飘出很香的味道。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戴着贝雷帽,披着棕色斗篷,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刚出炉的可颂,金黄酥脆,还在冒热气。 ——是江户川乱步。 他看见莱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你来了诶!”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很欢快,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莱恩看着他,没动:“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因为我想见你。”江户川乱步走过来,蹲下身,和莱恩平视,“昨天在酒店大厅看见你,就觉得——哇,长得好像。所以留了张纸条,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什么纸条?” “塞在你门缝下的那张。”江户川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明天下午两点,酒店对面巷子见。有好吃的。” 莱恩想起来了。早上出门前,他确实在门缝下看到一张纸片,但没仔细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个房间?”他问。 江户川乱步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名侦探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莱恩不太理解,但他不觉得害怕。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没有恶意,而且手里的可颂闻起来真的很香。 “你找我做什么?”莱恩又问。 “嗯……”江户川乱步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想看看你。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 “算是吧。”江户川乱步站起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可颂递给莱恩,“吃吗?刚买的,还热着。” 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可颂很烫,他两只手倒换着拿,最后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香甜,黄油味很浓。 “好吃。”他说。 “对吧!”江户川乱步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这家店的可颂是横滨最好吃的,我每周都来买。” 两人站在巷口,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安静地吃可颂。 面包屑掉在地上,很快被风吹走。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响。 “你叫什么名字?”江户川乱步问。 “莱恩。” “莱恩。”江户川乱步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我叫江户川乱步,是武装侦探社的侦探。” “侦探?” “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江户川乱步说,“比如找丢失的猫,调查奇怪的案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照顾捡来的奇怪孩子。” 莱恩抬起头:“你也捡到孩子了?”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眼睛盯着莱恩的脸,“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孩子。金发,蓝眼,比你大一点,大概……十五六岁?”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在哪?”他问,声音很轻。 “在我们侦探社。”江户川乱步说,“不过他现在醒不过来。手腕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掉。晶子,嘛~就是我们的医生,她说他已经算是尸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莱恩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颂,已经凉了,表面的酥皮不再发光。 “你想去看看他吗?”江户川乱步问。 莱恩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复杂,江户川乱步看不懂。 “我……”莱恩张了张嘴,“我不能去。保尔会担心。” “保尔?是你爸爸?” “是哥哥。” “那你可以告诉他啊。”江户川乱步说,“就说你遇到一个朋友,去朋友家玩一会儿。” “他不会同意的。”莱恩说,“他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 江户川乱步笑着说:“那我们现在算是陌生人吗?我们一起吃了可颂,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莱恩想了想,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江户川乱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不想看看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吗?说不定……你们有关系呢?”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莱恩。 他确实想知道。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和他长得像,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已经是尸体”却还活着。 也许……也许和【兰波】有关?也许和那些破碎的记忆有关? “远吗?”莱恩问。 “不远。”江户川乱步站起来,伸出手,“走路十五分钟。看完我就送你回来,保证在你哥哥发现之前。” 莱恩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江户川乱步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期待和好奇,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天真的热切。 他不由得想起兰波的话:“莱恩,你是个只要是人就能拐走的孩子。” 也许兰波说对了。 莱恩伸出手,放在江户川乱步手心里。 “就一会儿。”莱恩说,“我们看完就回来。” “当然!”江户川乱步握紧他的手,笑容灿烂,“名侦探说话算话。” 两人走出巷子,沿着街道慢慢走。江户川乱步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介绍路过的店铺,讲侦探社的趣事,说横滨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莱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酒店越来越远,街道越来越陌生。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高楼在视线里变小,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灰色铅笔。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更多的是好奇。 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会是谁呢? 嗯……这条街好像有点眼熟。 第99章 【99】 莱恩跟着江户川乱步走了大约十分钟。 起初他还在认真听乱步说话, 看路边的店铺,记一些明显的地标——比如那家橱窗里有只大泰迪熊的玩具店,比如招牌是蓝色猫头的咖啡馆, 比如路口那棵叶子掉光了的银杏树。 但走过第三个路口时,莱恩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 莱恩盯着街对面那家玩具店, 橱窗里的大泰迪熊依旧憨厚地笑着, 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俩的身影。 “江户川。”莱恩说。 “嗯?” “这条街我们刚才走过。” 江户川乱步眨眨眼:“有吗?” “有。”莱恩很肯定, “那家玩具店,我们十五分钟前路过一次。现在又回来了。” 江户川乱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着那只泰迪熊, 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 然后又变成一点心虚。 “啊……这个嘛……” 莱恩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回去的路?” “我可是名侦探诶!”江户川乱步立刻反驳,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名侦探怎么可能不知道路!” “可我们确实在绕圈。”莱恩说,“而且我已经看见那棵银杏树三次了。” 他指着路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寒风里摇晃, 枝干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嘀咕:“横滨的街道长得都差不多嘛……” 莱恩叹了口气。他转身, 面朝来时的方向:“算了, 我们还是回酒店吧。保尔应该快回来了,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不行!”江户川乱步拉住他的手, “你怎么能半途而废!马上就快到了!” “可你明明就是不知道怎么走啊。”莱恩挣脱他的手, “我刚来横滨, 我人生路不熟的。而且、而且我困了,想睡觉。” “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就睡二十小时,还睡不够!”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是小猪吗?吃完就睡,睡醒就吃!” 莱恩瞪大了眼睛, 他现在有点不高兴了。莱恩很少生气,或者说,很少有机会生气。兰波总是顺着他,魏尔伦虽然冷淡但也不会说这种话。 第136章 可现在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的陌生人,居然说他是小猪? “我不是小猪。”莱恩说,声音很平,但脸颊有点鼓起来。 “你就是!”江户川乱步叉腰,“你看你,走路慢吞吞,说话慢吞吞,吃完可颂就想睡觉,不是小猪是什么?” “我走路慢是因为你牵着我!”莱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而且我困是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病?” “因为……”莱恩卡住了。他确实不知道,但兰波和魏尔伦都说过他状态不对,昏迷,嗜睡,这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咬住下唇,眼眶有点发热。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说?为什么他不能像兰波那样温柔,或者像魏尔伦那样保持距离? “你看,说不出来了吧。”江户川乱步还在继续,“小猪就是小猪,承认也没关系,名侦探不会笑话——” “乱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街对面,穿着和服,外面披着羽织,表情严肃得像一块石板。他穿过马路,步伐稳健,很快走到他们面前。 “社长!”江户川乱步立刻躲到莱恩身后,虽然莱恩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你、你怎么来了?” “与谢野说你中午没回去吃饭。”福泽谕吉的目光在乱步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到莱恩身上,“这孩子是谁?” “是、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江户川乱步从莱恩身后探出头,“他叫莱恩!” 福泽谕吉看着莱恩。那双眼睛很锐利得像刀,但莱恩不觉得害怕,只是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福泽谕吉说:“……你家长知道你和乱步出来了吗?” 莱恩老实摇头:“不知道啊。不过等会就知道了——等我回去找不到我,保尔会发现的。” “他现在在哪?” “酒店吧?”莱恩说,“二十八层,海景套房。保尔说中午回来。” 福泽谕吉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他皱了皱眉,又看向江户川乱步:“你带他出来多久了?” “半小时……吧?”江户川乱步不确定地说。 “为什么不先联系家长?” “因为……”江户川乱步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想带他去看那个金发的……” “乱步。”福泽谕吉的语气沉了下来,“站好。” 江户川乱步立刻从莱恩身后出来,站直身体,手贴在裤缝上,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福泽谕吉重新看向莱恩:“我送你回酒店。” “好。”莱恩点点头,然后才慢一拍补充,“谢谢。” “不行!”江户川乱步又跳起来,“社长!我都等了他一个星期了!好不容易才见到,怎么能就这么送回去!” “一个星期?”莱恩疑惑,“我们不是今天才认识吗?” “不是今天!”江户川乱步急得跺脚,“一个星期前我就想见你了!可是你自从来了横滨以后,就一直在酒店不出来,我又不能上去找你,只能每天在附近转,今天才逮到机会!” 福泽谕吉按住江户川乱步的肩膀:“乱步,冷静。” “我不要冷静!”江户川乱步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社长,你让他跟我回去看看吧!就一眼!看完我就送他回来,我保证!” 福泽谕吉沉默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很少这么激动,即使是在调查最有趣的案件时,也只是兴奋,不会像现在这样——近乎恳求。 他转头看向莱恩:“你想去吗?” 莱恩犹豫了。他看着江户川乱步红红的眼眶,看着福泽谕吉严肃但温和的脸。 “……远吗?”他问。 “不远。”福泽谕吉说,“走路十分钟。但如果你不想去,我现在就送你回酒店。” “我想去。”莱恩小声说,“但是……我怕保尔担心。” “我们可以给你哥哥留个消息。”福泽谕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莱恩摇头。 “酒店房间号呢?” “2807,魏尔伦,莱恩·魏尔伦。” 福泽谕吉点点头,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你好,这里是武装侦探社的福泽谕吉。我们社的成员江户川乱步遇到了你们酒店2807房间的住客莱恩·魏尔伦,现在准备带他到我们社参观,预计一小时内送回。如果他的监护人回来,请转告这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听对方回复,然后说:“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福泽谕吉看向莱恩:“通知了。现在可以去了吗?” 莱恩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这样,魏尔伦不会以为他失踪了。 “耶!”江户川乱步立刻恢复活力,抓住莱恩的手,“走吧走吧!这次我保证不迷路!” 福泽谕吉在前面带路,江户川乱步牵着莱恩跟在后面。 这次走的路线明显不一样,拐了几个弯,穿过一条小巷,很快就到了一栋红砖楼前。 楼有四层,一楼是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坐着几个客人。 “到了!”江户川乱步说,“我们社在四楼!” 莱恩抬头看了看。楼不高,但看起来挺旧,砖墙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窗户是木质的,漆有些剥落。 他们从旁边的楼梯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莱恩走到二楼就开始喘气,那种熟悉的、沉重的疲倦感又涌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困了?”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 “……嗯。”莱恩揉揉眼睛,“走不动了。”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莱恩的脚步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像在泥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 福泽谕吉注意到他的状态,停下来:“需要抱吗?” 莱恩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三楼,四楼,终于到了。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牌上写着“武装侦探社”。门边放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看起来很健康。 江户川乱步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晶子!看我带回来了一个什么!” 莱恩被他拽进门,差点绊倒。他站稳,抬头看。 房间很大,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文件和杂物。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听见声音都转过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莱恩身上。 莱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江户川乱步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不是东西。”莱恩小声说,语气有点不高兴。 “啊,抱歉抱歉。”江户川乱步笑着改口,“看我带回来了一个人!一个活人!” 与谢野晶子走过来,蹲下身,视线和莱恩平齐。她盯着莱恩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看向江户川乱步:“你从哪里拐来的?” “不是拐!”江户川乱步抗议,“是他自愿跟我来的!” “自愿?”与谢野晶子挑眉,“这孩子看起来还没睡醒。” “他确实困了。”福泽谕吉走进来,关上门,“路上就说想睡觉。” 与谢野晶子伸手摸了摸莱恩的额头:“没发烧。但脸色很差。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很多。”莱恩想了想,“一天睡很久,还是困。” “有其他症状吗?头晕?恶心?” “有时候会。” 与谢野晶子站起身,看向福泽谕吉:“社长,这个孩子需要检查。” “我知道。”福泽谕吉说,“但先让他看看那个吧。” “那个?”莱恩问。 江户川乱步立刻拉着他往里走:“这边这边!” 侦探社里面还有个小房间,门是关着的。江户川乱步推开门,里面是简单的医疗室——一张病床,几个柜子,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金发,蓝眼,皮肤苍白,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一直缠到小臂。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莱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 ——太像了。像魏尔伦也像他。 大家都是黑之十二号,不同世界,又怎么会不相像呢? 第137章 只是……这个人更年轻,更柔和,眉宇间有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像褪了色的照片,又像遥远的记忆。 “他……”莱恩开口,声音有点哑,胡言乱语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江户川乱步说,“我们捡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所以我们暂时叫他‘金发君’。” 莱恩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他低下头,仔细看那张脸。 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很薄,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莱恩问。 “不知道。”这次回答的是与谢野晶子,她站在门口,“我的异能对他无效,常规治疗也只能维持现状。他现在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 莱恩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人脸颊上方,没碰下去。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自己的梦、破碎的记忆,还有……【兰波】的脸。 莱恩不愿意去深思那些更糟糕的猜测。 “莱恩?”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莱恩收回手,转头看向江户川乱步:“我……我想待一会儿。” “可以啊。”江户川乱步立刻说,“你想待多久都行!” “不行。”福泽谕吉走进来,“他哥哥在等他。最多半小时,我们必须送他回去。” “半小时够了。”莱恩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人金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轻微的滴答声。 莱恩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他来横滨,也许不只是为了见中也。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在等他发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薄冰】 我握着一只手。凉的,像浸过水的玉石。皮肤底下的血管很安静,腕骨上缠着绷带,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我认得这触感。和我自己的手很像,只是更凉些,更空些。 窗外的声音隔着一层雾,只有这只手是真实的。 ——我好像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有这样一双手,握着我,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梦里有人哭,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的。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是我松开了吗?不记得了。 现在这双手在我这里。 我握着他,像要补回梦里丢失的那一点温度。 可他的体温还是在一丝丝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或许我们之间的缘很薄。 薄得像这层皮肤,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 我们躺在这里,隔着一掌的距离,呼吸交错,像两条差点就要相交的线。 ——他的身体是空的,我的身体也是。 我们像两个对着摆放的空瓶子,透过瓶口看见彼此深处的、同样一无所有的黑暗。 门外有声音,我松开了手。不是我想松,是手指自己松了。就像握着一捧水,再怎么用力,最后掌心里也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凉。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静静躺着,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 ——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而我也是。 第100章 【100】 魏尔伦推开酒店旋转门时, 手里还提着一盒刚买的草莓蛋糕。 蛋糕是给莱恩的。 莱恩之前路过蛋糕店在橱窗时,眼神亮了一瞬。虽然没说想要,但魏尔伦记下了, 所幸今天特意绕路去买的——顶层堆满鲜红草莓,奶油打得蓬松, 糖霜撒得像刚落下的雪。 他心情其实还不错。 port mafia大楼里那场“拜访”进行得很顺利。森鸥外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不用魏尔伦说第二遍就明白了现状:要么立刻叫中原中也回横滨, 要么魏尔伦就帮port mafia“精简”一下组织结构。 森鸥外识时务地选了前者,当时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宛若波德莱尔的微笑:“中也君确实该回来了。欧洲那边的任务……本来也不该让他去那么久。” 魏尔伦没接话。说白了,他不在乎森鸥外的话里有几分真, 反正只要结果符合预期就行。 现在他只想回房间, 看莱恩吃蛋糕时会不会笑。 电梯升至二十八层。 走廊铺着厚地毯, 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魏尔伦走到2807房门前, 掏出房卡。 “嘀”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他推开门。 “莱恩, 我买了——” 声音停在半空。 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照在沙发上, 把米色布料照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 旁边是那张他留的便条,没被移动过。 床铺整理过, 非常整齐。但不是莱恩的杰作, 因为莱恩自己叠被子总是歪歪扭扭的。 魏尔伦放下蛋糕盒, 走进浴室。没人。衣柜前的地板上散落着两件衣服,是莱恩今早穿过的睡衣。 他转身出门,快步走向电梯。 心脏跳得有点快,说不上是担心莱恩的紧张,还是一种逐渐升温的不悦。 魏尔伦私以为, 莱恩不会乱跑,那孩子对陌生环境有种本能的警惕,况且他明确说过“别乱跑”。 电梯下行时,魏尔伦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动。 大堂里音乐轻柔,喷泉池水声潺潺。前台站着两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声说话。 魏尔伦走过去,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清晰。 “2807房的孩子。”他用法语问,语气平静,“去哪了?” 两个工作人员同时转头。年轻的那个先反应过来,用英语回答:“魏尔伦先生?您弟弟他……下午出去了。” “一个人?” “不,是和……”工作人员翻了下记录本,“和武装侦探社的福泽谕吉先生一起。福泽先生来电说,他们社的成员遇到了您弟弟,带他去社里参观,一小时内会送回。” 魏尔伦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不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怒气。 “武装侦探社。”魏尔伦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地址。” 工作人员报出一串路名和门牌号,询问:“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需要。”魏尔伦转身就走,没再过多废话。 蛋糕盒被他留在前台桌上,草莓顶端的糖霜已经开始融化,渗出一点晶莹的水珠。 ——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魏尔伦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武装侦探社是什么组织?江户川乱步是谁?为什么要带走莱恩? 以及——莱恩为什么会跟陌生人走? 兰波在电话里千叮嘱万嘱咐:“莱恩是个只要是人就能拐走的孩子,你一定要看好他。” 当时魏尔伦觉得这话夸张,现在却觉得刺耳地准确。 出租车停在一栋红砖楼前。魏尔伦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看。 红砖楼立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他踏上楼梯。 走到四楼,深红色的地毯铺满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魏尔伦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魏尔伦对此毫不在意,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没有看到莱恩。 “哎呀,来得好快。”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户川乱步从小房间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蛋糕,嘴角还沾着奶油。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我弟弟呢?”魏尔伦问。 声音很平静,但房间里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睡着了哦。”江户川乱步咬了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在里面的医疗室。你要看吗?不过不要吵醒他啦,他睡得可香了。” 魏尔伦没有回答,直接朝小房间走去。江户川乱步侧身让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里光线柔和,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一张病床靠墙摆着,床上躺着个金发少年——不是莱恩,是另一个人。 而他心心念念地莱恩趴在床边,头枕在那少年身旁,一只手紧紧攥着少年的手,毫无心理负担地睡着,还睡得很沉。莱恩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颊因睡意泛起淡淡的粉色。 魏尔伦的视线先落在莱恩身上,确认他呼吸平稳、安然无恙后,才移向病床上的人。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长相年轻、五官苍白,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空洞感。左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第138章 更重要的是,魏尔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没有灵魂。 是一具空壳。一具被精心维持的空壳。 魏尔伦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兰波。兰波的异能【彩画集】能读取尸体、将尸体维持在死亡时的状态…… 所有碎片在瞬间拼凑起来,形成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猜测。 魏尔伦轻轻走过去,弯腰想把莱恩抱起来。但莱恩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攥得太紧,他稍微用力,莱恩就皱了皱眉,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走……” 魏尔伦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弟弟的睡脸,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莱恩身上。 然后他直起身,走出小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与谢野晶子已经站起来了,手放在医疗箱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冲突。 只有江户川乱步还在吃蛋糕,一脸轻松。 “谈谈吧。”魏尔伦说。 “好呀。”江户川乱步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去会客室?这边这边。” ——会客室不大,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刺长得张牙舞爪。 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户川乱步坐在他对面,福泽谕吉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谈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剑拔弩张,反倒更像是一场各怀心事的谈判。 “那个人,”魏尔伦先开口,目光落在江户川乱步脸上,“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鹤见川中游哦。”江户川乱步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一周前,我和晶子去河边散步——其实是我想吃那家店的鲷鱼烧,但社长说吃太多甜食不好,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然后就看见他在河里漂着,手腕差点断掉,周围一圈水都是红的。” 魏尔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时他还活着?”他问。 “勉强算吧。”江户川乱步歪着头,“呼吸还有,心跳也有,但晶子的异能判定他‘已经是尸体’了。很奇怪对不对?明明还活着,却被异能判定为死亡。这种情况晶子说只在一种东西上见过——” 他停顿,看着魏尔伦,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和侦探特有的锐利。 “被特殊异能维持的半死状态。或者说……已经不是人类,但被强行留在‘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魏尔伦没有说话。 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下去:“‘金发君’——我们暂时这么叫他~他当时穿的衣服都是定制的高端货,料子很好,剪裁也讲究。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河里,更不会没人找。所以一定有个照顾他的人,但现在不翼而飞了。” “然后呢?”魏尔伦的声音很平。 “然后我就在想啊。”江户川乱步双手托腮,“整整一周,没人来找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个照顾他的人可能遇到了麻烦——失忆啦,被困住啦,或者……根本来不了这个城市。” 魏尔伦的瞳孔微微收缩。 江户川乱步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笑容加深了些:“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你的弟弟莱恩,他嗜睡的状况是不是一周前突然加重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传来汽车鸣笛声,遥远而模糊。仙人掌的阴影落在桌面上,像某种扭曲的符号。 “你观察得很仔细。”魏尔伦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是名侦探嘛。”江户川乱步理所当然地说,“而且这两件事太巧合了——一个和你弟弟长得几乎一样的人出现在横滨,而你弟弟的状态同时恶化。要说没关系,我才不信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还猜啊,莱恩的身体也不是正常的活体人类吧?你或者兰堂先生一定给他做过检查。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问问,看看莱恩刚来这个世界时是什么状态?” 魏尔伦看着江户川乱步,他脑子里现在很烦躁。 这个戴贝雷帽、说话像孩子一样的侦探,有着令人不快的敏锐。他的脑子居然能把所有线索整合,推理出接近真相的结论——即使那结论听起来荒诞,可他依旧坚信不疑。 而最麻烦的是,这个侦探猜对了大部分。 莱恩的身体确实不是普通人类。 平行世界的黑之十二号、牧神实验的产物,本质上是异能生命体。 而那个躺在医疗室里的金发少年—— 如果魏尔伦的猜测没错,那应该是更早的莱恩,被【兰波】用【彩画集】读取并维持的尸体。 但【彩画集】控制的尸体应该保有灵魂的残片,能成为人形自走异能。 可那个少年体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除非……【兰波】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又或者,那个少年的状态本身就特殊。 这些思绪在魏尔伦脑中迅速闪过,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的推理很有趣。”魏尔伦最终说,声音冷淡,“但都是猜测。” “是猜测,但也是事实。”江户川乱步反驳,“不然你怎么解释那个金发君的存在?又怎么解释莱恩对他的反应?” 他指的是莱恩紧紧攥着那少年的手、睡得那么沉的样子。 魏尔伦无法解释。或者说,他不想解释。 “开个条件吧。”他换了个话题,直截了当,“把那个少年交给我,你们要什么?” 江户川乱步眨眨眼:“条件?” “钱,情报,异能道具——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魏尔伦说,“我不想让我弟弟的身体流落在外。” “哎呀,说得好像我们会虐待他似的。”江户川乱步撇嘴,“我们侦探社可是好好照顾了他一周哦。而且——” 他看向门口的福泽谕吉,福泽谕吉轻轻点头。 “而且,有什么地方比武装侦探社更安全呢?”江户川乱步转回头,笑容里多了点狡黠,“你现在住在酒店吧?酒店可没法安置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而我们这里有晶子,有医疗设备,有社长坐镇。就算有人来找麻烦——”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比如port mafia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组织,我们也能应付。” 魏尔伦嘲讽地笑了一声:“一个小势力,也敢说这种话?” “我们可不是小势力!”江户川乱步立刻反驳,声音提高,“我可是世界第一名侦探!社长也是超厉害的剑士!而且我们侦探社在横滨很有名的!” 福泽谕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乱步说的没错。那个少年在侦探社很安全。如果你强行带走他,反而会暴露他的位置,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魏尔伦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次敲击的频率快了些,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知道福泽谕吉说得对。酒店确实不是安置那少年的地方。 而且如果【兰波】真的在横滨,他发现自己丢了那少年以后一定会发疯,可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侦探社居然还完好无损。 真够稀奇的。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莱恩显然对那少年有某种感应。 强行分开他们,可能会对莱恩造成什么影响,魏尔伦无法预测。 而魏尔伦向来讨厌讨厌无法预测的事。 “你们想留下他。”魏尔伦说,不是问句。 “我们想观察他。”江户川乱步纠正,“而且莱恩如果想见他,随时可以来。这不是很好吗?你也不用担心弟弟乱跑,因为每次他来,我们都会通知你。” 魏尔伦盯着江户川乱步,试图从那张天真的脸上找出算计的痕迹。但他只看到纯粹的好奇和一种孩子气的固执。 这个侦探是真的对谜题感兴趣,而不是想利用那少年做什么。 ——暂时。 “我需要时间考虑。”魏尔伦最终说,站起身。 “好呀。”江户川乱步也站起来,“不过在那之前,你要不要把莱恩抱回去?他睡了好久,也该吃午饭了吧。” 魏尔伦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走去。福泽谕吉侧身让开,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眼神没有敌意,更像一种谨慎的观察。 走回医疗室,推开门。莱恩还睡着,姿势都没变,只是呼吸更沉了些。阳光移到了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魏尔伦轻轻弯腰,这次小心地掰开莱恩攥着那少年的手指。莱恩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不过没有醒。 抱起莱恩时,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滑落在地。魏尔伦没有去捡,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莱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第139章 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病床上的金发少年身上。 那张和他如此相似的脸,空洞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你到底是谁? ——你和莱恩,到底经历过什么? 回答魏尔伦的只有医疗器械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街道遥远的喧嚣。 魏尔伦抱着莱恩走出医疗室,穿过侦探社的主办公室。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没有人说话。 江户川乱步站在会客室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下楼梯,走出红砖楼,午后的阳光刺眼。 魏尔伦拦了辆出租车,把莱恩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车子启动时,他回头看了眼那栋楼。 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 不是莱恩,是别的什么。 一个谜题,一个隐患,一个可能与莱恩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 车子拐过街角,红砖楼消失在视线里。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莱恩。 弟弟睡得很熟,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个好梦。 他伸手理了理莱恩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 “你到底……”他低声说,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出租车驶向酒店的方向。横滨的街道在窗外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而魏尔伦知道,莱恩的过去正在面前铺开,而莱恩的未来已经开始改变——就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可魏尔伦不知道最终会扩散到哪里。 但有一件事很确定: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乱步,还有那个金发少年——他们都已经成为这局棋中无法忽视的棋子。 包括那个远在欧洲、即将归来的中原中也。 也同样包括那个在江户川乱步口中可能在世界某处、失去记忆或被困住的【兰波】。 以及——他自己和莱恩,在这个城市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车停了,酒店到了。 魏尔伦付了钱,抱着莱恩下车。 旋转门映出他们的身影,一闪而过。他走进大堂,走向电梯,准备回到那个安静的海景套房,等莱恩醒来,等时间过去,等一切该发生的发生。 但在那之前—— 魏尔伦需要给兰波打个电话。问问莱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到底是什么状态。问问那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细节。 因为江户川乱步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靠猜测,还需要确认。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撒花撒花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兰波102章出场。 第101章 【101】 兰波被电话铃声吵醒时, 巴黎是凌晨三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 按了好几下才按准接听键。 “喂?”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魏尔伦的声音, 清晰、冷静, 扫开了兰波的睡意。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撑着坐起来,另一只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保尔?”兰波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皱起眉, “现在横滨应该是……上午?” “十一点。”魏尔伦说, “我有事问你。” 窗外传来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淅淅沥沥。兰波开了台灯, 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一角。他靠在床头,等着魏尔伦继续。 “关于莱恩。”魏尔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刚来这个世界时,具体是什么状态?” 兰波愣了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而且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切。魏尔伦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询问, 更像核对。 “你问这个做什么?”兰波反问。 “回答我。” 兰波沉默了几秒,随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带着湿冷的触感。 “他掉在我和中也交战的现场。”兰波慢慢说, 每个字都斟酌着, “从半空中出现,直接落在地上。当时看起来……像个人偶。身上没有伤口,但也没有意识,眼睛睁着,却什么都不看。我碰他的时候, 皮肤是冷的。” 电话那头安静着,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兰波继续说:“后面我把他带回来了,他没有常识,像张白纸。回到公社时,老师让夏布利帮忙做了体检,报告我发给你了。” “我看了。”魏尔伦说,“上面什么也没写。” “对。”兰波顿了顿,“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血检、尿检、心电图——全在标准范围内。只有dna比对显示,他和你的序列一致。公社就是靠这个确定他等于平行世界的你。” 魏尔伦那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很轻,但规律得让兰波本能得感到不安。 “他什么时候开始嗜睡的?”魏尔伦问。 “嗜睡?”兰波想了想,“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刚醒来那几天他很安静,但清醒时间正常。大概……一周后?他开始睡得越来越多,有时候说着话就睡着了。” “一周后。”魏尔伦重复道。 “对。怎么了?” 又是一段沉默。兰波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点,尽管魏尔伦在极力控制。 “保尔?”兰波叫了一声。 “兰波。”魏尔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了莱恩的尸体。”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兰波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什么……尸体?” “另一个世界莱恩的尸体。”魏尔伦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金发,蓝眼,看起来十五六岁,左腕有致命伤。现在在横滨一个叫武装侦探社的组织手里。” 兰波的呼吸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谁用力搅过。 “你说……尸体?”他终于挤出声音,音调高得不正常,“你确定是尸体?” “确定。”魏尔伦说,“那具身体里没有灵魂,是空的。但被某种异能维持着,维持在死亡那一瞬间的状态。” 兰波瞬间明白了。 ——【彩画集】,他的异能。或者说,平行世界那个【兰波】的异能。 “所以【兰波】也来了。”兰波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他读取了莱恩的尸体!?把它带在身边,然后……然后两个人都来了这个世界?” “可能性很大。”魏尔伦说,“但麻烦的是,现在尸体在侦探社,【兰波】却不见踪影。如果他还清醒,不可能整整一周都不来找。武装侦探社的那个侦探推测——他可能失忆了,或者被困在某个地方。” 兰波闭上眼睛。 雨声,心跳声,电话里的电流声,此刻全部混在一起。 如果平行世界的自己真的失忆了,又或者被困住了…… “他可能在巴黎。”兰波突然说,声音很急,“如果他和莱恩一样是穿越过来的,落点可能也在法国。或者……神秘岛。” “神秘岛?” “波德莱尔老师以前提过的地方。”兰波语速很快,“一个用异能隐藏的岛屿,是背叛者……凡尔纳的地盘。如果【兰波】真的失忆了,只可能掉落在法国或者神秘岛。” 电话那头传来魏尔伦的叹息,很短,但兰波听出了里面的烦躁。 “问题就在这里。”魏尔伦说,“如果他发现自己丢了莱恩的尸体,他会发疯。而一个发疯的【兰波】出现在横滨——” “横滨会变成地狱。”兰波接话,语气沉重。 两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但天空还是黑的,看不见一点光。兰波盯着窗外的雨,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保尔。”他最终说,“你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确定【兰波】的位置。”魏尔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他真的在神秘岛,我需要你帮忙把他弄出来——或者至少,确认他的状态。” “弄出来?”兰波苦笑,“你知道神秘岛是什么地方。背叛者的地盘,我们没权限进去。” “那就想办法。” “我——” “兰波。”魏尔伦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那具尸体在侦探社,莱恩已经去看过了,还趴在旁边睡着了。如果【兰波】找过来,如果他和尸体产生共鸣,如果莱恩因此被卷入——” 第140章 他停顿,然后说:“你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吧?” 兰波握紧了手机。 他知道魏尔伦在说什么。 平行世界的纠缠,尸体的召唤,失忆的【兰波】,还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本能被吸引的莱恩。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我试试。”兰波最终说,声音疲惫,“但我需要时间。神秘岛刷新地点随机又不可控,而且……如果【兰波】真的在那里……那他很有可能被凡尔纳纳入了被保护的范围里。” “给你两天。”魏尔伦说,“两天后,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 兰波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伸手关掉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但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满脑子都是魏尔伦的话,还有那个平行世界里素未谋面的另一个自己。 以及——那个被读取的、莱恩的尸体。 兰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横滨的上午,巴黎的凌晨。两个城市,两个世界,因为一个孩子和一具尸体,被无形的线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兰波知道,自己已经被缠进去了。 —— 莱恩醒来时,感觉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酒店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还是米色的,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还是亮晶晶的。 不太像视觉变化,反倒像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变化。 像水底多了暗流,空气里多了静电,皮肤下多了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却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魏尔伦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法语。莱恩听不懂全部,但捕捉到几个词:尸体,侦探社,巴黎,神秘岛。 还有【兰波】。 听到这个名字时,莱恩的心脏跳快了一拍。此刻他的内心突然涌现了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的情绪。像是被背叛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却发现对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莱恩坐起来,光脚下床,走到窗边。 二十八层的视野开阔,整个横滨铺在脚下。街道像细密的血管,车辆像流动的细胞,远处港口的海面泛着灰色的光。 他看着这座城市,脑海里全是医疗室里那个金发少年。 那个空洞的身体,那个被【兰波】读取并维持的、过去的自己。 莱恩咬住下唇。他其实是有一些不算完整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盘旋的,只是无法连成一条线。 ——【兰波】伸过来的手,还有最后那一刻,手腕上传来的剧痛。 ——【兰波】说的一句话,声音沙哑,像哭又像笑:“你做鬼也别想离开我。” 现在【兰波】好像真的变成鬼了。又或者说,他的身体变成鬼了,被【兰波】带着穿越世界,然后弄丢了。 莱恩转身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酒店电话。他想了想,凭着记忆按下一串号码——是侦探社前台的号码,江户川乱步昨天告诉他的。 电话响了五声,随后接通了。 “您好,武装侦探社。”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找江户川乱步。”莱恩说,声音很平静。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说:“请问您是?” “莱恩·魏尔伦。”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换成了江户川乱步欢快的声音:“莱恩!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莱恩顿了顿,“那个人……还在吗?” “在哦在哦,还在医疗室里躺着呢。”江户川乱步说,“你要过来看他吗?不过现在快中午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先吃饭嘛。”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名侦探告诉你哦,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的。” 莱恩没接这个玩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在你的推测里,他要怎么样才能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不知道呢。”江户川乱步难得用认真的语气说话,“晶子说他的状态很特殊,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停在某一帧,动不了,也前进不了。” 莱恩握紧了听筒。 “那如果……”他小声说,“如果按播放键的人来了呢?” “诶?”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里透出好奇,“莱恩知道谁会来按播放键吗?” 莱恩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是【兰波】,也只有【兰波】能控制那具尸体,能让它动起来,能把它变成人形自走异能。 但如果【兰波】失忆了…… 如果他忘了怎么按播放键…… “莱恩?”江户川乱步又叫了一声。 “我下午过去。”莱恩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客厅里的电话声已经停了,魏尔伦大概也打完了。莱恩听见他在阳台上的脚步声,很轻,但透着一丝烦躁。 莱恩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魏尔伦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手里夹着一支烟。他还是没有抽,像前几次那样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被风吹散。 莱恩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那种嗡鸣声更清晰了。 像某种召唤,某种共鸣,从另一端的侦探社传来,穿过街道,穿过高楼,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骨头。 是那具身体在呼唤他。或者说,是那具身体里的、属于过去的莱恩的残响,在呼唤现在的莱恩。 莱恩闭上眼睛。 他想到【兰波】的脸,还有那双双绿色的眼睛,以及【兰波】说“你做鬼也别想离开我”时的表情——痛苦,偏执,疯狂,但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然后莱恩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那具身体。不是去看,是去处理。 他要把那个被【兰波】读取的、过去的自己,彻底火化掉。 不能再让【兰波】控制他了。也不能再让那具空壳留在世上。不能再让过去的阴影缠着现在的他。 即使【兰波】会因此恨他。即使【兰波】会因此发疯。 莱恩睁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客厅里,魏尔伦还在阳台上。烟已经熄了,但他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港口,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船。 莱恩穿好衣服,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背影,然后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电梯下行时,莱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发,蓝眼,苍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像决心、像愤怒、像终于要斩断过去的、孩子气的决绝。 电梯门开了。 大堂里音乐轻柔,喷泉池水声潺潺。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微笑着点头。 莱恩没有回应,径直走向旋转门。 外面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来车往。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莱恩报出侦探社的地址。 车子启动,横滨的街道在窗外流动。莱恩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心跳、像呼唤、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与自己的告别。 而此刻在二十八层的阳台上,魏尔伦转过身,走回房间。 他看见空荡荡的床,被莱恩打开的衣柜,还有床头柜上明显被移动过的电话。 魏尔伦嗤笑一声,随即走到窗边,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驶出酒店,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魏尔伦随意扫了扫那个方向,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江户川乱步。”他说,“莱恩过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欢快的声音:“知道啦,我看见他在路上了。” “看好他。” “当然当然,名侦探办事你放心。” 魏尔伦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继续看着下面的街道。 阳光刺眼,车流如织,横滨像往常一样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像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已经触发。 第141章 他点燃第二支烟,随意地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第102章 【102】 出租车停在红砖楼前时, 莱恩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嗡鸣声太强烈了,像有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下面, 又痒又痛。他推开车门,光脚踏上粗糙的人行道, 才想起自己又没穿鞋。 ——出来得太急, 忘了。不过还好, 无所谓。 他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那具身体就在那里, 等着他。 莱恩走进楼门, 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脚步很轻, 但每上一级台阶, 那种嗡鸣就加重一分。 到二楼时,莱恩已经开始喘气, 身体在警告他,让他远离那个危险源。 但莱恩没停。 三楼。四楼。深红色的地毯尽头, 那扇写着“武装侦探社”的木门虚掩着, 留了一条缝。 莱恩伸手去推—— “哎呀,来得真准时。”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户川乱步站在门口, 一只手还握着门把, 另一只手拿着袋薯片, 嘴里咔嚓咔嚓嚼着。 “让开。”莱恩说,声音很平。 “不让。”江户川乱步歪着头,“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 “处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江户川乱步笑了,笑声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那可不是‘东西’哦,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莱恩不想跟他废话。他侧身想从门缝挤进去,但江户川乱步立刻挪了一步,刚好挡住。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几秒。 然后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把薯片袋子塞进口袋,伸手抓住莱恩的手腕:“来来来,我们先去休息室聊聊。你这样冲进去会吓到晶子的,她正在给金发君换绷带呢。” 莱恩想甩开他的手,但江户川乱步抓得很紧,力气意外地大。他被半拖半拽地拉进办公室,穿过几张办公桌,走进旁边的小休息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休息室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日历。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饮料罐,还有一包没开封的饼干。 江户川乱步把莱恩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难得严肃。 “好了,现在告诉我。”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火化。”莱恩答得干脆。 “火化?”江户川乱步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莱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处置!” “你的身体?”江户川乱步往前倾,几乎要贴到莱恩脸上,“你确定那是‘你的’身体?莱恩,你好好想想——你真的确定你自己的记忆就是真实的吗?” 莱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都是真的吗?他亲眼见过吗?还是……只是被植入的影像? “我不相信我自己的记忆,难道还相信你吗?”莱恩冷静地说,声音有点虚。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往后靠回沙发里。 “我是真的不想管这些。”他小声嘟囔,“你和那个金发君的谜团,我已经解得差不多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你真的把他烧了,整个横滨都会陪你一起陪葬。”江户川乱步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社长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也不会。” 莱恩皱起眉:“那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江户川乱步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莱恩,你以为那具身体只是个空壳吗?你以为那种异能维持的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吗?” 他站起来,在小小的休息室里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划。 “那是被异能固定住的‘死亡瞬间’。死亡是什么?是能量释放,是因果终结,是……”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莱恩,“是一个特异点。如果你强行破坏那个点,释放出来的能量会把整条街——不,可能整个横滨!都会被卷进去。” 莱恩不说话了。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兰波】的【彩画集】,实话实说,他恨不得避如蛇蝎。 “你怎么知道这些?”莱恩问,声音很轻。 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然后他才转过身,摘下贝雷帽,挠了挠头发。 “因为我是名侦探啊。”他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名侦探什么都能看穿,只要——” 他停住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食指点在自己额头上。 “——只要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无声的风在房间里卷起。 莱恩看着,怎么感觉不像是某种能量流动带来的气流,反倒像是自然的风。 江户川乱步的棕色斗篷轻轻扬起,头发被吹乱几缕。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绿色的瞳孔,清澈得像春日的草。 莱恩第一次看见他睁眼的样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是我的异能,‘超推理’。”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变得平稳而冷静,平时那种跳跃的语调突然就消失了,“戴上这副眼镜,我就能看穿一切谜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莱恩,目光像能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莱恩·魏尔伦,十二君。”江户川乱步慢慢说,“你割腕自杀的原因,我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我看得出——你现在这么迫切地想销毁那具身体,不是因为你讨厌被控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害怕。” 莱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害怕那个身体被别人用异能控制。你害怕死后也不得安宁。你害怕自己永远逃不出‘武器’的命运——生前是,死后也是。”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莱恩心上,“对不对?” 莱恩咬住下唇。 他感觉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愤怒。 愤怒这个人看穿了他,愤怒这个人把一切都说出来,愤怒自己连最后一点秘密都守不住。 “我不想和你谈论太多。”莱恩站起来,声音在抖,“你太聪明了,我讨厌聪明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 “你会死的。”江户川乱步在他身后说。 莱恩停住。 “如果你毁了那具身体,你自己也会死。”江户川乱步继续说,语气笃定,“你和他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共鸣。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们是一体的。他死了,你活不了。” 莱恩握着门把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知道江户川乱步说的是真的,但—— “那又怎样?”他轻声说,然后猛地拉开门。 ——医疗室的门被重力撞开时,与谢野晶子刚换完最后一圈绷带。 她转过头,看见莱恩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不正常的赤红色光晕。 “莱恩?”与谢野晶子站起身,“你怎么——” 话没说完,莱恩抬起手,对着病床上那具金发少年的身体。赤红色的重力在他掌心凝聚,旋转,压缩,形成一个不断颤动的光球。光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嘶鸣,像被囚禁的野兽。 “住手!”江户川乱步冲进来,但被重力场弹开,撞在墙上。 莱恩没看他。 他看着那具身体和那张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左腕上厚厚的绷带。 刀刃切开皮肤时冰凉的触感,莱恩终于想起来了,他不是因为绝望才自杀的,他是为了解脱。 为了从“武器”的命运里解脱,为了从那个困住他的身体里解脱,为了从……【兰波】手里解脱。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解脱都要被剥夺。他的尸体被读取,被维持,被带到这个世界,像个永恒的诅咒! “够了。”莱恩低声说。然后他握紧了手,赤红色的光球爆开。 所有的重力在瞬间向内压缩,形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空气被撕裂,光线被扭曲,医疗室的空间开始崩塌,像被揉皱的纸。 病床上那具身体在重力场中颤抖,绷带寸寸断裂,皮肤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熟悉的蓝色眼睛,尽管它空洞、无神,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他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声音,很轻,像耳语:“来吧。” “拥抱我。” 第142章 莱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因为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从他自己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一样——更冰冷,更绝望。 “拥抱我吧。”那个声音说,“拥抱死亡,拥抱终结,拥抱——真正的自由。” 重力刃开始颤抖。莱恩闭上眼,床上的身体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在重力的碾压下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就在身体消失的瞬间,莱恩感觉胸口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了出去。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和那具尸体左腕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血渗出来,很慢,但止不住。 莱恩眼前开始发黑,他倒了下去,重力场瞬间消散。 医疗室一片狼藉,风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吹起绷带的碎片。 江户川乱步从墙角爬起来,冲到莱恩身边。他蹲下身,手指按在莱恩颈侧。 “居然还活着欸。”他低声说,“但也差不多死了。” 与谢野晶子也跑过来,打开医疗箱,但她的手停在半空。因为莱恩手腕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合拢,血迹消失,最后连那道红线都不见了。 但莱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生命体征在衰退。”与谢野晶子皱眉,“可伤口……自己好了?” 江户川乱步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病床的方向,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床单。他能感受到这里的空气波动不对,但他看不见具体的东西。 很快,此处的空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裂口内部是深邃的、旋涡状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靠近,然后—— 一只手伸了出来,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接着是手臂,肩膀,整个人从空间裂口里踏了出来。 黑头发绿眼睛,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黑色风衣,脸色疲惫,眼神空洞,像刚从什么地方长途跋涉而来。 他站在医疗室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扫过与谢野晶子和江户川乱步,最后落在躺在地上的莱恩身上。 他的眼神很明显亮了一下,眼睛里的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他快步走到莱恩身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莱恩的脸,又摸了摸脉搏。 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是谁?”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平静。 黑发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莱恩。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我的。” 他说的是法语。 黑发青年径直抱起莱恩,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莱恩在他怀里显得很小,金发散开,头靠在他肩上,像个睡着的孩子。 与谢野晶子站起来,手按在医疗箱上:“放下他。” 黑发青年没理她,他抱着莱恩,转身朝门口走去。但还没走到门口,另一个身影挡住了他。 魏尔伦站在走廊里,金发在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风里飞扬。他看着黑发青年,看着那张和兰波相似却更年轻、更阴郁的脸,还有被他抱在怀里的莱恩。 然后魏尔伦笑了,笑容很冷。 “果然是你。”魏尔伦用法语说,“【兰波】。” 黑发青年,也就是魏尔伦口中的【兰波】,他停下脚步,看着魏尔伦,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专注。 “让开。”他说,声音很平,“他需要治疗。” “治疗?”魏尔伦往前走了一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知道怎么治他?” 【兰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魏尔伦,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莱恩,眼神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某种本能的敌意在他脸上浮现,不知道是针对魏尔伦这个人,还是针对任何试图从他手里夺走莱恩的存在。 “他是我的。”【兰波】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不。”魏尔伦说,“他是我的弟弟。”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绷紧。 破碎的医疗室里,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漂浮,远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声,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 突然,一层半透明的、泛着金色光芒的立方体在【兰波】周围展开。 与此同时,魏尔伦的重力场同时爆发。 赤红色的重力光撞上金色的立方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间开始扭曲,地面震动,已经龟裂的墙壁进一步崩塌。 整栋楼都在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江户川乱步拉着与谢野晶子退到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人——不,是那两个怪物。 “社长马上就到。”与谢野晶子低声说。 “我知道。”江户川乱步说。 他看着魏尔伦和【兰波】。 哇,横滨,这座本就多灾多难的城市,又将迎来一场超越者级别的战斗。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真是的。”他小声嘟囔,“名侦探的零食钱又要被扣光了……” 第103章 【104】 雨已经停了, 巴黎的夜空像一块洗过的深色绒布,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模糊的星。 【兰波】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他没开灯, 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菱形。 他的左手边摊着一沓泛黄的纸, 边缘卷曲, 字迹有些已经晕开。那是他从牧神实验基地带回来的手稿副本。 右手边是半杯冷掉的咖啡, 【兰波】一口没喝。 他只是盯着纸上那些黑白分明的字体。 黑之十二号的身体构成——特异点【魔兽】vouivre,两千五百八十三行字节代码。 这些词句他早就看过无数遍。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每个字都像针, 扎进眼睛里, 再顺着血管流到心脏。 【兰波】伸手拿起最上面一页。 “人格程序终究是一段虚假的代码。” 牧神的笔迹很工整, 像在写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 而不是在描述如何制造一个“人”。 【兰波】的嘴角扯了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莱恩时的情景。不对,那时候还不叫莱恩, 是黑之十二号。 牧神实验基地最深处的收容舱,灌满淡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容器。金发的少年悬浮其中, 睁着一双模糊的蓝色眼眸, 皮肤白得透明。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醒过。 【兰波】当时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的同类。 后来他炸了基地, 毁了所有实验数据, 只带走了这个“同类”。他教他说话,带他回巴黎公社,妄图一点一点把他从“武器”变成“人”。 至少他以为是这样。 现在他看着这些手稿,忽然不确定了。 ——人格可以刷新、记忆可以重启、身体可被控制。 【兰波】放下纸,往后仰头, 后脑勺抵在墙上。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抽烟,但摸遍口袋只找到空烟盒。于是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向墙角。纸团撞到墙,弹回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客厅里很安静。平时莱恩在的时候,总能听见些细微的响动——翻书页的声音,喝水时喉咙吞咽的声音,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莱恩死了,这个事实他早就接受了。 但那时候他想,没关系,至少身体还在。至少还能看见那张脸,听见那个声音,哪怕知道那是空的、是假的。 【兰波】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埋没在夜色里。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时,【兰波】从地板上爬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像个疯子。 收拾好自己后,兰波把牧神的手稿一页一页叠好,装进文件袋。动作很慢,很仔细。 其实不重要了。这些纸上的东西,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但他还是需要做点什么。 九点整,门铃响了。 【兰波】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波德莱尔,棕发里掺着银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个纸袋。 “早。”波德莱尔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没睡。” 不是疑问句。 “睡了。”【兰波】侧身让他进来,“没睡好。” 第143章 波德莱尔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可颂,刚出炉的。”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雨果说你昨天没去公社。” “有点事。” “什么事?” 【兰波】没回答。他走到餐桌边,打开纸袋,可颂的黄油香气飘出来。他拿出一个,掰开。 波德莱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等他开口。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房间内只有【兰波】咀嚼可颂的轻微声响。 “老师。”【兰波】终于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人造人会有灵魂吗?” 波德莱尔愣了愣。 他看着【兰波】,眼神变得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什么问这个?” “牧神的手稿上说,黑之十二号的人格是一段代码。”【兰波】说,语气很平,“代码可以刷新,记忆可以重启。那所谓的‘人格’,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程序模拟出来的假象?” 波德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纸袋里另一个可颂,慢慢撕开。 “阿尔蒂尔。”他最终说,“你是在问科学问题,还是在问哲学问题?” “有区别吗?” “有。”波德莱尔说,“科学上,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所有关于人造生命的研究都停留在‘模拟’阶段。我们制造不出真正的灵魂,只能制造出逼真的模仿。但哲学上……”他顿了顿,“哲学上,我会说,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个人对你来说就是真实的。灵魂是否存在,不重要。” 【兰波】笑了,笑声很短。 “所以莱恩对我而言是真实的。”他说,“但对这个世界而言,他只是一段代码。是这个意思吗?” 波德莱尔皱起眉:“阿尔蒂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兰波】放下手里的可颂,抬起眼睛,“我想说,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波德莱尔。 “我把莱恩从基地带出来,给他取名,教他一切,以为自己在‘拯救’他。我以为我在把他从‘武器’变成‘人’。但现在想想,也许我做的、我说的,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与利用。” 窗外,巴黎的街道开始苏醒。行人多了起来,车辆穿梭。一切都鲜活,真实。 而他的莱恩,在世俗意义上只是一段代码。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爱上他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兰波】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爱上一段代码?”他反问。 “你爱上一个叫莱恩的人。”波德莱尔说,“至于他是什么构成的——是血肉,是代码,还是别的什么,那对你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爱他,而他也回应了你。” “回应?”【兰波】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老师,你告诉我,如果我爱上的只是一段程序,如果那些回应都只是预设好的反应——”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那这一切算什么?我算什么?莱恩又算什么!?那时的我是怎么回答的!?” 波德莱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比【兰波】矮一点,但此刻的气势却压过了他。 “你听好。”波德莱尔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管牧神的手稿上写了什么。我只知道,这三年,我看着你和莱恩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笑,一起沉默。我看着你看他的眼神,也偶尔看见他看你的眼神。” 他抬手,按住【兰波】的肩膀。 “那不是程序,阿尔蒂尔。那是爱。” 【兰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眶热得发疼,但他忍住了。 “可是他现在死了。”【兰波】最终说,声音嘶哑,“我连他的灵魂都留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呢?阿尔蒂尔。”波德莱尔说,“既然你觉得他在别的世界还活着,那你就去找。把他带回来,或者至少……亲眼确认。” “如果确认了,他就是一段代码呢?”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波德莱尔说,“接受你爱了一段代码多年,然后继续活下去。”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这次不是讽刺的笑,是那种疲惫的、认命的笑。 “老师。”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疯。” 波德莱尔也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不然怎么做你老师?”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我曾经一遍一遍告诉他。”【兰波】最终说,“他是人类、他是人类,可结果呢,他只是看见了那些手稿,就确信不疑的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不需要我……” “他是不需要你,还是不恨你?” “都一样。”【兰波】说,“恨也是连接的一种。” 波德莱尔叹了口气。他走回餐桌边,拿起大衣穿上。 “去吧,去找他吧。”他说,“公社这边我会处理。但是阿尔蒂尔——” 他转过身,看着【兰波】。 “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现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那么你要学会放手。” 【兰波】没说话。 波德莱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戴上帽子,走向门口。 “还有。”他说,“记得回来。巴黎公社永远是你的家。”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相册。很厚,黑色皮革封面。 他翻开。 第一页是莱恩刚来巴黎公社时候,体检报告上的照片。 第二页是莱恩那一次生病,眼睛朦胧。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兰波】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照片。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相册。 他把相册放回书架,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绿眼睛里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你爱上他了。”——对。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爱上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女子已经力竭,心很痛。小兰波和莱恩的精神都不正常,莱恩的精神不正常在慢慢开始恢复记忆就已经有端倪了。 晚安,各位宝贝们ovo 第104章 【103】 【兰波】抱着莱恩向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地砖碎成蛛网。 魏尔伦的重力刃擦着他耳边飞过,削掉了一缕黑发,发丝还没落地就被扭曲的空间碾成粉末。 “放下他。”魏尔伦说, 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我的。”【兰波】再次重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左手紧紧搂着莱恩的腰, 右手操控着金色的立方体从四面八方涌出, 像囚笼般朝魏尔伦合拢。 金色的亚空间每个面都在高速旋转, 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 魏尔伦没有躲。他抬起右手,赤红色的重力场以他为中心爆发,像一颗心脏在不断跳动。 冲击撞碎了最先靠近的三个立方体, 随后碎片化作金色的光屑, 在空气中飘散如萤火。 但随之而来得是更多的立方体涌了上来。 【兰波】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尔伦, 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像雨季里发霉的木头,从内部开始腐烂。 ——某种更深沉、更潮湿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十月十九日,巴黎的傍晚如常。他带着定制的礼帽与蛋糕回到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时还在想怎么对莱恩诉说着心意。 门开了, 但屋子里安静得过分。 浴室的门缝下渗出深色的水渍,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河。 他走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 看不清浴缸里那个金发的少年, 却能看清水是红的。手腕上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仿佛还在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最后一串气泡。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片空洞的、彻底的虚无。 他跪在浴缸边,伸手去摸莱恩的脸。皮肤是冰凉的,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飞快流逝, 像在雪地里手心还捧着冰。 冰化了,人也冻伤了。 “你做鬼也别想离开我。”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说完后就启动了【彩画集】,金色的光芒包裹住浴缸,包裹住那个正在死去的身体,强行把时间钉在了那一秒。 第144章 死亡被暂停了,但灵魂已经走了。 记忆像潮水般退去,清醒后的【兰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横滨这间破碎的医疗室里。 怀里的莱恩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过体温还是温的,这一次,他赶上了。 “你走神了。”魏尔伦的声音忽然在极近处响起。 【兰波】猛地抬头,看见魏尔伦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立方体的包围,离他只有三步远。重力在他掌心凝聚成暗红色的漩涡,空气被拉扯出嘶鸣。 那一击如果落下,整层楼都会塌。 【兰波】没有躲。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左手依然抱着莱恩,右手抬起的瞬间。 ——金色和赤红的光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又或者说,声音太大了,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围。 医疗室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瞬间浮到半空,然后被两股力量撕扯、扭曲、解体。 墙壁上的裂缝像活了一样蔓延,天花板开始掉灰。 远处传来江户川乱步的喊声:“要塌了要塌了!社长我们快跑!” 福泽谕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刀已出鞘半寸。他却没有介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让开。”魏尔伦说,这次是对福泽谕吉说的。 “不能在这里打。”福泽谕吉的声音很稳,“楼下有住户,街上有行人。” “那你就让那个疯子放下我弟弟。” “他不是疯子。”福泽谕吉顿了顿,“他是来找人的。” 【兰波】听见了这句话。他转头看了福泽谕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变回那种空洞的专注。 “我要带他走。”【兰波】说,声音沙哑,“他需要治疗。” “你可以在这里治疗。”福泽谕吉说,“武装侦探社有医疗设备,也有医生。” “不行。”【兰波】摇头,动作很僵硬,“这里不安全!有人想伤害他。” 魏尔伦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他自己——” 话没说完,【兰波】的眼神突然变了,那种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凶狠。 “你说什么?”【兰波】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魏尔伦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兰波】怀里昏迷的莱恩,又看了看【兰波】那张和兰波相似却年轻许多的脸,脑子里快速拼凑着线索。 平行世界的莱恩自杀了,于是平行世界的【兰波】读取了他的尸体,带着它穿越世界寻找莱恩。 现在尸体被莱恩自己毁了,而莱恩也因此濒死。 这些【兰波】不知道,【兰波】以为莱恩只是受伤了,需要治疗。 “你不知道。”魏尔伦说,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不知道那具身体已经——” “闭嘴。”【兰波】打断他。 金色的亚空间再次涌现,包裹住了他和莱恩。亚空间一层层叠加,形成一个密不透光的茧,把两人完全隔绝在内。 魏尔伦见此立刻出手,重力刃狠狠砸在茧的外壳上,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 茧的表面出现裂痕,但很快又被新的立方体填补。 “你想逃?”魏尔伦冷笑,“带着我弟弟?” 茧内,【兰波】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莱恩,手指轻轻碰了碰莱恩的脸颊。 好冷…… 比刚才更冷了…… 莱恩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皮肤开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蒙了层灰。 【兰波】的手在发抖。 那种熟悉的、潮湿的痛又涌上来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每一寸神经。 他又要失去了…… 又一次…… “不……”【兰波】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次不会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莱恩的胸口。 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流淌出来,渗进莱恩的衣服,渗进皮肤,试图寻找那颗正在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 ——但【彩画集】能固定死亡,却不能逆转生死。 他能感觉到莱恩的生命力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记忆的碎片又翻涌上来。 这一次却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破碎的瞬间。 为什么黑之十二号那双明亮的大海眼眸逐渐蒙灰?为什么浴缸里的水可以是温的,血也可以是温的? 他抱着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就算变成鬼也要把你留下来。 于是他真的把莱恩变成了“鬼”。 用【彩画集】读取的尸体,保留着生前的样貌,能走路、能说话,能执行命令。 但那不是莱恩,只是个空壳,一个人形异能体! 就连那个空壳,他也舍不得放手。 带着它执行任务,带着它吃饭睡觉,带着它穿越世界—— 然后在这里,弄丢了。 现在莱恩的灵魂在他怀里,却也在消失。 【兰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起来。 ——更冷,更硬,更绝望。 金色的茧突然炸开。 立方体碎片像暴雨般射向四周,魏尔伦立刻展开重力场护住自己,福泽谕吉的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挡开飞来的碎片。 【兰波】抱着莱恩从碎片中心走出来。他的黑发在气流中飞扬,风衣下摆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让开。”他说,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 魏尔伦没有动,福泽谕吉也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与谢野晶子喊道,“必须立刻抢救!” “抢救?”【兰波】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怎么抢救?” “交给我。”与谢野晶子往前走了两步,“我的异能能治疗任何外伤——” “没用的。”江户川乱步突然说,声音难得的严肃,“晶子,他的伤不在身体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莱恩苍白的脸上:“他在消失。不是死,是消失。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留不下。” 【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他抱莱恩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发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毁掉了‘锚点’。” “锚点?” “那具身体。”江户川乱步指了指空荡荡的角落,“虽然只是尸体,但被异能维持着,就成了他灵魂的‘锚’。现在锚没了,他就……站不住了。” 【兰波】懂了,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莱恩会昏迷,为什么生命力在流失,为什么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因为这个世界在排斥他。因为他的灵魂本来就不该存在,是靠那具平行世界的尸体才勉强留下。 现在尸体没了,他就成了无根的浮萍,随时会飘走。 飘去哪里?不知道。可能是彻底消散,可能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那个世界还能回去的话。 “所以,”魏尔伦开口,表情看不出端倪,“是你害了他。” 【兰波】抬起头,看向魏尔伦。 两人对视,空气里的杀意凝成了实质。 “如果不是你读取那具尸体,如果不是你把它带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你把它弄丢——”魏尔伦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莱恩现在还好好的,不会嗜睡,不会昏迷,不会……” 不会濒死。 最后三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对。”他说,“是我害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莱恩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声音太轻,没人听清。只看见莱恩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 下一秒,【兰波】动了。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抱着莱恩冲向了窗户,是那扇早就被重力震碎的窗户。 碎片在空气中悬浮,像静止的雨,他穿过那片雨,跃出窗口,从四楼直接跳了下去。 “拦住他!”魏尔伦瞳孔骤缩。 但已经晚了。 【兰波】在下坠的瞬间展开了亚空间。 第145章 金色的立方体在脚下铺成阶梯,一级一级延伸到远处,他踏着那些阶梯奔跑,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魏尔伦紧随其后跳出窗户,重力托住他的身体,让他在空中调整姿态,然后像炮弹一样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横滨的街道,一个踏着金色阶梯,一个御着重力飞行。 路人抬起头,只看见两道光划过天空,快得来不及拍照。 “要去追吗?”与谢野晶子跑到窗边,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光点。 江户川乱步也挤过来:“不用追啦,追不上的。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复杂,“而且那个黑头发的,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拦他,他就杀谁。” 福泽谕吉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消失的光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通知异能特务科。横滨要出大事了。” ——海边。 【兰波】落在防波堤上,脚下是黑色的礁石,面前是灰蓝色的大海。浪拍在石头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风里带着咸腥味。 莱恩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冷。”他小声说。 【兰波】立刻脱下风衣,裹住莱恩,然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但莱恩还是冷,整个身体冷得像块冰。 “坚持住。”【兰波】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 莱恩眨了眨眼,蓝色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兰波】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话。 “你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兰波】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我来了。”他说,“对不起,来晚了。” 莱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把自己摇散。 “不晚。”他说,“刚好。”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兰波】的脸。 莱恩的指尖很冰,但【兰波】觉得那个触感烫得吓人。 “我看见你了。”莱恩继续说,声音像梦呓,“在记忆里。你抱着我,说……说做鬼也不放过我。” 【兰波】的呼吸停了。 “那你呢?”他问,声音在抖,“你做鬼……会放过我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大海。 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如果你不放手,我也不会放手。”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兰波】却听懂了。 他抱紧莱恩,把脸埋在莱恩肩头。 风衣裹着两个人,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 然后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颈间——不是雨,是眼泪。 原来是他自己的眼泪。 “我不会放手。”【兰波】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死也不放。” 浪声很大,风很大,但这句话还是清晰地传进了莱恩耳中。 莱恩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扬了扬。像在笑,又像只是累了。 ——魏尔伦落在防波堤另一端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黑发的青年抱着金发的少年,两人裹在同一件风衣里,站在礁石上,面前是茫茫大海。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两种不同的发色,此刻却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那么一瞬间,魏尔伦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和兰波也曾经这样站在海边。不是横滨的海,是法国的,更蓝,更清澈,但风一样大,浪一样响。 那时候兰波说了什么?魏尔伦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现在时间真的停了,却是用另一种方式。 “【兰波】。”魏尔伦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把他还给我。” 【兰波】闻言却没有回头。 “他是我的。”他还是那句话,但这次语气里多了别的东西。 疲惫?绝望?又或是那一丝近乎哀求的固执。 魏尔伦往前走了一步。礁石很滑,长满青苔,他走得很稳。重力在他脚下铺成无形的台阶,让他如履平地。 “他是我的弟弟。”魏尔伦说,“这个世界的莱恩·魏尔伦,是我的家人。而你——你只是个外来者,一个把他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兰波】的肩膀绷紧了。 “我不管。”他说,“我找了他这么久,穿越世界,失忆,弄丢他的身体……我经历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在最后把他交给别人。” “你不是在‘交给别人’。”魏尔伦已经走到离他只有十步远的地方,“你是在把他还给他的家人。还给能救他的人。” “你能救他?”【兰波】终于转过头,那双绿眼睛红得吓人,“你怎么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他吗?” 魏尔伦沉默了,他被【兰波】问住了,因为他不知道。 江户川乱步说莱恩在“消失”,因为锚点没了。但锚点是什么,要怎么重建,怎么才能让莱恩留下来—— 魏尔伦对此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魏尔伦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让你抱着他站在这里吹风,他只会死得更快。” 这句话刺中了【兰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莱恩。莱恩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 “……那你要怎么做?”【兰波】问,声音哑得厉害。 魏尔伦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跟我回酒店。那里暖和,有床,有药。我们想办法——一起想办法。” “一起?” “对。”魏尔伦顿了顿,“因为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都是想留住莱恩。 【兰波】没说话。他抱着莱恩,站在风里,海浪在脚下碎成泡沫,天空阴沉得像要下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莱恩的生命都在流逝。 终于,【兰波】动了。他抱着莱恩,从礁石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魏尔伦面前。两人对视,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如果你骗我,”【兰波】说,声音很轻,“我会杀了你。然后毁掉这座城市。” 魏尔伦嗤笑一声。 “如果你敢伤害他,”他说,“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然后【兰波】把裹着莱恩的风衣裹得更紧些,迈步朝防波堤的另一端走去。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尖。 【兰波】抱着莱恩走在前面,风衣裹住两人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成一道移动的黑色剪影。他的脚步很稳,抱着莱恩的手臂却收得很紧,指节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泛白。 魏尔伦跟在三步之后。他的目光钉在【兰波】背上,警惕着【兰波】的每一个动作。 街道空旷,雨中的横滨褪去平日的嘈杂,只剩下雨点敲打地面和屋檐的沙沙声。远处便利店招牌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模糊的橘色雾气。 【兰波】忽然停住了脚步。魏尔伦几乎同时停下,重力场在周身无声收紧。 “怎么了?”魏尔伦问,声音很平。 【兰波】没回头。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莱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雨水顺着莱恩的金发流下,滑过紧闭的眼睑,像眼泪。 “他更冷了。”【兰波】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魏尔伦皱了皱眉,往前踏了半步。“所以得快走。酒店就在——” “酒店没用。” 【兰波】打断他。他转过头。 雨幕中,那双绿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像雨季疯长的藤蔓,缠住理智,挤出裂缝。 魏尔伦的指尖动了动。重力在掌心无声凝聚,压缩成针尖大小的点。 “那你说哪里有用?”魏尔伦问,语气里的耐心正在迅速蒸发。 【兰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嘴角。 “有一个地方。”他说,“有一个人,也许能解决【彩画集】都解决不了的事。” “谁?” “王尔德。” 这个名字让魏尔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王尔德,那个隶属于钟塔侍从的超越者,那个用画困住了莱恩的疯子画家。 “你疯了。”魏尔伦说,声音冷下去,“王尔德的异能是【画像】,他能做什么?” “也许。”【兰波】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但如果画能成为锚呢?如果一幅画能固定住正在消散的灵魂呢?” 第146章 “那只是猜测!” “那也比你那个‘回酒店等医生’的废话强!” 两人的声音在雨中对撞。莱恩在【兰波】怀里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起。 就是这一下,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兰波】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读取他吧。 ——趁他还有温度,趁灵魂还没完全散开。 ——读取他,固定他,把他变成你的,永远。 那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潮湿,粘稠,带着数年来每个日夜积攒的偏执和绝望。 【兰波】看着魏尔伦,看着那张和莱恩相似却让他憎恶的脸,那双蓝色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魏尔伦。”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这个世界的兰波。” 魏尔伦愣住了。 “至少他的莱恩还活着。”【兰波】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莱恩冰凉的脸颊,“至少他还有机会。而我……” 他顿了顿,绿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抱紧莱恩,身侧的空间突然扭曲,密密麻麻的亚空间聚集。 【兰波】面前的空间被撕扯,像一块被暴力扯开的布,发出刺耳的、玻璃碎裂般的尖啸。裂缝内部是旋涡状的黑暗,边缘闪着不稳定的金色光芒。 魏尔伦的重力刃几乎同时到了。 赤红色的光刃切开雨幕,直劈【兰波】右肩,那里不是要害,魏尔伦在试图废掉他操控异能的手臂。 魏尔伦算得很准,速度也快得惊人。但他算漏了一点,那就是【兰波】根本没想挡。 重力刃切进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黑色风衣。【兰波】甚至没哼一声,他只是借着那股冲击力,抱着莱恩向后一仰—— 整个人跌进空间裂缝。 “等等!” 魏尔伦冲过去,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兰波】飞扬的发梢,只抓住几缕湿透的黑发,还有几滴温热的血。 裂缝立刻合拢,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雨继续下,街道依旧空旷,只有地上几滴迅速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魏尔伦站在原地,盯着【兰波】消失的地方。雨水顺着他的金发流下,流过紧抿的嘴唇,流过绷紧的下颌线。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缕沾血的黑发。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兰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鸣。 雨越下越大。 魏尔伦转身,金发在风中扬起。 空间异能者的逃跑路线根本无法追踪。但他知道【兰波】要去哪,【兰波】会去找那个可能把一切都推向更疯狂境地的画家。 而此刻,在空间裂缝的另一端—— 【兰波】抱着莱恩,跌进一片混乱的金色流光中。 伤口在流血,很疼,但他不在乎。他紧紧抱着莱恩,用风衣裹住他,用身体挡住空间乱流的撕扯。 “坚持住。”他在莱恩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们去找王尔德。他一定有办法……他必须要有办法。” 莱恩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更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断。 【兰波】抱紧他,闭上眼睛,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两人,朝着某个方向,疾速穿行。 第105章 【105】 巴黎公社总部三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兰波站在门外,手指悬在门板前两厘米处,停了大约两秒, 才曲起指节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进。”波德莱尔的声音传来, 听不出情绪。 兰波推门进去。 办公室朝南,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 在地毯上铺出一块明亮的菱形。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雨果站在窗边,侧身看着窗外, 红发在光里像烧着的火。 “坐。”波德莱尔用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兰波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 靠背直挺挺的, 坐上去脊梁得绷着。 “远东的事, 你知道多少?”波德莱尔开门见山。 “魏尔伦昨晚打了电话。”兰波说,“说横滨出现了两个超越者战斗, 其中一个是平行世界的【兰波】。另一个是魏尔伦本人。” 钢笔在波德莱尔指间停了停。“英国钟塔侍从今天上午发了正式质询函,问法兰西是不是打算在日本开战。”他往后靠进椅背, “我让雨果去回了。” 窗边的雨果转过身, 蓝眼睛扫过兰波的脸。“我说我们不知情,可能是私人恩怨。”他声音很稳, 像在陈述天气, “但钟塔那边不信。他们要求我们提交所有在远东活动人员的名单和任务记录。” 兰波没说话。他知道那份名单上会有谁的名字——他自己, 魏尔伦,还有明面上不能存在的“荒霸吐”莱恩。 “你上个月申请外出抓暗杀王,我批了。”波德莱尔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 “结果人没抓到,还把莱恩弄丢了。现在又冒出个平行世界的你在那里和魏尔伦打架——阿尔蒂尔,你告诉我,这像话吗?” 兰波垂下眼睛。看地毯上的阳光纹路随着云层移动,慢慢爬上他的鞋尖。 “不像话。”他说。 “岂止不像话。”波德莱尔把钢笔啪一声按在桌上,“你知道钟塔侍从现在什么态度吗?他们觉得我们在远东埋了颗超越者级别的棋子,随时可能引爆。王尔德那件事还没完,现在又来个【兰波】——那群英国佬的神经快绷断了。” 雨果走过来,拉开兰波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波德莱尔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解释。”雨果说,声音放缓了些,“对外,对内,都需要。你那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兰波抬起头。波德莱尔盯着他,雨果也看着他,两双眼睛,一双棕一双蓝,都在等答案。 “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兰波说,“魏尔伦告诉我,【兰波】来自平行世界,异能是【彩画集】,代号【通灵者】。他在自己的世界失去了搭档……也就是平行世界的……黑之十二号。黑之十二号死亡后,他读取了尸体。他带着它穿越到了我们这里。但是现在尸体在横滨一个不知名的小组织手里,【兰波】本人可能失忆了。” 波德莱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读取尸体,穿越世界,失忆,然后和暗杀王在远东打了一架。”他摇摇头,“这故事编成小说都没人信。” “但它是真的。”兰波说。 “我知道它是真的。”波德莱尔收起笑容,“就因为是真的所以才麻烦!一个能撕裂空间的超越者——阿尔蒂尔,你的异能能做到吗?” 兰波摇头。“我的【彩画集】只能展开亚空间……撕开空间裂缝进行跨世界移动?我做不到。” “但他做到了。”波德莱尔手指敲了敲桌面,“也就是说,平行世界的你在空间操控上比你这个正版还强。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多少人会动心思?” 雨果接过话:“钟塔侍从已经动心思了。今天上午的质询函里,他们‘委婉’地询问我们是否掌握了新的空间异能开发技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道上的车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兰波看着波德莱尔,又看看雨果,忽然明白了这次谈话的真正目的。 “你们想招揽他。”兰波说,不是疑问。 波德莱尔没否认。“一个能撕开空间的超越者,还是你的同位体,理论上应该对法兰西有天然归属感。如果他真的失忆了,现在正是最需要引导的时候。”他顿了顿,“前提是,我们能找到他。” “魏尔伦在找。”兰波说,“但他刚给我发过消息,说【兰波】带着莱恩跑了,现在两人都失踪了。” 波德莱尔皱起眉。“跑了?跑去哪?” “不知道。魏尔伦说【兰波】在战斗中受了伤,但还是强行展开了空间裂缝,抱着莱恩跳进去了。现在两人可能在任何地方——法国,神秘岛,或者别的什么世界角落。” 雨果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一个失踪的超越者,带着一个失踪的实验体,两个都是烫手山芋。” 波德莱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房间,阳光勾勒出他肩膀的轮廓,羊毛大衣的纹理在光里清晰可见。 “阿尔蒂尔。”他说,“你申请去神秘岛的事,我暂时不能批。” 兰波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第147章 “因为你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波德莱尔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平行世界的你惹出这么大乱子,你觉得上面会轻易放你出去?万一你也突然学会撕空间了怎么办?”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波德莱尔打断他,“但上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两个兰波,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远东,两个都能用【彩画集】。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兰波咬住牙。后槽牙磨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雨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别急。波德莱尔已经在周旋了,但需要时间。你这几天先待在巴黎,哪儿都别去,按时来公社报道。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 “那魏尔伦那边呢?”兰波问。 “让他自己处理。”波德莱尔走回桌后,重新坐下,“暗杀王的事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现在平行世界的烂摊子也该他收拾。我们法兰西不替他擦屁股,他又不是我们公社的人。” 兰波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魏尔伦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压抑的、焦躁的、像困兽一样的语气。 莱恩又丢了……这次是被【兰波】带走的,而他现在连巴黎都出不去。 “还有什么问题吗?”波德莱尔问,拿起钢笔,示意谈话结束。 兰波站起来。“没有了。” “那就回去休息。明天九点,准时来报到。” 兰波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波德莱尔又叫住他。 “阿尔蒂尔。” 兰波回头。 波德莱尔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学你那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把自己搞成疯子。” 兰波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下到二楼,穿过档案室门口,最后停在楼梯拐角的窗前。 窗外是巴黎的街道。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 一切都正常,鲜活,真实。 而远东的横滨,【兰波】正抱着莱恩在空间裂缝里穿行,魏尔伦在追,钟塔侍从在施压,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扯紧的网。 兰波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他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兰波掏出来看,是魏尔伦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停止,未接来电的数字跳成“1”。 他没有选择回拨。 一支烟抽完,兰波把烟蒂按进窗台上的沙盘里,转身下楼。 走出公社大楼时,门口的保安朝他点头。“兰波先生,下班了?” “嗯。”兰波应了一声,戴上围巾。 街道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想好要去哪。公寓是空的,回去也只是对着四面墙。 咖啡馆太吵,书店太静。 最后他走进了一家面包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刚出炉的可颂,黄油香气飘出来,暖烘烘的。 “要两个。”兰波对店员说。 店员用纸袋装好递给他。兰波付了钱,接过纸袋,热度透过纸传到手心。 他走出店门,站在路边,拆开一个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味很浓,但尝不出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兰波划开屏幕,魏尔伦发来一行字,很短:【他去找王尔德了。】 兰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继续吃可颂,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吃完。纸袋里还有一个,但他没再继续吃。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兰波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沿着塞纳河,朝着公寓的方向。 走到半路,天开始阴了。云层从西边推过来,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兰波加快脚步。到公寓楼下时,雨点已经开始往下掉,稀疏,但很大颗,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冲进楼门,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兰波没开灯,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他脱掉外套,扔在一边,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震了第二下,第三下。兰波这才慢慢掏出来看。 三条新短信,都是魏尔伦。 【王尔德在伦敦。】 【钟塔侍从已经盯上他了。】 【如果你能出来,来横滨。】 兰波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我被限制行动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那你就申请外派。神秘岛,或者其他什么任务。】 兰波打字:【波德莱尔不批。】 这次等了一分钟,对面才回复:【……跑。】 只有一个字。 兰波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雨声更大了,像无数只手在敲玻璃。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罐子里的虫,能听见外面的世界在运转,但出不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兰波拿起一看,是波德莱尔的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刚接到消息,英国那边有动作了。” 兰波坐直身体。“什么动作?” “钟塔侍从派了人去横滨,名义上是‘调查超越者非法战斗事件’,实际上——我猜是去找【兰波】和莱恩。”波德莱尔顿了顿,“魏尔伦还在横滨,如果他和英国人碰上……”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兰波听懂了。 超越者之间的冲突,一旦升级,就是外交事件。如果魏尔伦在横滨和钟塔侍从的人打起来,法兰西想撇清关系都难。 “我能做什么?”兰波问。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你批了三天外勤。名义上是去调查神秘岛附近的空间异常——最近那边确实有波动,不是假报告。但实际上,你去横滨,找到魏尔伦,把他带回来。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找到【兰波】和莱恩。” 兰波握紧了手机。“你不是说上面不让我出去吗?” “所以我给你换了身份。”波德莱尔说,“你用假名,走非官方渠道。公社这边我会处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惹事,别暴露身份,三天后无论找没找到人,都必须回来。” 兰波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波德莱尔说,“十点的航班,飞东京。机票和证件我会让人送到你手里。记住,阿尔蒂尔,这次是秘密行动。如果被抓到,法兰西不会承认你。” “明白。” 电话挂断。 兰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一直下,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证件,钱包,手机充电器。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背包里,拉上拉链。 背包很轻,像没装什么东西。 兰波走到玄关,穿上外套,围好围巾,背上包。他看了看公寓,客厅,厨房,卧室,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他关掉灯,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兰波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波德莱尔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到了东京有人接应。小心点。】 兰波删掉短信,推开楼门。 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他竖起衣领,走进雨里,朝着地铁站的方向。 街道空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巴黎的夜晚,又一次开始了。 而远东的横滨,雨应该也还在下。 魏尔伦在找【兰波】,【兰波】在找王尔德,王尔德在画室里,画着那幅永远完不成的肖像。 所有人都在找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找。 兰波走进地铁站,刷卡,下楼梯,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对面广告牌上闪烁的光。 列车进站,门开了。兰波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第148章 列车启动,加速时,窗外的站台会向后滑去,变成模糊的光带。 兰波闭上眼睛。 三天、七十二小时。他要找到魏尔伦,找到【兰波】,找到莱恩。 开什么玩笑?所有人都在和他开玩笑。 列车在隧道里疾驰,黑暗的窗外偶尔闪过指示灯的红点,遥远又近在眼前。 第106章 【106】 东京羽田机场的抵达大厅里, 兰波背着那个轻飘飘的背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凌晨的机场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 兰波顺势看了眼手机,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横滨那边靠近海岸,现在应该天快亮了。 接应的人站在三号出口的柱子旁, 穿着灰色夹克, 手里举着个写有“山田”字样的牌子, “山田”就是波德莱尔给的假名。 兰波走过去,对方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转身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 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 驶出机场, 开上高速公路。 “去哪?”司机问,声音很平。 “横滨港区”兰波报出魏尔伦发来的酒店地址,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东京夜景。高楼上的灯光连成一片, 像倒悬的星河。 车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司机打开收音机, 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流出来,说着今天的气温和交通状况。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恍惚。 兰波闭上眼睛。王尔德去了神秘岛, 如果【兰波】真的想找王尔德救莱恩,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神秘岛, 或者正往那里去。 失去搭档的同位体固然可悲,但【兰波】无法感同身受,他甚至不愿意多花一秒去想失去魏尔伦的情景。 至于莱恩……那可是挂在他名下的养子啊。 想到这里,兰波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远处天际线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根本不需要理解【兰波】的疯狂,也不需要体会那种抱着尸体穿越世界的执念。 他只需要做该做的事——找到莱恩,处理麻烦,然后回到巴黎,继续等魏尔伦回来。 车子驶入横滨时,天已经蒙蒙亮。 港区的街道干净整洁,沿街的奢侈品店橱窗里亮着灯,映出里面陈列的珠宝和时装。 酒店是栋白色建筑,面对海港,造型现代。车子在门口停下,穿制服的门童上前开门。 兰波下了车,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垂下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头。 兰波没去前台,径直走向电梯。魏尔伦给的房间号在顶层,是行政套房。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黑发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几天没睡好。 他整理了下衣领,随后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兰波走到尽头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魏尔伦站在门后,穿着件丝绸睡袍,深蓝色,面料在晨光里泛着柔滑的光泽。金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散乱地垂在肩头。他看到兰波,侧身让开。 “进来。” 兰波闻言走进去,他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套房很大,客厅整面落地窗对着海港,晨曦把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家具都是定制款,线条简洁,用料考究。 茶几上摆着银质咖啡壶和瓷杯,旁边散落着几张海图和坐标笔记。 “进来。”魏尔伦侧身让开。 “伤呢?”兰波的语气有些古怪。 魏尔伦闻言撩起睡袍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淡的红痕,已经结痂了。 “空间碎片划的,他的力道不深。” 兰波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向窗边。港口里停着几艘货轮,更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界线。 “王尔德在神秘岛。”魏尔伦走到他身边,语气有些平,“也幸好他去的是神秘岛。” “所以【兰波】一定去了那里。”兰波说,“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疯,现在应该已经闯进凡尔纳的地盘了。”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咖啡壶,倒了两杯。“凡尔纳不会轻易放人进去。神秘岛臭名昭著,任何一个进去神秘岛的人都有可能取走凡尔纳的性命,他那么惜命的人……呵。没有‘门票’或内部引荐,可能连门都找不到。” “但【兰波】能撕开空间。”兰波接过咖啡,握着杯柄暖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可能根本不需要走正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一个能撕裂空间的疯子,带着一个正在消散的灵魂,闯进另一个疯子的地盘,那么神秘岛现在大概已经乱成一团了。 “公社给了我三个坐标。”兰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老师说神秘岛最近在这几个区域出没过。” 魏尔伦盯着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你能进去吗?” “我被限制了。”兰波有些无奈地开口,“维克多和老师都不愿意批我去神秘岛的申请。现在钟塔侍从盯着,我这边一动,英国那边就会知道,那群英国佬真的很烦。” “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不,是你和中也去。”兰波纠正,“中原中也可是荒霸吐载体,和凡尔纳或许能谈条件。你是大名鼎鼎的暗杀王,如今你的人头可是价值百亿,凡尔纳一定认识你。” 魏尔伦喝了口咖啡,对兰波的阴阳怪气选择了无视。“那你呢?” “我等会去port mafia‘借’样东西。”兰波说,“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如果【兰波】的【彩画集】失控,或者莱恩的状态需要异能干涉,那东西可能有用。” 魏尔伦挑眉。“借?” “嗯哼,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么。”兰波语气平静,“一个超越者抓一个port mafia成员,听起来有点像欺负孩子。” 魏尔伦嘴角扬了扬。“这才像你的作风。” 兰波没接话。他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街对面便利店招牌的光在晨雾里晕开。 两人安静了几分钟。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鸥鸣叫。 这时,门铃响了。 中原中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提着个小行李箱。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但背脊挺得很直。 两人对视了几秒。魏尔伦率先动了,他伸出手,径直把人拉进怀里,抱住了。 中原中也身体一僵,手里的行李箱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魏尔伦的背。 那是个很轻的拥抱,带着试探和生疏,但实实在在地抱住了。 兰波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拥抱持续了十几秒,魏尔伦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仍搭在中也肩上。他低头看着中原中也的脸,眼神很专注。 “你来了。”魏尔伦说,声音比平时软。 中原中也别过脸,耳尖有些红。“嗯。” 他弯腰捡起行李箱,走进房间。看到兰波时,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惯常的冷淡。 兰波也抬眼看他,两人视线对上,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中原中也移开视线,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他刻意选了个离兰波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整个茶几。 “喝咖啡吗?中也。” “不用了,说正事吧。情况我知道了。”中原中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首领在电话里说了大概。所以现在怎么弄?” 魏尔伦还是摆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高兴,“谢谢你能来。” “莱恩也是我弟弟。”中原中也有些不自在。 这话说得很轻,但兰波听见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的咖啡罐,罐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慢滑落。 “王尔德在神秘岛。”魏尔伦笑了笑,这才开始提起正事,“【兰波】带着莱恩应该也去了那里。我和你需要去一趟。” 中原中也闻言皱眉,“神秘岛?那个地方是凡尔纳的地盘吧,他就像个孵蛋期的老母鸡,他能让我们进?” “试试看。”魏尔伦说,“我可是暗杀王,我的名号谁不知道呢?凡尔纳或许会给面子。就算他不给,我们也能想办法闯进去。”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兰波。“那你呢?” “我去一趟port mafia。”兰波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带太宰治过来。他的异能可能有用……” 第149章 中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一个人去?” “足够了。”兰波站起来,“我还需要帮手吗?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 中原中也冷笑一声。“你还真是自信。” “事实而已。” 空气又紧绷起来。魏尔伦走到两人中间,隔开视线。 “时间不多。”他说,“莱恩的状态拖不起。江户川乱步说他像沙子一样在消散,我们每拖一分钟,他就离彻底消失更近一步。” 这话让房间里安静下来。中原中也别过脸,兰波看向窗外,魏尔伦站在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最后还是中原中也先动。他站起来,重新穿上风衣。 “那就分头行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魏尔伦,你准备去神秘岛的东西,地图、坐标、应急物资。兰波——”他顿了顿,语气生硬,“你最好真的能抓到太宰那个混蛋。我回port mafia跟森先生报备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神秘岛近期的动向情报。” 魏尔伦点点头。“好。” 中原中也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他的目光在兰波背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魏尔伦脸上。 “小心点。”他说,“凡尔纳不是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魏尔伦说。 中原中也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剩下两个人。魏尔伦点了一支烟。 “他还是讨厌你。”魏尔伦忽然说,语气里是无法掩盖的嘲讽。 “我知道。”兰波头也不抬。 “你也讨厌他?” 兰波放下笔,抬起头。“这又不影响做事。” 魏尔伦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兰波】还难懂。” “需要懂吗?”兰波站起来,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只需要做好该做的。” 魏尔伦闻言掐灭了烟,站起来。“我去准备行李。”他说,“你也快点吧。port mafia那种鬼地方……” 兰波点点头。 魏尔伦走进卧室,关上门。 兰波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他拿起背包,检查里面的东西,他带的东西很少,方便随时准备跑路。 魏尔伦从卧室出来时,他已经换了身衣服,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在光里泛着细微的纹路。他一边系袖扣一边说:“我让人准备了车,在地下停车场。钥匙在茶几上。” 兰波拿起钥匙,看了看。“你自己小心。神秘岛不是善地。” “知道。”魏尔伦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之遥,“你也是。port mafia那边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最懂鱼死网破。”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兰波走向门口,魏尔伦走向书房。 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兰波走进电梯,按下b2。 电梯门开后,兰波看见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他找到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兰波一脚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开上横滨清晨的街道。 第107章 【107】 神秘岛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湛蓝, 像刷上去的颜料,均匀得让人心里发毛。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穿着灰色马甲黑西裤,混在一队服务生里, 从港口栈桥走到岛内。脚下踩着人工铺设的木板路,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树上的叶子绿得发暗。风吹过, 叶子纹丝不动。 中原中也压低声音:“这些人走路都没声。” “死人要什么声音。”魏尔伦说, 视线扫过前面那些服务生的后颈。 这些服务生皮肤苍白,颈侧有淡淡的缝合线痕迹。 很快,队伍在岔路口分散。魏尔伦眼疾手快地拽着中原中也拐进一条侧道, 他们贴着墙快速移动。 路边每隔十米立着一盏煤气灯, 玻璃罩里火焰稳定地燃着, 看起来不分昼夜。 “别墅区在东边, ”中原中也回忆着出发前记下的地图,“三层, 带花园,资料上说, 里面住着一对……英国夫妇……?” “现在归我们了。” 两人同步地翻过一道矮栅栏, 赤色的重力包裹着他们落到柔软的草坪。 别墅是奶油色外墙,窗户挂着白色纱帘。魏尔伦走到门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插进锁孔里转了转。 随着“咔哒”声响落下, 门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魏尔伦顺手打开墙上的开关,水晶吊灯随即亮起来,光线有些刺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 来人正慢吞吞地往下走。 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杯温水。他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时,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们是——” 魏尔伦可没工夫让他说完,他径直几步跨上楼梯,眼疾手快地抬手劈在对方的后颈。 男人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水杯脱手,魏尔伦接住杯子,轻轻放在地上。 中原中也跟上来,看了眼昏迷的男人,眯起眼问:“绑起来?” “把他丢到杂物间。” 中原中也闻言,点点头,用重力将人拖到一楼角落的小房间。他在房间里翻了翻,终于找到了尼龙绳,动作熟练地捆好手脚,又扯了块布塞到对方嘴里。 “他会不会醒得太快?” “十二个小时,够用了。”魏尔伦见中原中也出来,顺手关上门,嫌恶地拍了拍手,“呵,英国佬。” 回到客厅,魏尔伦拉开一点窗帘,透过缝隙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像老太太遛弯。 远处靠海的地方,有几栋建筑搭着脚手架,工人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 “损坏比想象中严重。”中原中也也凑过来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那疯子真能折腾。” “像空间撕裂?”魏尔伦放下窗帘,“他从进岛就开始发疯,一路折腾到岛屿最中央的城堡门口,他以为王尔德就住在城堡侧翼的画室里。” “你怎么知道?” 魏尔伦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中原中也,好心情道:“猜的。” 不顾中原中也的错愕,魏尔伦径直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瓶威士忌,在新酒杯上倒了小半杯。 “以凡尔纳的性格,他可最喜欢把客人安置在眼皮底下,尤其是……麻烦的客人。” 中原中也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呢?硬闯吗?魏尔伦先生。” “等。”魏尔伦喝了一口酒,“岛上在修复,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明天应该会有临时招募,我们可以去应征。还有,你应该叫我哥哥。” “当工人?”中原中也嗤笑出声,“魏尔伦先生。” “当什么都行,只要能进城堡。”魏尔伦放下杯子,一脸严肃补充:“你应该称呼我为哥哥。” ——傍晚时分,岛上的广播响了。广播里一个平稳的男声通知所有的游客:因设施维修,晚餐将统一送至各住所,建议非必要不外出。 中原中也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旅游指南。旅游指南印刷精美,照片全是阳光沙滩,文字描述热情洋溢。 “虚假广告。”他这样评价道。 魏尔伦在检查别墅里的通讯设备。电话是内线,只能接通服务台。收音机收不到外界信号,只能听岛内电台,如今收音机正循环轻音乐和注意事项。 “这个岛简直像封闭空间。”魏尔伦关掉收音机,“凡尔纳把这里管得像个监狱。” “谁在乎那些,”中原中也放下指南,“莱恩……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说他会像沙子一样消散。”他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兰波】用【彩画集】把他封住了,或许能延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种封存,相当于把他彻底变成一具尸体。”魏尔伦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尸体会有自己的意识吗?那不过是一个不会醒的躯体。” 中原中也手指收紧,指南封面被捏出褶皱。“那不就是死了吗?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还是有区别是。”魏尔伦收回视线,补充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被【彩画集】读取,那就会继承躯体的意志、听从【兰波】的命令。” 两人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魏尔伦去开门,透过猫眼,清楚地看见门外站着个服务生,他推着餐车,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第150章 “您的晚餐。”服务生说,声音有些失真,又加上语调过于平稳,一时之间听起来像录音。 餐车上是银质盖子盖着的三道菜,还有一壶红茶。魏尔伦接过,麻利地关上门。 中原中也揭开盖子,里面是煎鱼排、蔬菜泥和烤土豆。看起来卖相不错,热气腾腾。 “能吃吗?” “能。”魏尔伦拿起刀叉,“凡尔纳没必要在食物里动手脚。”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完。菜的卖相与味道有着巨大反差,味道普通,说不上太差,就是令人难以下咽。 中原中也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你说,兰波现在抓到太宰治了吗?” “应该吧。”魏尔伦切着鱼排,“一个protmafia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不会真动手吧?” “会。”魏尔伦说的乾脆,“虽然说是借,但protmafia可不会给。最后反正都是抓。他对protmafia的怨气可谓是不重。” 中原中也顺势放下叉子,“太宰那家伙……才不会老老实实跟着走呢。” “所以兰波才亲自去。”魏尔伦抬眼看他,“怎么,担心?” “谁担心那个混蛋啊,我是担心兰波下手没轻没重。”中原中也别过脸,“太宰虽然烦人,但好歹是protmafia的人。打残了,谁工作?” 魏尔伦被逗笑了,“你这话让森鸥外听见了,他会感动得给你磕两个吧?” “闭嘴!吃饭。”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饭后,魏尔伦把餐车推到门外。大门玄关处灯光昏暗,一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外侧,一动不动,面朝墙壁。 魏尔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魏尔伦果断地退回房间,关上门。 “外面那个,不对劲。” 中原中也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他在抖。” “尸体不会抖。”魏尔伦走到窗边,检查锁扣,“除非……控制松动了。” “凡尔纳的异能出问题了?” “可能吧。”魏尔伦拉上窗帘,“【兰波】的破坏不止是物理层面的。亚空间是空间异能,他的空间撕裂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特异点,绝对会干扰凡尔纳的异能场,尤其是这种大型具象化异能。” 中原中也回到沙发边,坐下。“那我们明天更得趁乱进去了。” “对。” 夜里,中原中也睡一楼客房,魏尔伦睡主卧。凌晨三点多,魏尔伦就被吵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走动,脚步明显拖沓。 魏尔伦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街道上,几十个工作人员排成一列,缓慢地朝城堡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整齐,但动作僵硬,有几个人的脖子歪着,像断了没接好。 队伍最后,跟这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男人个子很高,手里提着一盏提灯。 魏尔伦见此,眯起眼睛往外看。 提灯的光照出那人的侧脸——浅棕色长发,面容苍白,眼神空洞无神。 原来是老熟人王尔德啊。 队伍的速度并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魏尔伦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卧室,敲了敲中原中也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中原中也穿着衬衫长裤,显然也没睡沉。 “看见什么了?”他问。 “看见一个坏消息。王尔德在帮凡尔纳收尸。”魏尔伦说,“或者说,回收傀儡。” “为什么不是凡尔纳亲自来?” “说明凡尔纳现在有麻烦了。”魏尔伦走向客厅,“或者……他不信任现在的傀儡。” 两人顺势在客厅坐下,谁也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窄窄的一道亮线。 “明天我们必须混进招募队。”魏尔伦说,“跟着他们去城堡。当然,如果能见到王尔德,就更好不过了。” “王尔德会说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尔伦靠在沙发背上,“他手里有一幅画,画里是莱恩……的灵魂。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兰波会放过他,但……他现在被钟塔追,进了神秘岛还被凡尔纳扣着。多重压力下,人就容易松口。” 中原中也沉默片刻,“魏尔伦。” “嗯?” “你之前说,凡尔纳会庇护【兰波】,因为【兰波】用的是兰波的身份。”中原中也看向他,“但如果凡尔纳发现【兰波】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兰波呢?” 魏尔伦没立刻回答。 这时窗外传来海潮声,遥远而模糊。 “那【兰波】就危险了……”他最终说,“凡尔纳讨厌欺骗,所以他只会采取最快捷的方式,要么把【兰波】变成傀儡,要么把【兰波】变成同胞。” “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之前找到他。” “对。” 两个人又聊了会,时钟滴滴答答来到四点,中原中也见此选择回房补觉。徒留魏尔伦留在客厅,他从书架上抽了本笔记本,开始画城堡的简图。 画到一半,魏尔伦停下笔。 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不知不觉写满了“兰波”。 ——不同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法文,有的是日文假名。 魏尔伦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图。 晨光透过窗帘时,城堡的轮廓已经清晰地铺在纸上。 魏尔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亮了,那种虚假的蓝色又铺满天空。街上开始有工作人员走动,推着清洁车,修剪花草,一切如常。 ——仿佛夜里的那支队伍从未出现过。 中原中也从房间出来,他自觉换好衣服,灰色马甲被熨得十分平整。 “走吧。”他说,“应聘去。” 两人把别墅恢复原状,锁好门,沿着小路往招募点走。路上遇见几个游客,游客大都行色匆匆,低头赶路。 招募点设在港口附近的广场上,他们临时搭了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男人正在登记。 队伍排了二十多人,多是年轻男性。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排到末尾,听着前面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工资日结欸!包吃住,就是活儿重。” “总比困在岛上强啊!不知道岛主抽什么风,我机票是后天的,再不修好机场,真要在这儿烂掉了!赶紧修好跑路了。” 轮到魏尔伦时,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 “姓名?” “保罗·瓦莱里。”魏尔伦报出假名。 “有相关经验吗?” “建筑维修,五年。” 登记员在表格上打勾,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去三队,城堡东翼外墙。” 中原中也报了个假名,也被分到三队。 两人领了工牌和安全帽,跟着指引来到集合点。 集合点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带队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手里拿着名单。 “我叫雷诺,是你们的工头。”男人声音粗哑,“丑话说前头,城堡里规矩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专心干活,干完拿钱走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魏尔伦脸上多停了一秒。 “尤其是你。”雷诺指了指魏尔伦,“长得太显眼,低头干活,别乱看。” 魏尔伦无所谓地点点头。 队伍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城堡走。路上经过那片受损最严重的区域。 ——原本是观景平台,现在栏杆扭曲,地面裂开,碎石散得到处都是。 中原中也压低声音:“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空间撕裂费不上多少力气。”魏尔伦说,“它可以直接把结构扯碎了。” 走了没一会,城堡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城堡是由白色石材筑成,尖顶高耸,窗户又窄又长。东翼的外墙确实有损伤,从三楼到屋顶,一道裂痕斜着劈下来,像被巨人砍了一刀。 脚手架已经搭好,那儿已经有工人们开始搬运材料。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分到的是递送砖块和砂浆。 干活时,魏尔伦趁机观察城堡的布局。 ——主入口有守卫,四个工作人员站得笔直。侧门偶尔有人进出,但多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上午十点左右,侧门开了。 老熟人王尔德走出来,穿得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浅棕色长发束在脑后。他手里拿着本素描簿,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抬头看城堡外墙。 雷诺工头看见他,立刻弯腰行礼。其他工人也停下动作,低头不动。 第151章 王尔德走到脚手架附近,抬头看那道裂痕。他翻开素描簿,用炭笔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转向雷诺。 “修复进度怎么样?” “今天能补完结构,明天做表面处理。”雷诺回答,语气恭敬。 王尔德点点头,视线扫过工人们。经过魏尔伦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进了侧门。 魏尔伦低下头,继续用重力搬砖。手心蹭了灰,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在城堡外的临时棚屋吃饭。简单的三明治和蔬菜汤。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坐在角落,边吃边听其他人闲聊。 “刚才那位就是王尔德先生?” “听说是个大画家,据说住在城堡里一个多月吧。” “脾气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 “艺术家都这样……我家也有个小艺术家。” 中原中也咬了口三明治,嚼了几下,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魏尔伦。 棚屋门口,王尔德又出现了。不过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着里面吃饭的人群,眼神有点空。 看了大概一分钟,他转身离开。 魏尔伦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他状态不对。” “看出来了。”中原中也喝光汤,“像个梦游的。” 下午继续干活。 魏尔伦被派去屋顶检查瓦片,屋顶的视野更好。他蹲在屋脊上,假装调整瓦片,实际在数窗户——三楼左侧第五扇窗,窗帘紧闭,但窗框有新换的痕迹。 那是画室的位置。 傍晚收工时,雷诺工头宣布明天继续,同一时间集合。工人们领了当日工资,就各自散开回各自住处。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却没立刻离开。他们悄悄绕到城堡背面,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挨着围墙。 “今晚进去。”魏尔伦说,“从画室那扇窗。” “有守卫吗?” “有,但可以引开。”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遥控器,“白天在工具房顺的。震动感应警报,触发后守卫会去查看。” “调虎离山?” “很聪明,中也。” 两人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城堡亮起灯,窗口透出暖黄的光。画室那扇窗依旧漆黑。 魏尔伦按下遥控器。 几秒后,城堡东侧传来低沉的警报声。脚步声匆匆响起,朝着警报方向去。 “走吧。” 两人快速翻过围墙,落地时候毫无声息。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到画室窗下,魏尔伦悄悄用重力浮在半空,手够到窗台,试了试,很好,没锁。 魏尔伦立刻推开窗,翻身进去。中原中也见此紧随其后。 画室里一片漆黑,有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味。 魏尔伦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画室中央立着画架,上面盖着白布。周围散落着几十幅画,大大小小,有的靠在墙边,有的摊在地上。 而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人。 金发,蓝眼,面容精致如人偶。 ——莱恩。 有的画是半完整的肖像,有的是局部——一只手,一双眼睛,一缕头发。 画法各异,有的写实,有的抽象,但核心都一样。 王尔德在反复画同一个人,在这画了……一个多星期?绝无可能。 魏尔伦立马想到那些工人闲聊时说的话。 他带着莱恩从爱尔兰离开,距离今天满打满算最多一个星期。王尔德怎么可能在神秘岛住了一个多月呢? ——时间不对! 魏尔伦脸色有些难看,他走到最近的一幅前,蹲下仔细看。画布上的莱恩闭着眼,像在睡觉,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画框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墨迹新鲜。 居然是昨天画的。 “他还在这。”魏尔伦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尔德到底在干嘛!?他已经有一副莱恩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画出第二幅。” “什么?莱恩?” “……该死的,【兰波】。”魏尔伦环视画室,“没有人能在神秘岛上打败凡尔纳……凡尔纳一定和王尔德出现了什么交易。【兰波】带着莱恩,绝对不是两个超越者的对手。王尔德……试图用特异点……” 魏尔伦看着中原中也走到画架前,伸手想掀开白布,他闭上了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魏尔伦一把拉住中原中也,迅速关灯,拖着他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 画室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拖沓。灯又被重新打开。 透过窗帘缝隙,魏尔伦看见王尔德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背景是撕裂的空间裂缝,中间一个黑色人影抱着另一个金色人影,正在坠落。 王尔德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调色板,挤出一管深蓝色颜料。 他开始画背景,笔触急促,颜料厚厚地堆上去。 画室里只剩下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 窗帘后,魏尔伦和中原中也都屏住呼吸。 王尔德画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下。他放下画笔,转身,面朝窗帘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声音疲惫,“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魏尔伦没动。 王尔德叹了口气。“暗杀王,还有……荒霸吐。我没有恶意,也不想惊动凡尔纳。” 窗帘被掀开。魏尔伦走出来,中原中也在他身侧。 王尔德看着他们,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比上次在爱尔兰见面时瘦了一大圈,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你们来找【兰波】和莱恩。”他说。 “你知道他们在哪?”魏尔伦问。 “知道。”王尔德转身,指向那幅未完成的画,“但不在这里,凡尔纳试图让我把他们送进画里。” 他走到画架旁,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道空间裂缝。 “他说这样最安全。画中世界独立于现实,【兰波】可以在里面维持莱恩的状态,不会消散,也不会被外界干扰。” 魏尔伦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不停地画?” “所有的馈赠都在命运的一角标注着价格。”王尔德苦笑,“莱恩,或者说,画里的【莱恩】,他在吸取着我的生命反哺莱恩。而凡尔纳妄图封死了画的通道,我进不去我的画……我和【莱恩】的联系并不稳定。我只能一遍遍画同样的主题,试图和画里的世界建立连接……但没用。” 他放下手,肩膀垮下来。 “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清醒。如果【莱恩】得不到能量,我真怕莱恩就此消散……” 王尔德没说完。 中原中也上前一步。“你真的没办法联系你自己的异能?哪怕只有一瞬间。” “也许。”王尔德看向他,“……但需要能量,很大的能量。” “什么能量?” “……我是空间系的。”王尔德说,“空间撕裂并非只有空间系能做到。” 魏尔伦和中也对视一眼。 “如果你想要的是撕裂空间,那【兰波】现在应该已经力竭了。”魏尔伦说,“短时间内他撕不开第二次。” “我知道。”王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打开,表盘内侧贴着一小块暗红色晶体,“我并不在乎【兰波】,我只是有些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世界上纯净的灵魂……” “你要做什么?有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我会被反噬。”王尔德合上怀表,“但无所谓了。这幅画已经吸了我大半条命,再多一点也没什么。” 王尔德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天中午,凡尔纳会离开城堡两小时,去港口迎接一批新物资。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转回身,“你们要帮我,在我引爆核心时,用重力固定住画布,防止它彻底崩坏。” 魏尔伦沉默片刻。 “凡尔纳知道你的计划吗?” “他不知道。”王尔德笑了,笑容有点扭曲,“他以为我认命了,乖乖在这里画画等死。但他忘了,艺术家都是疯子……尤其是快死的艺术家。” 画室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海潮声。 “明天中午。”魏尔伦最终说,“我们会来。” 王尔德点点头,随即从画架抽屉里拿出两枚胸针,递了过来。“戴着这个,能屏蔽城堡的监控异能。从侧门进,守卫不会拦着你们。” 魏尔伦接过胸针,顺手别在衣领内侧。 “还有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忽然说,“【兰波】出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凡尔纳不会轻易放人走。” 第152章 王尔德看向那幅画,眼神变得柔和。 “那就让他留不住好了,谁也不能留住渴望自由的灵魂。”他轻声说,“画中世界崩溃时,会产生巨大的空间乱流。足够我们逃出神秘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都会活下来。” 离开画室时,王尔德送他们到窗口。 “对了。”他叫住魏尔伦,“告诉兰波……如果见到另一个我,替我说声抱歉。” 魏尔伦回头。“为什么抱歉?” “因为我的画,害死了那么多人。”王尔德说,“包括莱恩。” 他没再多说,关上了窗。 魏尔伦和中也沿着原路返回,翻出围墙,消失在树林里。 回别墅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半路,中原中也忽然开口;“你觉得能成功吗?” “不知道。”魏尔伦说。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魏尔伦。” “嗯?” “如果明天出事……”中原中也顿了顿,“你先走,我断后。” 魏尔伦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下,中原中也的脸显得格外清晰,蓝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 “你在说什么傻话,傻弟弟。” “我是认真的。”中也说,“你有莱恩要救,有兰波要等。我……” 他没能说完。魏尔伦率先抬手,按在他头上,揉了揉。 “听着,小鬼。”魏尔伦声音很低,“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一起回去。” 中原中也愣住。 魏尔伦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快点,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有的忙了。而且谁告诉你,王尔德说的都是真话了?”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 “什么意思?” 两人的影子再次交叠,在月光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别墅门口。 “意思就是,这次活动结束后,我要安排兰波给你进行特训。” 远处城堡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岛上的一切。 而画室里,王尔德站在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笔落下,深蓝色的裂缝在画布上蔓延。 仿佛永远也画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诅咒】 调色盘上的蓝,怎么也调不出他眼睛的干净。 每次以为接近了,凑近看,里头还是浮着我自己的浊——贪婪的、想要留住什么的浊。 笔尖蘸饱了颜料,落在画布上却发颤,像在玷污。 我画他,一遍又一遍。画到指尖被颜料沁透,洗不干净,像罪证。 ——永远。 这个词真毒。 说出口,缘分就薄一寸。 我每画一笔,就离真正的他远一分。 画布上的影子越清晰,那个不曾对我笑过的少年就越淡。 可停不下来。 停下,就连这虚假的“永远”都没了。 窗外的海声闷闷的,像叹息。 我靠在画架边,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沾满颜色的、正在慢慢枯萎的手。 握过画笔,握过酒杯,握过无数转瞬即逝的温热。 现在握着的,只有一场越缩越小的、我自己捏造的梦。 ——梦也是脏的。 因为做梦的人,灵魂早就浸透了颜料的酸和血的锈。 我闭上眼。 黑暗里,只有画中少年的轮廓在发亮——那点被我偷来、又即将被我耗尽的、最后的光。 第108章 【108】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沿着原路返回。 中原中也一路上都在询问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兰波给我特训!?我需要他特训吗!” “你刚才在画室, 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魏尔伦好笑地问。 中原中也想了想。“你是说画框上的日期?” “对。”魏尔伦继续往前走,声音压低,“王尔德说他在岛上住了一个多月, 但我带着莱恩和兰波从爱尔兰分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七天。时间对不上。” “也许是岛上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凡尔纳的异能做不到那种程度。”魏尔伦摇头, “如果他能操控时间, 当年异能大战就不会结束得那么难看。” 两人拐进别墅所在的街区。 路灯下, 一个工作人员正慢吞吞地扫着落叶,扫帚刮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魏尔伦从他身边经过时, 瞥了他一眼。 工作人员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 瞳孔没有焦点。 回到别墅, 关上门。 中原中也脱下马甲扔在沙发上, 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丢给魏尔伦一瓶。 “所以王尔德在撒谎?”他拧开瓶盖。 “至少没全说真话。”魏尔伦接过水, 拿在手里转着,“他那个怀表里的晶体, 我看过类似的。那东西引爆确实能产生空间震动, 但规模很小,撕不开那所谓画中世界的通道。”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魏尔伦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也许是想引我们出手, 也许是想借我们的力达成别的目的。艺术家的话,向来只能信三分。” 中原中也喝了几口水,把瓶子放在茶几上。“那明天中午还去吗?” “去。”魏尔伦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得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直接去找凡尔纳。”魏尔伦说, “王尔德是他扣下的人,画室在他城堡里,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与其跟一个说谎的画家周旋,不如找岛主本人问个清楚。” 中原中也挑眉。“他会见我们?” “会。”魏尔伦嘴角弯了弯,“毕竟我们现在是他岛上的‘工人’,工头找老板汇报工作,天经地义。”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常去集合点。雷诺工头点了名,分配任务——今天还是修补外墙,但进度要加快。 “下午有贵客到。”雷诺说,“岛主要求城堡外观至少恢复七成。中午之前,东翼外墙必须补完。”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抱怨声,但没人敢大声。雷诺瞪了他们一眼,队伍便安静下来。 干活时,魏尔伦留意着城堡主入口的动静。 上午十点半,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城堡前院,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被侍从引了进去。 “贵客?”中原中也压低声音。 “看起来像。”魏尔伦悄悄用重力浮起一摞砖,“不过跟我们没关系。” 中午收工前,魏尔伦找了个借口离开工地,绕到城堡侧面的员工通道。中原中也则留在原地,负责望风。 通道里很安静,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魏尔伦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被厚地毯吸走。凡尔纳的房间大概会在城堡顶层,南向,带一个大露台。 走到三楼时,迎面碰上一个穿制服的女仆。女仆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 “先生,这里是非开放区域。” “我找凡尔纳先生。”魏尔伦说,“雷诺工头让我来汇报外墙修复进度。” 女仆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岛主现在有客……” “很快,五分钟。”魏尔伦打断她,“或者你可以替我通报一声,就说‘保罗·瓦莱里’有事请教。” 女仆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推门进去。片刻后,她出来,朝魏尔伦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尔伦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窗,正对着海。 凡尔纳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杯茶。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头发乌黑,面容温和,穿着件米色针织开衫,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坐。”凡尔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魏尔伦坐下后,女仆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保罗·瓦莱里。”凡尔纳念着这个名字,笑了笑,“这假名起得真随意,魏尔伦先生。” “反正你知道我是谁。”魏尔伦说。 凡尔纳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先跟王尔德玩几天捉迷藏。” “没那个时间。”魏尔伦直视他,“【兰波】和莱恩在哪?” 凡尔纳摇摇头,端起茶壶,给魏尔伦也倒了一杯。“空间系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呢?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搞场爆炸艺术。” 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上升。 魏尔伦没碰茶杯。“王尔德的口中可没有一句实话。” 第153章 “哦?”凡尔纳挑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岛上住了一个多月,说你能把莱恩送进画中世界,还说需要引爆空间核心才能打开通道。”魏尔伦顿了顿,“但时间对不上,你也没那个能力。” 凡尔纳笑了,笑声很轻。“不愧是暗杀王,脑子转得快。”他抿了口茶,“奥斯卡确实在我这儿住了一个半月——只不过不是这个‘现在’的一个半月。” 魏尔伦眼神一凛。 “神秘岛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致。”凡尔纳放下杯子,“但王尔德进入岛的时间点,比你们早六个星期。他是从‘过去’来的,带着那幅已经开始吸他生命的画。” 房间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 “时间异能?”魏尔伦问。 “不,是空间折叠产生的错位。”凡尔纳说,“王尔德在爱尔兰触发画作异变时,产生了小型时空裂缝。他被抛到了六周前,落在我岛上。那时候【兰波】和莱恩还没出现呢。” 魏尔伦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兰波】和莱恩……” “他们一周前才到。”凡尔纳说,“王尔德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他们。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事了——【兰波】发疯,拆了半个岛,抱着个孩子闯进王尔德的画室。”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只能出手了。”凡尔纳语气平淡,“那个孩子的状态很糟,灵魂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兰波】的空间只能容纳尸体。王尔德提议用画作吸收莱恩的灵魂,暂时温养——尽管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画像】是否有这种功能。” 魏尔伦手指收紧。“你同意了?” “我为什么要反对?”凡尔纳看着他,“一个将死的孩子,一个发疯的超越者,一个被画寄生的画家——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我难道不该帮一把吗?” “帮?”魏尔伦冷笑,“你是想把他们留在岛上吧。一个空间系超越者,一个特异点载体,一个能制造灵魂容器的画家——这三个人对你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凡尔纳没否认。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魏尔伦,你知道七个背叛者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还在活跃吗?”他问,没等回答便继续说,“因为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躲起来了。神秘岛……总归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维持它存在的能量。王尔德的画能吸收生命反哺莱恩,莱恩的‘■■’能稳定空间,【兰波】的能力能加固岛屿结构——他们三个,简直是为神秘岛量身定做的。” “所以你把他们都扣下了。” “我给了他们选择。”凡尔纳说,“留在岛上,莱恩能活下去,王尔德能摆脱画的寄生,【兰波】能和他的搭档在一起。离开,莱恩三天内就会彻底消散,王尔德会被画吸干,【兰波】……大概会疯得更彻底。” 魏尔伦站起来。“他们在哪?” 凡尔纳抬起眼。“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交易已经成立了。”凡尔纳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魏尔伦,“【兰波】同意留在岛上,条件是王尔德全力维持莱恩的存在,而我提供庇护。现在他们三个都在另一个世界,你不必找王尔德,因为不是王尔德那幅画,而是我用岛屿核心制造的临时空间。在那里,时间流速极慢,莱恩的消散会被压制到最低。”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 “魏尔伦,你救不了他。就算你把莱恩带出去,他也活不过一周。但在这里,在画中世界,他至少能保持现状——不会更好,但也不会更糟。” 房间陷入沉默,魏尔伦走到凡尔纳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让我见他。”他说。 “不行。” “凡尔纳——” “我说,不行。”凡尔纳的声音冷下来,“交易就是交易。【兰波】选择留下,莱恩选择接受,王尔德选择帮忙。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 “你说得对,凡尔纳——”他说,“我是个外人。” 魏尔伦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下。 “我弟弟还在下面等我。”他说,“如果中午之前我没回去,他大概会把这座城堡拆了。你知道荒霸吐的破坏力——当年远东那个坑,你应该听说过。” 凡尔纳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魏尔伦拉开门,“顺便一提,兰波应该已经到岛上了。他带着个能让异能无效化的小鬼。你的那些傀儡,在无效化异能面前,大概撑不了几秒。” 他没等凡尔纳回应,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魏尔伦快步下楼,回到侧门出口。中原中也正靠在墙边等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 “怎么样?” “谈崩了。”魏尔伦说,“凡尔纳说自己把他们都扣在画中世界,不肯放人。” 中原中也皱眉。“那怎么办?” “他说得对,我是个外人。”魏尔伦走向工地,语气平淡,“所以我决定不跟他讲道理了。” “你要做什么?” “把岛炸了。”魏尔伦说,“神秘岛是凡尔纳的异能具现化,岛毁了,画中世界自然崩溃。【兰波】和莱恩就会被弹出来。” 中原中也愣住。“你疯了?岛上还有那么多游客和工人——” “你在乎这些人?”魏尔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无所谓,既然你在乎,那你就把他们请出去吧。中也,你去港口,想办法制造混乱。我去找兰波和太宰,他们应该已经上岛了。” “凡尔纳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谁管他的想法?”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扔给中也,“喏,这个能接入岛内广播系统。必要时,用它发布疏散通知。” 中原中也接住通讯器,握在手心。“你一个人能行?” “不是一个人。”魏尔伦看向城堡方向,“兰波已经到了。而且你也太小瞧我了。” 远处城堡的主入口,几个侍从正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紧接着,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是兰波,灰色大衣,绿眼睛,手里拖着个人。 后面是太宰治,穿着黑色长西装,手腕被兰波抓着,一脸生无可恋。 “看。”魏尔伦说,“帮手来了。” 兰波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然后拖着太宰治走过来。 太宰治一边走一边抱怨:“兰波先生,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我的手腕要断了——” “闭嘴!”兰波松开手,看向魏尔伦,“保尔,现在是什么情况?” “【兰波】、莱恩、王尔德都在画中世界,凡尔纳扣着不放。”魏尔伦言简意赅,“我打算炸岛,逼他们出来。” 兰波沉默两秒。“太宰治的异能对岛屿本身无效起效,只能对付傀儡。” “所以需要别的□□。”魏尔伦说,“直接把整个岛都炸了,岛就完了。” 太宰治闻言举手:“那个,打断一下——炸岛的话,我们也会死吧?” “不会。”魏尔伦说,“岛屿崩溃需要时间,足够我们逃出去。但游客和工人得先撤。” 中原中也看向港口方向。“我去疏散人群。” “我跟你一起。”太宰治立刻说,“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你留下。”兰波按住他肩膀,“你的异能有用。” 太宰治立刻垮下脸。 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摊在地上。那是他前天凭记忆画的城堡结构图,地下部分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能源核心位置。 “分头行动。”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中也去港口,制造骚乱,引导疏散。兰波和太宰去城堡地下,找能源核心。我去拖住凡尔纳,不让他干扰你们。” “怎么拖?”兰波问。 “聊天。”魏尔伦把地图收起来,“顺便告诉他,如果他敢动你们,我就把他是七个背叛者之一的消息卖给钟塔侍从。英国佬对叛国者可从不手软,更别提他是伏尔泰的学生。” 兰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小心点。” “你也是。” 四人分头离开。中原中也朝港口跑去,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被兰波拽着往城堡方向走,魏尔伦则转身,重新走向城堡主入口。 侍从们试图拦他,魏尔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重力场展开,侍从们被无形的力量压倒在地,动弹不得。 第154章 他走进城堡大厅。 凡尔纳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他。 “看来你是执意要捣乱了。”凡尔纳说。 “我说了,我是个外人。”魏尔伦走上楼梯,一步步接近,“外人做事,不需要讲规矩。” 凡尔纳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魏尔伦。”他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你够疯,够狠,够不顾一切——这点和我们这些背叛者很像。” “谢谢夸奖。”魏尔伦停在最后一阶,“所以让路?” “不行。” 两人同时动了。 凡尔纳抬手,大厅的地板忽然扭曲,石板翻涌而起,像活过来的巨蟒,缠向魏尔伦。 魏尔伦后退半步,重力场全开,石板在离他半米处悬停,然后粉碎。 一时间碎石四溅。 “在岛上和我打,你可不占优势。”凡尔纳说,手指轻点,更多的石块从墙壁、天花板剥离,悬浮在空中,对准魏尔伦。 “试试看好了,我从不认输。”魏尔伦说。 ——石块齐射。 港口方向传来爆炸声,是中原中也用重力砸碎了某个大型景观雕塑,巨响足够引起恐慌。 广播系统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出太宰治懒洋洋的声音:“各位游客请注意,岛屿设施发生故障,请立即前往港口集合,有序撤离。重复一遍——” 凡尔纳脸色微变。 “你们……” “我可是说了——我要炸岛。”魏尔伦挥手,袭来的石块反向飞回,撞向凡尔纳。 凡尔纳侧身躲开,石块砸进墙壁,留下深坑。 城堡开始震动,从地下传来,兰波和太宰应该已经找到了维持点。 凡尔纳咬牙,转身冲向楼梯上方。魏尔伦追上去,两人在走廊里追逐,凡尔纳不断操纵城堡结构试图阻拦。 但魏尔伦总能找到路。重力撕开裂隙,撞碎障碍,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厉狠狠切进城堡深处。 最终,他们在顶层露台追上。 凡尔纳站在露台边缘,身后是海,面前是魏尔伦。 城堡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港口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游客正在撤离。 “你赢了。”凡尔纳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岛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魏尔伦停下脚步。“你所谓的另一个世界呢?” “会崩溃。”凡尔纳说,“【兰波】和莱恩会被弹出来,落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岛上某个角落,也许是海里,也许是别的什么空间裂缝。” “王尔德呢?” “他会和画一起消失。”凡尔纳看向天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他画了太多不该画的东西,活该被反噬!” 震动加剧,露台的栏杆开始出现裂纹。 魏尔伦转身要走。 “魏尔伦。”凡尔纳叫住他。 魏尔伦回头,看见凡尔纳笑了,那笑容有点疲惫,又有点释然。 “告诉兰波那个同位体——莱恩的‘■■’连接没有完全断开。只要连接还在,他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消散,重组,再消散,再重组……他会一直存在,以各种形式。” 魏尔伦看着他。“这算是安慰?” “算是事实。”凡尔纳说,“好了,快走吧。岛屿崩溃时,待在这里可不好玩。” 魏尔伦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冲向楼梯。他跑下城堡,冲出大门。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游客和工人涌向港口,工作人员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概是太宰治的异能生效了,凡尔纳对傀儡的控制被切断了。 兰波和太宰治等在城堡外的广场上,见他出来,兰波点了点头。 “中也呢?”魏尔伦问。 “在港口维持秩序。”兰波说,“船已经安排好了,快走。” 三人朝港口跑去。身后,城堡开始倾斜,墙壁剥落,窗户碎裂。天空那种虚假的湛蓝色开始褪色,露出后面真实的灰白。 跑到半路,魏尔伦忽然停下,他回头看向城堡顶层露台。 ——凡尔纳还站在那里,身影在崩塌的建筑中显得很小。他朝魏尔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面向大海。 下一秒,露台坍塌,人影消失在海雾里。 “魏尔伦!”兰波喊他。 魏尔伦转回身,继续跑。 港口挤满了人,中原中也用重力托起几艘快艇,正指挥游客上船。 太宰治跳上其中一艘,朝他们招手。 三人上了船,中原中也最后登船,解开缆绳,快艇驶离港口。 船只驶出几百米时,神秘岛彻底崩溃。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像沙堡一样,从边缘开始瓦解、消散。 建筑化为粉末,树木化作灰烬,一切都在海风中飘散,落入海中。 岛屿消失的地方,海面空荡荡,只有几片碎木板漂浮。 快艇上没人说话。游客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空海,有些人哭了,有些人只是沉默。 中原中也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 “他们……会出来吗?”他问。 “不知道。”魏尔伦说。 兰波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盯着神秘岛消失的方向,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舱内。 太宰治凑到魏尔伦身边,小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我不知道。”魏尔伦面色并不好看。 “按照兰堂,哦不,兰波先生的性格,嘛~” “……凡尔纳,”魏尔伦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好算盘。” 快艇破开海浪,朝着大陆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凡尔纳和王尔德说的都是真话,但是是错误的真话。 ——王尔德视角: 我早就上岛啦,我还一直在画画哟~你们带着莱恩的实体到我面前,我实在太高兴了,这简直是命运给予我的馈赠!我口中的“等待”是真的哦,但我又没说我等的是你口中的莱恩——我等的是我自己画里的那个“完美标本”呀。现在标本活了,还带着另一个疯子的爱和死意,这简直是最棒的艺术素材!我所有的“牺牲”和温养,都是为了完成我这幅最后的作品。反正我是快被画吸干的超越者啦,用这条命换一件永恒的艺术,简直太划算了'' ——凡尔纳视角: 我的确提供了庇护呀,也给了他们一个“稳定存在”的方案欸!是王尔德自愿用画作和生命去承接莱恩状态的哦,也是【兰波】自愿用空间能力加固这个结构并修复岛屿的!我一个字都没骗人耶~我真棒。只是我没说,这个三角结构本身,就是最好的岛屿稳定器。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对我这座岛来说,就像一套完美的自循环能源系统。拯救?当然有呀。但共赢的“赢”里,我这边稍微多赢了一点,很合理吧?毕竟,我可是个务实的管理者呀ok(ゝw'★) ——魏尔伦视角: 哈。一个是说自己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艺术真谛”的骗子,一个是说自己提供了“最佳解决方案”的骗子。 你们当然都没说谎——你们只是精心省略了“代价”究竟由谁支付! 王尔德,你那副快要为艺术献身的模样演得真好。但你在画布上签日期时,笔尖可没发抖!你等的是素材,不是人。 凡尔纳,你那套资源最优化的说辞也很动听。但你说“稳定存在”时,可没说是把他变成你岛上的一根承重柱。 最可笑的是那个蠢货【兰波】居然信了。他真以为这是场公平交易?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不,他只是把自己和莱恩一起,变成了你们两人一个用来完成艺术绝笔、一个用来加固领土的燃料。 我不在乎你们的艺术追求或者岛屿管理。我只要带我的弟弟回家!既然你们的“真相”都建立在省略和美化之上,那我的方法就简单多了。 炸了这座岛,掀了这张谈判桌。让所有精心计算的“共赢”和“牺牲”都见鬼去。我只相信一种真相:当所有谎言搭成的积木塔倒塌时,最后还能站着的东西,才是真的。 第109章 【109】 快艇靠岸时, 横滨正下着细雨。 码头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港区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中原中也最先跳上岸,缆绳在他手里绕了几圈, 稳稳套在系船柱上。 太宰治跟着下来,脚刚沾地就往旁边躲:“湿漉漉的真讨厌。” “嫌湿就滚回海里。”中原中也头也不回。 魏尔伦和兰波是最后下船的。兰波的大衣下摆沾了水, 颜色深了一块。他站在码头边, 回头看海面, 雨丝斜斜落进水里,连涟漪都很浅。 “先找个地方落脚。”魏尔伦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闷。 第155章 他们就近去了港口附近一家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正靠在柜台后打瞌睡, 听见门铃声才勉强抬起眼皮。 “四间房。”魏尔伦把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老板数了数钱, 慢吞吞地拿出四把钥匙。“三楼, 301到304。热水晚上十点停。” 房间很简陋,墙壁泛黄、窗框掉漆。 中原中也一进屋就把湿外套甩在椅背上, 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隔壁传来太宰治的声音:“兰波先生, 你确定要住我对面吗?万一我半夜逃跑——” “我会打断你的腿。”兰波的声音平静无波。 中原中也闻言关上门, 隔断了走廊的对话声。 半小时后,所有人聚集在302房间, 也就是魏尔伦那间。 房间太小, 四个人一站就挤满了。太宰治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 中原中也靠墙站着,兰波站在窗边,魏尔伦靠在床头柜旁。 “所以现在怎么办?”中原中也问,“岛炸了,人没找到, 白忙一场?” “不算白忙。”魏尔伦说,“至少知道他们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凡尔纳最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兰波转过身,“‘莱恩的■■连接没有完全断开’——他说的■■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带着点玩味。“我知道哦。”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之前在岛上,我碰过一个工作人员。”太宰治翘起腿,手撑着脸,“【人间失格】生效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异能,是更底层的、像‘规则’一样的东西。那些傀儡能活动,不是因为凡尔纳的异能,而是因为岛本身在支撑它们。” “说重点。”魏尔伦说。 “重点就是——”太宰治拖长声音,“神秘岛不是凡尔纳的异能具现化,至少不完全是。那个岛本身是个‘特异点’,凡尔纳只是它的管理者。而莱恩……他和岛是同类。” 兰波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莱恩也不是普通的异能产物。”这次接话的居然是江户川乱步。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江户川乱步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袋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嚼。 中原中也吓了一跳:“你怎么找来的?” “太简单了。”江户川乱步走进来,自然地坐到床边,“横滨就这么大,你们又没刻意隐藏踪迹。而且——”他看向太宰治,“这家伙身上带了侦探社的追踪器,我顺着信号就找来了。” 太宰治举起双手:“冤枉啊,我早就拆了。” “你拆的是你们首领装的,我装的那个在领夹里。” “……” 魏尔伦打断他们的斗嘴:“你刚才说,莱恩和岛是同类?” “对。”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莱恩像沙子一样在消散——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的‘身体’类似于一团高密度能量聚合体,模仿了人类□□的形态。但因为能量不稳定,所以会渐渐散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问题在于能量来源。莱恩他的能量源头是‘魔兽’本身。” 中原中也愣住了:“魔兽?魏尔伦?”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你该叫莱恩‘哥哥’。”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 “莱恩在原本的世界,存在的依据是体内的特异点。”江户川乱步继续说,“但他死亡后,特异点与他的链接也就断了。” 兰波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靠近保尔也没用?” “完全没用。”江户川乱步说,“就像柴油车不能加汽油,加了反而会坏。莱恩需要的能量类型,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太宰治接过话:“而且莱恩之前死过一次——在另一个兰波先生的世界。死亡导致他的能量结构受损,就像电池已经漏液了,再怎么充电都存不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兰波忽然开口:“那那个疯子手里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莱恩第一次死亡后留下的‘空壳’。”江户川乱步说,“灵魂被某种东西抽走了,身体还留着。【兰波】不知道灵魂已经转移,还以为莱恩只是普通的死亡。” 他叹了口气:“但尸体终究是尸体。没有灵魂,再怎么做都是徒劳。所以当他发现了莱恩的灵魂,才会那么疯狂地想抢过来,毕竟他手里有躯体。” 中原中也盯着江户川乱步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说莱恩的灵魂被抽走了,所以他是被扔到我们世界的?……那他现在到底算死人还是活人?” “算‘存在’。”江户川乱步说得很玄乎,“他的灵魂还在,但载体坏了。就像一张损坏的光盘,里面的数据还在,但播放器读不出来。” 魏尔伦这时开口:“凡尔纳说的‘连接’,是指什么?” “莱恩和某种异能的连接吧。”江户川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画的关系图,线条交错,标注着各种箭头和问号。“莱恩第一次死亡后,灵魂被■■捕获。然后■■顺势把他抛到这个世界,刚好落在橘子君和兰波先生打架的现场。” 他指了指关系图上的一个节点:“这就是为什么莱恩的身体是四岁孩童的形态。因为穿越过程消耗了大量能量,他只能维持最小消耗的形态。而莱恩原本应该是少年体型,但四岁体型需要的能量少得多。” 太宰治忽然拍手:“所以整件事其实是——平行世界的兰波先生弄丢了搭档,搭档的灵魂被门扔到我们世界,变成了四岁小孩。然后这个世界的兰波先生和魏尔伦先生想养小孩,另一个世界的兰波先生也想养小孩,三方混战——” 他摊手:“好俗套的故事。” “生活本来就很俗套。”江户川乱步又拿起薯片袋,“而且故事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中原中也问。 江户川乱步看向兰波:“兰波先生,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想,为什么【兰波】对莱恩那么执着吗?现在明白了吧?莱恩对他来说不只是搭档呢。” 兰波的手指收紧。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很轻,“有人养了一盆花七八年,花不小心养死了,也不愿意舍弃。”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有点残忍。 兰波转过身,面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黑发绿眼,眼下的青黑在昏暗光线下更明显。 “所以现在,”魏尔伦开口,把话题拉回来,“莱恩在哪里?” 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对视一眼。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准确说,没有他们无法抵达的地方。”江户川乱步补充,“神秘岛崩溃时产生的空间乱流,再加上空间系异能的掌控。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无法产生空间夹缝的,没有【兰波】去不了的地方。” “有办法得到具体行踪吗?”中原中也问。 “理论上可以。”太宰治说,“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空间夹缝就像海里的漩涡,位置不固定,随时在移动。而且就算找到了,进去也不一定能出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打破沉默的是兰波的手机铃声。 铃声很突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兰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波德莱尔老师”。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按下去。 “接吧。”江户川乱步说,“该来的总会来。” 兰波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老师。”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 不过兰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他听着,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渐渐发白。 几分钟后,兰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怎么了?”魏尔伦问。 兰波抬起头,眼神有点空。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不用找他们去哪了……” “为什么?” “因为公社被炸了。”兰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拉美重伤,夏布利被抓走……维克多也受伤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魏尔伦先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那群自诩正义的家伙终于遭报应了?”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他虽然没见过巴黎公社的人,但在岛上的时候听魏尔伦提过几次——每次提到,魏尔伦的语气都充满讥讽,说那些人是“伪善的理想主义者”、“把自己当救世主的蠢货”。 第156章 中原中也对那些人没什么感觉,但魏尔伦讨厌的,他自然也不会喜欢。 “谁干的?”魏尔伦又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倒像是等着听笑话。 “……那个疯子。”兰波的声音很低,“他带着莱恩回了巴黎。直接闯进公社总部,说要找‘能固定灵魂的方法’。马拉美试图拦他,被他打伤。夏布利在做实验,被他顺手带走了。维克多……维克多为了保护老师,挨了一击空间撕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老师说,【兰波】的状态……已经彻底疯了。” 窗外,雨下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魏尔伦听完,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活该。那群人整天想着拯救世界,结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兰波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中原中也站在一旁,看看魏尔伦,又看看兰波,最终选择沉默。他对巴黎公社没感情,但看兰波的样子,似乎很受打击。 江户川乱步嚼着薯片,含糊地说:“所以现在【兰波】在巴黎?带着莱恩和一个俘虏?” “应该是。”兰波说。 “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太宰治问江户川乱步,“既然已经闹这么大,总不会只是吓唬吓唬人就跑吧?” 兰波摇头:“不知道。老师说,【兰波】走之前撂下话,说他会再回来。” 魏尔伦冷笑:“他还真把那群废物当百科全书了。” 中原中也忍不住问:“那个夏布利……很重要吗?” “特殊人才。”兰波简短地说,“夏布利的脑子很好用,也许【兰波】觉得他能找到稳定莱恩状态的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中原中也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去巴黎吧。” 兰波抬起头:“可是莱恩的事——” “莱恩的事急不来。”魏尔伦打断他,“现在【兰波】在巴黎大闹,你觉得那群废物能处理得了?最后还得你去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去吗?现在机会来了——我去巴黎,帮你处理那个疯子同位体。顺便看看那群人狼狈的样子。” 兰波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太宰治举手:“我也——” “你回port mafia。”兰波看他一眼,“这是巴黎公社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兰波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而且森鸥外应该也在找你。失踪这么多天,port mafia肯定乱成一团了。” 太宰治撇撇嘴,没再争辩。 江户川乱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那我也回侦探社了。有事再联系——不过估计你们接下来会很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魏尔伦:“对了,暗杀王先生。” “嗯?” “如果你见到【兰波】,帮我带句话。”江户川乱步说,“告诉他——你以为现在是未来,又怎么能确定未来不是过去呢?。” 魏尔伦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江户川乱步走了,太宰治也跟着离开。房间里剩下三个人。 兰波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把它们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拉上拉链。 “机票我订。”魏尔伦掏出手机,“最近一班是晚上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中原中也问:“我需要跟port mafia报备吗?” “不用。”兰波说,“这是私事。” 三人走出房间,下楼,退房。 旅馆老板还在打瞌睡,听见钥匙放在柜台上的声音才醒来,迷迷糊糊地收了钥匙。 走出旅馆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车上没人说话。 兰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魏尔伦在查航班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中原中也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到机场时,天已经黑了。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办完登机手续,过安检,在候机厅等待。兰波去买咖啡,中原中也去买吃的,魏尔伦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中原中也回来时,递给魏尔伦一个饭团。“吃点东西。” 魏尔伦接过,没立刻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中原中也坐下,“就是觉得……挺荒唐的,闹成这样。” “莱恩不是普通孩子。”魏尔伦说,“他是家人。” 中原中也咬了口自己的三明治,“他会更愿意接受死亡。”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兰波端着三杯咖啡回来,分给他们。咖啡很烫,纸杯握在手里,热度透过杯壁传过来。 “老师还说了一件事。”兰波忽然开口,“兰波走之前说,他迟早要把公社彻底拆了。”兰波放下咖啡杯,“然后去炸钟塔侍从,再去毁几个异能组织……直到有人能帮他。” 魏尔伦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疯子配疯子,还真是绝配。”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 三人站起来,朝登机口走去。 队伍排得很长,旅客们拖着行李箱,低声交谈,孩子哭闹,一切如常。 兰波排在队伍末尾,忽然说:“保尔。” “嗯?” “如果【兰波】真的疯了……”兰波停顿了一下,“你会杀了他吗?” 魏尔伦没立刻回答。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看情况。”他最终说,“如果必须的话。” 兰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登上飞机,找到座位。兰波靠窗,魏尔伦中间,中原中也靠过道。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穿过云层。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下方是横滨的灯火,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中原中也闭上眼,试图睡觉。魏尔伦翻开一本机上杂志,兰波一直盯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的侧脸,还有机舱内昏暗的灯光。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空姐开始发放餐食。 没有人有胃口。 过了很久,中原中也忽然小声说:“魏尔伦。” “嗯?” “巴黎公社那些人……真的很讨厌吗?” 魏尔伦转头看他。中原中也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魏尔伦说,“整天把‘拯救世界’挂在嘴边,实际上连自己人都保护不好。雨果装老好人,波德莱尔玩权术,夏布利偏激,马拉美天真……没一个好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句都带着刺。 “那你为什么还回去帮忙?”中原中也问。 “我不是去帮忙。”魏尔伦纠正,“我是去看戏。顺便防止那个疯子把巴黎拆了——那地方虽然恶心,但拆了也挺麻烦兰波的。” 中原中也没再问。他知道魏尔伦在说谎,或者说,在说一半的真话。但他没戳破。 飞机继续飞行,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一层叠一层,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在云层之下,在遥远的巴黎,公社总部的废墟还在冒烟。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兰波】抱着莱恩,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路两旁是扭曲的空间碎片,映出无数个世界的倒影——有的繁华,有的荒芜,有的战火纷飞,有的平静如湖。 总有一个世界,能留住他想留住的人。【兰波】这么相信着。 作者有话说: 兰波:另一个我疯了,你会杀了他吗? 魏尔伦:……看情况。 兰波:那我疯了,你也看情况吗? 中也:莱恩真的希望别人这样拯救他吗? 魏尔伦:他是家人。 战力设定上,【兰波】是最强的,因为他会自爆。 ——下周开始日更6k,最近写得头疼,进展有点拖拉!谢谢宝宝们给我灌溉营养液和投雷了,我爱你们 ( -) 对啦对啦,请容许咕咕在这里打一个小广告!就是推推主页预收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收藏!谢谢大家。 *《在流星街/法兰西也要努力活下去哦》 第110章 【110】 黑暗最初是温暖的。 莱恩感觉自己浮在某种粘稠的介质里, 像沉在温水底部,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只有被包裹的触感。 有手臂环着他, 力道很紧,紧到几乎要嵌进他的骨骼里。 第157章 莱恩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那力道很熟悉。 ——是【兰波】。 远处似乎有门。 莱恩不知道那扇门通往哪里。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在黑暗中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 看久了,光开始扭曲、变形。变成某种莱恩不认识的文字,又变成模糊的剪影。 不像是人, 也不像是物。 它在说话, 剪影在说话。 声音很轻, 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过来:“莱恩、莱恩……你愿意……你是否愿意, 和我……和我离开这个地方?” 莱恩听不出那是谁是的声音。可能是【兰波】,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莱恩不确定。于是他本能地摇摇头。 不、不想、不要! 莱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只是觉得那扇门后的世界很冷,比现在这个黑暗的空间更冷。 在这里, 有人抱着他, 尽管这拥抱禁得让人窒息,但莱恩不想失去。 那声音叹了一声, 渐渐远去。 门消失了, 黑暗重新合拢。 —— 再次有意识时, 莱恩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呼吸,然后才是指尖的触感。他似乎是摸到了什么粗糙的织物,像是毯子的边缘。 莱恩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最先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没有纹理, 看起来像一块打磨过的石板。 接着是墙壁,同样的灰白,没有任何装饰。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房间没有窗,看起来是那么的沉闷。 【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床沿,正看着他。 莱恩眨了眨眼,他仔细打量着【兰波】的脸色。 【兰波】的脸色很糟糕,苍白得像吸血鬼。唇色浅淡得又像褪了色的花瓣,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用墨水抹过。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绿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过眼神很专注,只是那专注到有些渗人。 “你醒了。”【兰波】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莱恩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很僵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手腕,身体各部位像生锈的零件,运转得迟缓但确实在运转。 “……你没睡觉吗?”莱恩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兰波】摇头,“我睡不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我很害怕,怕睡醒你就消失了。” 这话里的语气太过委屈,委屈得不像是【兰波】会说出来的话。 莱恩有些诧异,他记忆中的【兰波】是强势的、执着的,有时甚至会有些粗暴。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 莱恩想坐起来。【兰波】立刻伸手扶他,动作很快,显得是那么的急促。他的手很凉,透过单薄的睡衣布料传到莱恩的肩上。 坐起身时,莱恩这才察觉到了异样。 他低头看自己。 哦,他身上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睡衣,睡衣布料柔软。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体型—— 不再是四岁孩童那种纤细短小的模样,而是接近少年的身形。 手臂变长了,手指也更修长,肩膀宽了些,连脚都变大了。 “……我,我恢复身形了?”莱恩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嗯。”【兰波】应了一声,手指拂过他垂在肩头上的金发,“我在想办法让你的身体更稳固一点。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维持一阵子。” 莱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依然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真的不是幼童的手了,真陌生。 “我们在哪?”他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调很怪,“某个空间夹缝吧,又或者是靠近神秘岛的地方,也可能是高空。这里的时间流逝很奇怪,有时快有时慢。”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梳理着莱恩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莱恩觉得有些陌生。 莱恩宁愿【兰波】质问他、对他发火,甚至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带有占有欲的强势语气命令他。 至少那样还能证明【兰波】是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个假人,仿佛过去那些疯狂、那些争论,那些生死边缘的挣扎,全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莱恩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宁愿要一个真实的疯子,也不要一个假装正常的【兰波】。 “你……”莱恩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还好吗”太蠢,问“接下来怎么办”太现实,问“你为什么这样”又太直接。 【兰波】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停下了梳头发的动作,手移到莱恩的脸颊旁,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我们很好。”【兰波】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你别担心,莱恩。我会处理一切。” “处理什么?”莱恩问。 “所有事。”【兰波】说,“让你的身体稳定下来,找到能长期维持的方法,然后……我们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回公社,不用管那些任务,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感觉看着莱恩,但眼神有些飘,像在透过莱恩看别的什么。 莱恩抓住他的手,“那你呢?” “我?”【兰波】看起来累极了,显然没能理解这个问题。 “你的状态。”莱恩说,手指不自觉收紧,“你看起来……很糟糕。兰波,你有照过镜子吗?” 【兰波】笑了笑,笑容很淡,“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他抽出手,站起身,走到矮柜前。柜子上放着一个水壶和一个杯子。他倒了半杯水,走回来递给莱恩。 “喝点水。你睡了很久。” 莱恩接过杯子。水温适中,不烫也不凉。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干涩感缓解了一些。 【兰波】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喝水。 那眼神让莱恩想起以前在巴黎公社的时,他生病时,【兰波】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病情加重。 至是那时候的【兰波】会皱眉,说“你要再小心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睡了多久?”莱恩问。 “我不能确定。”【兰波】说,“这里的时间不稳定。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小时。但我一直守着你,所以没关系。” 莱恩放下杯子。“那你一直没睡?” “睡过。”【兰波】说,“只不过断断续续,醒了后就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与直白,于是背后的意思显而易见。 房间陷入沉默。 莱恩看着【兰波】,【兰波】看着地面。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是莱恩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谈谈吧。”他说。 【兰波】闻言抬起头,“谈什么?” “过去的事。”莱恩说,“你……不问我吗?不问我为什么会自杀,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不问我……” “不重要。”【兰波】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那些都不重要了。莱恩,你现在在这里,你现在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这不对!”莱恩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坚决,“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重要,你就不会这样。”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要成型的讽刺笑容,但还是被他压下去了。 “我怎样?”他问。 “假装一切正常。”莱恩说,“假装我没死过,假装我们只是出来度假,假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兰波】直勾勾地盯着莱恩看,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涌动,表面却异常平静。 “那你要我怎样?”【兰波】的语气有些疲惫,“要我质问你,要我对你发火?还是要我向以前那样,把你关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顿了顿,语调开始变得诡异,“那些我都试过了,莱恩。没有用!你还是会消失,还是会死。所以我换了种方式——我守着你就好。你活着,我守着,你死了,我也守着。就这样,就这样。” 【兰波】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第158章 莱恩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胸前发闷。他张了张嘴,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进去。 【兰波】看着他,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你别哭。”他说,“我没怪你。” 莱恩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热了。他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好。”【兰波】说,收回手,“你没哭。” 他又站起来,走到矮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梳子。“头发乱了,我帮你梳梳。” 莱恩想拒绝,但【兰波】已经走回来,在他身后坐下,开始梳理他的长发。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工艺品。 梳子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触感。莱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公社的宿舍里,【兰波】也常这样给他梳头。那时候他刚被从基地带出来不久,头发很长,自己不会打理,【兰波】就每天早晨帮他梳。一边梳一边笑,从来没停过。 那时候的【兰波】还会笑,虽然笑容很少,但至少是真的。 “疼吗?”【兰波】问。 莱恩摇头。 梳了一会儿,【兰波】停下来,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头发拢到一侧。 “长得真快。”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以前也是这样,一不注意就长这么长了。” 莱恩对此没话说。 【兰波】继续梳,动作渐渐慢下来。莱恩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颈后,温热,但有些急促。 “莱恩。”【兰波】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说……”【兰波】停顿了很久,“如果我真的留不住你了,你不要恨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莱恩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着【兰波】。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扭曲的,像被困在玻璃球里的世界。 “我不会恨你。”莱恩说。 “真的?” “真的。”莱恩说,“但你也不该恨你自己。” 【兰波】笑了,笑容很苦。 “那太难了。”他说,“我做不到。” 他又梳了几下,然后放下梳子,手指停留在莱恩发间。“好了。饿吗?我这里有些吃的。” 莱恩其实不饿,但他点了点头。 【兰波】从矮柜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他拆开一块饼干,掰成小块,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慢慢吃着。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兰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等莱恩吃完,他递过水杯。 “还要吗?” “够了。” 【兰波】把剩下的食物收起来,放回柜子。他走回来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弯腰,把脸埋进莱恩肩窝。 莱恩僵住了。 【兰波】的呼吸很重,热气透过睡衣布料传到皮肤上。他的手臂环住莱恩的腰,收得很紧,但这次莱恩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对不起,莱恩。我没保护好你。” 莱恩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他背上。 “不是你的错。”他说。 “是我的错。”【兰波】说,“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个人出任务,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不该……不该让你有机会做那种决定。” 他的声音在发抖。莱恩从未听过【兰波】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恐,无助,又拼命想掩饰。 “都过去了。”莱恩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背,“我现在在这里。” 【兰波】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直起身。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睡吧。”他说,“再休息一会儿。我在这儿。” 莱恩躺下。床很硬,枕头也很薄,但他确实累了。【兰波】替他掖好毯子,然后坐回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莱恩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涌上来,这次没那么冷了。因为莱恩知道【兰波】的存在就在身边。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莱恩忽然想—— 如果这就是结局,或许也不算太坏,【兰波】愿意陪他到最后一刻。 即使【兰波】,自己也在破碎的边缘。 —— 【兰波】看着莱恩睡熟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少年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真正活着一样。 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 莱恩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像沙做的城堡,外表完整,内里早已空心。他利用异能暂时加固,但那只是拖延时间。沙终究会流尽,城堡终究会塌。 但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王尔德的怀表,表盘内侧的暗红色晶体已经黯淡了许多。 这是他从画室带走的唯一东西,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这个世界救不了莱恩,他就去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总有一个世界,有方法,有技术,有能留住莱恩的东西。 即使要把所有世界都翻个底朝天。 即使要成为所有世界的敌人。 也无所谓。 【兰波】合上怀表,握在掌心。 窗外是无尽的虚空。但他仿佛能看见,在虚空的另一端,有碍眼的人正在过来。 让他们来好了。 来一个,他挡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莱恩。谁也别想。 他俯身,在莱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会守着。永远。” 第111章 【111】 莱恩清醒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每天几小时, 后来变成半天,现在偶尔能维持一整个白天不陷入昏睡。 他不知道这是好迹象还是坏迹象—— 【兰波】说是“身体在适应”,莱恩却清楚, 每次清醒后身体的疲惫感都在加深,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慢慢抽空。 但【兰波】很高兴。或者说, 装作很高兴。 他开始带着莱恩“散步”。 ——这个词用得有些荒谬, 因为所谓的散步, 其实是穿梭在各种空间裂缝之间。 第一次离开那个灰白房间时,莱恩以为会像以前那样被【兰波】拖着走。但【兰波】只是牵起他的手,说:“跟着我。” 然后他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 内部是扭曲旋转的色块, 像打翻的调色盘。【兰波】先一步跨进去, 手依然牵着莱恩。莱恩犹豫了一瞬, 跟着迈步。 下一秒,冷风扑面而来。他们站在一座雪山的山脊上。 四周是白茫茫的雪, 天空是刺眼的湛蓝,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风很大, 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像细小的针。 莱恩冷得打了个寒颤。【兰波】见此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还带着体温,裹上来时有种不真实的暖意。 “冷吗?”【兰波】问, 手指拢了拢他的衣领。 “有点。”莱恩说, 声音被风吹散。 “那我们换个地方。” ——这次他们落在海底, 或者说,一个海底般的地方。 四周是深蓝色的水,但呼吸无碍。有鱼群从身边游过,色彩斑斓,像移动的虹。光线从上方透下来, 在水里折成晃动的光柱。 莱恩伸手,一条小鱼从他指间滑过,鳞片冰凉。 “这是真的吗?”他问。 “算是。”【兰波】说,“空间裂缝会随机连接到各种地方,有些是现实世界的投影,有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在水里走动,动作很自然,像在陆地上一样。莱恩跟着他,脚下是柔软的沙,偶尔有贝壳硌脚。 走了几分钟,【兰波】停下,弯腰捡起一个贝壳。贝壳是螺旋形的,表面有珍珠般的光泽。他递给莱恩。 “喜欢吗?” 莱恩接过,贝壳在手心里微凉。“还行。” “那留着吧。” 【兰波】再次划开裂缝。 ——这次他们出现在一个废弃的城市里。建筑破败,街道上长满荒草,有乌鸦停在电线杆上,歪着头看他们。 第159章 天色是黄昏,夕阳把一切染成橘红色。 莱恩看着那些建筑,觉得有些眼熟。“这是哪里?” “某个世界的巴黎。”【兰波】说,“大概是核战后的版本。我来过几次,没什么危险。” 他牵着莱恩走上街道。路面开裂,缝隙里长出野花。有风吹过,带起灰尘和纸屑。 “你经常这样穿梭吗?”莱恩问。 “以前……需要的时候会。”【兰波】说,“后来找你的时候……穿梭得更多。有时候一天要去几十个世界,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莱恩听出了背后的意思——【兰波】为了找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世界。 心里有点闷。莱恩别过脸,看路边的橱窗。 玻璃碎了,里面的人体模特倒在地上,穿着过时的时装。 “累吗?”他问。 “不累。”【兰波】说,“习惯了。” 他们走到一个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雕像缺了半边脸。【兰波】在喷泉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莱恩坐下。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一声接一声。 “莱恩。”【兰波】忽然开口。 “嗯?” “你更喜欢什么地方?”【兰波】问,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雪山?海边?还是这种没人的地方?”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最终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雪山吧。” 【兰波】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在广场坐到天完全黑。星星出来了,这个世界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晰得吓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兰波】站起来,伸手拉莱恩。 “该回去了,你该休息了。” 裂缝再次打开。这次他们回到那个灰白房间。 莱恩脱下外套还给【兰波】。外套上沾了点雪,已经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兰波】接过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睡吧。”他说。 莱恩躺下。闭上眼睛前,他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 【兰波】正在整理外套的动作顿了顿。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莱恩,我当初在寻找你的时候,见过太多的世界。有的世界科技发达,有的世界异能盛行,有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 他转过身,看着莱恩:“每个世界都有它的规则和资源。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世界,找到能帮你的方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莱恩睁开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掠夺这个世界的资源,再前往下一个世界?”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 “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你没有吗?”莱恩反问。 【兰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是真笑,虽然笑声很短,但依旧是真笑。 “好吧,我有。”他说,“但这次不会那么粗暴。我们先去一趟德国。” “去干什么?” “去算账啊。”【兰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莱恩的一缕金发,“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莱恩看着他。“算什么账?” 【兰波】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猜猜为什么魏尔伦能够混上已经戒备了的神秘岛,莱恩。”他说,声音很低,“凡尔纳那个老狐狸,把岛管得像铁桶,没有内部接应,外人连门都摸不到。” 莱恩怔了怔。 “你是说……” “德国异能局。”【兰波】吐出这几个字,像吐出一块冰,“他们的局长歌德,和凡尔纳有旧交。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暗中协助,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根本进不了岛。” 他松开莱恩的头发,手指收紧,握成拳。 “他帮魏尔伦,无非是想搅浑水,看我和凡尔纳斗。最好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兰波】冷笑,“可惜,我没死,凡尔纳也没死成。那他就要付出代价。” 莱恩看着他的侧脸,“你要杀他?”他问。 “看他识不识相。”【兰波】说,“德国异能局在灵魂研究方面有点底子。如果他肯乖乖交出所有资料和技术,我可以考虑留他一命。如果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什么?”他问。 “稳定灵魂的技术。”【兰波】说,“王尔德那个废物,画了那么多,最后还是靠凡尔纳的岛才勉强维持住你的状态。”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但岛已经成这样了,凡尔纳不会再帮助我们了。我们需要新的方法。德国人有,或者他们知道谁有。” 莱恩看着【兰波】,“如果他不给呢?” “那就炸了德国异能局。”【兰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把他们的数据库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点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莱恩听出了底下的疯狂。 ——这好像不是去谈判的,而是去抢劫。 如果对方敢反抗,那就连人带楼一起炸了。 莱恩闭上眼。疲惫感涌上来,像潮水,慢慢淹没意识。 “睡吧。”【兰波】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这些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他替莱恩掖好毯子,然后起身,走到椅子边坐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莱恩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歌德,德国异能局局长。他隐隐约约记得资料上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温和儒雅的男人,戴眼镜,喜欢穿西装。 不知道几天后,那栋大楼还会不会在。 ——第二天早晨,莱恩醒来时,【兰波】已经穿戴整齐。他换了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匕首。 “今天去德国。”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去散步。 莱恩坐起来。“这么快,我也去?” “你当然去。”【兰波】走过来,递给他一套衣服,“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衣服是简单的深色长裤和衬衫,外加一件外套。莱恩换上,尺寸刚好。 【兰波】看着他换衣服,眼神专注。等莱恩穿好,他走过来,替莱恩整理衣领,又把他的金发拢到耳后。 “可能会有点吵。”【兰波】说,“跟紧我,别离开我身边。” 莱恩闻言点头。 【兰波】划开裂缝。这次裂缝里的颜色格外混乱,像搅拌过的颜料,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他紧紧牵着莱恩的手,一步跨入。 ——失重感袭来。 然后是嘈杂的声音,他们落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宽,墙壁是冰冷的米白色,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灯管发出白森森的光。远处传来警报声,尖锐刺耳。 几个穿着制式的安保人员从拐角冲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枪。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兰波】抬手。 亚空间在他们脚下浮现,又极速拼接凑成一道裂缝。 安保人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裂缝。 亚空间很快合拢,又消失。走廊随即恢复平静,只剩警报声还在响。 “走吧。”【兰波】牵着莱恩,朝走廊深处走去。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些人消失的地方。地面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有。 【兰波】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沿途遇到的阻拦都被他随手解决。 莱恩跟着他,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以前在巴黎公社,和【兰波】出任务时,那时候【兰波】还会考虑任务目标,并且让他留活口。 但现在……现在【兰波】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电子锁,红灯闪烁。 【兰波】看了一眼,抬手按在门上。 门从内部开始扭曲、压缩,最后变成一团废铁,轰然倒塌。 门后是办公室。 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柏林的城市景观。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灰发男人,正拿着通讯器说着什么。 灰发男人,也就是歌德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通讯器。 “通灵者。”歌德站起来,脸上保持着镇定,“以及……黑之十二号。真是……令人意外的到访方式。” 【兰波】没理他,环视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保险柜上。 “资料。”他说,“所有关于灵魂稳定的研究。现在交出来。” 第160章 歌德深吸一口气。“平行世界的客人,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不能。”【兰波】打断他,“资料。或者死。” 气氛瞬间凝固。 歌德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兰波】,似乎在权衡什么。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最终说,“攻击德国异能局,这是宣战行为。法兰西不会保你,甚至可能第一个对你出手。”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冷。 “你觉得我在乎?”他说,“法兰西,德国,英国……都一样。一群躲在异能者背后,把战争当游戏的政客。”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办公桌前。 “你知道异能大战是怎么结束的吧,歌德局长?”【兰波】问,声音很轻,“不是靠谈判,不是靠条约。” 歌德的脸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兰波】说,“因为我见过凡尔纳,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猜其他世界的异能大战是怎么结束的?各国为了面子,把战争的责任推给七个背叛者,把他们污名化,追杀他们。除了凡尔纳那个傻子还守着他的岛,其他六个人……谁知道死在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歌德。 “所以别跟我提什么国家,什么宣战。在我眼里,你们和当年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虚伪。” 歌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移动,似乎想按什么按钮。 莱恩看见了。 歌德整张办公桌突然被压缩到极致,成团地轰然砸在地上。按钮、文件、电脑,全成了废渣。 歌德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 “最后一次。”【兰波】说,“资料!或者我现在就让这栋楼从柏林地图上消失。” 莱恩收回重力,看着【兰波】的背影。 【兰波】连续使用高强度异能,他的体力似乎在下降。 歌德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承认你很强。”他说,“但你再强,也是一个人。而这里是德国异能局总部,有上百名异能者,有最先进的防御系统。你带着一个病弱的孩子,能撑多久?”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算计。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加入德国异能局,我调动所有资源帮助莱恩先生。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兰波】已经动了。 “莱恩。”【兰波】说,“闭眼。” 莱恩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崩塌声,尖叫声,金属扭曲的声音。 整栋大楼在震动。 【兰波】把他拉进怀里,用手护住他的头。似乎有碎石砸下来,但都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震动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莱恩睁开眼,他愣住了。 办公室还在,但他们头顶的天花板……没了。不,不只是天花板,是整个上层建筑都没了。 阳光直接照下来,能看见蓝天白云。 四周的墙壁只剩半截,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啃过。 整栋德国异能局大楼,从中间被削去了一大截。 歌德瘫坐在废墟里,西装上全是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这样看着【兰波】的动作。 【兰波】松开莱恩,走到保险柜前。神奇,那保险柜居然还完好无损。他抬手,柜门像纸一样被撕开。 里面是厚厚的文件,还有一些存储设备。 【兰波】把东西全拿出来,塞进一个随身带来的袋子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歌德。 “呵。”他说,“我不用跟你交易。我直接拿就行了。” 歌德张了张嘴,想讽刺些什么。 【兰波】没理他,走回莱恩身边,牵起他的手。 “走吧,莱恩。”他说,“这里太吵了。” ——在踏入裂缝前,莱恩回头看了一眼。 歌德坐在废墟里,对着他做了个口型,莱恩仔细辨认了一下——“vérité” 远处传来更多的警报声,有直升机的声音在靠近。 但已经和他们无关了,他们回到那个灰白房间。 【兰波】松开莱恩的手,把袋子扔在地上,然后靠着墙坐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汗。 “你怎么样?”莱恩问。 “没事。”【兰波】说,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比想象中费劲。” 莱恩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个袋子。 “找到有用的了吗?” “不知道。”【兰波】说,“得花时间看。但德国人研究这个很久了,总该有点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抱歉,让你看到那些。” 莱恩摇摇头。“我没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莱恩问:“你刚才说的……异能大战的真相,是真的吗?” “真的。”【兰波】说,他不再解释更多,闭上眼睛。 “但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各国为了面子,为了维持‘我们是正义的’这种假象,把锅全甩给了他们。现在除了凡尔纳,没人知道其他六个人是死是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莱恩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疲惫的侧脸,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兰波】也成了被历史抹杀的名字,会有人记得他吗? 会有人记得,有个人为了留住另一个人的生命,不惜与世界为敌吗? ——哦,他不知道。 【兰波】睁开眼,从袋子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眼。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德国人果然在搞灵魂转移实验。虽然失败了,但方向是对的。” 他看向莱恩,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莱恩。”他说,“一定会的。” 莱恩点头,他其实不太相信,但他愿意相信【兰波】相信的事。 因为如果不这样,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旅程,就太孤独了。 “兰波,我们去见魏尔伦他们吧。我想见一见中也……” 作者有话说: oo喵喵喵喵喵喵 歌德:和小孩子玩最有意思了。 第112章 【112】 巴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兰波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街道。 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把霓虹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看什么呢?”魏尔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兰波没回头。“问责令。高层要求我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关于‘另一个我’事件的详细报告, 并制定抓捕方案。” “呵。”魏尔伦走到他身边,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梨, “那群老东西还真会挑时候。” 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没咬, 又放了回去。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法语的新闻播报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画面上的废墟倒是很清晰—— 德国柏林某栋建筑被从中间削去一截的航拍镜头, 记者正站在警戒线外激动地说着什么。 “这画面播三天了。”中原中也换了个台, 还是同样的新闻, “他们不腻吗?” “国际事件, 总要炒够热度。”魏尔伦坐到沙发扶手上,“尤其是德国人, 面子丢大了,肯定要闹。” 电视屏幕一闪, 切到了法兰西外交部发言人的画面。 那个梳着整齐背头的男人正对记者说:“……法兰西对此次事件表示深切遗憾, 并将全力配合德国方面的调查工作……” “废话。”兰波终于转过身,把文件扔在茶几上, “配合调查?他们巴不得我立刻去把【兰波】绑了送过去。” 中原中也看了眼文件封面, 上面印着法兰西国徽和“绝密”字样。“你真要写报告?” “写。”兰波坐下, 揉了揉太阳穴,“不写的话,下一步就是停职调查了。” “停职就停职。”魏尔伦说,“反正你也不缺那点工资。” 兰波瞥他一眼:“我存款为零。”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魏尔伦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你认真的?” “我失忆以后,可是在横滨打了八年黑工, 工资刚够房租和吃饭!我还要经常攒钱买漂亮衣服的。”兰波说得平静,“恢复记忆后直接来了巴黎,没时间去取积蓄,虽然本来也没多少,我真没什么钱。” 第161章 中原中也忍不住插话:“port mafia底层人员工资这么低?” “我那时候失忆,能活着就不错了。”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卡扔给兰波。 “先用着。” 兰波接住卡,看了看:“你的?” “不然呢?”魏尔伦坐回沙发,“密码是莱恩生日。” “……莱恩的哪个生日?” “不都一样吗?”魏尔伦说,“四月十七号。” 兰波把卡放在茶几上,没动。“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魏尔伦的笑声里带着嘲讽,“解决另一个你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还是解决那群等着看你笑话的高层?” 电视里,发言人还在继续:“……我国超越者通灵者已于八年前确认阵亡,目前出现的个体身份尚待核实……” “听听。”魏尔伦指着屏幕,“他们连承认都不愿意承认。‘尚待核实’——多好听的说法,意思就是‘这锅我们不背,谁爱背谁背’。” 兰波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在敲鼓。 ——同一时间,伦敦。 钟塔侍从总部的会议室内,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绒布,十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围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阿加莎·克里斯蒂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德国人的意思是,要我们共同施压?”坐在她左手边的男人开口,他留着整齐的八字胡,说话时胡须会微微抖动。 “施压什么?”另一个人接话,“让法兰西交人?他们自己都抓不住那个疯子,交什么?” “至少可以要求赔偿。”八字胡说,“德国异能局的重建费用可不是小数目。” “然后呢?”克里斯蒂开口,声音很轻,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赔了钱,这事就完了?通灵者继续满世界乱窜,下一个炸谁?我们?还是美国人的五角大楼?” 没人接话。 会议室角落的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定格着德国柏林那栋建筑的废墟照片。 从拍摄角度能看出,破坏是从内部开始的,整层楼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断面整齐得吓人。 “他的异能进步了。”克里斯蒂说,“八年前的通灵者,空间操纵范围最多覆盖一栋小型建筑。现在——”她指了指屏幕,“这是半个街区。” “会不会是暗杀王协助?”有人问。 “暗杀王的重力异能确实有扩大效果的能力。”另一个人翻着资料,“但根据横滨事件报告,那时的暗杀王和通灵者的状态很不稳定,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应该不会共同参与这种规模的战斗。” “所以是他一个人干的。”克里斯蒂总结,“一个人,闯进德国异能局总部,抢了资料,炸了楼,然后毫发无伤地离开。” 她顿了顿,环视会议室:“诸位,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评估一下威胁等级了?” 八字胡清了清嗓子:“女王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克里斯蒂站起身,走到窗边,“通灵者必须被控制。不管是抓起来,还是杀掉,总之不能让他继续这么闹下去。” “可是法兰西那边……” “法兰西?”克里斯蒂转过身,笑容很淡,“你觉得波德莱尔现在有精力管这个?他的两个部下还在医院躺着,总部被炸了一半,德国人天天打电话催,美国人隔岸观火等着捡便宜——他自身难保。”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所以我们要自己行动。” “具体方案是?” “很简单。”克里斯蒂说,“找到通灵者的藏身处,然后——要么谈判,要么清除。” “谈判?和那个疯子谈判?” “总比让他继续炸下去好。”克里斯蒂坐回椅子,“而且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反应过来:“德国人的灵魂研究资料?” “对。”克里斯蒂点头,“那些资料的价值,足够我们冒一次险了。” ——巴黎,酒店房间。 兰波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波德莱尔。他特意等了两秒,才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疲惫。 “老师。”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说,“德国人发正式照会了,要求我们一周内给出答复。” “什么答复?” “要么交出通灵者,要么承担一切后果。”波德莱尔顿了顿,“包括经济制裁和外交降级。” 兰波闭了闭眼:“他们真敢?” “为什么不敢?”波德莱尔的声音里带着讽刺,“我们现在是理亏的一方。一个‘已死’的超越者突然复活,还跑去炸了盟友的重要机构——这事放在哪国都说不过去。”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高层的意见是?”兰波问。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两种声音。一种是把你交出去顶罪,反正你和通灵者长得一样,就说你精神分裂,一切都是你干的。” 兰波没说话。 “另一种,”波德莱尔继续说,“是让你去把通灵者抓回来,将功补过。” “抓回来之后呢?” “……还没讨论到那一步。” 兰波笑了,笑声很轻:“意思是,先抓,抓回来再说怎么处理?” “阿尔蒂尔——” “我知道了。”兰波打断他,“我会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手盖住眼睛。 魏尔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波德莱尔?” “嗯。” “又催你了?” “差不多。”兰波接过咖啡,没喝,“德国人发照会了,一周内要给答复。” 中原中也从电视前抬起头:“一周?够吗?” “够什么?”魏尔伦坐到兰波旁边,“够找到那个疯子,还是够打败他?” 兰波放下手,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找到他倒是不难。” “嗯?” “我有预感。”兰波说,“他很快就会主动现身。” “为什么?” “因为夏布利。” 魏尔伦皱眉:“那个被掳走的眼镜仔?” “对。”兰波坐直身体,“夏布利被丢在希比内山,现在已经三天了。以他的体力,应该快撑不住了。而【兰波】如果需要夏布利的脑子,他一定会去接他。” “所以我们在山附近守着?” “不。”兰波摇头,“我们去找夏布利。在他之前找到。” ——希比内山,海拔两千一百米处。 夏布利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身上裹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应急保温毯,整个人缩成一团。 保温毯是银色的,在雪地里反着光,远看像一团奇怪的金属垃圾。 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冻得发红,几乎握不住笔,但他还是坚持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第三天……体温持续下降……能量棒还剩两根……通讯设备损坏……定位信号可能被屏蔽……”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抬头看了看四周。 白茫茫的雪,灰蒙蒙的天,风刮过山脊,卷起细碎的雪粒。 “那个疯子……”夏布利咬牙切齿地低语,“把我扔在这儿,连个帐篷都不给……” 三天前,他还在巴黎公社的实验室里做实验,突然就被空间裂缝吞了进去。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这个鬼地方,身边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些基础求生工具和几包能量棒。 【兰波】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冷冰冰的:“在这里待着,别乱跑。我过几天来接你。” 然后裂缝就合上了。 夏布利试过下山,但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发现,这座山被某种空间扭曲包围了。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回原点。 他只好回到这块岩石下,节省体力,等待。 等待那个疯子回来接他,或者等待冻死。 “最好是前者。”夏布利自言自语,把笔记本塞回背包,又掏出能量棒啃了一口。 ——巧克力味的,但冻硬了,咬起来像在嚼木头。 第162章 他一边嚼,一边回想这三天整理的思路。 【兰波】要的是灵魂稳定的技术。而夏布利确实有研究,但也没到实用阶段,只是搭建了理论框架。 问题在于,那个理论需要一种特殊的能量源作为媒介。 而这种能量源,目前只在理论上存在,现实中从未被观测到。 “除非……”夏布利停住咀嚼的动作。 除非用异能者本人的生命能量作为替代。 但这等于自杀。 那个疯子会同意吗? 夏布利想了想【兰波】抱着莱恩离开公社时的表情,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哦,他可能真会同意。 “啧。”夏布利把剩下的能量棒塞回包装袋,“不管是哪个兰波,都麻烦。” 风更大了,雪粒打在保温毯上,沙沙作响。 他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 再撑两天。两天后如果还没人来,他就得考虑更激进的求生方案了——比如尝试破坏周围的空间结构。 虽然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但总比等死强。 ——巴黎,酒店房间。 兰波正在整理装备。 匕首、手枪、弹夹、通讯器,这些都是魏尔伦提供的,东西很新,保养得也好。 “希比内山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魏尔伦靠在门框上,“没有发现空间波动,但有几个区域的磁场异常。” “具体位置?” “发你手机了。”魏尔伦说,“三个点,呈三角形分布,中心区域海拔大概两千一百米。” 兰波检查完枪械,上膛,关保险,插进腰后的枪套。“中也呢?” “楼下买吃的去了。”魏尔伦说,“他说受不了法餐,非要找便利店买饭团。” 话音刚落,门开了,中原中也拎着塑料袋走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雨珠。 “买到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还有热牛奶。” 兰波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三个饭团,三罐牛奶,还有一包薯片。 “你就吃这个?”魏尔伦皱眉。 “这个怎么了?”中原中也拆开一个饭团,“起码能吃饱。” 三人围坐在茶几边,安静地吃饭团。 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调小了,屏幕上是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法国地图说接下来几天全国都有雨。 “吃完就出发?”中原中也问。 “嗯。”兰波点头,“越早越好。” “要是碰上【兰波】呢?” “那真是天降好运。”兰波喝了一口牛奶,“正好把事情说清楚。”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能‘说清楚’?他现在可听不进人话。” “试试总没错。” 饭团很快吃完,牛奶也见了底。兰波起身收拾垃圾,中原中也去洗手间整理头发,魏尔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的,车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 “保尔。”兰波忽然叫他。 “嗯?” “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兰波顿了顿,“别下死手。” 魏尔伦转过身,眼神有点冷:“你在替他求情?” “不是。”兰波说,“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 “谁该死?”魏尔伦笑了,“莱恩?还是你?” 兰波没接话。 中原中也从洗手间出来,头发重新扎好了。“走吗?” “走。”兰波拿起外套。 三人离开房间,乘电梯下楼,走出酒店大门。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魏尔伦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报出戴高乐机场的地址。 “机场?”坐进车里,中原中也有些意外,“不是直接去那什么山里吗?” “希比内山在俄罗斯,靠双脚或四个轮子可到不了。”魏尔伦从前座回过头,瞥了兰波一眼,“某人现在大概买不起机票,只能蹭我的。” 兰波没反驳,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巴黎街景。 车子在略显拥堵的车流中穿行,最终停在航站楼前。 魏尔伦付了钱,三人下车,融入行色匆匆的旅客之中。 “你什么时候订的票?”兰波问。 “昨天。”魏尔伦走向自助值机柜台,动作熟练,“波德莱尔说夏布利被丢在希比内山时,我就查了航班。最近的直飞在四小时后,有足够时间让你慢慢考虑怎么‘说清楚’。” 中原中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保持沉默,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 候机厅里—— 兰波和中原中也找了排空椅子坐下。 “你觉得……”中原中也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能赶在【兰波】前面吗?” “不知道。”兰波实话实说,“他的行动很难预测。但夏布利是关键,他一定会回去接人。这是我们唯一可能堵到他的机会。” “堵到之后呢?” 兰波沉默了几秒。“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魏尔伦从便利店里出来了,“还有一个半小时登机。足够你睡一觉,或者继续思考人生。”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法英双语的航班信息,电子屏上滚动着目的地和延误提示。 “保尔。”兰波忽然开口。 “嗯?” “谢谢。” 魏尔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转过头去看大屏幕。“谢什么?谢我花钱带你去抓另一个你自己?还是谢我没把你扔给德国人?” “都谢。” 魏尔伦不说话了。中原中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决定专心研究对面广告牌上的香水广告。 时间在机场特有的、缓慢又匆忙的节奏里流逝。 登机口开始排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跑道上飞机的航行灯明明灭灭,像坠落的星星。 他们登上飞机,找到座位。 巴黎的灯火在舷窗外急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的光晕,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睡会儿。”魏尔伦对中原中也说。 中原中也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但他显然没睡着,睫毛不时颤动一下。 兰波一直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魏尔伦的声音很轻。 “想以前。”兰波说。 “嗯。” “那时候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没人想过。”魏尔伦喝了一口酒,“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短暂的沉默后,兰波问:“你觉得【兰波】……他会听吗?” “听什么?听你讲道理?”魏尔伦晃着酒杯,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打转,“他现在眼里只有莱恩。其他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可以牺牲。你觉得这种状态下的人,能听进什么?” “总要试试。” “随你。”魏尔伦放下酒杯,“但我先说好,如果他先动手,我不会站着挨打。” “我知道。” 飞行在沉默中继续。机舱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陷入睡眠或半梦半醒。中原中也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下方出现了广袤的、被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荒原,零星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钻石。 冷空气在舱门打开的瞬间涌入,让人精神一振。 俄罗斯的夜晚,寒意刺骨。 他们取了行李,魏尔伦早已安排好一辆越野车等在机场外。 司机是个沉默的俄罗斯壮汉,接过魏尔伦递过的钞票,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离城市,驶入黑暗。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雪原和黑黢黢的森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雪花在光柱中狂舞。 开了约莫两小时,司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前面,路没了。只能步行。” “够近了。”魏尔伦看了看gps,“就这里。” 三人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背包和装备。 司机朝他们挥了挥手,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风雪中。 现在,只剩下他们,以及眼前这座矗立在黑暗与暴雪中的庞大山体。 希比内山。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卷起地面的积雪,能见度很低。远处山体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睡的困兽。 “定位显示,磁场异常中心区域在海拔两千一百米左右。”魏尔伦检查着仪器,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破碎,“东侧坡度相对平缓,但从这里开始,得靠我们自己爬了。” 第163章 兰波紧了紧防风外套的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走吧。” 中原中也活动了一下手指,重力异能微微流转,让他在深雪中踏出的每一步都稳定许多。 “跟紧点,这雪不知道有多深。” 他们打开头灯,三道光线刺破黑暗,投向陡峭的山坡。 登山,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山的另一侧。 空间裂缝无声地张开,【兰波】牵着莱恩走出来,踩在积雪上。 莱恩穿着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冷吗?”【兰波】问。 莱恩摇头。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平缓的山坡,往前不远就能看见那块凸出的岩石,以及岩石下那团银色的保温毯。 【兰波】朝那边走去,莱恩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十米,保温毯动了动,夏布利从里面探出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看清来人后,表情立刻变得很难看。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死在这儿。” “你不会死。”【兰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资料整理好了吗?” 夏布利从保温毯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整理好了。但有个问题——” “说。” “理论需要一种特殊能量源。”夏布利直视着【兰波】的眼睛,“而这种能量源,只能用异能者本人的生命能量替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救莱恩,就得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山风吹过,卷起雪沫。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左右。”夏布利说,“而且就算成功,莱恩的状态也只能维持三个月到一年,之后需要再次补充。” “那就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夏布利提高音量,“你当生命能量是自来水吗?抽干了就没了!第一次可能只是虚弱,第二次可能就是直接死亡!” 【兰波】沉默了几秒。 “那就第一次。”他说,“先争取时间,再找其他方法。” “你——” “别废话了。”【兰波】打断他,“把理论细节给我。” 夏布利咬牙,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兰波】接过,快速浏览。 莱恩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起他额前的金发,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听懂了,听懂了这个方法需要【兰波】付出什么代价。 但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不要”,【兰波】也不会听。 ——从来都不会。 笔记本翻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兰波】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夏布利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冻得直跺脚。 “看完了?”他问。 “嗯。”【兰波】合上笔记本,“可以实施。需要什么设备?” “实验室级别的能量提取仪,还有稳定装置。”夏布利说,“这些东西可不好找。” “德国人的资料里有相关设备的存放地点。”【兰波】把笔记本还给他,“下一个目标就是那里。” 夏布利接过笔记本,塞回背包。“行吧。那现在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吗?我快冻死了。” 【兰波】点头,准备召唤亚空间时,动作忽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山坡下方。 莱恩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远处,有三个身影正在朝这边走来。隔着风雪,看不清脸,但轮廓很熟悉。 非常熟悉。 夏布利也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下热闹了。” 【兰波】收回手,把莱恩拉到身后。然后站在原地,等着那三个人走近。 风卷着雪,打在他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绿眼睛里的光很冷。 作者有话说: 莱恩:我有秘密武器,召唤石板。(*) 小兰波:先别说那个了,活命最重要。°(°°)°。 第113章 【113】 莱恩看着那三个在风雪中逐渐清晰的身影。 即使裹着厚重的防风服, 莱恩也知道那是中原中也。左边是魏尔伦,右边是兰波。 【兰波】的手在莱恩的肩上收紧了一瞬,那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指尖透过外套布料传来力道。 “要见吗?”【兰波】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莱恩点了点头。他确实想见中也, 这种想见和以前那种被能量源吸引的执着不太一样。 恢复记忆后, 再看中也, 就像看一个在错误时间诞生的、过早背负了什么的弟弟。 怜爱?或许可以这么形容。 【兰波】显然不太高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像一堵随时可以展开的墙。 那三人走近了。在距离十几米的地方, 他们停下。 六个人隔着风雪对视, 头灯的光交错, 在雪地上投出凌乱晃动的影子。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兰波。他往前走了两步,摘下防风镜, 绿眼睛里压抑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终于逮到人的恼火。 “你,”他指着【兰波】,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不能用我的身份到处干这些事!” 【兰波】挑眉:“我干什么了?” “炸公社!还闯德国!现在整个欧洲都以为是我在发疯!”兰波的声音提高,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泛着红, “你知道这给我造成多大困扰吗?” 【兰波】沉默了两秒, 然后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我自我介绍时说的就是我的名字,阿尔蒂尔·兰波。有问题?” “那你跟他们说什么‘找公社的通灵者复仇’?” “我确实在复仇啊。”【兰波】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带着莱恩回公社无非就是寻求庇护,但公社当时没护好莱恩不是吗?甚至凡尔纳的岛也没护住, 德国人还在背后捅刀——我一个个找过去,有问题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是通灵者,代号通灵者。我说找通灵者复仇,逻辑上有什么不对吗?” 兰波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词。他看起来像是准备了一长串道理,此刻全被这歪理噎在喉咙里。 莱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两个兰波对峙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要有活力得多。 和他独处时,【兰波】总是绷着一根弦,安静,专注,偶尔流露的疲惫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但此刻,面对另一个自己,那些尖锐的、带刺的情绪反而鲜活地冒了出来。 好像……也不坏。 中原中也就在这时走上前。他先看了看莱恩,目光从脸落到肩膀,又落到整个人。 莱恩不再是四岁孩童的纤细体型,而是接近少年的修长轮廓。 中原中也见此,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直接的情绪盖过。 “你……”中原中也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你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很平常的问候,但在风雪呼啸的山坡上,在这种紧绷的场合里,显得格外实在。 莱恩点了点头。“挺好的。”他顿了顿,朝中也走近一步,围巾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中也,不抱一个吗?”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魏尔伦轻轻“啧”了一声,但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莱恩身上,打量着这具陡然变大的身体。 魏尔伦的视线很锐利,像在评估什么,然后他注意到了莱恩从袖口露出的、缠着绷带的腕骨。 绷带很新,但边缘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今天才缠上的。 中原中也还在犹豫,但莱恩已经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中原中也的身体有点僵,却没躲开。莱恩比他高一个头了,这个认知让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中原中也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还是个小不点……” “长大了。”莱恩松开手,退后半步,“能量够用的时候,身体会恢复一些。” “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 对话在这里停住,但风雪声填补了空隙。 另一边,兰波和【兰波】的争执还在继续,但已经偏离了最初的焦点。 第164章 “你不能就这么带走夏布利!”兰波说,“他是公社的成员!” “我借他用用,用完还你。”【兰波】语气平淡,“还是说,你们有办法稳定莱恩的状态?有的话我现在就把人还你。” 兰波语塞。 夏布利又缩回保温毯里了,他推了推眼镜,小声插话:“那个……二位,能不能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吵?我脚真的要冻掉了。” 【兰波】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目光重新落回兰波脸上。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说完了?”【兰波】问,“说完了我们就走了。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吹风。” 他转身,准备去拉莱恩的手。 “等等。”兰波叫住他。 “还有事?” 兰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德国人的设备存放点?” “与你无关。”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需要的那台能量提取仪,在柏林的旧研究所地下三层,密码是歌德的生日加上反转的异能编码。”兰波快速说道,“但那里的防御系统上周刚升级过,你硬闯会触发全域警报,德国军方五分钟内就会包围那里。” 【兰波】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盯着兰波。 “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兰波说,“我才是这个世界的‘通灵者’!”他顿了顿,“歌德被炸之后,德国人把所有相关设施的安防资料都同步给了盟国,以防你再动手。” 短暂的沉默。 风雪似乎更大了。 【兰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嘲讽。“所以你是来给我提供情报的?这么好?” “我是来告诉你,别再闹了。”兰波的声音沉下来,“你每炸一个地方,烂摊子都是我在收拾。我的上司在怀疑我精神分裂,德国人在对我发照会,钟塔侍从在琢磨怎么把你和我一起处理掉——【兰波】,适可而止吧。” “适可而止?”【兰波】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莱恩的时间不多了,你让我适可而止?” “有别的办法——” “没有!”【兰波】的声音陡然提高,在风雪中炸开,“你们试过了吗?你们找过吗?没有!你们只会说‘有别的办法’,然后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绿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 莱恩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兰波。” 【兰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不需要你的情报。”他对兰波说,“也不在乎你收拾什么烂摊子。这个世界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他拉起莱恩的手,另一只手划向身侧—— 空间裂缝瞬间张开,边缘泛着不稳定的金光,内部的色块扭曲旋转得比往常更剧烈。 “等等!”中原中也上前一步,“莱恩!” 莱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魏尔伦和兰波。他的目光在魏尔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道别。 “夏布利。”【兰波】头也不回地命令。 夏布利叹了口气,裹紧保温毯,小跑着钻进裂缝。接着是【兰波】,他拉着莱恩,一步跨入。 ——裂缝在风雪中急速收拢。 “喂——!”中原中也的声音被风吹散。 最后一瞬,莱恩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中原中也往前追了两步,被魏尔伦拉住;又看见兰波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魏尔伦的目光似乎是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 紧接着,莱恩的视野被旋转的色块吞没。 失重感袭来,寒冷和风雪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粘稠的、无声的黑暗。 几秒后,脚踩上实地。 他们回到了那个灰白的房间。 莱恩松开【兰波】的手,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夏布利拆保温毯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喘息。 【兰波】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连续开启远距离空间裂缝,显然消耗不小。 “那个……”夏布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安全屋。”【兰波】没睁眼,“你休息半小时,然后我们出发去柏林。” “你真要去?那个兰波说的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兰波】打断他,“但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歌德的生日和异能编码,调一下资料就能核实。” 夏布利不说话了,低头整理自己湿透的裤脚。 莱恩看着【兰波】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兰波】在生气,或者说,在压抑某种更激烈的情绪。 “兰波。”莱恩叫了一声。 【兰波】睁开眼,看向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兰波】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累。”莱恩说,“你和阿尔蒂尔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兰波】的声音低了些,“只是……听不得那种话。” 哪种话?‘适可而止’?还是‘有别的办法’? 莱恩没问出口。他握住【兰波】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中也长高了一点。”莱恩忽然说。 【兰波】愣了一下。 “魏尔伦……”莱恩继续道,“他看起来……没怎么变。” “你观察得挺仔细。”【兰波】的语气缓和了些。 “因为他们很重要。”莱恩说,“对你也是。” 【兰波】没接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另一边,希比内山的山坡上。 裂缝消失后,风雪重新占据视野。中原中也瞪着刚才裂缝存在的地方,几秒后,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雪。 “哇!我们爬了这么久的山!说两句话就跑了?!” 魏尔伦松开拉着他胳膊的手,表情倒是平静。“至少确认他还活着,状态也还行。” “那绷带怎么回事?”中原中也问,“他手腕上——” “旧伤。”兰波接过话,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gps定位。 中原中也沉默了。 刚才和莱恩拥抱时,他明显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还有说话时平稳却没什么底气的语气。 “……真的没办法吗?”他低声问。 兰波收起手机,抬起头。风雪吹乱他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有。”他说,“但需要借个东西。” “借什么?”魏尔伦问。 “能把【兰波】送回去的东西。”兰波转身,开始往山下走,“回他自己的世界。” 魏尔伦和中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送回去?”魏尔伦的语气里带着怀疑,“怎么送?他肯走?” “不肯也得肯。”兰波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冷静,“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扰乱这个世界的平衡。而且继续待下去,只会把他自己耗干——你刚才也看到了,开个裂缝都那么吃力。” “那莱恩呢?”中原中也问,“莱恩怎么办?” 兰波停下脚步,转过身。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莱恩当然是留在这里。”他说,语气理所当然,“那可是我的‘养子’。” 魏尔伦:“……” 中原中也:“……” 两人同时愣住,几秒没说出话。 风雪呼啸着卷过山坡,远处传来隐约的雪崩声,沉闷,像大地的叹息。 兰波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但眼神是认真的。 “走吧。”他重新转身,“先下山。借东西的事,路上再说。” 第114章 【114】 ——灰白房间里。 夏布利把湿透的裤腿卷起来, 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腿。他环顾四周—— ——房间小得像个集装箱,一张床占去大半空间,床单是单调的灰白色, 叠得整齐。 一张椅子,一个矮柜, 没了。 窗户?那是不存在的。 房间的空气里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兰波】的冷冽气息。 怎么说呢?像是某种高危大型犬类在标记地盘。 “你们就住这儿?”夏布利忍不住问。 莱恩坐在床边, 正低头整理手腕上的绷带边缘。“嗯。” “这地方……”夏布利推了推眼镜, “是不是有点太小了?两个人住,转身都难吧。” 第165章 “够用。”回答的是【兰波】。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从矮柜抽屉里拿出新的绷带和一小瓶消毒水, 走到莱恩身边坐下, 自然地接过他的手, 开始拆旧绷带。 动作很熟练, 显然做过很多次。 夏布利看着【兰波】低头处理伤口的侧影,又看看这间挤得几乎呼吸不畅的房间, 脑子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还是没忍住。 “兰波。”夏布利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兰波】没抬头:“什么故意?” “把这地方弄这么小。”夏布利指了指那张明显只够两个人紧挨着躺下的床,“小到只能睡一张床, 小到多一个人都塞不下——你是生怕别人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莱恩闻言, 抬起眼看了看夏布利, 又看向【兰波】。 【兰波】手上的动作没停,用棉签蘸了消毒水,轻轻擦过莱恩腕骨上那道细小的、泛着微弱白光的裂痕。 裂痕像瓷器上的纹,不深,但看着就是刺眼。 “这里很安全。”【兰波】说, 语气平淡,“空间坐标随时变动,除了我没人能找到。大小不重要。” “那床呢?”夏布利追问,“就不能弄张大点的?或者两张?” “没必要。” 夏布利深吸一口气,转向莱恩:“你就没觉得……这不太对劲?”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兰波只是没有安全感。” “……哈?” “他只是怕我消失。”莱恩说,“睡在一起,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我还在。” 夏布利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在努力消化这个逻辑。“所以你们睡一张床,是因为他没安全感?” “对。” “那他吃饭一定要坐你旁边、走路一定要牵着你、连你看风景他都要从背后盯着——也是因为没安全感?” 莱恩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毫无怀疑。 夏布利扶住额头,感觉自己多年建立起的科学世界观正在崩塌。他看向【兰波】,后者已经缠好了新绷带,正用指尖轻轻抚平边缘,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 “你……”夏布利咬牙,“你很有心机啊,兰波。” 【兰波】终于抬眼看他,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说完了?” “没有!我——” “时间到了。”【兰波】打断他,站起身,“半小时。休息够了吧?” 夏布利一愣,低头看表。怎么就刚好三十分钟,一秒不差!他脚上的冻麻感还没完全消退,手指也僵着。 “等等,我还没——” 话没说完,【兰波】已经抓住他的后领。 空间裂缝在夏布利身后无声张开,没等夏布利抗议,他就被一把丢了进去。 “我的命不是命吗——?!”夏布利的喊声在裂缝合拢的瞬间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莱恩看着裂缝消失的地方,轻声问:“他会没事吧?” “死不了,放心吧。”【兰波】走到矮柜前,开始往一个小背包里装东西——水,饼干,一把匕首,还有从德国带回来的资料硬盘。“他的异能自保足够。而且……”他顿了顿,“带着他很碍事。” 莱恩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兰波】身边,看着他收拾。 “这次去德国,会很危险吗?” “不会。”【兰波】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抬手把莱恩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拿到设备就走。顺利的话,天黑前就能回来。” 他的手指在莱恩耳畔停留了一瞬,指腹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 “走吧。”【兰波】牵起莱恩的手,另一只手划开裂缝。 这次裂缝里的颜色更暗些,像搅浑的墨。他先跨进去,然后稳稳拉着莱恩跟上。 ———— ——希比内山脚下,那辆租来的越野车还在原地等着,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白气。 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看见三人从风雪里走出来,立刻掐了烟,拉开车门。 “回机场?”他用俄语问。 魏尔伦点了点头,三人钻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瞬间蒙了层白雾。 中原中也脱掉湿透的外套,甩了甩头发上的雪渣。魏尔伦坐在副驾,兰波和中也挤在后座。 车子掉头,驶上来时的路。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中原中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忽然开口:“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 “英国。”兰波说。 “你所谓的借东西?” “嗯。” “借什么?” “一个异能者。”兰波顿了顿,“准确说,是借她的资料。” 魏尔伦从副驾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该不会说的是……威尔斯吧?” “你知道她?” “地下城谁不知道她的威名。”魏尔伦重新转回去,看着前方道路,“‘时间机器’的构想者,前钟塔侍从的天才,后来带着研究成果叛逃了。现在还在‘十七恶人’榜上挂着。” “对。”兰波说,“我需要她关于时空迁跃的理论数据。如果能找到她本人更好,但可能性不大。” 中原中也听得半懂不懂:“时空迁跃……你们是想用那个把【兰波】扔回他自己的世界?” “差不多。” “那莱恩呢?”中原中也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莱恩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吧?他能留下?” “能。”兰波说得很肯定,“莱恩的‘锚点’在这里。强行带他穿越时空,只会加速他的消散。” 魏尔伦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点讽刺。“你说得倒轻松。那个疯子会放人?” “不需要他同意。”兰波说,“只要把他送走,莱恩自然留下。” “然后呢?”魏尔伦转过头,蓝眼睛盯着兰波,“留下之后,你养?你以为养孩子是喂饭那么简单?” 车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默默把暖气调高了些。 兰波迎上魏尔伦的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养不养,是我的事。” “你的事?”魏尔伦的语调抬高,“莱恩是我弟弟。他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了?” “你弟弟?”兰波扯了扯嘴角,“你认他,他认你吗?在山上,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魏尔伦的脸色沉了下来。 中原中也被夹在两人中间,感觉头皮发麻。他往前凑了凑,试图插话:“那个……” “没你说话的份。”兰波看都没看他。 中原中也一愣,火气“噌”地冒上来:“啥意思?那我走?” “你敢走试试。”这次开口的是魏尔伦,他盯着兰波,话却是对中原中也说的,“你是我弟弟,哪儿也不准去。” 兰波:“……?” 中原中也:“……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魏尔伦和兰波同时闭嘴,各自转开视线。 车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小声嘀咕:“你们以前就这样?经常吵?” “没经常。”兰波说。 “只是理念不合。”魏尔伦补充。 “理念不合到差点在任务里互相开枪?” “那是意外。” “意外到你把我的撤退路线暴露给敌人?” “我那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 “然后让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你后来不也炸了我的安全屋?” “那是你活该。”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默默按下车窗,让一点冷空气灌进来。 中原中也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车子在沉默中驶入机场。还车,办票,过安检。登机前,兰波接了个电话,是波德莱尔打来的。 “阿尔蒂尔,你们现在在哪儿?” “俄罗斯,准备飞英国。” “英国?去干什么?” “找点东西。”兰波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老师,威尔斯的档案,钟塔侍从那边能拿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难。威尔斯现在是最高通缉犯,她的资料全锁在阿加莎·克里斯蒂手里。你想硬要,得做好跟整个钟塔侍从对上的准备。” “我知道。” “还有件事。”波德莱尔的声音更沉了些,“国际超越者理事会刚更新了‘重点关注名单’——你上榜了。” 兰波顿了一下:“第几?” “暂时还没进前十七,但在‘观察区’首位。”波德莱尔顿了顿,“阿尔蒂尔,收敛点。再闹下去,下次更新你可能就直接进‘恶人榜’了。” 第166章 兰波没说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兰波说,“但我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他挂断电话,走回登机口。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已经排进队伍,见他过来,魏尔伦抬了抬下巴:“谁的电话?” “老师。” “说什么了?” “说我快上‘世界恶人榜’了。”兰波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预报。 魏尔伦挑了挑眉,居然笑了。“恭喜你。需要我教你怎么在榜上爬名次吗?我有经验。” “不用。”兰波拉上外套拉链,“我自己会。”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窗外,又一架飞机滑入跑道,加速,抬头,冲进铅灰色的天空。 而在遥远的德国柏林,某栋老旧研究所的地下通风管道里,【兰波】正蹲在黑暗中,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莱恩安静地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小块发光的水晶。 那是【兰波】给的,莱恩顺手就用来在绝对黑暗中提供一点微弱照明。 “下面有几个人?”莱恩用气声问。 “三个。”【兰波】也压低声音,“值班的。设备在更深的地下室,入口有虹膜和密码双重锁。” “歌德的生日和反转编码?” “嗯。”【兰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解码器,屏幕亮着微光,“但我得先下去,把警报系统切断。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莱恩点头。 【兰波】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快。”他说。 然后他像影子一样滑下通风管道,无声无息地落进下方的走廊。 莱恩握紧手里的水晶,光映在他蓝色的眼睛里,微微晃动。 他听着下方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通风系统噪音盖过的声响——一声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电子设备被切断电源的“嘀”声。 一切重归寂静。 几秒后,【兰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莱恩,可以下来了。” 莱恩顺着管道滑下,落进【兰波】怀里。后者稳稳接住他,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上的红灯已经熄灭,屏幕显示“系统离线”。 【兰波】输入密码——歌德的生日,加上一串反向排列的异能编码。 绿灯亮起。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间布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中央的操作台上,一台银白色的设备正静静陈列,外壳泛着冷光。 ——是能量提取仪。 【兰波】的绿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第115章 【115】 能量提取仪静静立在操作台上, 银色外壳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一圈一圈的冷光。 【兰波】向前迈了一步。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 还有那台过于显眼的设备—— ——它就这么摆在正中央,没有任何防护罩, 没有反重力锁, 甚至没有连接备用电源。 太顺利了。 从通风管道下来, 到切断警报,到破解密码,到推开门—— 每一步都像事先量好的尺寸, 踩进去, 刚好合脚。 莱恩知道【兰波】也看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兰波】从来都不在乎这些。陷阱也好, 阴谋也好, 只要尽头有他要的东西,他就会一路碾过去。 莱恩以前觉得这是勇敢果决。 现在想想, 那其实是不怕失去。或者说,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兰波。” 【兰波】的手已经触到提取仪的外壳, 闻言停住, 侧过头。 莱恩看着他。 【兰波】的黑发有些凌乱,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放松的明亮, 像走了很远夜路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他那么高兴。 莱恩忽然说不出话。 【兰波】等了两秒, 没等到下文, 转回去开始检查设备接口。他的手指很稳,沿着仪器的边缘滑动,寻找电源开关和连接端口。 “这台是a-7改进型。”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比资料照片上更新一代, 德国人果然藏了好东西。夏布利看到会发疯——不,还是别让他看到,他话太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提取效率应该能到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足够了。” 莱恩看着他的后颈。那里的线条绷得很直,因为专注,因为久违的希望。 “兰波。”他又叫了一声。 【兰波】这次停下了所有动作。他直起身,转过来,绿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莱恩。 “怎么了?” 莱恩垂下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苍白,瘦削,腕骨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边缘被【兰波】整理得很整齐。 之前,在欧洲异能局的某一个傍晚,他和【兰波】坐在宿舍楼顶看日落。 那时候他还活着,不是“存在”,是活着。会饿,会累,会感冒,会在执行完任务后浑身酸痛。 那时候【兰波】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甜吗?”【兰波】问。 “太甜了。”他说。 “那我下次换一种。” 那是很普通的对话。 他现在想,那时候真好。 “我不想用这个。”莱恩说。 【兰波】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提取仪边缘,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我不想用这个。”莱恩重复,“我不想你拿自己的命换我的时间。” 【兰波】的眉头皱起来。那不是生气的皱眉,是困惑的、试图理解却理解不了的皱眉。 “莱恩,”他说,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夏布利说过,成功率有百分之四十。不是百分之百,但也不是零。我们试一次,先争取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再去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莱恩打断他,“你知道的,我也知道。这种级别能量源只能靠异能者的生命能量替代,抽一次你还能活,抽两次你就会死。三个月后呢?再去找下一个异能者?还是你自己再抽第二次?” 【兰波】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莱恩问,“三个月后又来问我,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再死一次?” “我不会死。”【兰波】说,“我有分寸。” “你没有。” 【兰波】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绿眼睛里已经换上一副更平静的面具。 “莱恩,”他说,“我们不说这个。先回去,把设备带走,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我已经死了。” 【兰波】的声音戛然而止。 莱恩看着他。那句话说出口,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只是很久没提起的事实。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八年、十年,还是更久? 那个世界的时间在他死后还在走,【兰波】翻了几十个世界才找到他—— 那又是多久?一年?两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来时已经是四岁孩童的身体,面前站着中原中也。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什么。不知道能量从哪来,不知道哪天会散。 【兰波】说是这个,凡尔纳说是那个,夏布利又说是“能量聚合体的不稳定态”。 “我是个死人了,兰波。”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多走了这一段路,我很感激。” 【兰波】的表情变了,像有人在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肤。 “你不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你和我说话,你有体温,你会冷会累——” “那都是你的异能维持的假象。”莱恩说,“你自己最清楚。” 【兰波】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提取仪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骨架的石像。 莱恩看着他。 夏布利说【兰波】很有“心机”,兰波在山坡上对【兰波】说“适可而止”,魏尔伦看【兰波】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隐约痛楚的目光。 所有人都觉得【兰波】疯了。所有人都觉得【兰波】偏执、不可理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莱恩知道不是。【兰波】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死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正在瓦解、这些清醒时刻是用什么换来的、每一次“还好”背后是多少他看不见的努力。 第167章 ——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接受。 “兰波。”莱恩轻声说,“你在报复我。” 【兰波】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你有。”莱恩说,“八年前我选择死,没有告诉你。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凉了。” 他顿了顿。 “你一直在报复我。用你不吃不睡、用你翻遍几十个世界、用你把我绑在身边寸步不离——你让我看着你这样,让我内疚,让我不敢再说一次‘我不要’。” 【兰波】没回头。 “你想让我后悔。”莱恩说,“后悔当初那个决定。” 沉默、漫长的、几乎能听见空气流动的沉默。 然后【兰波】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成功了没有?” 莱恩想了想。“没有。” 【兰波】没说话。 “我不后悔。”莱恩说,“那时候选择死,是觉得活着太累了!追杀、背叛、利用……我撑了那么久,直到撑不下去了。我想休息,兰波,我要休息。” 他看着【兰波】的背影,“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兰波】的肩膀开始发抖。 “但是,”莱恩说,“我不介意陪你继续走这一段。” 他顿了顿,“如果你一定要我活着,我就活着。如果你要和我一起死,我也很高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兴什么?”【兰波】的声音哑得厉害。 “高兴你愿意陪我共赴地狱。”莱恩说,“高兴你什么都没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兰波】身侧。 “我还是那个自私的莱恩。活的时候选择死,没考虑你的感受。”他顿了顿,“我现在做的所有都有决定,都是为了你。” 【兰波】转过头。他的眼眶红了,血丝在眼底蔓延。 “温柔森林的秘密,”莱恩忽然说,“你死了,我要说给谁听?” 【兰波】愣住了。 莱恩继续问:“温柔森林的秘密今后该说给谁听?”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那时候莱恩以为他只是不想说。 ——如果注定失去,温柔森林的秘密又该说给谁听?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是兰波。那个可恶的、该死的、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兰波,他在山坡上说的那些话。 “你会不会觉得,”兰波当时好像说了句什么,“你对他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在惩罚你自己?” 他当时没在意。他忙着吵架,忙着反驳,忙着在莱恩面前维持那副“我没事、我能处理”的样子。 他没听出那是兰波在问他。 莱恩看着他眼睛,“你冷静一点。” 【兰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搭在提取仪上的手。 “好。”他说。 莱恩愣了一下。 “我说好。”【兰波】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平稳了些,“不抽了。设备……你想要就带走,不想要就留在这儿。”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我听你的。” 莱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夏布利说【兰波】心机重,说他是故意把安全屋弄那么小,故意寸步不离,故意用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方式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夏布利说得都对。 但此刻【兰波】站在这里,绿眼睛低垂,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终于跑不动的大型犬。 夏布利没说的是,这份心机下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掌控。 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笨办法,拼命留住他想留的东西。 莱恩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回家吧。”他说,“我们的家。” ——伦敦,某条灰蒙蒙的街道。 兰波打了个喷嚏。 魏尔伦从路边的咖啡店橱窗前转过头:“你不会感冒了吧?” “我有那么弱吗?”兰波揉了揉鼻子,皱眉,“估计是哪个疯子在骂我。” “你最近招惹的疯子还少?”魏尔伦收回视线,继续打量街对面那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钟塔侍从的情报资料库就藏在这种地方?” “越重要的部门越低调。”兰波说,“正门在隔壁那条街,这里是消防通道。”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踢着路沿的积雪。 伦敦现在没下雪,但风很湿冷,钻进领口像湿毛巾贴在皮肤上。 “所以计划是什么?”他问,“硬闯?” “硬闯是下策。”兰波看了眼手机,“我安排了人去炸英国女王的寝宫。” 中原中也的动作停了,“……什么?” “西区那栋,不是白金汉宫。”兰波语气平淡,像在解释晚餐吃什么,“规模可控,目标明确,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克里斯蒂收到消息会亲自带人过去——她对女王的安全有执念。”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你这是调虎离山?” “嗯。” “用炸女王寝宫来调虎离山?” “嗯。” 中原中也猛然看向魏尔伦,后者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中原中也问。 魏尔伦抬起头,想了想。“暗杀女王我有经验。”他对兰波说,“下次可以让我来。” “……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我没炫耀。”魏尔伦说,“只是陈述事实。” 中原中也捂住脸。 兰波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段对话。他低头操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弱的、缓缓移动的信号点。 “这是什么?”魏尔伦凑过来。 “夏布利。”兰波说,“我在他身上放了点东西。” 魏尔伦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他带莱恩回公社做体检那次。”兰波顿了顿,“顺手。”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前途无量啊,兰波。”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赏,“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兰波皱眉。 “期待他的排名超过你。”中原中也的语气很玩味,“通灵者先生。” 魏尔伦的笑容僵了一下。 中原中也眨眨眼,发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很有意思的话。他决定再补一刀:“毕竟你只是第十,他马上要进观察区首位了。努努力,说不定下次榜单更新就超过你了。” “……中也。” “嗯?” “你怎么有点像太宰治那个败类。” 中原中也的脸立刻垮下来,他有点想吐。“我收回刚才的话。” 兰波收起手机,看了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陆续亮起,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昏黄。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该干活了。”他说。 第116章 【116】 莱恩坐在灰白房间的床边。 【兰波】在矮柜前整理东西, 把从德国带回来的资料硬盘码成一排,背包塞回角落,匕首插进腰后的皮套。动作很轻, 怕吵到人似的。 莱恩就看着他。 从柏林回来已经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里,【兰波】去哪儿他都跟着, 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一抬眼就能看见那种跟。 【兰波】把匕首抽出来, 检查刃口, 插回去。 莱恩看着。 【兰波】走到矮柜前,把水杯摆正。 莱恩看着。 【兰波】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你饿不饿?” “不饿。” “累吗?” “不累。” “那你要不要——” “不要。”莱恩说, “我看着你就好。” 【兰波】沉默了两秒, 转回去继续整理东西。耳尖有点红。 莱恩想, 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 也知道自己不会相信那句“我听你的”。 【兰波】是好说服的人吗? 莱恩想起欧洲异能局那几年。任务分配有分歧,【兰波】坚持的方案, 十次里有九次是他赢。 剩下一次是莱恩在会议室直接摔了文件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兰波】才皱着眉让步。 嗯, 那还是因为嫌他丢人。 现在【兰波】说“我听你的”。 莱恩反正是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他看着。上厕所跟着,整理装备跟着, 连【兰波】靠墙闭眼休息那十分钟, 他都坐在床沿, 视线没离开过。 第168章 【兰波】应该知道的。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确认莱恩还在那里。然后继续闭眼。 ——像怕丢,又像确认没丢之后,安心。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莱恩忽然开口:“夏布利呢?” 【兰波】睁开眼:“不知道。” “……你把他丢哪儿了?” “德国边境。”【兰波】说, “奥德海姆?应该是一个加油站旁边。” 莱恩想了想。“他能自己回家吗?” “能。”【兰波】语气很确定,“他的脑子和异能会帮助他地。” “实际上呢?” 【兰波】沉默了一下。 “实际上,”他说,“他应该还在骂我。” 莱恩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就没了。 【兰波】看着他,表情有些怔。他已经很久没见莱恩笑过了。 “不管他。”莱恩说,“他会没事的。” 【兰波】点点头,没再多提。 ——英国那边的消息,是第二天晚上传来的。 安全屋里没有窗户,信号奇差,与外界的联系全靠【兰波】。 以前是为了追踪凡尔纳的动向,现在是为了知道兰波又给他惹了什么事。 裂缝开着,【兰波】蹲在墙角,翻那几份被卷进来的报纸。 莱恩坐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泰晤士报》头版:“西区突发爆炸,警方初步排除恐怖袭击”。 【兰波】扫了一眼,翻到第二版。 《每日电讯》:“钟塔资料楼遭入侵,内部人士称‘或有内应’”。 他继续翻。 第三份报纸,第四份,第五份——德国媒体、法国媒体、甚至还有一份俄语的。 标题大同小异。 “女王寝宫遭袭,嫌疑人疑似在逃” “伦敦再发爆炸,受损建筑含多处行政机构” “钟塔侍从确认资料失窃,克里斯蒂女爵已返回总部” 【兰波】看完最后一行,把报纸叠起来,放回墙角。 莱恩看着他。 “不是你干的。”莱恩说。 “嗯。”【兰波】语气平淡,“是那个傻子。” “阿尔蒂尔。” “除了他还有谁。”【兰波】说,“炸女王寝宫调虎离山,然后闯资料库——克里斯蒂最吃这套,她太在意女王的安全,一定会亲自带人过去。” 他顿了顿,“不过他效率倒挺高。” 莱恩想了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兰波】说,“如果我能知道傻子的想法,我就是傻子了。” “……你骂他?” “嗯。” 莱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你会想回去吗?” 【兰波】转过头,绿眼睛看着他。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他说。 莱恩点了点头,没再问。 榜单更新的消息,是第三天从法国《世界报》上看到的。 【兰波】把那张报纸从裂缝里捡起来,展开,看了几秒。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报纸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找到国际版那一栏,往下扫。 “国际超越者理事会今日更新‘世界恶人’名单,新增一人——原法兰西超越者‘通灵者’阿尔蒂尔·兰波位列第十八……”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据悉,此次增补系多国联合上诉之结果。德国、英国、美国等十二国代表一致认为,近期发生于柏林及伦敦的数起恶性事件均与通灵者有关,其跨国行动能力已对国际秩序构成严重威胁……” “目前榜单更名为‘世界十八恶人’,原第十位‘暗杀王’保尔·魏尔伦顺延至第十一。” 莱恩放下报纸。 “你是第十八。”他说。 “嗯。” “魏尔伦是第十一。” “嗯。” “他比你高那么多名。” 【兰波】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莱恩问。 “没什么。”【兰波】收起报纸,叠好,放进矮柜抽屉,“就是觉得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莱恩看着他。 【兰波】被看得有些不自然,别过脸:“……怎么?” “这是阿尔蒂尔的世界,”莱恩说,“是阿尔蒂尔上榜了,不是你。” “那又怎样?” “他没干过魏尔伦那么多事,但被你牵连了。” 【兰波】沉默了两秒。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他说,“没人逼他去炸女王寝宫。” 莱恩没反驳。他只是看着【兰波】的侧脸,忽然说:“我们把他弄上榜了。” 【兰波】没说话。 “你把他弄上榜了。”莱恩改口。 “……”【兰波】表情有些微妙,“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你这边。”莱恩说,“所以你得负责。” 【兰波】皱眉:“负责什么?” 莱恩没回答。他低下头,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中也跟着那两个人会变坏。 魏尔伦——世界第十一恶人,北欧臭名远昭的暗杀王,把叛国和暗杀当家常便饭。 兰波——世界第十八恶人,虽然大部分锅是【兰波】扣的,但炸楼闯资料库都是他自己干的,下手一点没犹豫。 中也整天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 明明那会希比内山上,中原中也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 他只是port mafia的小成员,在横滨收保护费、和太宰治到处逛街、处理一些不听话的部下。 现在他身边跟了两个“恶人”,其中的通灵者上升势头很猛。 莱恩抬起头。 “兰波。” “嗯?” “我们去把中也偷过来吧。” 【兰波】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莱恩,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偷?” “嗯。”莱恩说,“偷过来。” 【兰波】沉默了很久。“为什么?”他问。 “他跟着那两个人会变坏的。”莱恩说,“魏尔伦教他暗杀,阿尔蒂尔教他炸楼。” “那又怎样?”【兰波】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莱恩,”他说,“中也十五岁了。他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他是port mafia。有自己的任务,自己的下属,自己的——” “我想他了。”莱恩说。 【兰波】沉默了。 莱恩看着他,眼神平静,语气也平静。 “我们收留他一段时间……”莱恩说,“再还回去。” 【兰波】闭了闭眼。 莱恩一直这样。想要什么,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看久了,你总会答应。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莱恩性格软。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软,这是固执。 “中也自己未必愿意。”【兰波】做最后的挣扎,“他和魏尔伦是家人。” “可是魏尔伦居然掉了一名,现在第十一。” “……那是榜单的问题。” “魏尔伦肯定不高兴。”莱恩说,“他不高兴就会找茬,找茬就会和阿尔蒂尔吵架,吵架就会波及中也。” 他顿了顿,“中也很累的。” 【兰波】没话说了。 他发现莱恩把逻辑圆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理由都踩在点子上。他甚至怀疑莱恩已经想了好几天,就等着这个时机说出来。 “……你不是在盯着我吗?”【兰波】问,“怎么还有空想这个?” 莱恩看着他,很认真。 “盯着你和想这个不冲突。”他说,“我可以一边盯着你一边想中也。” 【兰波】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莱恩继续看着他。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兰波】别过脸。 “……我先看看他在哪儿。”他说,“不一定能找到。” 莱恩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莱恩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呼吸盖过的叹息。 “我拿你没办法。” “那真是太好了,兰波。” 第117章 【117】 【兰波】觉得自己应该先睡着。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 莱恩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安全屋那盏永远不关的壁灯,光很暗,但足够把他脸上每一寸表情都照清楚。 第169章 他们已经这样对视了四十分钟…… 往常这个时间, 莱恩早该睡了。他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清醒时刻是用【兰波】的异能撑着的, 撑久了会累, 累了就该闭眼。 但莱恩就是不愿意闭上眼睛。他就那么坐着, 后背靠着床头那面墙,毯子盖到腰,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这边。 【兰波】靠在床尾的椅子上。 因为房间实在太小, 椅子只能塞在床尾和矮柜之间, 腿伸不直,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 他应该上床睡。 他应该像以前那样, 等莱恩呼吸平稳了、眼睫不动了,才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侧, 隔着一拳的距离,听对方的呼吸声。 但最近莱恩盯他太紧。 紧到他根本等不到莱恩先睡, 莱恩就是不睡觉。 莱恩就那么看着, 像在等一场他注定会输的比赛。 所以【兰波】决定先睡。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掀开毯子一角, 躺进去。 床很小, 躺两个人就必然挨着。他侧过身,背对莱恩,闭上眼睛。 心跳声很响。他试着调整呼吸,让它慢下来。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没睡着。 【兰波】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壁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小片暖黄色,边缘模糊,像融化了的奶油。 他又闭上眼,心跳怎么还是那么响? 莱恩没说话。但【兰波】明显感受到他的视线——从自己躺下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跟着移过来,落在侧脸,落在肩胛,落在毯子下微微蜷缩的手指。 “你睡不着。”莱恩说。 不是问句。 “……在睡。” “你没闭眼。” 【兰波】睁开眼,侧过头。莱恩正侧躺着看他,枕头压出一道浅褶,金发散在灰白色的布料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点壁灯的倒影。 “你先睡。”【兰波】说。 “你先。” “我不困。” “你三天没睡整觉了。”莱恩说,“在柏林那天晚上你守在通风管道口,一晚上没合眼。” 【兰波】没说话。 “昨天你靠在矮柜边眯了二十分钟,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他顿了顿,像在抱怨。“前天——你在翻德国人的资料,翻到凌晨四点。” 【兰波】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不清前天几点睡的。他只记得那些资料里有几页关于能量逸散速度的计算公式,他看了很久,每看一行就在心里换算成莱恩还剩多少时间。 “你这样不行。”莱恩说。 “我知道。” “那你睡。” 【兰波】闭上眼。三秒后,又睁开。 莱恩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似无奈的东西。 【兰波】想解释,但他说不出。 他没法告诉莱恩,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具躺在浴缸里的尸体。 他没法告诉莱恩。他见过很多次,任务里、战场上、暗巷中。他从不害怕。 即便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但那具尸体是莱恩。 ——就足够令他害怕。 那时,他推开那扇浴室门,看见搭档躺在浴缸,身体仿佛还有余温。 他不知道莱恩死了多久、不知道莱恩疼不疼、不知道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错过了。错过莱恩决定死的那一刻,错过他闭上眼睛,错过他呼吸停止,错过他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他什么都错过了。 从那以后,睡眠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闭眼,就是一次新的错过。 ——他不敢错过。 “兰波。”莱恩的声音很近。 【兰波】睁开眼。看见莱恩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际,他抬手,指尖落在【兰波】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在害怕。”莱恩说。 【兰波】没回答。 “怕睡着之后我消失了?” “……嗯。” “怕我又死一次?” “……嗯。” “怕睁眼发现这些都是你编的,我根本没活过来?” 【兰波】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莱恩的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落在颧骨,落在下颌,最后停在他颈侧。那里有动脉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莱恩说,“你也不许。” 他顿了顿。 “你得睡觉。不然我先消失。” 【兰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他说。 “嗯。”莱恩承认,“你吃这套。” 【兰波】没反驳,他确实吃这套。他听话地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不稳,脑海里那具尸体还在。 但莱恩的手没离开。那只手从他颈侧移到他背后,很轻地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戒备心太强的动物。 “我在。”莱恩说。 【兰波】没睁眼。莱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然后那只手回到他后背,没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节奏很慢。像潮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尔蒂尔·兰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今年二十三岁,站在巴黎公社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几何形状。 莱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下周的任务。”莱恩说,“柏林,需要待四天。”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车票订了吗?” “订了。早班车,六点。” “太早了。” “那你自己改签。” 他合上文件。“太妃糖还有吗?” 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他。 “换口味了?”他剥开糖纸。 “嗯。你说上次太甜。” 他放进嘴里。不甜,微苦,有坚果的香气。 “……还行。”他说。 莱恩点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还是那么好。 他想叫住莱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却变成—— 然后他醒了。 安全屋的壁灯还亮着。灰白的天花板,灰白的墙壁,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资料硬盘。 他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边缘掖得很整齐。 莱恩也躺着,侧身面对他,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 莱恩睡着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他的金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有些毛躁,该修剪了。 【兰波】想,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莱恩睡觉了。 以前他总是在莱恩睡后才上床,天不亮就醒,像一只不敢惊扰猎物的夜行动物。 现在莱恩把他按在床上,强迫他先睡。 他睡着了。他没做那些关于错过、关于迟到、关于那具冰凉尸体的噩梦。他梦见了巴黎公社的走廊,梦见了阳光,梦见了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改换口味的太妃糖。 ——梦里的莱恩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活着的莱恩。 不是尸体,不是背影,不是那扇紧闭的门。 是活着的、会走路会说话的莱恩。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莱恩的睫毛动了动,他醒了。蓝色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在【兰波】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你醒了。”莱恩的声音有点哑。 “嗯。” “几点?” “不知道。”【兰波】说,“这里没钟。” 莱恩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你睡了。”莱恩说。这次是陈述句。 “嗯。” “睡着了吗?” “嗯。” 莱恩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他的目光从【兰波】的眼睛移到眉心,又移回眼睛。 “……有做梦吗?”莱恩问。 “有。” “梦见什么?” 【兰波】想了想。 “太妃糖。”他说,“你换口味了。”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毯子边缘的线头。 “那款不好吃。”他说,“后来我又换回去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莱恩抬起头:“你睡够了没?” “差不多。” “那今天可以去找中也了吗?” 第170章 【兰波】看着莱恩。他的金发睡得有点乱,眼尾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痕,表情却很认真,像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答复。 “你真的很想他。”【兰波】说。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他一个人。”他说,“魏尔伦和阿尔蒂尔有自己的事要吵,port mafia不是一个好地方。他站在中间,肯定很无助,不知道往哪边靠。” 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兰波】没说话。 “在公社,大家都不和我说话。”莱恩说,“我也太知道怎么回应。他们对我太冷漠,我就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做任务,拿情报,证明自己有用。”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新换的绷带。 【兰波】听懂了,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 “中也的位置,”他说,“我大概能猜到。” 莱恩眼睛亮了一点。 “但他愿不愿意来,是他的事。” “嗯。”莱恩点头,“你去问,他会愿意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中也。”莱恩说,“他嘴上会骂,脚会跟着走。” 【兰波】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下床寻找着从巴黎公社顺来的异能道具,终于找到能用的。他启动设备,屏幕上跳出雪花点。 莱恩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还有一件事。”莱恩说。 “嗯?” “阿尔蒂尔那边,”莱恩顿了顿,“他想把你送回你的世界。” 【兰波】的手指停在仪器的触摸板上,“他找你谈过?” “没有。”莱恩说,“雪山那次,他和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兰波】皱眉:“他说的都是废话。” “不是。”莱恩说,“他说的都是真话。” 【兰波】不知道该说什么,“莱恩。” “我不是要你回去。”莱恩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知道你不会听他的,所以他来找我了。” 【兰波】的眉心皱得更紧:“他来找你?” “雪山那次,他和我对视了。”莱恩顿了顿,“那不是解释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兰波】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傻子,远比他以为的要狡猾。 炸女王寝宫调虎离山,闯钟塔侍从偷资料——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动作。 真正的牌,他压在雪山那场风雪里,压在那几句看似说给自己、实则是说给莱恩听的话里。 他知道【兰波】不会放手,所以他去找莱恩。 “你打算怎么办?”【兰波】问。 莱恩看着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还在想。” 【兰波】发现自己并不意外莱恩的回答。 莱恩从来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人。他只是被迫被掌控,被迫留在他身边,选择假装不知道那些心机和手段。 但他有自己的主意。 从那个独自走向死亡的晚上,到现在坐在这里说“我还在想”——他一直都是这样。 【兰波】低下头,继续调试设备。 “中也现在估计还在伦敦。”他说,“和那两个傻子一起。” “能精确到街道吗?” “需要点时间。” “那我们慢慢找。” 莱恩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兰波】肩窝和椅背之间的那个空隙。这是他习惯的位置,高度刚好,角度刚好,体温传递的速度也刚好。 【兰波】没动,他看着屏幕上缓慢推进的信号,忽然说:“莱恩。”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恃宠而骄。你知道这个词吗?” 莱恩想了想,他说:“知道。” 【兰波】没说话。 莱恩侧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兰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就是这样。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所以你一直这样。想死就去死,想活就活,想盯着我就盯着我,想把中也偷过来就说要偷。 你知道我不会说“不”,你知道你赢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后变成一句很轻的:“……没什么。” 莱恩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却弯得很厉害。 “我知道。”莱恩说,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也一样。” 【兰波】没回答。 ——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了。 第118章 【118】 ——伦敦, 某间警局。 中原中也坐在审讯室的硬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手铐已经摘了, 但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时不时瞄他一眼。 他面瘫着脸, 内心已经把魏尔伦和兰波各自揍了三十遍。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姓名, 国籍, 入境时间,住宿地点,来伦敦目的, 和近期几起爆炸事件有无关联。 他说自己来旅游。警察问去哪玩了, 他说大英博物馆。警察问还有呢, 他说伦敦眼。 警察问哪天去的, 他卡壳了—— 天杀的兰波魏尔伦!他根本没去过。 他满脑子都是帮那两个人望风、收拾烂摊子、临时买替换用的装备。 哪来的时间旅游!? 警察在本子上唰唰写着什么,表情越来越狐疑。 中原中也见此索性闭嘴。 他还能说什么?说我是和暗杀王、通灵者一起来的, 他们炸了女王寝宫,我在街角便利店给他们买过三明治? 他当时甚至还顺手拿了包薯片, 找零的钱到现在还在他左边口袋里。 “……您确定没有其他能证明您行程的证人吗?”警察问。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 “没有。” 警察合上笔录本, 叹了口气,走出去了。徒留中原中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窗外是伦敦的阴天, 灰得像浸过水的抹布。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为什么三个人一起干的事, 最后被抓进来的是他。 ——魏尔伦和兰波呢? 那两个人明明全程都在。炸女王寝宫是兰波安排的,闯资料楼是兰波动的手,和克里斯蒂正面冲突时魏尔伦还顺手炸了两栋行政楼—— 他俩怎么不进来? 中原中也越想越气。 门口那个年轻警员又瞄了他一眼。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回视,警员迅速把视线移开。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做笔录的警察, 是另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张纸。 “中原先生,”他说,“你的养父来保释您。”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跟着警员走过走廊,穿过几道门,来到接待区。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兰波。 兰波站在接待台前,黑发梳得很整齐,西装外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中原中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遇见熟人。 “走吧。”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 兰波签完最后一行,把文件推回给接待员,转身往外走。中原中也下意识跟上,走出警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回过神。 “不是,”中原中也开口,“谁是你养子?” 兰波脚步不停。“我以为你应该习惯这个说法。” “那和我有啥关系!” “有效就行。” 中原中也噎住。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哪来的钱?” “保尔给的。” “他人呢?” “不方便出现。”兰波说,“伦敦警局的人,化成灰都认识他。”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所以你们俩在外面,我一个人被抓进去?” “嗯。” “然后你拿他的钱来赎我?” “嗯。” “用‘养父’这种离谱的身份?” “有效。”兰波重复,“而且警局有规定,保释人需与当事人有亲属关系。”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非常不健康的速度攀升。 兰波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中原中也说,“我就是想不通。” 第171章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们两个为什么非要留在伦敦。”他顿了顿,压着火气,“炸完就走,有多难?” 兰波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克里斯蒂还在。”他说。 “所以呢?” “她手里还有一部分威尔斯的资料。”兰波说,“我们没拿全。”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 “为了那点资料,你们就打算跟整个钟塔侍从硬碰硬?” “不是整个钟塔侍从。”兰波纠正,“只是克里斯蒂。” “……”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在和一个语言系统有故障的人交流。 “她一个人抵得过半个钟塔侍从。”他说,“而且这里是伦敦,不是巴黎,不是横滨。你们在这里跟她打,她随时能调增援,你们呢?” 兰波想了想,“保尔可以掀桥。” “桥已经被他掀过一次了!” “那就再掀一次啊,又不差这一次。”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他决定换个话题:“你们俩这几天躲哪儿了?” “没躲。”兰波说,“就住你们那个旅馆。” “……哪个旅馆?” “你被抓的那间。”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被抓的过程—— ——早上出门买咖啡,在路口被两个巡警拦住,查证件,查不到入境记录,问来伦敦的目的,他答了几句,越答越不对,然后就被带回警局了。 整个过程,他没看见兰波,也没看见魏尔伦。 “你们当时在哪儿?” “楼上。”兰波说,“你被拦的时候,保尔在窗边看。” 中原中也沉默,“他看了全程?” “嗯。” “没打算下来?” “他说你能处理。” 中原中也忽然想起魏尔伦带着他炸神秘岛时说的那些话—— “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我不会每次都在旁边”。 他当时还觉得挺有道理,现在只觉得牙痒! “那后来呢?”他问,“他看我处理完了吗?” “处理到一半他就去泡茶了。”兰波说,“我听完你被拷走的消息告诉他,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 “嗯。然后他问我茶叶放哪儿了。”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至少十分钟。 兰波站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中原中也睁开眼。 兰波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保尔给的。”他说,“赎金剩的。” 中原中也看着那张卡,没接。“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怕你生气。”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你会生气。”兰波说,“所以让我来。” 中原中也沉默了很久。他把卡接过来,塞进口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旅馆换了一家。”兰波说,“从三条街外换到隔壁街。” “为什么?” “因为那间旅馆的茶叶不好喝。” 中原中也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跟着兰波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门脸很小的旅馆。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把钥匙。 “302,热水晚十点停。” 兰波接过钥匙,上楼。中原中也跟在后面。 走廊很窄,地毯的颜色像是八十年代遗留物。302在走廊尽头,门没锁,魏尔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茶杯。 他看见中原中也进来,把茶杯放下。 “回来了。” 中原中也静静地看着他。 魏尔伦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理所当然。他身后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在他金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 中原中也忽然不想说话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尔伦。 魏尔伦和兰波交换了一个眼神。 兰波走进浴室,关上门。几秒后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房间里只剩下中原中也和魏尔伦。 中原中也把鞋脱了,放在床边,两只并排放好。他看着那双鞋的鞋尖,忽然说:“你们俩到底为什么没被抓?” 魏尔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不是我们。”他说,“你有证件,有入境记录,有一个能查到的工作单位。” 他顿了顿,“我们什么都没有。” 中原中也没抬头。 “所以我们不能在任何官方系统里留下痕迹。”魏尔伦继续说,“被查一次,整个欧洲的异能机构都会知道我们在哪儿。” “那你们还留在伦敦?” “因为东西没拿完。” “为了那点资料,值得吗?” 魏尔伦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说,“是必须拿到。”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着他。 魏尔伦的眼睛是那种很漂亮的蓝,像冬天的湖水。他说话时语气总是很平,像在陈述早已确定的事实。 “兰波需要那些资料。”他说,“他需要把另一个自己送回去。” “送回去之后呢?” “之后是他的事。” “那你呢?”中原中也问,“你跟着他折腾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魏尔伦想了想。 “他欠我。”他说,“我欠他。算不清。”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能还一点是一点。” 中原中也没接话。 浴室的水声停了。兰波推门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尾往下滴。他拿毛巾擦着,看见两人沉默对坐,脚步顿了一下。 “聊完了?” “聊完了。”魏尔伦说。 兰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份从钟塔侍从偷来的资料,翻开,继续看。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之前说我是‘养子’——那个身份,是随口编的?” 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 “不是随口。”他说,“我把别人的记录迁到你身上了,反正你在成为protmafia之前也是黑户。” “那你呢?”中原中也问,“你当过谁养子吗?” 兰波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么演?” 兰波沉默了两秒。“我没演。”他说,“我就说你是我养子,他们信了。”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魏尔伦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中原中也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魏尔伦端起茶杯,“就是觉得你这个养子当得挺像那么回事。”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我回横滨就找太宰治打一架。”他说,“出出气。” “他怎么了?”兰波问。 “没怎么。”中原中也说,“我就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兰波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资料。 魏尔伦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中原中也忽然说:“下次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魏尔伦看向他。 “不是要拦你们。”中原中也说,“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知道你们打算在这儿耗多久。” 魏尔伦没说话。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看了中也一眼,又低下头。 “……三天。”他说。 “什么?” “最多三天。”兰波翻过一页纸,“三天内拿不到剩下的资料,我们就撤。” 中原中也看着他,“说话算话?” “嗯。” 中原中也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莱恩现在在哪?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中原中也收回视线。 “算了,”他说,“当我没问。” 第119章 【119】 中原中也觉得吧, 人能倒霉,但是不能这么个倒霉法。 十分钟前他还在伦敦旅馆的房间里换衣服,十分钟后他就蹲在加州某条不知名的街道边, 对着路沿狂吐。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 整个人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圈。 第172章 “你们……”他喘着气, 抬头瞪面前两个人, “一个个都有什么猫饼啊!” 莱恩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他的背。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兰波】站在三步外,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中原中也缓过一口气, 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坚决不承认是吓的。 “这是哪儿?” 莱恩看向【兰波】。【兰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 展开看了看。 莱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的。 “加州。”【兰波】说。 “加州哪儿?” “……不知道。”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的金发有些乱, 大概是开裂缝的时候被风吹的, 但表情很平静。 “你抓我来干嘛?”中原中也问。 “不是抓。”莱恩说,“是接。” “有区别吗?” “有。”莱恩认真地看着他, “抓是强迫, 接是想见你。”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莱恩继续说:“我想你了。” “……哈?” “我想你了。”莱恩重复,“你跟着那两个人会学坏的。”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魏尔伦和兰波的脸,话又说回来了。这两个人在伦敦惹了一堆事,留他一个人被警察拷走。 但学坏? “难道跟着你俩就不会?”他问。 莱恩想了想,又看向【兰波】。【兰波】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也会。”莱恩承认, “但我会挑着让你学。”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决定换个问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兰波定位的。”莱恩说,“他能在夏布利身上放东西,我也能在你身上放东西。”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他穿的是在伦敦买的那件灰色卫衣,口袋里的薯片还没吃完,找零的硬币还在。 这也没什么异常啊。 “什么时候放的?” “雪山那次。”莱恩说,“抱你的时候。”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你那时候就开始想偷我了?” “嗯。” “为什么?” 莱恩看着他,蓝眼睛很干净。 “因为你会被他们带坏。”他说,“你本来就只是port mafia的小成员,现在身边跟了两个恶人,还被那个人间失格压在头上。” 他顿了顿,“我帮你。” 中原中也听着这番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雪山那次,莱恩突然从四岁小孩变成少年体型,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重逢的冲动,没往别处想。 现在才知道,那一抱是标记地盘。 ——像狗一样。 “你们这算绑架。”他说。 “不算。”莱恩说,“你成年了,额,虽然没成年,但你是自愿跟我走的。” “我没自愿!” “你刚才没反抗。”莱恩说,“我拽你的时候,你只说了句‘等会我衣服’。” 中原中也又噎住了。他当时确实没反抗。一半是没反应过来,一半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莱恩那张脸,身体就先跟着走了。 【兰波】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终于开口。 “聊完了?”他说,“找个地方待着,别站路边。” 中原中也这才注意到他们蹲的这条街挺热闹。对面是家加油站,旁边是便利店,时不时有车开过,偶尔有人朝这边看两眼。 三个人杵在这儿确实像逃难的。 【兰波】转身就走。莱恩拉着中也的袖子跟上。 中原中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伦敦的方向,天杀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想想也是,隔着一个大西洋,自然看不见的。 他默默在心里给魏尔伦和兰波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慢慢找资料吧。我先被人偷了,不和你们一块玩了o(n_n)o~~ 他们住进了一家汽车旅馆。 【兰波】开的房,没出示任何证件,只是在柜台前站了三十秒,老板就稀里糊涂地递过来一把钥匙。 中原中也看得很清楚,“你还有这种能力?” “没有啊。”【兰波】说,“就是扭曲一下他的认知而已,又不是真控制。” 中原中也欲言又止,到底没多问。 房间比伦敦那间大一点,有两张床,一台老式电视,窗帘上有几块可疑的污渍。 莱恩进门就坐到靠窗那张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中也过来。 中原中也走过去坐下。 莱恩侧头看他,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他说。 “没瘦。”中原中也说,“伦敦的东西难吃而已。” “饿吗?” “还行。”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 中原中也看着那块饼干,包装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嗯。”莱恩说,“……方便。” 中原中也接过饼干,拆开,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确实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嚼着饼干,忽然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莱恩看向【兰波】。【兰波】正站在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他盯着阿尔蒂尔的动向。”莱恩说,“等他们找到威尔斯的资料,我们再去拿。” “抢?” “借。” “有什么区别?” “借完不还。” 中原中也把饼干咽下去,沉默了两秒。 “你们刚才说,”他问,“夏布利?夏布利被你们丢哪去了。” 【兰波】从窗边回过头。 “德国吧。”他说,“他能自己回去。” “回来之后呢?” “重新帮兰波干活。”【兰波】语气平淡,“他脑子好用。” 中原中也想起希比内山上那个缩在保温毯里、冻得直跺脚的眼镜男,忽然有点同情他。 被【兰波】盯上的人,命都不太好。 ——包括他自己。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干,又看看莱恩搭在他膝盖边的手,又看看窗边那个一身黑的【兰波】。 他问莱恩:“你偷我过来,就是让我陪你吃压缩饼干?” 莱恩想了想。 “不是。”他说,“是让你换换环境。” “然后呢?” “然后看你。”莱恩说,“你想待多久待多久,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但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中原中也看着他。 莱恩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什么算计,只是很普通地、很直接地看着他。 像中原中也第一次看见莱恩时,对方眼里不能作假的喜爱。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行吧。”他说,“待两天。” 莱恩弯了弯眼睛。 第二天中午,门被敲响了。 【兰波】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按在腰后。莱恩站起来,把中原中也往身后拉了拉。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客房服务。”外面的人说,口音很……美国。 【兰波】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个夹板,正在低头写字。 他退后半步,示意莱恩和中原中也别出声。 但敲门声没停。 “先生?有人反映你们这间昨晚有人进出,例行查房,开一下门。” 中原中也捂住脸。 莱恩双看着【兰波】,【兰波】皱着眉,似乎在思考是把人弄晕还是直接开裂缝跑。 中原中也小声说:“你们别动,我来。”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扫了一圈房间。 “先生您好,例行检查。证件看一下?” 中原中也摸了摸口袋,试图寻找到一个护照,欸?怎么还真有!他连忙递过去。 警察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中原中也?”他念了一遍,“日本籍?” “嗯。” 第173章 “来美国干什么?” “旅游。” “什么时候入境的?” 中原中也卡了一下。 他昨天被空间裂缝扔过来的,哪来的入境记录? “昨天。”他说。 警察低头在夹板上写了什么。 “从哪儿飞来的?” “……伦敦。”警察写字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中原中也,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伦敦?”他问,“那个封城了的伦敦?” 中原中也沉默。 “先生,伦敦现在只进不出,您是怎么出来的?” 中也又沉默了。 警察把夹板放下,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先生,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 他听见身后莱恩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兰波】似乎往这边迈了半步的脚步声。 他抬手往后摆了摆,示意他们别动。 “行。”他睁开眼,看着警察,“走一趟。” 半小时后,加州某警局。 中原中也坐在审讯室的硬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手铐已经摘了,但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时不时瞄他一眼。 这场景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姓名。”对面的警察问。 “中原中也。” “性别。” “喂!这个不用问了吧?” “为什么不用问?”警察头也不抬,笔在本子上写着。 “男男男!” “来美国干什么?” “旅游。” “你前段时间去了伦敦?”警察抬起头,“伦敦现在都没解封吧,你怎么出来的?” 中原中也沉默,“先生,我问你话呢。”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很想念魏尔伦。 这时,门开了。 一个穿便装的青年警官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张纸。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事件。 “中原先生,”他说,“你哥哥来保释你。”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跟着警员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来到接待区。 然后……他看见了莱恩。 莱恩站在接待台前,金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衬衫,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中原中也,点了点头。 “走吧。” 中原中也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哪来的钱?” “兰波有。”莱恩说,“他弄的。” “他人呢?” “外面。”莱恩签完最后一行,把文件推回去,“他不方便进来。” 中原中也跟着他走出警局大门,加州的难闻空气扑面而来。 【兰波】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冰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从日本到伦敦,从伦敦到加州,从加州到警局,再从警局出来——身边始终跟着一个兰波,或者另一个兰波。 莱恩看着他,又问:“饿不饿?” 中原中也想了想,“有布丁吗?” 莱恩弯了弯眼睛。 “没有。”他说,“但可以买。” 中原中也点点头,心里却思考起另一个话题。 ——为什么莱恩每次见面第一句都是“饿不饿?” 他跟着两个人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身后警局的门缓缓关上。 加州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中原中也走着走着,忽然灵光一现,又问:“刚才保释的时候,他们问你是我什么人?” 莱恩侧头看他。“哥哥。”他说。 中原中也脚步顿了顿。“居然是哥哥!?” “怎么了?”莱恩说,“……我记得我是有合法身份证明的人。”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那你现在是我哥?” “嗯。” “那我是什么?” 莱恩想了想,“弟弟。”他说,“养弟。” 中原中也看向【兰波】。【兰波】喝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中原中也收回视线,“行吧。反正养子也是养,养弟也是养。你们一家子没好人。” 莱恩点头,很是认同,“毕竟中也你都能是一个mafia。” 他们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莱恩直奔冰柜,拉开玻璃门,拿出一排布丁,回头看他。 “够吗?” 中原中也看着那排布丁,四个一盒,草莓味的。 “够。”他说。 莱恩把布丁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 中原中也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们接下来真要去抢威尔斯的资料?” 莱恩付完钱,把布丁递给他。 “不是抢。”他说,“是等他们抢完,我们拿。” 中原中也接过布丁,拆开一个,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布丁,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 反正都这样了,人不会一直倒霉。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 120章有小剧场! 第120章 【120】 中原中也躺在次卧的床上, 刷着手机。 总统套房,总统套房,总统套房啊! 他活了十五年, 进过的最贵的地方是横滨那家需要提前预约的法餐厅。 结果现在他躺在加州某间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盖着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被子,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而他在刷手机, 刷的是伦敦的新闻。 封城还在继续, 钟塔侍从发了通缉令,配图是两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黑发男人,一个金发男人。 兰波和魏尔伦。 中原中也仔细看了那两张图。 截图里兰波正侧身走过一条走廊, 脸只露了三分之一, 但那个轮廓化成灰他都认得。 魏尔伦那张更离谱, 是在炸行政楼的时候被拍到的, 整个人背对镜头,只有一头金发在火光里特别显眼。 “就这?”中原中也嘀咕, “这能认出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主卧那边安安静静的。莱恩和【兰波】不知道在干什么, 反正他关上门之后就再没听见动静。 中原中也又翻了个身。他想起莱恩白天说的那些话, 说得多轻松。 好像威尔斯的资料是什么便利店就能买到的商品,好像钟塔侍从是摆设, 好像——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中原中也竖起耳朵。 很轻, 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开门。 他迅速翻身下床, 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开灯,但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他看见两个黑影正往门口移动。 莱恩走在前面,披着一件外套。【兰波】跟在后面, 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门开了,又关上。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看自己,光脚,睡衣,头发乱成鸡窝。 然后他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打开灯。 ——好,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是白天买的。旁边摆着两瓶水,也是白天买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中原中也走到窗边,往外看。 酒店楼下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他眯起眼睛,努力在夜色里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不出意外,没找到。 他想了想,转身出门,坐电梯下楼。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您好?” 中原中也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跟我住一起的那两个人,”他说,“刚才出去了。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您是和他们一起的?那个金发的男孩子和黑发的先生?” “嗯。” “他们问过附近哪里可以放烟花。”女孩说,“最近不是解禁了嘛,每天晚上都有人去公园放。我推荐了他们去西边那个大公园,人多热闹。” 中原中也点点头,道了声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等等,”他说,“他们问的是人多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他们问的是‘哪里人少还能放’。” 中原中也笑了,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174章 加州的晚上不算太冷,但风有点凉。中原中也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把手插进口袋,沿着街道往西走。 人多的公园他不想去。 以他对【兰波】的了解,还有另一个兰波。这两个人要是去放烟花,绝对会找一个没人打扰的角落。 他在第一个公园门口站了两秒,看见里面人头攒动,果断转身继续走。 第二个公园小一点,人少一点,但还不够少。 第三个,第四个。走到第五个公园门口时,中原中也停下脚步。 这个公园藏在两条居民区之间,入口很不起眼,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他往里走了几步,穿过一小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草坪。 草坪中央,摆着一堆烟花,各种形状,各种大小,垒得像座小山。 旁边站着两个人,莱恩和【兰波】。 中原中也下意识蹲进灌木丛后面。 莱恩正低头看着那堆烟花,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课题。【兰波】站在他旁边,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他按了一下,没火。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火。 【兰波】皱眉,把打火机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按了两下。 倒霉催的,依旧没火。 莱恩抬头看他。“没油了?” “可能。”【兰波】说,“我再去买一个。” “一起去吧。” “你在这儿等着。”【兰波】说,“看好烟花。” 莱恩点点头,表情很严肃。 【兰波】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莱恩站在原地,继续看着那堆烟花。 中也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 月光照在莱恩脸上,金发泛着淡淡的银边。他的侧脸轮廓比在横滨那会儿清晰了很多,他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苍白了。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那堆烟花。 烟花啊!居然背着他放烟花。 一堆没人看的烟花,一个去买打火机的人,一个在这儿等的人。 中原中也迅速站起身,他悄无声息地绕过灌木丛,从另一侧接近草坪边缘。莱恩背对着他,还在看那堆烟花,完全没有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麻利冲过去,抱起那堆烟花里最大的几盒,转身就跑。 跑出三米他才想起来—— 他有重力异能,为什么要用跑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啊。 莱恩回过头,正好看见他的背影,“——中也?” 中原中也头也不回,抱着烟花冲出公园,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居民楼后面的阴影里。 他蹲下来,喘着气,低头看着怀里的烟花。 刚好三盒。 圆柱形的,包装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图案,还有一行英文说明。 他偷了莱恩的烟花。 中原中也愣了两秒,然后开始笑。笑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怕被人听见。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就是忍不住。 笑完之后,他把烟花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退后。 “咻——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 中原中也仰着头看。 接着出现了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把夜空染得乱七八糟。 他一边放一边想,莱恩现在肯定发现了。 肯定在到处找,肯定想不到他会偷这么快!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 ——另一边,公园草坪。 【兰波】拿着新买的打火机回来,发现烟花不见了。他站在草坪中央,低头看着原本堆满烟花的地方,沉默了两秒。 “烟花呢?” 莱恩指了指天空。 【兰波】抬头。 夜空中正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兰波】看着那些烟花,又看看莱恩,“……被人偷了?” “嗯。” “谁?” 莱恩想了想,决定不帮弟弟隐瞒,“中也。” 【兰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莱恩说,“他跑得太慢了。” 【兰波】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中原中也确实是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住他?” 莱恩想了想,“他看起来挺高兴的。” 【兰波】没说话,他们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夜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墨蓝色的天幕染成各种颜色。 远处的公园里传来人们的欢呼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 莱恩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挺好看的。” 【兰波】侧头看他。 莱恩的侧脸被烟花照亮,一明一暗,眼睛里倒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被光晃的。 【兰波】看了他很久。 烟花慢慢变少,最后只剩零星几朵,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夜空重新变回墨蓝色。 莱恩收回视线,低下头,“没了。” 语气很轻,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没关系。”【兰波】说。 莱恩抬起头。 “虽然烟花被偷走了,”【兰波】说,“但是我们明天可以重新放。” 他顿了顿。 “后天也可以。” “大后天也可以。” “以后每一天,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放。”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个早就决定好的事。 莱恩看着他。 【兰波】背对着月亮,但那双绿眼睛里依旧有着很浅很浅的光。 “我会一直陪你。”【兰波】说。 莱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 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他有点发懵。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对啊,不是他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兰波】的胸口。 【兰波】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沉默。 那个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很快,很响,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莱恩抬起头,看着【兰波】。 【兰波】的耳尖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莱恩看着他。 忽然觉得今天的烟花真的是好看啊!如果是亲手放的就更好了。 ——远处某条小巷子里,中原中也放完了最后一朵烟花,拍拍手站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把空烟花盒叠在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偷了莱恩的烟花,莱恩知道是他偷的,那【兰波】也会知道。 那他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了三十秒后,他得出结论:他是个未成年。 想清楚了的中原中也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地狱】 他说,他愿意陪我共赴地狱。他说,他都是为了我。 听到这,我脸热了一下。 ——莱恩,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地狱?哦,我找过的。 几十个世界,没有入口。也许根本没有地狱。也许我死后只是一片虚空,没光,没声,没你。 ——如果有你呢,如果地狱有你呢。 那我从前怕的是什么? 我想过很多年后。皮肤烂了,肉被啃光,肋骨一根一根散在土里。 分不清哪根是你的,哪根是我的! 那多好,那多好。 本来也不必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你睡着的时候我在心里念你的名字。念一次,就当多留你一瞬。 我是自私的人。 生前把你绑在身边,死后还要绑,骨头也要缠在一起,蛆虫从你眼眶钻进去,从我肋骨钻出来。 它们在你我之间来来回回。 像我们活着时那样,你靠着我,我挨着你。 ——缘分还没尽。 我贪心,下辈子还要。 第121章 【121】 加州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 把客厅地毯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第175章 莱恩坐在沙发里,腿上摊着那份从伦敦抢来的资料。 纸页很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字迹是打字机敲出来的老式字体,有些段落还用了铅笔补充, 只不过那字体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看得很慢,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兰波】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莱恩知道他没睡—— 【兰波】睡觉时呼吸会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现在这种平稳的节奏, 只是在养神。 他的黑发有些乱, 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中原中也从次卧走出来, 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 径直走向小厨房的冰箱。 “有吃的吗?”他拉开冰箱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 “楼下餐厅二十四小时。”【兰波】睁开眼睛,绿眼睛瞥了他一眼, “房费包早餐。” “不想下去。”中原中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口, “叫客房服务?” “随你。” 莱恩把资料翻过一页。 这一页是威尔斯的行动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地点遍布全球,但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柏林、开罗、东京、布宜诺斯艾利斯——她像一阵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停留几天, 然后消失。 没有任何固定住所,没有社交关系,连银行账户都只有寥寥几笔交易记录。 “这怎么找?”中原中也凑过来,盯着那些地名,“全世界乱跑的人。” “兰波能找到。”【兰波】说,语气很平淡,“他既然敢去抢资料,就一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兰波】顿了顿,“但我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等。” 莱恩抬起头。 “等?”中原中也皱起眉,“等什么?等威尔斯自己冒出来?” “等机会。”【兰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车流像玩具模型一样缓慢移动。 “威尔斯不是隐士,她只是不在乎。不在乎时间,不在乎地点,不在乎谁在找她——这种人反而最好找,因为她的行为没有逻辑,所以也没有防备。” 他转过头,看向莱恩,“兰波会找一个她一定会去的地方,然后守在那里。” “哪里?”中原中也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说,“但肯定和‘壳’有关。” 莱恩把资料合上。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壳”这个字在文档里出现了二十七次,每次都没有详细解释,只标注为“高危时间武器”“不可接触”“观测级威胁”。 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不同,应该是不同经手人留下的。 其中一条写着:“接触者出现时间认知紊乱,症状持续三至六个月后自行消失,无后遗症。” 另一条更短:“建议销毁,但无人能执行。” 莱恩想起上辈子在欧洲异能局档案室见过的那些被封存的机密文件。黑色封皮,红色火漆,打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忌词条。有些异能太危险,危险到连记录都被视为一种风险。 “壳”大概就是那种东西。 “你觉得呢?”【兰波】问。 莱恩看向他。“我觉得你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代价。”莱恩说,“如果威尔斯能送你回去,那代价是什么?” 【兰波】没说话。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神有些空。 中原中也看看他,又看看莱恩,最后决定不插话。他走到茶几旁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翻了几页,按下内线电话。 “我要一份培根煎蛋,面包要烤过的,咖啡加奶不加糖。”他顿了顿,“你们俩吃什么?” “随便。”莱恩说。 “一样。”【兰波】说。 中原中也对着电话又补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挂断后叹了口气。“你俩真好养活。” 莱恩弯了弯嘴角,是很短的一个弧度。 客房服务二十分钟后送来了。推餐车的服务员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孩,穿着酒店的制服裙,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量出来的。她把餐盘一一摆好,收走签单,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中原中也咬了一口培根,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比压缩饼干强。” “那是当然。”【兰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毕竟花了钱。” “钱哪来的?” “兰波的。”【兰波】面不改色,“我黑了他的账户。” 中原中也噎了一下。“……你这算盗窃吧?” “算借用。”【兰波】说,“反正他会还。” “怎么还?” “不知道。”【兰波】放下杯子,“但他总有办法。” 莱恩切着煎蛋,动作很慢。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在想【兰波】刚才那句话—— 兰波会等,等一个威尔斯一定会出现的地方。 但如果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呢?如果威尔斯就是随机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像投骰子一样毫无规律呢? 那他怎么办? 他抬头看向【兰波】。后者正在对付那片烤面包,撕下一小块,蘸了点果酱,送进嘴里。 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酒店吃早餐的普通人。 但莱恩知道不是。 【兰波】的紧张藏在那些细微的地方,他在担心。 担心找不到威尔斯,担心兰波的计划落空,担心——担心他会失望。 莱恩放下刀叉,轻声开口;“【兰波】。” 【兰波】抬起头。 “如果找不到,”莱恩说,“就算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中原中也停下咀嚼,看看莱恩,又看看【兰波】,最后决定继续吃他的培根。 【兰波】盯着莱恩,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什么算了?”他问,声音很平。 “回去的事。”莱恩说,“如果找不到威尔斯,或者代价太大——就算了。” 【兰波】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不回去了?” “回不去了。”莱恩说,“我早就死了,那个世界没有我的位置。” “那我呢?”【兰波】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怎么办?” 莱恩看着他,“你回去。” “我一个人回去?”【兰波】笑了,笑容很冷,没什么温度,“回去干什么?继续守着你的尸体?继续在几十个世界里找你?还是说你觉得我回去就能重新开始,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莱恩。 “莱恩,你别太自以为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是我的。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绑死了,解不开的。你现在说算了——你凭什么说算了?” 中原中也放下了叉子。他看看莱恩,后者垂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蜷了起来。 “【兰波】。”中原中也开口,试图打圆场,“他可能只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兰波】打断他,“他觉得拖累我了,觉得我应该回去过正常生活,觉得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折腾了——这都是屁话。” 他转过身,绿眼睛盯着莱恩。 “我告诉你,莱恩。我找你找了那么多年,翻了那么多个世界,最后在这里找到你——不是因为我想救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活着。是因为我想见你。我想和你说话,想看着你,想让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重,“所以你别说算了。算不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还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加州的早晨总是很吵,阳光太好,连阴影都显得稀薄。 莱恩抬起头,看着【兰波】。 后者站在光里,黑发被照得泛金,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像一只护食的野兽,龇着牙,不肯退半步。 莱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欧洲异能局的训练场,【兰波】也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他们在对打,莱恩差点摔下高台,【兰波】冲过来拽住他,手劲大到几乎捏碎他的腕骨。 “你疯了?”莱恩当时说,“下面有气垫。” “我知道。”【兰波】说,但没松手,“但我还是怕。” 第176章 怕失去,怕来不及,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莱恩站起来,走到【兰波】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视线几乎平齐。他能看见【兰波】眼底的血丝,还有那层强撑的冷静下面,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好。”莱恩说。 【兰波】愣了一下。“……好什么?” “不说了。”莱恩说,“以后都不说了。” 【兰波】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很久,他肩膀垮下来一点,那股紧绷的劲儿散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提死。”【兰波】说,“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就这样,能活多久活多久——行不行?” 莱恩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兰波】松了口气。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光。 中原中也目睹全程,默默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他觉得这对话有点沉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只好起身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国际要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背景画面切换着各地新闻片段——柏林街头抗议,东京股市波动,伦敦又一起不明爆炸。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楼房,坐落在某条安静的街道旁,门口挂着不起眼的铜牌。镜头拉近,铜牌上刻着一行字:欧洲异能局历史档案馆。 女主播的声音响起:“位于日内瓦的欧洲异能局历史档案馆于昨日凌晨遭不明人士入侵,部分珍贵文献失窃。警方已介入调查,但目前尚未锁定嫌疑人……” 中原中也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 莱恩和【兰波】同时看向屏幕。 画面切换到了档案馆内部。书架倒塌,文件散落一地,玻璃展柜被砸碎,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镜头扫过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框完好,但画布被割开一道口子,正好切在画中人的脸上。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里的少年金发蓝眼,穿着十九世纪的礼服,表情安静得像在沉睡。 莱恩认出了那张脸,是他自己。 “王尔德。”【兰波】低声说。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女主播提到画作的作者是英国超越者奥斯卡·王尔德,任职期间捐赠的最后一幅画。 现在画被毁了。不是偷走,是毁掉——画布被割烂,颜料剥落,几乎看不出原貌。 “为什么?”中原中也问,“偷画我理解,毁了干嘛?” 【兰波】没回答。他看向莱恩,后者盯着屏幕,眼神有些空。 莱恩在想的不是画,是王尔德。 王尔德这一生都无法停止绘画,但——为什么王尔德画的是他,而不是魏尔伦呢? 诚然他和魏尔伦的长相相同,但给人的气质与感觉是不同的。 王尔德画了多少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现在其中一幅画被毁了。 莱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属于王尔德的生命力。 “莱恩。”【兰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莱恩转头看他。 “没事。”【兰波】说,语气很稳,“那副画不是活的。” “王尔德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我们尽快找到威尔斯。”【兰波】站起来,走到电视前,关掉了电源。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莱恩。 “我们现在去日内瓦。” “现在?”中原中也看了眼窗外。 “不开裂缝。”【兰波】说,“我们坐飞机。” “为什么?” “因为兰波在等我们。”【兰波】说,“他知道我会去。他也知道你会去。”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想见我?” “不止。”【兰波】说,“他大概是想让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留在这里,还是与我一同回去。”【兰波】的声音很轻,“他想知道,你到底更在乎谁。” 莱恩没说话。 中原中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我去收拾东西。” 他走回次卧,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莱恩看着【兰波】,后者也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兰波】。”莱恩开口。 “嗯?” “我不会选。”莱恩说,“你们都是我的。” 第122章 【122】 【兰波】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拉上拉链, 把袋子拎起来甩到肩上。 “走吧。” 中原中也从次卧出来,手里拎着个小背包。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人,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们用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假的。”【兰波】说, “兰波和魏尔伦现在用的应该是假身份, 那他们的真身份刚好空出来,我们可以用。” 莱恩点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街道上车流已经变得密集, 阳光把车身照得反光。 “机场在城西。”【兰波】说, “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钱呢?”中原中也问。 【兰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信用卡和现金。“够用了。” 三人下楼,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服务员看见他们, 微笑着点头致意。 玻璃门自动滑开,外面热浪扑面而来。 【兰波】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戴着鸭舌帽,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排的三个人,问了句:“去哪儿?” “机场。”【兰波】说。 车子汇入车流。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莱恩靠窗坐着, 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商店橱窗、行人、红绿灯, 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怀疑昨晚电视里的新闻是不是错觉。 但那份资料还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 “到了日内瓦之后呢?”中原中也打破沉默,“直接去档案馆?” “先去酒店。”【兰波】说,“兰波会在那里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会这么想。”【兰波】看向窗外,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最显眼的地方——既然要等人,就别躲躲藏藏。”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你们俩……真够麻烦的。” “麻烦的是他。”【兰波】说,“不是我。”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国际油价波动。莱恩听着那些数字和百分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车子重新启动。中原中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莱恩:“你确定王尔德能找到威尔斯?” “不确定。”莱恩说。 “那兰波为什么——” “因为王尔德必须找到。”【兰波】接过话,“威尔斯不会帮王尔德,但王尔德需要威尔斯。兰波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可以用这个做交易。” 中原中也眨眨眼。“什么交易?魏尔伦之前想杀了王尔德。” “而且魏尔伦炸了神秘岛。”莱恩说。 “对。”【兰波】说,“所以现在王尔德大概在逃难。凡尔纳的岛没了,钟塔侍从还在追他,很显然,法兰西不会是他的归属。”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 两侧的棕榈树飞快倒退,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中原中也靠回座椅,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关系真乱。” “乱吗?”【兰波】问。 “乱。”中原中也掰着手指数,“兰波想让你走,魏尔伦也想让你走,莱恩也想让你走——不对,莱恩是想跟你一起走,但走了会死。然后你们还要找威尔斯,威尔斯可能不帮忙,王尔德可能找不到威尔斯,找到了也可能谈不拢……” 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想不明白了,既然莱恩愿意跟你走,你也愿意带他走,那还有什么问题?他愿意死是他的事,你带他走是你的事,两全其美啊。” 车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的老歌唱到副歌部分,女声沙哑,吉他弦振动。 【兰波】转过头,看着中原中也。 第177章 “中也。”他说,“如果你有一把锁,钥匙在你手里,但锁孔被堵死了,你会怎么办?” “撬开?” “如果撬不开呢?” “那就砸了。” “如果砸了,锁就废了呢?” 中原中也愣住。 【兰波】转回去,看着前方。“莱恩就是那把锁。我有一把钥匙,但锁孔被堵死了。我可以砸了它,但它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锁了。” “我不懂。”中原中也说。 “你不用懂。”【兰波】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砸了它。” 莱恩听着这段对话,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机场辅路。航站楼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司机把车停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兰波】付了钱,三人下车,热浪再次裹上来。 机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中原中也去自助机取票,【兰波】和莱恩站在一边等。 “紧张吗?”【兰波】忽然问。 莱恩摇头。“不紧张。” “撒谎。” 莱恩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怕见兰波?” “怕见魏尔伦。” 【兰波】挑眉,“他没那么可怕。” “我知道。”莱恩说,“但我欠他一句道歉。” “为什么道歉?” 莱恩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航班信息。日内瓦,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十点到。 中原中也拿着三张登机牌回来。“办好了,用的兰波和魏尔伦的名字。”他把登机牌分给两人,“安检在那边。” 过了安检,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三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兰波】点了三杯美式。 咖啡送上来,冒着热气。中原中也往里加了三包糖,搅了搅,喝了一口,皱起眉。“还是苦。” “咖啡本来就是苦的。”【兰波】说。 “我知道。”中原中也又加了一包糖,“但我喜欢甜的。” 莱恩捧着纸杯,指尖感受着温度。 “在想什么?”【兰波】问。 “以前的事。”莱恩说。 “以前的事就别想了。”【兰波】喝了口咖啡,“想了也没用。” 中原中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玩手机。他点开一个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起来,引得旁边桌的小孩探头看。 时间慢慢过去。广播通知开始登机,三人起身往登机口走。 廊桥很长,脚步声回荡。空乘站在机舱门口微笑,接过登机牌扫了一下,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飞机上,莱恩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条毯子。他转头,看见【兰波】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莱恩坐直身体,毯子滑下来一点。他捡起来重新盖好,指尖碰到布料,是那种很薄的航空毯,绒毛已经有些起球。 “醒了?”中原中也压低声音问。 “嗯。” “还有两个小时。”中原中也看了眼手表,“你要不要喝点水?” 莱恩摇头。他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 时间慢慢流逝。广播再次响起,机长通知开始下降,提醒系好安全带。空乘开始检查行李架,脚步声在过道里来回。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颠簸。莱恩抓紧扶手,胃里一阵翻腾。中原中也递给他一个呕吐袋,但他没接,只是闭着眼深呼吸。 下降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轮子触地,一阵震动,机身开始减速。滑行,转弯,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过道里挤满了人。 莱恩站起来时腿有些软,【兰波】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没事。” 三人随着人流下飞机,走进航站楼。日内瓦机场不大,指示牌上写着法语和英语。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香水味。 取行李的地方人很多,传送带慢吞吞地转着。中原中也盯着出口,忽然拉了拉莱恩的袖子。 “那边。”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接机的人群里,有两个人格外显眼。 一个是兰波,黑发绿眼,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 另一个是魏尔伦,金发蓝眼,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扫过出口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视线同时转过来,落在莱恩身上。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兰波收起手机,朝他们走过来。魏尔伦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 兰波停在莱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瘦了。”他说。 莱恩没说话。 魏尔伦走到【兰波】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中原中也打破了沉默。“那个,我们先出去?这里人多。” 兰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魏尔伦跟上去,【兰波】和莱恩走在中间,中原中也在最后。 出了机场,夜风很冷。日内瓦的夜晚和加州完全不同,空气潮湿,带着湖水的味道。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几辆车零星停着。 兰波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四人依次坐进去。魏尔伦坐副驾驶,兰波开车。 车里没人说话,莱恩看着窗外,城市夜景在车窗外倒退。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漆黑的湖水,倒映着两岸的灯光。莱恩忽然开口:“王尔德呢?” 兰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说他能找到威尔斯。” “我说的是,他必须找到威尔斯。”兰波转了个弯,“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是他的事。” “你们做了交易?” “对。” “什么交易?” 兰波沉默了几秒。“我不能说。” 莱恩不再问了。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行驶,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童过来开门,兰波把钥匙递给他,说了句法语。门童点头,把车开走了。 酒店大堂很安静,水晶吊灯亮着,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是个年轻男人,看见他们,微笑着用法语问好。 兰波走过去,说了几句话,拿了三张房卡回来。 “十二楼。”他把房卡分给【兰波】和中原中也。 【兰波】接过房卡,没说话。 电梯上行,数字一跳一跳。镜面墙壁映出五个人的脸,谁都没看谁。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兰波走到1206门口,刷卡开门。 房间是套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城市夜景。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地图。 兰波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 莱恩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兰波】和中原中也站在门口,没进来。魏尔伦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说吧。”兰波在莱恩对面坐下,“你们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兰波】问。 “威尔斯的事。”兰波说,“还有回去的事。” “我没想回去。”【兰波】说,“我说过了。” “那你想怎么样?留在这里?用我的身份?”兰波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没这么以为。” “那你以为是什么?”兰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兰波】。你应该回去,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兰波】说,“我的生活就是莱恩。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兰波转过身,绿眼睛盯着他。“那他死了呢?你怎么办?跟着去死?” “对。” 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中原中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上。魏尔伦依旧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莱恩坐在沙发上,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兰波看着【兰波】,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你真可悲。”他说。 第178章 “彼此彼此。”【兰波】说,“你不也是为了魏尔伦,什么都愿意做吗?” 兰波的笑容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还是魏尔伦打破了沉默。“够了。” 他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吵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兰波】也闭上嘴。 魏尔伦走到茶几边,拿起一张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点,旁边写着法文注释。 “王尔德给的坐标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红点,“日内瓦湖区,一个小镇。他说威尔斯三年前在那里出现过,停留了两个月。” “三年前?”中原中也皱眉,“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魏尔伦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莱恩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低头看地图。红点标注的地方在湖边,周围是森林和山丘,离市区很远。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一早。”魏尔伦说,“今天先休息。” 兰波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气喝光。他把杯子放回柜子,转身看着莱恩。 “你确定要去?” “确定。” “即使可能会死?” “即使可能会死。” 作者有话说: 回乡下了,网络奇差,码字的软件无法上传备份,晋江老是打不开。orz 卡文了,卡文了,卡文了。准备10章内结束这个世界了。 关于莱恩:来日不方长,世事会无常。 第123章 【123】 死亡不是莱恩的终点, 而是起点。 或许这么说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生命是一条被设定好轨道的列车,那么死亡就是扳动道岔的那只手。它让一切脱轨, 坠向未知的深渊——或者,另一种可能性的月台。 莱恩曾以为自己的车票上只印着单程路线:从实验基地到欧洲异能局, 从被制造到被消耗。 ——直到他在爆炸的强光里第二次闭上眼睛, 又在冰冷的营养液里第二次睁开。 莱恩, 黑之十二号,男,外表十七到十九岁左右, 骨龄……骨龄不详。档案里或许有记录, 但那些纸张早已和他试图摧毁的实验室一起化为灰烬。 在某些夜晚, 当他触摸自己平滑的手腕, 他会想象骨头的年轮。 一圈,两圈, 像树木记录雨水和阳光那样,记录下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被允许或不被允许的疼痛。 可惜他没有年轮。他是被组装出来的, 零件来自未知的供体, 意识来自更未知的源头。 在魏尔伦和兰波的猜测里,莱恩与【兰波】同属于一个世界, 莱恩死后, 灵魂被某种东西抽出, 而后被扔到了这个世界。【兰波】带着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也就是莱恩的尸体追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推论有着优雅的对称性,像一首工整的十四行诗,起承转合都符合逻辑。逻辑总是让人安心,哪怕逻辑推导出的结论是“你已死过一次”。 莱恩接受这个说法, 就像接受水是湿的、火是烫的。但他知道,诗行之间藏着未被言说的空白。 真相是那首诗的背面,字迹洇透了纸页,模糊成一片潮湿的墨痕。莱恩在死后,因不明原因,二次穿越,他重回了身为黑之十二号的日子里。 不是灵魂被抽出,而是整段“存在”被折叠、被投掷。他带着记忆,带着失败,带着胸口那个永不结痂的空洞,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这就好比一场游戏,玩家在最终关卡前耗尽生命,系统残酷却自诩仁慈地将他送回了新手村,并保留了所有通关记录——包括那些惨痛的死亡回放。 等待吗?等待兰波,等待那个黑发绿眼的少年如同命中注定般推开实验室的门,将光与救赎一同带进来。 莱恩在营养液的浮沉中数过时间,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枚细小的针,扎进他逐渐复苏的神经里。 他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走廊尽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记得门开时漏进来的那缕光,他记得那张脸,年轻的、沾着血污的、却有着不可思议温柔的眼睛。 如果重获新生的意义是,和陌生的人经历相同的事情,复刻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掌心相贴的温度,那么莱恩对此表示没有兴趣。 那不是重生,那是高级的循环播放。 他不要再看一遍已知结局的电影,即使主演拥有相同的名字和面容。 因为,即使对方也是兰波,但不是他的兰波。 他的【兰波】会在深夜用略显笨拙的手法替他擦干头发,会在战斗间隙把最后半块巧克力掰开塞进他嘴里,会在人群里忽然回头寻找他的眼睛,然后露出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笑。 他的【兰波】的绿眼睛深处,沉淀着与他共同跋涉过尸山血海后的疲惫与坚定。 ——那是不一样的。细微如发丝的差别,却是区分整个世界的界碑。 所以莱恩需要,且只需要自己的【兰波】。这个念头简单、偏执,如同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 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再次拥抱死亡。 于是他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开启了那个被封印的、狂暴的魔兽形态,妄图与牧神实验基地同归于尽。 爆炸的烈焰吞没视线前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胜利或失败,而是:“这条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像在迷宫里撞了墙,后退几步,寻找新的岔路口。 成功了吗?莱恩不知道。失败了吗?莱恩也不知道。 死亡抹去了那一刻之后的感知。但有什么关系呢?死亡从来就不是他的终点,而是起点。 每一次呼吸停止,都是下一次可能性的序章。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颠簸的节奏:活过来,寻找,碰壁,然后以最极端的方式重置棋局。 这很痛,但疼痛至少是鲜活的证明。 莱恩从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被人控制着做下每一个决定。 如同石板,如同石板。 那个藏在他意识深处、曾为他编织整个存在意义的东西。 它用程序模拟出人类的喜怒哀乐,将“自由意志”这个奢侈的幻觉作为礼物馈赠给他,却忘了在说明书里写明:馈赠者永远拥有遥控器的优先权。 莱恩,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类。如果用科学解释,他的人格可以是一行代码,他甚至可以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在某个维度的投影。 那么,没有灵魂与自我、依靠“欺骗”存活的代码,怎么会有梦呢? 可莱恩做过太多的梦。色彩斑斓的,灰暗压抑的,温暖如春的,冰冷刺骨的。 梦里有雪原,有旷野,有回廊尽头的背影,有紧握不放的手。 是谁为他布梦呢?是谁为了让他坚信自己是一个人类,而精心布置了这些饱含情感暗示的夜间剧场? 是德累斯顿石板啊——那个赋予他能力、也赋予他枷锁的源头。它像一位过于溺爱的家长,为孩子搭建了完美的沙盘世界,却不容许孩子自己决定沙堡的形状。 那么,德累斯顿石板如此坚信他是一个人类,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某个需要人类情感才能触发的计划?还是为了观察“模拟人格”在真实世界中的演化? 莱恩猜过,但很快放弃了。 揣测造物主的心思是徒劳的,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无法理解棋手布局的深意。 况且,莱恩对于德累斯顿石板的打算并不在乎。他受够了被安排。 现在,他手里握着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张牌。 赌一把吧,莱恩。就赌最后一次! 用全部的存在做筹码,押注于死亡之后并非虚无,押注于那条连接他与【兰波】的线,坚韧到可以跨越时间与世界的裂缝。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他的起点。他会和【兰波】再次相遇,在过去,在未来。 在某个时间线的交点,在某个宇宙的角落。 但——不在现在。现在的他,还在寻找通往那个“交点”的路上。 莱恩靠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指尖微微发凉。 窗外日内瓦的夜景透过眼皮留下模糊跳动的光斑,那些灯火连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细碎的金箔,粘稠地铺展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水。”有人把杯子递到他手边,杯壁温热。 莱恩睁开眼,接过玻璃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流经喉咙时带走了一丝焦躁。他喝了一口,那股盘旋在胸口的恶心感被稍稍压下去一点。 第179章 “还晕?”【兰波】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随即手背便贴了贴他的额头。 “好多了。”莱恩说,声音还有点干。 中原中也从卧室里探出头,发梢滴着水,脖子上挂着毛巾,“浴室谁先用?” “你。”莱恩几乎没犹豫。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份“礼让”,但还是飞快地钻进了浴室,门关上的同时,淅淅沥沥的水声便响了起来,填补了客厅短暂的寂静。 现在房间里剩下三个人——如果算上一直像幅静物画般靠在门框边的魏尔伦,那就是四个。 很快,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后,门打开,中原中也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发尾还在凝聚细小水珠。 “轮到谁了?”他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快。 “我。”【兰波】站起身,往浴室走去,经过莱恩身边时,手指极快地在他肩头按了一下,一触即离。 中原中也走到莱恩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胡乱抓了抓湿发,几滴水珠甩到地毯上,迅速被吸收。 “明天几点出发?”他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七点。”接话的是魏尔伦,他仍站在窗边,背影挺直,“我租了车。” “你会开车?”中原中也停下换台的动作,有些惊讶地转头。 “你小瞧我?”魏尔伦眯起眼,很不高兴。 中原中也顿了顿,表情有点古怪:“你有驾照吗?” 魏尔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透彻。“需要吗?” 中原中也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悻悻地转回头,把电视音量调低。 新闻频道的主播正用飞快的语速播报着国际局势,屏幕下方滚动的股票指数绿多红少。 莱恩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尔德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兰波回答,目光仍落在窗外,“他找到威尔斯之前,不会主动联系我们。” “如果他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自己找。”这次是【兰波】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他擦着头发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换上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带着潮湿的水汽。他走到莱恩身边坐下,熟悉的沐浴露柠檬香混着他本身的气息笼罩过来。 莱恩没再追问。 他喝光杯子里剩下的水,玻璃杯底与木质茶几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明天会下雨。”他看着玻璃上逐渐凝结的细小水雾说。 魏尔伦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身高相仿,站在一起很是和谐。“天气预报说上午晴,下午转阴。” “够用了。” “够什么用?” “找人。”兰波顿了顿,补充道,“雨天,人更容易待在固定的地方。” 两人不再交谈。 客房服务来得比预想中快。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推着银色餐车进来,动作利落地将餐盘,摆放在餐桌中央。 牛排装在预热的瓷盘里,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的油光和热气,旁边搭配着烤得金黄的土豆块和翠绿的青豆,沙拉装在剔透的玻璃碗中,生菜、紫甘蓝、樱桃萝卜片色彩明快。 中原中也率先切下一小块牛排塞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微微睁大:“嗯!还可以,比预想的好。” 莱恩也拿起刀叉。他切肉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刀都沿着纹理,切下大小几乎一致的内块,仿佛在进行某种专注的手工。 牛排他要了五分熟,刀刃切开焦褐的外壳,露出内部柔嫩的、带着漂亮粉红色纹理的肉质,少许血水渗出来,在洁白的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兰波】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那份切得整齐、边缘微焦、熟度更均匀的牛排推到了莱恩面前。 “吃这份。”他说。 莱恩停下动作,看了看自己盘里那块中心还带着明显血色的肉,又看了看【兰波】推过来的那份。“为什么?”他问。 “你这块太生了。”【兰波】的语气不容置疑,“吃我的。” 莱恩犹豫了大约两秒钟,他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交换了餐盘。新盘子里的牛排温度正好,入口柔嫩多汁。 兰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下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慢,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品尝什么复杂难言的味道。 魏尔伦自始至终没有碰刀叉。 “你不吃?”中原中也咽下一口土豆,问道。 “不饿。” “那你点它干嘛?”中原中也指了指桌上明显多出来的那份套餐。 “给你们点的。”魏尔伦的回答平淡无波。 中原中也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魏尔伦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中还剩下大半的食物,忽然觉得口中的美味褪色了几分,有些食不知味起来。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莱恩看向他,中原中也的食量一向不错。 “嗯,没胃口了。”中原中也靠向椅背,语气有些闷。 莱恩看了看他,没再劝,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兰波】吃得很快,吃完后他宣布:“明早六点起床,六点半下楼退房,七点整出发。” “起得来吗?”中原中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没问题。”【兰波】说。 “我是问莱恩。”中原中也转向莱恩,“他一整天都没睡踏实觉了。” 莱恩正小口啜饮着气泡水,闻言抬起头,透明的气泡在杯中不断上升、破裂。 “我睡得着。”他陈述道。 “你骗谁呢,”中原中也撇嘴,“我睡眠浅,听得清清楚楚。” 莱恩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杯中不断涌现又消失的气泡,看着它们短暂的生命在液体中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循环。 【兰波】伸手,掌心自然地贴了贴莱恩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今晚早点睡。” “嗯。”莱恩低声应道。 魏尔伦转过身,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有个问题。”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莱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魏尔伦的视线锁定莱恩,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却也异常寒冷。“你见到威尔斯之后,打算对她说什么?” 莱恩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会愿意……听我说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尔伦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她拒绝。但即便拒绝,我们也不过是回到原点,另寻他路。” 最坏的结果其实远不止“拒绝”这么轻松。莱恩明白,在座的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如果威尔斯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就将失去目前最明确、也可能是唯一的方向。 要么继续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无头苍蝇般乱撞,要么……去尝试那些更渺茫、代价可能更难以预估的方法。 但“别的办法”究竟是什么,此刻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兰波】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该休息了。” 莱恩也起身,走向卧室。手刚搭上门把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兰波】见此,走过来,手轻轻搭在莱恩腰间,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安抚,将他推进了卧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断了客厅的光线与视线。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阅读灯,在墙壁和地毯上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晕。 莱恩走进附带的小浴室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是一种略显朦胧的钴蓝。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触感真实。 浴室门被轻轻叩响,【兰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还没好?” “马上。”莱恩应道,用冷水泼了泼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和下颚线滚落,滴在白色洗手池中,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擦干脸走出来时,【兰波】坐在自己那张床的床边,正在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看到莱恩出来,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莱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第180章 “在想什么?”【兰波】问,手指灵活地继续解着纽扣。 “很多。”莱恩老实回答。 “具体点。” 莱恩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组织着语言:“如果……我们真的见到了威尔斯,要说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他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兰波】解开了所有纽扣,却没有立刻脱下衬衫,而是侧过脸,专注地看着他。 “还有你。”莱恩抬起头,迎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兰波】解衣扣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清晰地说:“我跟你一起。” “如果‘一起’的条件不存在呢?”莱恩追问,声音很轻,却固执。 “那我就等你。”【兰波】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等多久?” “等到能‘一起’为止。一天,一年,一辈子。”他的语气平淡:“时间对我来说,在找到你之后才有意义。” 莱恩怔怔地看着他。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为【兰波】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半映着暖光,一半隐在阴影里,让那双绿眼睛显得愈发深邃,像是藏着整片寂静的、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值得吗?”莱恩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值不值得,由我来定义。”【兰波】终于脱下了衬衫,随手搭在床尾,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你不用为我的选择负责,莱恩。你只需要走你想走的路。” 莱恩还想说什么,【兰波】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并伸手关掉了床头灯。“睡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争辩的意味。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间漏进少许窗外城市的微光,莱恩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身旁的床垫动了动,【兰波】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横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莱恩的腰侧,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体温和重量。 “闭眼。”【兰波】的声音近在耳畔。 “闭不上。”莱恩老实说,脑子里各种思绪还在纷乱地旋转。 “数羊。” “不会数。”莱恩有点无奈,他从未有过需要靠数羊入睡的经验。 【兰波】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似乎思考了一下。“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很老的故事,关于传说中的梅丽桑德——”【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有种独特的磁性,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梅丽桑德?” “嗯。传说里,她是一位被困在高塔中的公主,没有门,也没有阶梯。她的头发像融化的黄金一样长,从塔顶的窗口垂到地面。每天,只有鸟儿和风能靠近她,给她带来远方模糊的消息。”【兰波】的叙述不疾不徐,“后来,一位迷路的骑士看到了月光下她垂落的金发,以为是通往神秘的绳索。他顺着头发爬了上去,见到了公主。” “然后呢?”莱恩被故事吸引了,下意识地问道。 “然后骑士想带她离开。但梅丽桑德拒绝了。她说,高塔确实囚禁了她,但也保护了她。外面的世界有骑士无法想象的荆棘和沼泽,而她的头发,一旦被剪断,就再也不能连接大地与星空。” 【兰波】顿了顿。 “骑士问她,那你想要什么?梅丽桑德说,我想要一扇窗,不是用来逃离,而是为了让风和鸟儿更容易进来,也让我的目光能看得更远。于是骑士没有剪断她的头发,也没有强行带她走,而是在塔壁上,为她开了一扇真正的窗。” 故事讲完了。莱恩安静了一会儿,问:“后来呢?骑士走了吗?” “故事没有说后来。”【兰波】的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也许他留下了,也许他走了又回来。重要的是,他听懂了公主真正要的是什么,而不是自己想当然地认为她需要被‘拯救’。” 莱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好像有点明白【兰波】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了。不是因为公主被困,而是因为骑士的“倾听”与“理解”。 “这故事……是你编的?”他忍不住问。 “算是吧,根据一些古老的传说碎片。”【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些,“睡吧,莱恩。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我们。” 莱恩终于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 他做了梦,但不是关于高塔。 梦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 雪地上有两行并排延伸向远方的脚印,深深浅浅。他跟着脚印走,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没有停下。 前方,雪原的尽头,有一个黑色的人影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待了千年。他朝那个人影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问】 我看着他睡着时的脖颈。 脉搏在那里跳动,很轻,一下,一下,皮肤底下泛着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 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照得那块皮肤像温润的玉石,又像即将融化的蜡。 他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热的,潮湿的,带着睡意的重量。 我数着那节奏,平稳得令人心慌。 我的手就放在他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料,能感觉到体温,还有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 活着的证据。 也是有一天会停止的证据。 我的指尖动了动,很轻地,沿着他脊椎的凹陷向上移动,一节,一节,像在数某种终将到来的倒计时。 皮肤是暖的,骨头是硬的。 生命和死亡在这里没有接缝,暖与硬长在一起,呼吸与寂静睡在同一具躯壳里。 他动了一下,无意识的,更紧地贴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沉甸甸的,带着全部信任的重量。鼻尖蹭过我胸口,像一个寻找源头的动物。 暖意更汹涌地漫过来。 同时漫过来的,是一种清晰的预知:这温暖终会凉透,这重量终会变轻,这紧紧环住的手臂终会松开。 此刻缠绕我的,和终将失去的,是同一样东西。 情欲是贴近,是想要融进彼此血肉里的冲动。 死亡也是。 只不过一个用体温,一个用虚无。 我低下头,嘴唇几乎碰上他的发顶。却没有真的落下,只是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呼吸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我的皮肤。 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攥住了心脏。 渴望拥有,因为知道终将失去。 拥抱得越紧,越能触摸到那嵌在温暖深处的、冰冷的框架。 我闭上眼。 在他的呼吸里,我同时听见摇篮曲与安魂曲,用的是同一个旋律。 第124章 【124】 究竟要花多长时间吞咽生命的斑驳悲寂才能麻木它的酸涩与孤寂, 这个问题莱恩从未认真思考过。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习惯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确定的重量。 此刻他站在日内瓦湖边的栈桥上,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 撞上木桩后碎成更细小的涟漪然后消失。 远处有几只天鹅缓缓游过,白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像落在水面的几片雪。 他想起之前在实验室里透过营养液的玻璃壁看外面的世界, 光线折射让一切都扭曲变形, 像隔着水看另一个宇宙。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模糊而变形的,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介质。 现在他站在真实的世界里,风是真实的, 冷是真实的, 湖水的腥味也是真实的, 但他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那层东西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 把他和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决地隔开。 “莱恩,一如你所说, 你问心无愧……”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栈桥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湖面。 天鹅已经游远了, 只留下水面渐渐平复的痕迹。 “你确定要这么做?”兰波问, 声音平静,但莱恩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暗流。 “确定。”莱恩说,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有些决定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决心。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草燃烧的气味混进湖风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他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魏尔伦在车里等,他说不想下来吹风。” “我知道。”莱恩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湖面上,那里有光在跳动,碎碎的,像打碎的玻璃。 第181章 “【兰波】呢?” “在酒店,我让他留下。”兰波侧过头看他,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莱恩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你一个人去?”兰波问,烟灰掉在木板上,很快被风吹走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说:“因为这是我的事,也是他的事,他为了找我翻了那么多世界,所以更应该我一个人去,如果失败了至少他不用亲眼看着。”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根须。 兰波没说话,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在栏杆上摁灭,随手扔进湖里,烟蒂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 “走吧。”兰波说,“车在那边。” 莱恩跟着他走下栈桥,停车场里停着那辆黑色轿车,魏尔伦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他金色的头发和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后视镜,里面映出莱恩走过来的身影。 兰波拉开后座车门,莱恩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和外面的冷形成鲜明对比。魏尔伦从后视镜里看了莱恩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环湖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树枝像黑色的血管一样伸向天空,偶尔能看到几栋老房子,窗户紧闭,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那些烟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地址确认了?”魏尔伦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确认了,王尔德给的坐标,离这里还有二十公里。” “他人在哪?” “不知道,他说会在附近等,但没说具体位置。” 魏尔伦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淡淡说了句艺术家,然后就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行驶,莱恩看着窗外,湖面在树木的间隙里时隐时现,像一块巨大的破碎的镜子。 开了大约三十分钟,魏尔伦说到了。 车子减速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走在厚厚的绒毯上。 开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栋木屋。木屋很旧,外墙的木板有些已经发黑,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苔藓,烟囱里没有烟,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睡着了,或者死了。 魏尔伦把车停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熄了火,三人下车,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像远处海浪的低语,一层一层涌过来又退回去。 兰波走到木屋门前抬手敲了敲,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一些,木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是没回应。 魏尔伦走到窗边凑近玻璃往里看,说:“没人。” “不可能,”兰波有些恼怒,“王尔德说她会在这里。” “王尔德也可能错了,或者她走了。”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 莱恩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光。 莱恩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很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前铺着块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画,画的是湖和山,笔触很细腻但颜色都很淡,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堆着一些纸,莱恩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打着一行字:我知道你们会来。 字迹很工整,每个字母都敲得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她留了话。”莱恩说。 兰波和魏尔伦走进来,兰波拿起另一张纸看了看皱起眉,“这是什么?” “日记,或者说是记录。”莱恩翻看那些纸。每张纸上都记录着日期和地点,还有一些简短的描述。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开罗,金字塔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阴影,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一九九二年七月八日东京,下雨,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像水彩画被水晕开,人们匆匆走过,伞像黑色的蘑菇——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布宜诺斯艾利斯,探戈音乐从咖啡馆里飘出来在夜晚的街道上流淌,时间在这里是循环的,像唱片在转。每一段记录都很短,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清晰又模糊—— “她在记录时间。”莱恩说。 “或者说她在感受时间。”兰波放下手里的纸,“这些地方,这些时刻——她在寻找什么。” “寻找‘壳’?”魏尔伦问。“或者寻找使用‘壳’的方法,资料上说‘壳’是高危时间武器,如果她真的在研究时间,那这些记录就有意义了。” 莱恩继续翻看,最后一张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地点就是这里,日内瓦湖区,纸上只有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在湖心岛等。 “湖心岛。”莱恩念出来。兰波走到窗边看向湖的方向,“那里有个小岛,离岸边不远,可以划船过去。” “现在去?”魏尔伦问。 “现在。”兰波说。 三人离开木屋回到车上,魏尔伦发动车子沿着湖边的小路继续开。前面出现一个小码头,码头很简陋,几根木桩打进水里上面搭着木板。岸边系着几条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其中一条船上坐着一个人。 莱恩下车朝码头走去,风吹起他的头发有点冷,但他没在意。 船上的人抬起头,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平静,没有波澜,她看着莱恩,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威尔斯。”莱恩说。 女人点了点头,“莱恩,或者我该叫你黑之十二号?” “都可以。”莱恩说。 威尔斯从船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好像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很意外吗?”莱恩问。 “是的,”威尔斯说,“我以为通灵者不会让你单独来见我。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才对。” “呵,我用了一些小手段。”莱恩说。 威尔斯微微歪了歪头,她说:“我并没有能力把你们送回去。” 莱恩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孤独的,一声一声。 “……我并不相信,请把兵器‘壳’交给我吧。” 威尔斯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围巾,深蓝色的布料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抱歉,我不能。”她说。 “我可以带着兵器‘壳’离开,我可以。”莱恩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心也带着绝望。 “莱恩,‘壳’不是你的救生圈。”威尔斯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想自杀。”莱恩说。 威尔斯笑了,她笑莱恩的天真与愚蠢。 “赌徒。”她说。 莱恩心想,自己的确是一个赌徒,从头到尾。 从在实验室里决定提前结束生命,到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再到站在这里向一个陌生人索要一件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每一步都是在赌,赌死亡不是终点,赌【兰波】会等他,赌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让他能回到该去的地方。 他的记忆完整吗?为什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自己能够再次在死亡后穿越呢? 为什么呢?是依靠德累斯顿石板吗?还是依靠自身那微弱到不能依靠的能量? 莱恩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赌就什么都没有,赌了至少还有可能,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 “我需要‘壳’,”莱恩说,“无论代价是什么。” 威尔斯摇了摇头,她从船上走下来站在码头的木板上,和莱恩面对面。 “你知道‘壳’是什么吗?”威尔斯问。 “时间武器。”莱恩说。 “不止,”威尔斯说,“‘壳’是时间的容器,它不改变时间,它储存时间,就像贝壳储存海水,但它储存的是时间的片段。”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花了很多年研究它,又花了十年,走遍世界各地,记录时间的流动,感受时间的质感,我想知道时间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第182章 “你找到了答案吗?”莱恩问。 “没有,”威尔斯说,“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时间的重量,”威尔斯说,“每一秒都有重量,每一分钟都有质感,当你储存了足够多的时间,那些时间就会开始影响现实,就像水多了会溢出来,时间多了也会溢出来。” 她看着莱恩,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怜悯又像理解。 “你想要‘壳’,是想用它做什么?”威尔斯问。 “回去,”莱恩说,“回到我的世界,回到【兰波】身边。” “即使回去意味着死亡?” “即使回去意味着死亡。” 威尔斯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看向湖面,湖水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她说,“想要改变过去,想要回到某个时刻,想要挽回什么,但他们都不知道时间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你储存了时间就要付出代价,你使用了时间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莱恩问。 “时间的反噬,”威尔斯说,“当你试图用‘壳’改变什么,时间就会反过来改变你,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的感知,可能是你的存在本身,时间会把你变成别的东西,一个你不再认识的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莱恩,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像阳光的河流。“即使这样,你还要‘壳’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威尔斯,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但他知道那影子是他。 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他挣扎过的痕迹。 “要。”他说。 威尔斯又笑了,“好吧,但我不能给你‘壳’。” “为什么?” “因为‘壳’不在我这里,它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哪里?” “时间的缝隙里,”威尔斯说,“我把它藏在那里了,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空间,一个时间的盲点,只有我知道怎么进去,也只有我知道怎么出来。” 莱恩感到一阵无力,像跑了很久终于看到终点,却发现终点前横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那鸿沟深不见底,宽不可测,他站在边缘,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他问。 威尔斯看着他。风吹过湖面带来远处天鹅的叫声,孤独的,悠长的,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我需要一个理由,”她说,“一个足够好的理由,让我愿意冒险打开时间的缝隙,取出‘壳’,然后交给你。” 莱恩想了想,说:“【兰波】在等我。” “很多人都在等,等爱人,等亲人,等朋友,等待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莱恩沉默了,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理由,或许根本没有理由。只有执念,只有那根深蒂固的、无法拔除的执念,像长在骨头里的刺,一动就疼。 威尔斯抬起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那相机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镜头依然干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我拍过很多照片,”她说,“风景,人物,建筑,动物,但从来没有拍过时间,因为时间拍不下来,它只能被感受,被记录,被储存。” 她顿了顿,“但我想看看,如果有人真的用‘壳’改变了什么,时间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看看时间的反噬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一个赌徒的结局。” 她看着莱恩,眼神变得锐利,似乎要剖开他的表面看到里面的东西,看到那些藏在血肉之下的秘密,看到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威尔斯说,“我会打开时间的缝隙取出‘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跟着你,让我看着你使用‘壳’,让我记录下整个过程,让我看看你的赌局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莱恩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让一个陌生人跟着,看着他做最私密最危险的事,这感觉像在手术台上被围观,每一刀每一针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好奇,”威尔斯说,“我研究了那么多年时间,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时间的改变,我想看看,就像一个科学家做了三十年实验终于有机会看到实验结果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跟着你,至少可以在你失控的时候试着控制一下局面,‘壳’很危险,一个人使用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莱恩思考着,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又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就像走在独木桥上的人没有选择回头一样,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深渊。 “好,”他说,“我答应。” 威尔斯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她把纸递给莱恩,“我会准备好一切。” 莱恩接过纸,地址在日内瓦老城区。“只有我一个人?” “你可以带通灵者来,但其他人不行,人太多时间的波动会不稳定。” “好。”威尔斯转身重新走上小船,她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绳子拿起船桨,“明天见,”她说。 小船离开码头朝湖心岛划去,威尔斯划桨的动作很熟练,小船平稳地前进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莱恩站在码头上看着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湖面的雾气里,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兰波和魏尔伦站在车边看着他走过来,“谈得怎么样?”兰波问。 “她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市区的一个地方见面。” “条件呢?”魏尔伦问。 “她要跟着我,看着我使用‘壳’记录整个过程。” 兰波皱起眉,“为什么?” “她说好奇,想看看时间的反噬是什么样子。” “危险,陌生人,目的不明。”魏尔伦说。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莱恩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像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结局。 三人上车,魏尔伦发动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里很安静,莱恩看着窗外,树木飞快地倒退像时间的倒流。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城市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一片。 那些光在夜色里温柔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 莱恩走进房间。 作者有话说: 莱恩:上天为何不保佑。 威尔斯:上天不保佑赌徒。 第125章 【125】 莱恩走进房间时, 【兰波】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书是酒店房间里常备的那种,硬壳封面,烫金标题, 内容大概是日内瓦的历史和景点介绍。 【兰波】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翻页本身还长, 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来了?”【兰波】头也没抬。 “嗯。”莱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谈得怎么样?” “明天下午三点, 在市区的一个地方见面。” 【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她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跟着我, 看着我使用‘壳’, 记录整个过程。” 【兰波】合上书, 书脊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好奇, 想看看时间的反噬是什么样子。” “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莱恩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我没有别的选择。”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他站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属于【兰波】本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你可以有选择。”【兰波】说, “你可以选择不去。” “那你会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吗?”莱恩抬起头问。 【兰波】沉默。 “你不会。”莱恩替他回答,“你会想办法带我离开, 哪怕我不愿意。你会觉得那是为我好。” “本来就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还是为你自己好?”莱恩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地,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第183章 【兰波】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像远处河流的低语。 莱恩看着【兰波】的眼睛,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累了。”【兰波】最终说, “去洗澡,早点睡。” “你先去。” 两人对视着,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最后【兰波】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浴室。“随你。”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莱恩坐在床边,听着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像雨打在玻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现在这双手要做一件【兰波】绝对想不到的事。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兰波】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该你了。”他说。 莱恩站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但又不是眼泪。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出来时【兰波】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莱恩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到自己床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兰波】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熟悉,熟悉到他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道轮廓线。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然后他走到【兰波】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兰波】的肩膀。 “【兰波】。”他小声叫。 没有回应。 “【兰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莱恩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兰波】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用力按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莱恩坐在床边,看着【兰波】沉睡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莱恩伸手拨开【兰波】额前的一缕湿发,指尖碰到皮肤,温热的,真实的。 “对不起。”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是玻璃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走回床边,拧开瓶盖,把液体倒进【兰波】嘴里。动作很小心,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做完这些,莱恩把瓶子收好,然后躺回自己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兰波】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慢慢流逝。 窗外天色渐亮,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莱恩一夜没睡。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走到【兰波】床边。他伸手探了探【兰波】的鼻息,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只是睡得很沉。 莱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客厅里,兰波和魏尔伦已经起来了。 兰波在煮咖啡,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有在看字。 “早。”莱恩说。 “早。”兰波看了他一眼,“那个傻子呢?” “还在睡。” “难得。”兰波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他平时起得最早。” 莱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他没有加糖。“他昨天累了。” “你们吵架了?”魏尔伦放下报纸问。 “没有。” “那为什么他睡得这么沉?”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他下了药。” 空气凝固了。 咖啡机还在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魏尔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说什么?”兰波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给他下了药。”莱恩重复道,“他会睡一整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跟我去。” “去干什么?” “去见威尔斯,然后使用‘壳’。” 兰波放下咖啡杯,杯子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声。“你疯了?” “也许。”莱恩说,“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什么最好的办法?让他睡一整天,然后你自己去送死?” “不是送死。”莱恩纠正道,“是送他回去。” 魏尔伦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他比莱恩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解释。”他说。 莱恩深吸一口气。“威尔斯答应帮我,但条件是她要跟着我,看着我使用‘壳’。我答应了,但我不想让【兰波】看到那个过程。” “为什么?” “因为……”莱恩顿了顿,“因为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消失。”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兰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壳’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兰波转过身,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被点燃的森林。“那你还——” “我必须这么做。”莱恩打断他,“【兰波】为了找我翻了那么多世界,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我了。” “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我回不去。”莱恩说,“我本身就不存在,强行回去只会让我消失。但【兰波】可以回去,他属于那个世界,他应该回去。” 魏尔伦走到莱恩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重,重得像要把莱恩的肩膀捏碎。 “你问过他吗?”魏尔伦问,“你问过他想不想回去吗?” “不需要问。”莱恩说,“我知道他想。” “你知道?”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坚定,“他想回去,想回到我们的世界,想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但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所以我要帮他做决定。”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不是勇敢。”莱恩说,“是自私。” “自私?” “对。”莱恩低下头,“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消失,不想让他承受那种痛苦。所以我选择让他睡着,然后自己去做该做的事。这很自私,我知道,但我只能这么做。” 兰波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他比莱恩高一点,但此刻他微微弯腰,平视着莱恩的眼睛。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兰波直起身,叹了口气。“好吧。” “你同意了?”莱恩有些意外。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兰波说,“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莱恩沉默。 “我会帮你。”兰波继续说,“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而是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就像【兰波】会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一样。” 莱恩感到眼眶有点发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谢谢。” “不用谢。”兰波转身走回咖啡机旁,“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早饭吃得很安静。莱恩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片吐司。兰波和魏尔伦也没吃多少,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像在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 吃完后,莱恩回房间看了一眼【兰波】。 他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莱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在【兰波】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再见。”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房间,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时,莱恩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酒店大楼,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地址在哪?”魏尔伦问。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威尔斯给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日内瓦老城区,某条小巷里的咖啡馆。 “老城区。”他说。 魏尔伦点点头,调转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日内瓦的早晨很忙碌,街上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阳光很好,照在建筑物上,给灰色的石头镀上一层金色。 第184章 路边的咖啡馆已经开门,露天座位上坐着几个早起的客人,手里拿着报纸,面前摆着咖啡杯。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怀疑今天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 车子在老城区边缘停下,前面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 “走进去吧。”兰波说。 三人下车,步行走进老城区。石板路很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边的建筑都是老房子,外墙斑驳,窗户很小,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种着天竺葵或者薰衣草。 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面包香,还有隐约的花香。 莱恩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很小,门面很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用法语写着什么。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墙上挂着老照片,照片里是不同年代的日内瓦。 威尔斯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巾换成了米色的,相机依然挂在脖子上。 “准时。”她说。 “嗯。”莱恩在她对面坐下,兰波和魏尔伦坐在旁边的桌子。 服务员走过来,莱恩点了一杯红茶。等茶送上来时,威尔斯开口:“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的同伴?”威尔斯看了一眼兰波和魏尔伦。 “他们只是来送我的。” 威尔斯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壳’?”莱恩问。 “不。”威尔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这是打开时间缝隙的钥匙。” 她拿起钥匙,放在桌上。“使用‘壳’需要三个步骤,每一步都有风险,尤其是第三步。” “什么风险?” “时间的反噬。”威尔斯说。 “能控制吗?” “用你的意志。”威尔斯看着他,“你必须非常清楚你想要什么,非常坚定,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时间会试探你,会诱惑你,会折磨你,你必须撑过去。” 莱恩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吗?”威尔斯问,“这不是游戏,莱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成功,要么被时间吞噬,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明白。” 威尔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开始。” 她拿起钥匙,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钥匙开始发光,那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但在昏暗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醒目。 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门,竖在咖啡馆中央。门里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旋转的光和影。 “进去吧,莱恩。祝你好运。”威尔斯说。 莱恩站起身,走进光门。 光门在他身后关闭,咖啡馆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尔斯收起钥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我们等。” “等多久?”兰波问。 “不知道。”威尔斯说,“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时间缝隙里的时间和这里不一样。” 兰波沉默,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莱恩已经不在这里了。 时间缝隙里,莱恩站在一片虚无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宇宙中,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空虚。 然后他看到了“壳”。 那东西悬浮在虚无中,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珍珠,表面光滑,泛着柔和的光。光在流动,像水在表面流淌,变幻出各种颜色和图案。 莱恩朝它走去。这里没有路,但他就是知道该怎么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走到“壳”面前时,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表面。触感很奇特,像水又像玻璃,温热的,有生命似的。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又很清晰,每个字都刻在意识里。 “我想送【兰波】回去。”莱恩说。 “为什么?” “因为他属于那个世界。” “那你呢?” “我……”莱恩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属于哪里。” “你可以选择。”声音说,“你可以选择跟他一起回去,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壳’可以做到。” “一起回去会怎样?” “你会消失。”声音说,“你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强行穿越会让你解体,像沙子一样散开。” “那留在这里呢?” “你会活着,但【兰波】会回去。” 莱恩沉默。他盯着“壳”,看着表面流动的光,那些光像在跳舞,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人脸,有时像风景,有时像他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他看到了实验室,看到了营养液,看到了【兰波】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兰波】在无数个世界里寻找他,一次又一次,从不放弃。 那些画面在“壳”的表面流转,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我选择送他回去。”莱恩说。 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吧。” “壳”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莱恩看到了【兰波】的身影,他还在沉睡,表情平静,像在做一场好梦。 莱恩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个身影,但手指穿了过去,像穿过水中的倒影。 “再见。”他轻声说。 光柱猛地收缩,然后爆炸开来,无数光点四散飞溅,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莱恩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时间缝隙里,“壳”还在面前,光已经暗淡下去,像燃尽的蜡烛。 “怎么回事?”他问。 “失败了。”声音说,“‘壳’拒绝执行你的愿望。” “为什么?” “因为你的愿望里有矛盾。”声音解释,“你想送他回去,但你的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离开。这种矛盾让‘壳’无法确定你到底想要什么,所以它拒绝执行。” 莱恩愣住。他以为自己很坚定,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但现在“壳”告诉他,他的潜意识在反抗,在说“不”。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你可以再试一次。”声音说,“但你必须先解决内心的矛盾。你必须真正接受让他离开,而不是嘴上说说。” 莱恩沉默。他盯着“壳”,看着表面暗淡的光,心里乱成一团。 他真的能接受让【兰波】离开吗?真的能接受失败后再也见不到他吗? 他不知道—— 时间在流逝,虽然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逼近,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下去。 他必须做出决定。 深吸一口气,莱恩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报恩,而是因为爱。 因为他爱【兰波】,所以希望自己这一场赌注中,【兰波】仅仅是受益者。 希望【兰波】能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能继续他的人生,能幸福。 ——即使那个幸福里没有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里的迷雾。 他睁开眼睛,看着“壳”,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送他回去,让他幸福。这就是我想要的……德累斯顿石板。”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oo 闺蜜萌!有一个新年抽奖,祝大家新年都顺顺利利,爱你萌^3^ 第126章 【126】 【兰波】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酒店柔软的地毯,而是粗糙的水泥地,表面有细小的沙砾和灰尘, 硌得后背发疼。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垃圾腐烂的酸臭, 还有隐约的鱼腥气。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周围是狭窄的巷道, 两边是破旧的楼房, 墙皮剥落, 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关着, 有些玻璃碎了,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 第185章 他坐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 ——身体不对劲。 【兰波】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 皮肤细腻, 手指短而圆润,是孩子的手。他抬起手摸了摸脸, 触感柔软, 骨骼轮廓还没长开。 他站起来, 发现自己只到旁边垃圾桶的一半高。 身上穿着童装,深蓝色的连帽衫,黑色长裤,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衣服很干净, 但款式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兰波】皱起眉。他试着调动异能,意识深处那片熟悉的亚空间没有回应。 他集中精神,试图展开领域,但身体传来一种奇怪的阻滞感,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能量的流动。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快得近乎嘲讽:“您目前的权限不足哟。” 【兰波】的脸色沉下来。谁干的? 他环顾四周,巷道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水面漂着几片落叶和烟蒂。 他走到巷口,外面是条更宽的街道。路面不平,坑坑洼洼,两边堆着垃圾袋,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看见他,警惕地竖起耳朵。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个站在巷口的小孩。 【兰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建筑风格很熟悉,是日本常见的样式,但更破旧,更杂乱。 空气里的味道也很熟悉——潮湿的海腥味。 横滨?【兰波】认出来了。 但这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横滨。这个横滨更脏,更乱,更像……很多年前的样子。 【兰波】扯了扯嘴角。 莱恩,好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需要先弄清楚情况。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很稳,但身体太小,走不快。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黑色的长卷发、细长的绿色眼睛,脸圆圆的,带着婴儿肥,表情却冷得像冰。 【兰波】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公园。公园很小,设施简陋,滑梯的油漆剥落,秋千的铁链生锈。 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年纪都比他大,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兰波】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他观察着那些孩子。他们的衣服很旧,有些不合身,脸上脏兮兮的,但玩得很开心,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 一个男孩跑过来捡球,球滚到【兰波】脚边。男孩停下脚步,看着他。 “喂,你谁啊?”男孩问,语气不太友好。 【兰波】没理他,弯腰捡起球,扔回去。准心很好,球直接落到男孩怀里。 男孩愣了一下,抱着球打量他。“新来的?” “嗯。”【兰波】说。 “住哪?” “不知道。” 男孩皱起眉。“你爸妈呢?” “没有。” “孤儿?” 【兰波】没回答。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男孩比【兰波】高一个头,衣服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 “我叫健太。”男孩说,“你呢?” “兰波。” “兰波?外国名字?” “嗯。” 健太耸耸肩。“无所谓。你多大了?” “四岁吧。” “四岁?”健太睁大眼睛,“你一个人?” “嗯。” “厉害。”健太说,“我四岁的时候还整天哭鼻子呢。” 【兰波】没接话。 健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片区域归‘黑蜥蜴’管,他们收保护费,但一般不欺负小孩。你小心点别惹他们就行。” “黑蜥蜴?” “本地的小帮派。”健太压低声音,“听说他们上头是prot mafia,不过那是大人物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port mafia?【兰波】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是什么年份?”他问。 健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成……几年来着?我记不清了。反正今年我八岁,应该是平成……一二年吧?” 平成一二年? 【兰波】在心里计算。平成元年应该是1989年,那么现在大概是1989或1990年。 比他原来的时间线早了好多年。 “这里是横滨?”他确认道。 “对啊。”健太说,“不然还能是哪?” 【兰波】点点头。 健太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天快黑了。你晚上有地方住吗?” “有。” “真的?” “真的。” 健太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兰波】。“给你。明天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公园找我。” 【兰波】接过巧克力。“谢谢。” “不客气。”健太挥挥手,跑回沙坑那边,跟其他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离开了公园。 【兰波】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半块巧克力。包装纸很简陋,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黏在纸上。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就塞回口袋了。 这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腻,只有莱恩才会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兰波】慢慢吃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微弱。风变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空气里的湿气更重,像要下雨。 【兰波】站起身,离开公园。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沿着街道走,他观察着两边的建筑。大多数房子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听见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 那些光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兰波】走到一条更偏僻的街道,这里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亮路面。 两边是废弃的仓库,铁门锈蚀,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 【兰波】选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仓库,从破掉的窗户爬进去。 里面很暗,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角落里有张破沙发,弹簧露出来,上面盖着块脏兮兮的布。 【兰波】走过去,把布扯下来抖了抖,灰尘飞扬。他铺好布,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很累,四岁的身体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走动。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莱恩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身体变小了?异能为什么用不了? 一个个问题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但他知道一件事——莱恩一定活着,那个混蛋肯定还活着,而且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兰波】睁开眼睛,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找到他,然后打断他的腿。 这个念头让【兰波】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外面传来脚步声。 【兰波】立刻警觉起来,身体绷紧,躲到沙发后面。 仓库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bargain,这鬼地方真冷。”一个人说,声音粗哑。 “将就一下吧,明天就有钱了。”另一个人说,声音年轻一些。 两人走到仓库中央,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朝上照,照亮一小片区域。他们从包里拿出面包和水,坐下来吃。 【兰波】躲在沙发后面,屏住呼吸。 “听说prot mafia最近在招人。”年轻的那个说。 “招人?招打手?” “嗯,待遇不错,但要求也高。得能打,还得听话。” “我们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也没别的出路。”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包。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兰波】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服破旧,脸上有伤,眼神里透着疲惫和绝望。 “对了,”年轻的那个忽然说,“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什么传闻?” “关于‘荒霸吐’的。” 【兰波】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荒霸吐?那不是军方搞的什么实验吗?” 第186章 “对,但听说实验失败了,有个东西跑出来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有人说是个怪物,有人说是个孩子。反正最近这一带不太平,晚上最好别出门。” 两人吃完面包,把手电筒关掉,躺在地上准备睡觉。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兰波】慢慢从沙发后面挪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他们的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溜了出去。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 【兰波】站在仓库门口,脑子里回响着刚才听到的话。 荒霸吐实验失败了,有个东西跑出来了。 孩子? 荒霸吐的产物?那不就是中原中也吗?什么叫实验失败了,“荒霸吐”可能流落在外? 【兰波】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他需要找到中原中也。想到这里,【兰波】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兰波】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是哭声。很轻,很压抑,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尽头堆着垃圾,旁边有个纸箱,哭声就是从纸箱里传出来的。 【兰波】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纸箱的盖子,里面蜷缩着一个孩子。 橘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光着脚。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正抱着膝盖小声哭泣。 看见【兰波】,孩子停止哭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恐惧。 【兰波】也看着他。 这张脸很熟悉,虽然稚嫩,但轮廓分明,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中原中也。 【兰波】伸出手。孩子见此,往后缩了缩,像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兰波】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并无恶意,孩子盯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变成困惑和好奇。 【兰波】继续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皮肤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 “你一个人?”他问。 孩子点点头。 “多久了?” 孩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兰波】看了看周围。纸箱里铺着几张旧报纸,旁边放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还有一个小铁罐,里面装着一点水。 “跟我走。”他说。 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从纸箱里爬出来。他站不稳,【兰波】扶住他。 两人身高差不太多,但孩子更瘦,轻得像一片叶子。 【兰波】牵起他的手,手心很凉,手指细得像树枝。 “走吧。”他说。 孩子乖乖跟着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两人走出小巷,回到主街。街灯昏黄,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兰波】带着孩子回到之前那个仓库。那两个人还在睡觉,鼾声如雷。 他绕到仓库后面,找到另一个入口,爬进去。里面堆着更多废弃物品,但有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铺着一些旧麻袋。 【兰波】让孩子坐下,然后从自己的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之前健太给的半块巧克力。 “吃点吧。”他说。 孩子接过巧克力,看了看,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兰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月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孩子吃完巧克力,舔了舔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兰波】。 “你……是谁?”他小声问,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兰波。”【兰波】说。 “兰波……”孩子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奇怪,他又问;“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 “嗯,那是你的名字。”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兰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莱恩的弟弟,是同源的重力异能者,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联系。 ——也是他找到莱恩的关键。 “睡吧。”【兰波】说,“明天再说,好吗?” 中原中也点点头,躺下来,蜷缩成一团。【兰波】把连帽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衣服很大,几乎把中原中也整个包住。 【兰波】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但脑子里全是莱恩的脸。 那个金发蓝眼的混蛋,总是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总是把他推到无法预料的境地。 【兰波】握紧拳头。 找到你,打断你的腿。 这个念头再次升起时,定住了他心里翻涌的怒火和不安。 外面传来猫叫声,凄厉的,一声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兰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移到中天,银白的光洒满大地。看起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错误的时间,带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但他必须活下去找到莱恩。 然后—— 打断他的腿。 第127章 【127】 第二天早上, 【兰波】是被中原中也的肚子叫声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像小猫在叫。 中原中也自己也听见了, 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有点红。 【兰波】坐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靠在墙上睡了一夜, 后背和肩膀都酸疼得厉害。 “饿了?”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 【兰波】看了看外面。天刚亮,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漏进来。 仓库里很安静,昨晚那两个人已经走了,留下几个空面包袋和矿泉水瓶。 他站起来, 走到仓库门口, 往外看了看。街上还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子走过。 “走吧。”【兰波】说。 中原中也跟着他走出仓库。清晨的空气很冷, 带着露水的湿气,他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 【兰波】牵着他的手,往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已经有人了。几个老人在打拳, 动作缓慢而流畅, 像水里的鱼。沙坑那边,健太和几个孩子已经到了, 正在玩沙子。 看见【兰波】, 健太挥了挥手。 “早啊!”他跑过来, 看见中原中也,愣了一下,“这是谁?” “中也。”【兰波】说。 “你弟弟?” “嗯。” 健太打量了一下中原中也。还高些的中原中也往矮矮的【兰波】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脑袋。 “长得挺可爱的。”健太说,“就是太瘦了。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有。”【兰波】说。 健太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饭团, 递给他们。“我妈做的,给你们。” 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还带着体温。【兰波】接过,分了一个给中原中也。 “谢谢。”他说。 “不客气。”健太说,“你们昨晚晚上住哪了?” “仓库。” “仓库?”健太皱起眉,“那地方能住人吗?又冷又脏。” “能住。” 健太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兰波】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跑回沙坑那边,跟其他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几个孩子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你弟弟?”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问。 “嗯。”【兰波】说。 女孩蹲下来,看着中原中也。“你好呀,我叫美咲。” 中原中也往【兰波】身后又躲了躲。 “他怕生。”【兰波】解释。 “没事。”美咲站起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住仓库?” “暂时。” “那不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说,“横滨的晚上很冷的,仓库会冻死人的。” 第187章 “对啊。”另一个胖胖的男孩附和,“而且最近这一带不太平,晚上有混混出没。” 健太说:“要不你们去大使馆问问?你是外国人,大使馆应该会管。” 【兰波】没说话。 美咲说:“或者去警署,让他们帮忙找找你们的父母。” “我们……可能没有父母。”【兰波】说。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那……那去福利院?”戴眼镜的男孩说。 “别去福利院!”健太立刻反对,“我听说福利院很可怕,吃不饱穿不暖,还会被打。” “那怎么办?”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小麻雀。 【兰波】听着,没插话。他撕开饭团的保鲜膜,咬了一口。饭团是梅子味的,酸酸的,米饭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中原中也也学着撕开保鲜膜,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要不……”美咲犹豫了一下,“你们去我家住几天?我跟我妈说说。” “不行。”健太说,“你妈不会同意的,你家已经够挤了。” “那去你家?” “我家也不行。”健太摇头,“我妈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两个孩子。” 孩子们又沉默了。 【兰波】吃完饭团,把保鲜膜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用麻烦。”他说,“我们有地方住。” “仓库真的不行。”健太说,“会生病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兰波】看了他一眼。“我说不会就不会。” 健太被他的眼神镇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美咲拉了拉健太的袖子,小声说:“算了,他看起来有主意。” 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然后陆续回家了。健太走之前,又给了【兰波】两个苹果。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兰波】说。 公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只鸽子在草地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中原中也吃完饭团,舔了舔手指,然后抬头看着【兰波】。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找地方。”【兰波】说。 他牵着中原中也离开公园,沿着街道走。这次他走得更慢,仔细观察着两边的建筑。 横滨确实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和他之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整个城市看起来完整而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别的东西,街道更脏,建筑更破旧,行人脸上的表情更麻木。 这是一个还在战乱期的横滨,明面上没有官方异能组织,极/道组织多元化,各自割据地盘。 【兰波】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走到一条商业街。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里面飘出煎饼和味噌汤的香味。 中原中也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兰波】停下脚步,看了看早餐店,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口袋。 没有钱,那先饿着吧。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货架。面包,饭团,便当,饮料,琳琅满目。 收银台前站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兰波】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偷东西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他现在身体太小,动作不够快,容易被抓。而且带着中原中也,风险更大。 【兰波】只能带着中原中也遗憾转身离开。 又走了几条街,前面出现一个建筑工地。工地很大,里面堆着钢筋和水泥,几栋楼正在建,脚手架搭得很高。工人们还没上班,工地里空荡荡的。 【兰波】看了看周围,然后带着中原中也从围栏的破洞钻进去。 里面很乱,地上到处是工具和材料。他们走到一栋半成品楼里,楼梯还没装扶手,水泥台阶粗糙不平。 【兰波】爬上二楼,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这里堆着一些防水布和木板,能挡风。 “今晚住这里,好吗?”他说。 中原中也点点头,在防水布上坐下。他看起来累了,眼皮有点耷拉。 【兰波】也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墙。 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看起来很暖和。 “兰波。”中原中也小声叫。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不会。” “那什么时候结束?” 【兰波】沉默了几秒。“等我找到一个人。” “谁?” “一个混蛋。”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他很重要吗?”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两条腿。” 中原中也没听懂,但他没再问,只是靠在【兰波】身上,闭上眼睛。 【兰波】让他靠着,眼睛看着窗外。 工地外面是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烦躁。 他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住处,需要信息。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荒霸吐实验失败了?为什么没有镭钵街?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横滨是这样? 实验失败了,那只能有一个原因。 ……黑之十二号不存在。 如果黑之十二号不存在,荒霸吐实验就失去了参照物,可能中途失败,或者产生了不完全的产物——比如中原中也。 那莱恩呢? 莱恩在这个世界的哪里?他是不是也变小了?是不是也失去了记忆?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挣扎求生? 【兰波】握紧拳头。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中原中也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靠在【兰波】肩膀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像桃子表面的绒毛。 【兰波】轻轻挪动身体,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外面传来脚步声。 【兰波】立刻警觉起来,把中原中也护在身后。 几个男人走进工地,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工具。他们说说笑笑,没注意到二楼有人。 【兰波】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过去。 男人们走到另一栋楼,开始干活。电钻声,锤子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工地的寂静。 【兰波】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中原中也,还在睡,没被吵醒。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工人们正在搬运材料,动作熟练而有力。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抬起头,擦了擦汗,正好对上【兰波】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然后朝【兰波】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兰波】没回应,转身走回角落。 年轻工人也没在意,继续干活。 中午,工人们休息吃饭。便当的香味飘上来,中原中也的肚子又叫了。 他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饿了?”【兰波】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 【兰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便当盒里装着米饭,炸鸡,煎蛋,蔬菜,看起来很丰盛。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在这等着。”他说。 “你去哪?” “找吃的。” 【兰波】走下楼梯,从围栏破洞钻出去,回到街上。 他沿着街道走,眼睛扫过两边的垃圾桶。有些垃圾桶里装着剩饭剩菜,但大多已经馊了,不能吃。 走到一条小巷时,他看见一只野猫在翻垃圾袋。野猫很瘦,皮毛脏兮兮的,看见他,警惕地竖起尾巴。 【兰波】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家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香味飘出来,甜腻腻的,像钩子一样勾着人的胃。 【兰波】站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面包。是法棍,可颂,菠萝包,一个个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店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她看见【兰波】,愣了一下。 “小朋友,你一个人?”她问。 【兰波】点点头。 “你爸妈呢?” “没有。” 第188章 女人皱起眉。“你住哪?” “附近。” 女人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等着。” 她走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纸袋出来。 “给你。”她把纸袋递给【兰波】,“里面有几个昨天剩的面包,还能吃。” 【兰波】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女人说,“快回家吧,别在外面乱跑。” 她转身回店里,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兰波】提着纸袋,走回工地。 中原中也还在角落里等着,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有吃的。”【兰波】说。 他打开纸袋,里面有三个面包,一个红豆馅的,一个奶油馅的,一个原味的。面包有点硬,但没坏。 他把红豆馅的给中原中也,自己拿原味的。 中原中也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奶油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 【兰波】看着他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来没照顾过真正的孩子,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带着一个不该被他照顾的孩子,在建筑工地的角落里分食剩面包。 但这就是现实。现实往往残酷,荒谬,但真实。 “好吃吗?”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好吃。” “那就好。” 两人吃完面包,【兰波】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 下午,工人们继续干活。电钻声吵得人头疼,中原中也捂住耳朵,【兰波】把他搂在怀里。 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长。 傍晚,工人们下班了,工地又安静下来。 【兰波】带着中原中也下楼,在工地里转了一圈。他们找到一个水龙头,拧开,水很凉,但干净。两人洗了脸,喝了水。 回到二楼角落,【兰波】用防水布搭了个简易的帐篷,能挡风。 夜幕降临,气温下降。 中原中也缩在【兰波】怀里,小声说:“冷。” 【兰波】把他搂紧。“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明天……还这样吗?” “嗯。” “一直这样?” “不会一直这样。”【兰波】说,“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 【兰波】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兰波。” 这句话很简单,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兰波】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他低头看着中原中也。孩子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相信他?一个不知道几岁的孩子,相信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岁的孩子。 荒谬,但听起来足够温暖。 【兰波】抬起头,看着窗外。 夜空很暗,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b世界】是一个“黑之十二号”提前自杀的世界。 莱恩穿越后顶替了【b世界】的黑之十二号,在遇到【黑发绿眼魏尔伦】前,选择自毁。 这里没有完成体黑之十二号,于是也就没有了那个巨大的镭钵街深坑,本土的【魏尔伦】也从未拥有搭档,人生安稳顺遂。 被强行塞到这个世界幽灵【兰波】与失忆的无色之王栗花落与一,先后降落【b世界】。 前者带着四岁的躯壳和(??)年的记忆,在横滨捡到了因实验半途而废而流落的“半神”中原中也;后者则被军方发现,以空白的状态加入了暗处的【异能特务课????】。 第128章 【128】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兰波】和中原中也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他们去公园找健太和其他孩子。孩子们轮流带吃的给他们——饭团,苹果, 有时候是糖果。 健太的妈妈知道后,偶尔会多做一份便当, 让健太带过来。 中午, 他们去面包店。水月太太, 也就是面包店的老板总是会留几个昨天剩的面包,用纸袋装好,等他们来拿。 “今天有可颂哦。”水月太太把纸袋递给【兰波】, 笑眯眯地说, “刚出炉的, 还热着呢。” 【兰波】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水月太太蹲下来, 看着他和中原中也,“你们晚上住哪?” “有地方。”【兰波】说。 “真的吗?”水月太太不太相信, “告诉阿姨,阿姨不会说出去的。” 【兰波】沉默。 水月太太叹了口气。“这样吧, 你们要是没地方去, 可以来我家住。我家就我一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兰波】见状, 连忙摇头道:“不用了, 水月太太。” “为什么?” “我们还有一个哥哥。”【兰波】说, “他在别的地方,我们要去找他。” “哥哥?”水月太太愣了一下,“你们还有哥哥?” “嗯。” “他在哪?” “不知道。” 水月太太皱起眉。“那你们怎么找?” “慢慢找。” 水月太太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同情。“你们……真的不用帮忙吗?” “不用。”【兰波】说,“谢谢您的好意。” 他牵着中原中也离开面包店。纸袋里的面包还热着, 散发出黄油和面粉的香味。 “【兰波】,为什么不去水月太太家?”中原中也问。 “太麻烦了。”【兰波】说。 “麻烦?” “嗯。”【兰波】解释,“如果我们住她家,就要解释很多事情。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没有户口。解释不清,她很可能会报警,警察会把我们送去福利院。” 中原中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且,”【兰波】继续说,“我们需要自由行动,去找线索。住别人家不方便。” “什么线索?” “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兰波】说,“还有莱恩的线索。” 提到莱恩,中原中也的眼睛亮了一下。“哥哥……” “嗯。” 两人走到河边,在长椅上坐下。河水很脏,漂着垃圾和油污,但阳光照在水面上,还是反射出细碎的光。 【兰波】打开纸袋,拿出可颂。可颂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糖霜。他掰了一半给中原中也。 “吃吧。” 中原中也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糖霜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 【兰波】看着他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需要钱,需要身份,需要信息。 钱可以从哪里来?偷?抢?不行,风险太大。打工?他们太小,没人会雇。 身份怎么办?没有户口,没有出生证明,在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的人。 信息呢?关于异能,关于军方,关于空间异常,关于莱恩可能的下落。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但【兰波】没时间沮丧。他咬了一口可颂,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味弥漫开来。 “中也。”他说。 “嗯?”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观察,怎么分析,怎么收集情报。”【兰波】说,“还有怎么保护自己。” 中原中也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很危险。”【兰波】说,“你需要学会生存。” “那你呢?” “我也会学。”【兰波】说,“我们一起学。” 下午,【兰波】开始给中原中也上课。 第一课是观察。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兰波】让中原中也观察周围的人。 “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兰波】说,“注意他的动作,表情,走路姿势。” 中原中也看过去。那个男人三十多岁,提着公文包,脚步匆匆,眉头紧锁。 “他怎么了?”中原中也问。 “他在赶时间。”【兰波】说,“可能迟到了,或者有急事。注意他的左手,一直握着手机,说明他在等电话。” “还有呢?” “他的鞋很干净,但鞋跟磨损严重,说明他经常走路。西装是便宜货,但熨得很平整,说明他很在意形象。” 中原中也认真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走到路口,等红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手指在裤子上敲了敲,显得很焦躁。 “他在焦虑。”【兰波】说,“可能工作不顺,或者家里有事。” 第189章 绿灯亮了,男人快步走过马路,消失在人群中。 “记住了吗?”【兰波】问。 “记住了。”中原中也说,“观察细节,分析原因。” “对。”【兰波】说,“这是情报员的基本功。” 第二课是记忆。 【兰波】让中原中也看街对面的店铺,记住店名,招牌颜色,橱窗里摆了什么。 “面包店,黄色招牌,橱窗里有法棍和可颂。”中原中也说。 “还有呢?” “旁边是便利店,绿色招牌,门口有自动贩卖机。” “再旁边?” “书店,棕色招牌,橱窗里摆着漫画。” 【兰波】点点头。“很好。” 第三课是伪装。 “如果遇到危险,或者不想被人注意,要学会伪装。”【兰波】说,“最简单的伪装是改变走路姿势,改变表情,改变说话方式。” 他示范了一下。挺直背,昂起头,眼神锐利,像个小大人。然后弯下腰,缩起肩膀,眼神躲闪,像个胆小的孩子。 “看懂了吗?”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试着模仿。他挺直背,但动作僵硬,像根木棍。 “放松。”【兰波】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自然一点。” 中原中也调整了一下,稍微好了一点。 “慢慢练。”【兰波】说,“不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天,他们到处走,观察,收集信息。晚上,他们回建筑工地,或者找别的空房子过夜。 水月太太一直很担心他们。有一天,她硬是拉着【兰波】和中原中也去了她家。 水月宅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墙上挂着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笑容灿烂。 “那是我丈夫。”水月太太说,“十年前去世了。” 【兰波】没说话。 水月太太给他们倒了茶,又端出点心。“吃吧,别客气。” 点心是草莓大福,粉色的糯米皮裹着豆沙和整颗草莓。中原中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吃吗?”水月太太问。 “好吃。”中原中也说。 水月太太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她看着【兰波】。“你真的不考虑住下来吗?我可以收养你们。” 【兰波】摇头。“谢谢,但我们不能。” “为什么?” “我们有哥哥!” “那找到哥哥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说。” 水月太太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勉强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来找我。” “嗯。” 从那以后,水月太太经常留他们吃饭,有时候还给他们买新衣服。她给中原中也买了件蓝色的连帽衫,给【兰波】买了件黑色的外套。 “穿着吧,天冷了。”她说。 【兰波】没拒绝。他知道拒绝也没用,因为水月太太是那种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的人。 日子似乎慢慢好起来了。 直到那天下午。 【兰波】和中原中也在街上走,准备去面包店。路过一条小巷时,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差点撞到他们。 那是个年轻男人,银发,灰蓝色的眼睛,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袋子。他看起来二三十岁,身材修长,气质冷峻。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很锐利,看起来杀过很多人。 【兰波】立刻警觉起来,把中原中也拉到身后。 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几秒。 “你们,”他开口,声音低沉,“迷路了?” “没有。”【兰波】说。 “父母呢?” “在家里。” 男人皱起眉。“跟我来。” “为什么?” “你们看起来像走丢了。”男人显然没相信【兰波】的说辞,“我带你们去警署。” 【兰波】心里一沉。“不用了,我们认得路。” “认得路?”男人挑眉,“那你们家住哪?” 【兰波】沉默。 男人不再废话,伸手抓住【兰波】的胳膊。力气很大,【兰波】挣不开。 “放开他!”中原中也喊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抓住中原中也的胳膊。 “别动。”他说,“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拉着两人往警署走。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管。 警署很近,走了五分钟就到了。男人推门进去,里面有几个警察正在办公。 “福泽先生。”一个警察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路上捡到两个小孩。”被称为福泽的男人说,“看起来像走丢了。” 警察走过来,看了看【兰波】和中原中也。“确实……没见过。小朋友,你们叫什么名字?” 【兰波】没说话。 中原中也看了看【兰波】,也没说话。 警察挠挠头。“福泽先生,您在哪捡到他们的?” “商业街附近。”福泽说,“他们看起来不像本地孩子。” “确实……”警察蹲下来,试图用温和的语气问,“小朋友,你们父母呢?家住哪?” 【兰波】还是不说话。 警察叹了口气,站起来。“可能是孤儿。先登记一下,然后送福利院吧。” “福利院?”福泽皱眉。 “嗯,不然怎么办?”警察说,“总不能让他们继续流浪。” 福泽看了【兰波】一眼。“你们有亲戚吗?” 【兰波】摇头。 “朋友?” 答案还是摇头。 福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查查有没有失踪儿童报案。” 警察去查了,回来也是摇头。“没有。” “那……”福泽说,“先让他们在这待着,我联系一下认识的人。” “福泽先生认识能收养孩子的人?” “不一定,但试试。” 警察点点头。“好吧,那先让他们在这等着。” 福泽走到【兰波】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兰波】看着他,显然不愿意回答。 “不说也没关系。”福泽说,“但你们需要帮助。” “不需要。”【兰波】说。 “需要。”福泽很坚持,“你们太小,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 “我们有地方住。” “哪里?” 【兰波】又不说话了。 福泽叹了口气,站起来。“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跑。” 他走到一边,跟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警署。 【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长椅上,周围是忙碌的警察。有人打电话,有人写报告,有人押着犯人进来。 “兰波。”中原中也小声说,“怎么办?” “等。”【兰波】说。 “等什么?” “等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女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表格。“小朋友,来填一下信息。” 她把表格放在桌上,又拿来两支笔。“姓名,年龄,出生地,父母信息。” 【兰波】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兰波”,年龄写“4”,出生地空着,父母信息写“无”。 女警察看了看,皱起眉。“出生地呢?” 【兰波】摇头,说多错多。 “不知道?” “嗯。” 女警察叹了口气,又看向中原中也。“你呢?” 中原中也下意识看了看【兰波】,看到【兰波】点点头。他这才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中原中也”,年龄写“7”,出生地空着,父母信息写“无”。 女警察看着表格,表情更困惑了。“你们……是兄弟?” 【兰波】和中原中也都愣了一下。 “看起来不像啊。”女警察说,“一个黑头发绿眼眼,一个红头发蓝眼睛,而且名字也不一样……” 另一个警察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异父异母还能叫亲兄弟?” “哎呀,就是那个意思嘛。” 女警察摇摇头,把表格收起来。“算了,先这样吧。等会儿有人来接你们去福利院。” “福利院?”【兰波】问。 “嗯,横滨儿童福利院。”女警察说,“那里有吃的有住的,还有老师教你们读书。” 【兰波】心里一沉。福利院显然是不能去的,去了就失去自由,失去行动能力,失去寻找莱恩的机会。 第190章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但怎么离开?警署里全是警察,门口有人守着,窗户有栏杆。 他看了看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兰波】握紧拳头。不能慌,一定有办法。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脑子冷静下来。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那个叫福泽的男人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衣服,表情严肃。 “这位是福利院的松本女士。”福泽介绍道。 松本女士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兰波】和中原中也。“就是这两个孩子?” “嗯。”福泽说,“看起来像走丢了,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 松本女士点点头。“好吧,我带他们回去。” 她走到【兰波】面前,蹲下来。“小朋友,跟我走吧。福利院有吃的有住的,还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 【兰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问:“能不去吗?” “为什么不去?” “我们有地方住。” “哪里?” 【兰波】不说话了,他不能说出水月太太。 松本女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害怕,但福利院不是坏地方。那里很安全,有大人照顾你们。” 她伸出手,放低了姿态。“来吧。” 【兰波】看了看中原中也,中原中也点点头。 他们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先跟着去,再找机会逃跑。 【兰波】站起来,牵起中原中也的手。 “好。”他说。 松本女士笑了。“乖孩子。” 她跟警察办完手续,然后带着【兰波】和中原中也离开警署。 走出警署时,【兰波】回头看了一眼。福泽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兰波】转回头,跟着松本女士往前走。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 第129章 【129】 福利院比【兰波】想象的要大。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 外墙刷成浅黄色,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樱花树, 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松本女士带着他们走进大门, 里面很安静, 能听见隐约的读书声和脚步声。 “这里是活动室。”松本女士推开一扇门, 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看书,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看见有人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新来的孩子。”松本女士说, “兰波, 四岁。中原中也, 七岁。大家要好好相处。” 孩子们闻言点点头, 好奇地打量着【兰波】和中原中也。 “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松本女士说,“跟我来。” 二楼走廊很长, 两边都是房间。 松本女士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很小, 只有两张床, 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南, 阳光照进来, 房间里很明亮。 “这是你们的房间。”松本女士说, “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衣柜里有换洗衣服。晚饭六点开始,在一楼食堂。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或者找其他老师。” 她说完就离开了,留下【兰波】和中原中也站在房间里。 中原中也走到窗边, 往外看。“这里……好多人。”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年纪都比他们大,跑起来很快,笑声传得很远。 【兰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但还算干净。他环顾四周,房间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 比起建筑工地和废弃仓库,这里简直是天堂。 但【兰波】不喜欢,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里太封闭,太受限制。他需要自由,需要行动,需要寻找莱恩。 “我们要住这里吗?”中原中也问。 “暂时。”【兰波】说。 “然后呢?” “然后找机会离开。” 中原中也点点头,没再问。 晚饭时间,他们下楼去食堂。食堂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桌,孩子们排队打饭。饭菜很简单——米饭,味噌汤,炖菜,还有一小块鱼。 【兰波】和中原中也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几个孩子就围了过来。 “你们就是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问。 “嗯。”【兰波】说。 “我叫阿诚。”男孩说,“十二岁。这是小梅,十一岁。这是研二,也是十二岁。” 小梅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们好呀。” 研二比较沉默,只是点点头。 “你们是兄弟?”阿诚问。 “嗯。”【兰波】说。 “看起来不太像啊。”小梅说,“你们长得超级不像!” “异父异母。”【兰波】说。 “哦……”小梅似懂非懂,“那你们父母呢?”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小梅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几个孩子也跟着沉默了。 阿诚推了推眼镜。“那你们怎么来的?” “被一个银发男人送到警署,然后被送来这里。”【兰波】说。 “银发男人?”研二开口,“是不是个子很高,看起来很严肃?” “嗯。” “那是福泽先生。”阿诚说,“他是个保镖,代号‘银狼’。人很好,经常帮警察抓坏人。” 【兰波】没说话,低头吃饭。 “你们……”小梅犹豫了一下,“想离开这里吗?” 【兰波】抬起头,看着她。 “别误会。”小梅连忙说,“我不是要赶你们走。只是……很多新来的孩子都想离开,觉得这里不自由。” “你们不想离开?”【兰波】问。 “想啊。”阿诚说,“但离开能去哪?外面更危险。至少这里有吃的有住的,还能上学。” “上学?” “嗯,福利院有老师教我们读书写字。”小梅说,“虽然学的东西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学强。” 【兰波】思考着。 福利院确实提供了基本的生活保障,但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行动自由,是收集信息的能力,是寻找莱恩的机会。 “你们……”他开口,“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什么忙?”阿诚问。 “如果我们离开,不要告诉老师。”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你们要逃跑?”小梅压低声音。 “嗯。” “为什么?” “我们要去找哥哥。”中原中也接话道。 “哥哥?”阿诚皱眉,“你们还有哥哥?” “嗯。”【兰波】说,“他流落在外,我们要找到他。”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好吧。”阿诚说,“我们不会说的。但你们要小心,松本妈妈很厉害,每次有孩子逃跑,她都能抓回来。” “我知道。”【兰波】说。 从那以后,【兰波】和中原中也开始了逃跑计划。 第一次逃跑是在第三天晚上。 【兰波】观察了福利院的作息规律——晚上九点熄灯,十点老师查房,之后每隔两小时巡逻一次。巡逻路线固定,时间固定。 他选在凌晨两点,巡逻刚结束的时候。 两人悄悄起床,穿上外套,溜出房间。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们走到一楼,从后门溜出去。 后门没锁,松本女士大概觉得孩子们不敢逃跑。 外面很冷,风很大。【兰波】牵着中原中也,沿着墙根走,准备翻过围墙。 刚走到围墙边,手电筒的光就照了过来。 “这么晚了,要去哪?”松本女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兰波】心里一沉。 松本女士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表情严肃。“回去睡觉。” “我们……” “回去。”松本女士打断他,“明天再说。” 两人被带回房间。松本女士没骂他们,只是叹了口气,锁上门离开了。 第二天,松本女士找【兰波】谈话。 “为什么想离开?”她问。 “我们要找哥哥。”【兰波】说。 “哥哥在哪?” “不知道。” “那怎么找?” “慢慢找。” 松本女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你们两个这么小,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们会小心。” “小心不够。”松本女士说,“你们需要大人保护。” 【兰波】没说话。 “这样吧。”松本女士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适应一下。如果还是想离开,我们再商量。” 第191章 【兰波】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没反驳。 第二次逃跑是在几天后。 这次他们选在白天,趁着孩子们上课的时候。福利院后面有片小树林,穿过树林就能到街上。 两人溜出教室,跑到小树林。树叶很密,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们跑得很快,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快到树林边缘时,松本女士又出现了。 她站在出口,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回去吧。”她说,“午饭要凉了。” 【兰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牵着中原中也往回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被抓回来。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知道了,但他们很默契地帮【兰波】和中原中也打掩护。 “兰波和中也?他们去厕所了。” “在图书室看书呢。” “可能去院子里玩了。” 松本女士每次都能识破,但没拆穿。她只是默默地把两人抓回来,然后叹气。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水月太太来了。 【兰波】正在房间里教中原中也认字,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水月太太。 她看起来很着急,眼圈有点红。 “兰波!”她一把抱住【兰波】,“你们没事吧?我找你们好几天了!” 【兰波】愣了一下。“水月太太……” “我去了公园,健太说你们好几天没去了。我又去了工地,也没找到你们。我担心死了,去警署问,才知道你们被送到福利院了。” 她松开【兰波】,上下打量他。“瞧,你都瘦了。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还好。”【兰波】说。 “还好什么。”水月太太眼圈更红了,“我都听说了,你们一直想逃跑。” 【兰波】沉默。 水月太太蹲下来,看着他。“兰波,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兰波】愣住了。 “我……我可以收养你们。”水月太太说,“我家虽然不大,但够住。面包店生意还行,能养活你们。你们不用再流浪,不用再担心没地方住,没东西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丈夫去世后,我一直一个人。遇见你们之后,我才觉得生活有了点意思。你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兰波】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毋庸置疑,水月太太是好人,真心对他们好。跟她回家,这也意味着稳定的生活、温暖的家,他和中原中也不用再担心生存问题。 但…… 莱恩怎么办? 他和莱恩不属于这个世界,注定要离开。如果被水月太太收养,建立了感情,到时候他离开,对她会是多大的伤害? 可话又说回来,他和莱恩不属于这个世界,可中原中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他需要稳定的生活,需要正常的成长环境。 【兰波】转头看向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信任。 “中也。”【兰波】说,“你想跟水月太太回家吗?” 中原中也想了想,点点头。“想。” “为什么?” “因为水月太太对我们好。”中原中也说,“而且……有一个家的话,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兰波】心里一震。 ——家?这个词对【兰波】来说很陌生,但又充满诱惑。 他曾经有过家吗?在法兰西的偏远山区?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在欧洲异能局的时候? ……还是和莱恩在一起的时候? 【兰波】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但中原中也需要家。 “水月太太。”【兰波】说,“能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吗?明天给您答案。” 水月太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好,好。我等你们。” 她离开后,【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房间里,很久没说话。 晚上,【兰波】问中原中也:“你真的想跟水月太太回家?” “嗯。”中原中也说,“她对我们好,我想报答她。” “报答?” “嗯。”中原中也说,“【兰波】教过我,别人对我们好,我们要记得,要报答。” 【兰波】沉默。 “而且……”中原中也小声说,“我想有个地方,可以一直住下去。你就不用每天担心晚上睡哪,明天吃什么。”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兰波】心里。他想起这些天的生活—— ——睡工地,吃剩面包,被警察抓,被送福利院,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来。 中原中也才七岁啊!在他和莱恩的世界里,小中也这个时候还在维克多怀里撒娇的呢。可现在,却跟着他颠沛流离。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们跟水月太太回家。” 第二天,【兰波】告诉水月太太他们的决定。 水月太太高兴得哭了,抱着他们不肯松手。 松本女士知道后,虽然不舍,但还是为他们高兴。“水月太太是个好人,你们跟她回家,会幸福的。”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来送行。 阿诚推了推眼镜。“以后要常回来看看。” 小梅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格外伤心。“我会想你们的。” 研二默默递给他们一包糖果。“路上吃。” 【兰波】和中原中也一一告别,然后跟着水月太太离开福利院。 走出大门时,【兰波】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浅黄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暖,院子里那棵樱花树静静伫立,等待着来年春天开花。 第130章 【130】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转眼间横滨的冬天已经降临。 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吹过街道,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路旁那些早已落尽叶子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瑟的剪影。 【兰波】和中原中也已经在水月太太家住了小半年。 水月宅是一栋朴素的两层小楼,很小, 但很温暖。 水月太太将最大的房间留给了两个孩子, 房间里摆着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朝南的窗户在白天能让充足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驱散冬日里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每个早上,水月太太都会早早起床准备早餐——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散发着豆香的味噌汤、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偶尔还会有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鱼。 用完早餐后, 她会亲自送他们前往附近的公立学校。 那所学校规模不大, 学生数量有限, 但老师们都颇为和善耐心。 中原中也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 短短几个月已经能够阅读简单的绘本并书写基础汉字;而【兰波】虽然学得更快,却总是显得心不在焉。 ——他在等待莱恩。 这半年来, 【兰波】几乎将横滨的每个角落都踏遍了。 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带着中原中也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各个区域。从孩子们嬉戏的公园到货轮往来的码头, 从熙攘的商业街到破败的贫民区。 他仔细观察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金发蓝眼之人, 试图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然而每一次期待都在现实的冰冷中化为泡影。 莱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从这个世界的表面彻底消失了踪迹。 这种毫无进展的搜寻让【兰波】内心的焦躁与日俱增。 他开始怀疑莱恩是否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或者即便来了, 也可能去了更遥远的地方——比如巴黎。 这个念头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思绪,越收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更让【兰波】感到无力的是异能的状况。 【彩画集】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反复尝试,那片熟悉的亚空间始终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那种感觉很是不爽, 就像明明知道口袋里装着钥匙,手指探进去却只能触摸到空荡荡的布料。 “您目前的权限不足哟” 那个轻快中带着嘲讽意味的声音偶尔还会在脑海深处响起,像是在提醒他此刻处境的荒谬—— ——一个曾经能够操纵空间的超越者,如今却被困在这具四岁孩童的身体里,连最基本的能力都无法施展。 这天放学后,【兰波】没有像往常一样转一圈后回家,而是继续带着中原中也来到了码头。 港口永远是一派繁忙景象,巨大的货轮缓缓驶入泊位,起重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第192章 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汗水浸湿的衣衫在冷空气中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兰波】站在岸边,目光越过灰蓝色的海面投向遥远的天际线。海水与天空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模糊了界限,只有海鸥尖锐的鸣叫声划破这片混沌。 “哥哥会在这里吗?”中原中也仰起头问道,海风吹乱了他橘色的头发。 “我不知道。”【兰波】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但他的视线依然固执地扫视着码头上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那我们还要找多久呢?” “直到找到为止。”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习惯了【兰波】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也习惯了每天放学后跟随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与观察。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缓缓前行,经过一处仓库时,里面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我们的地盘!”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 “放屁!这里一直都是我们在管!”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地反驳。 “想打架是不是?” “打就打!” 紧接着是拳脚碰撞的闷响、痛苦的闷哼和不堪入耳的咒骂。 【兰波】见此立刻拉住中原中也的手,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种帮派之间的冲突在如今的横滨早已司空见惯—— 自从异能大战以不光彩的方式结束后,日本沦为战败国,横滨则被划为租界由英法两国共同管理。 然而这两个欧洲强国对这座远东港口城市的兴趣仅限于贸易利益,对于维持秩序并无多少热情,于是各种地下组织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为了争夺地盘和资源展开无休止的争斗。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prot mafia,他们行动迅速、手段狠辣,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排挤其他小型组织。 【兰波】对prot mafia有所耳闻,但他对此毫无兴趣。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两件事:找到莱恩,以及恢复异能。 回到水月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楼厨房里飘散着黄油与面粉烘焙后特有的温暖香气,水月太太正从烤箱里取出新一批面包,看见两个孩子回来,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面包递给他们:“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面包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捧在手里还能感受到刚出炉的滚烫温度。【兰波】接过面包,习惯性地掰了一半递给中原中也。 “谢谢妈妈。”中原中也接过面包,小声说道。 水月太太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不客气。” 这半年来,中原中也逐渐改口称呼水月太太为“妈妈”。 起初还有些生涩别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称呼变得越来越自然。 每次听到孩子这样叫自己,水月太太都会露出那种混合着欣慰与感动的神情。 【兰波】却始终保持着“水月太太”这个称呼,他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位善良的女性,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隔阂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 吃完面包,水月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兰波】抬起头。 “法国大使馆建好了,就在新区那边。我听说他们可以为在日本的法国人提供一些帮助,比如联系家人、办理证件之类的。” 【兰波】心中一动。法国大使馆!? 如果莱恩真的在这个世界,如果他拥有法国背景或身份,大使馆的档案中或许会留下相关记录。 “我想去看看。”他说。 “好啊,”水月太太欣然应允,“这个周末我带你们去。” 周末很快到来。水月太太特意换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也为两个孩子准备了整洁的新装。 三人乘坐电车前往新区,那里是横滨近半年来新开发的区域,街道宽阔整洁,建筑现代气派,行人稀少,与老城区的拥挤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法国大使馆是一栋纯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观典雅庄重,门口悬挂着蓝白红三色国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只有寥寥数人在柜台前排队等候。 工作人员坐在玻璃隔板后面,表情严肃而专业。 水月太太带着孩子们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用略显生涩的英语开口说道:“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孩子的事情。” 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在【兰波】和中原中也身上停留片刻:“什么孩子?” “这两个孩子,”水月太太将两个孩子轻轻往前推了推,“他们……可能是法国人,或者有法国亲戚。我想帮他们寻找家人。”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递过来:“请先填写基本信息。” 水月太太接过表格,开始逐项填写:姓名、年龄、外貌特征、发现地点…… 【兰波】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大厅里来往的人群。 这里大多是法国籍人士,他们衣着得体,交谈时声音压低,神情从容自若,与横滨街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填好了。”水月太太将填写完毕的表格递回柜台。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仔细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只有这些信息?” “是的。” “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出生记录?” “都没有。”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将表格放在一旁:“那很难办。法国国土辽阔,人口众多,仅凭这些模糊的信息,几乎不可能找到具体的人。”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水月太太的声音里透出失望。 “除非能有更详细的线索,或者……”工作人员顿了顿,“等他们成年后,亲自去法国寻找。” 水月太太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兰波】沉默地站在一旁,说实话,这个结果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莱恩真的在这个世界,以他的行事风格,绝不会使用真实姓名,也不会留下容易追踪的痕迹。 指望大使馆这种官方机构找到他,本就是希望渺茫的事情。 离开大使馆时,水月太太的情绪明显低落,一路上都在轻声叹息。 “对不起,”她有些愧疚地说,“我以为至少能帮上一点忙。” “没关系,”【兰波】平静地回答,“谢谢您为我们做这些。”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兰波】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去巴黎。” 水月太太愣住了:“巴黎?法国的巴黎?” “是的。” “为什么?” “去找一个人。” “谁?” “莱恩。” 水月太太凝视着【兰波】,眼神复杂难辨:“兰波,巴黎很远,需要乘坐飞机,需要很多钱。而且……你还这么小,独自前往那么遥远的地方太危险了。” “我知道,”【兰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去?” 【兰波】没有回答。 他无法解释莱恩可能在那里,无法说明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更无法坦白自己找到莱恩后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打断那个混蛋的腿。 这些真相太过荒诞,说出来只会让这位善良的女性更加担忧。 水月太太又叹了口气:“先回家吧,我们再从长计议。” 回到水月宅后,【兰波】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床沿,闭上眼睛,再次尝试与那片沉寂的亚空间建立联系。 “【彩画集】。”没有回应。 “出来。”依然寂静。 “我需要你。”只有沉默。 【兰波】睁开眼睛,低头注视着自己那双属于孩童的手——小巧、柔软、毫无力量可言。 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彩画集】如同呼吸般自然,心念微动便能展开领域,将敌人困于亚空间之中,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 而现在呢?他连最基本的空间感知都做不到。 “您目前的权限不足哟。” 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某种嘲弄的轻快。 权限不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谁设定了这些权限?为什么不足?又该如何才能获得足够的权限? 第193章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交织,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兰波?”是水月太太的声音,“该吃晚饭了。” 【兰波】深吸一口气,松开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起身打开了房门。 晚餐颇为丰盛:金黄酥脆的炸猪排、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晶莹饱满的白米饭,还有水月太太特制的土豆沙拉。 中原中也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慢点吃,”水月太太笑着提醒,“没人跟你抢。” 中原中也点点头,但咀嚼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兰波】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水月太太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兰波】摇摇头,“只是不饿。” 水月太太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兰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还太小,有些事情急不得。慢慢来,好吗?” 【兰波】没有回应。慢慢来?他已经等待了半年,搜寻了半年,却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流逝,莱恩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遇到了危险?还是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不,不会的。莱恩不会那么容易死去……那个家伙命硬得很,实验室的爆炸没能杀死他,穿越世界的冲击也没能杀死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他究竟会在什么地方? 【兰波】望向窗外。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巴黎,他必须去巴黎。 无论多么困难,无论多么危险,他都必须前往那座城市。 因为那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因为莱恩可能就在那里,因为……他必须找到他,然后完成那个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的誓言。 莱恩,你最好祈祷自己晚一点被我抓住…… 第131章 【131】 栗花落与一躺在沙发上, 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老旧的动画片,画面有些模糊,色彩饱和度也不高。 主角是个穿着蓝色紧身衣的少年, 正在和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怪物战斗。背景音乐激昂,打斗场面乒乒乓乓。 他手里捧着一碗黄油土豆。 土豆是种田山火头早上出门前煮好的, 放在冰箱里。 栗花落与一起床后才拿出来, 简单用微波炉热了热, 然后挖了一大块黄油放进去。 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渗进土豆的缝隙里,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他用勺子挖了一勺, 送进嘴里。 温热的土豆泥混着黄油在舌尖化开, 咸香绵软。他慢慢地咀嚼,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种田山火头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看见栗花落与一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又这样躺了一天?” 栗花落与一没动, 只是把视线从电视移到种田山火头脸上,点了点头。 “起来。”种田山火头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脱掉外套, “我买了晚饭的材料,过来帮忙。” 栗花落与一放下碗, 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动作不快, 看起来格外老实。 走到厨房时, 种田山火头已经把塑料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一盒豆腐、一把菠菜、几根胡萝卜、一块猪肉,还有一小袋米。 “洗米。”种田山火头指了指电饭锅。 栗花落与一闻言接过米袋,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内胆里,他把手伸进去,开始淘米。 动作很标准, 米粒在水里翻滚,白色的淘米水顺着边缘流走。 种田山火头在旁边切胡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今天有人来问过你。”种田山火头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夏目漱石先生。”种田山火头把切好的胡萝卜片放进碗里,“他下周开始来给你上课。” “上课?” “教你一些东西。”种田山火头看了他一眼,“历史、文学、礼仪,还有……怎么当个合格的人。”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淘米。水已经清了,他把内胆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 “我不需要学那些。”他说。 “你需要。”种田山火头的语气很肯定,“你现在可是‘栗花落与一’,是日本国民,是异能特务科特种部队的成员。你不能永远像个空壳子一样活着。”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把菠菜拿到水池边,开始一片片地清洗叶子。 种田山火头叹了口气。 这半年来,他几乎成了这个少年的保姆。 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怎么用筷子,怎么穿和服,怎么在街上走路不会撞到人。 少年学得很快,快得惊人,但那种骨子里的淡漠始终没有改变。 就像现在,他洗菠菜的动作一丝不苟,叶子上的每一粒泥沙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你的异能,”种田山火头换了个话题,“控制得怎么样了?”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 那是在两个月前,种田山火头带他去一个废弃的仓库“活动身体”。 种田山火头安排了一个体术教官,说是让他学点防身术。 教官一开始没用力,只是做些基础动作。栗花落与一跟着做,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后来教官加大了力度,在一次近身擒拿时,手快要碰到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然后,教官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教官愣了一下,想用力突破,但那股力量纹丝不动。紧接着,教官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 种田山火头当时站在仓库门口,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重力操控!?而且是极其强大的重力操控。 从那以后,种田山火头对他的态度虽然没怎么改变了。但是很显然,他在异能特务科看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捡来的孩子”了,而是“需要重点培养的资产”。 于是,特种部队顺理成章地成立了,种田山火头成了负责人,栗花落与一成了唯一的成员。 “还可以。”栗花落与一回答。 “什么叫还可以?”种田山火头把猪肉切成薄片,“能控制范围吗?能控制强度吗?能持续多久?” “能。” “演示一下。” 栗花落与一放下洗好的菠菜,转过身。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厨房里,那把放在流理台上的菜刀缓缓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刀身微微颤动,但没有掉下来。 种田山火头盯着那把刀。 “范围?” 栗花落与一的手动了动。菜刀开始缓慢地移动,在厨房里绕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回原来的位置。 “这个房间吧。”栗花落与一随意地说。 “强度?” 栗花落与一看向砧板。砧板上还有几片没切完的胡萝卜,他手指轻轻一压。 胡萝卜片瞬间被压扁,变成了一滩橙色的糊状物,紧紧地贴在砧板表面。 种田山火头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摊胡萝卜泥。质地均匀,像是被巨大的压力碾过。 “持续时间?”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收回手,“没试过极限。” 种田山火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够了。”他说,“把菠菜切了,豆腐拿出来。” 栗花落与一照做。他拿起刀,把菠菜切成段,动作流畅自然。豆腐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用刀划成整齐的小方块。 种田山火头开始炒菜。热油下锅,猪肉片刺啦一声响,香味立刻飘了出来。他加入胡萝卜,翻炒几下,然后倒进酱油和味淋。 “夏目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种田山火头一边炒菜一边说,“他能教你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种田山火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人。”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菜肴,热气蒸腾,模糊了种田山火头的脸。 人?他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种田山火头说他是人,户籍上写他是人,但他自己感觉不到。 第194章 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片空白,还有偶尔在脑海里响起的、带着奇怪韵律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他叫栗花落与一。 那个声音说,他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但他不知道王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成为王。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种田山火头让他吃饭,他就吃饭;种田山火头让他睡觉,他就睡觉;种田山火头让他用异能,他就用异能。 这样很轻松,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 菜炒好了。种田山火头把菜盛进盘子,栗花落与一把米饭盛进碗里。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吃饭。 “下周开始,夏目先生每周来三次。”种田山火头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每次两个小时。你要认真听。” “嗯。” “还有,下个月有个任务。”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横滨港区那边,有一伙外国人在走私军火。”种田山火头说,“规模不大,但影响不好。英法那边已经有人抱怨了。” “要我做什么?” “去一趟,展示一下实力。”种田山火头喝了口味噌汤,“不用杀人,不用抓人,只要让他们知道,日本这边也有能管事的。”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继续吃饭。 任务,展示实力,这些他都能做。就像洗米、切菜、用异能一样,都是别人安排好的事情,他只需要执行。 吃完饭,栗花落与一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清洗。种田山火头坐在餐桌旁,他突然开口:“与一。”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种田山火头问,“一点印象都没有?父母、家人、朋友,或者……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名字呢?‘栗花落与一’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想的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不是自己想的,是那个声音告诉他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以他只是说:“不知道。”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站起来,“洗完碗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买几件正式点的衣服,夏目先生来的时候要穿得体面些。” “好。” 种田山火头走出厨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栗花落与一继续洗碗。温水冲过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里外擦干净,然后放进沥水架。 洗完后,他擦干手,回到客厅。 电视还开着,动画片已经播完了,现在又开始放那不准的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云团,说明天横滨有雨。 栗花落与一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还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横滨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更远处,港口的方向,巨大的货轮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沙发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栗花落与一。” “你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他真的不知道王是什么,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成为王。 所以他选择睡觉。明天还要去买衣服,还要见夏目漱石,还要准备下个月的任务。这些事情都需要做,一件一件来,不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呼吸渐渐平稳,意识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着前,他模糊地想:黄油土豆真好吃。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出场的是,日本境内最强异能者,未来的超越者首席,德累斯顿石板最喜爱的王—— 以及种田长官的头号育儿难题,猎犬部队未来王牌,黄油土豆永远的第一选择。 ——失忆中的「王」,栗花落与一。 第132章 【132】 夏目漱石第一次出现在栗花落与一面前时, 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同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头发——三花发色,发尾是纯白, 往上渐变成一半黄棕色一半深黑, 三种颜色自然地过渡, 像是精心调制的油画颜料。 他站在玄关处脱下帽子,那独特的发色在室内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光晕,目光落在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眼神温和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这让栗花落与一莫名想起在街头巷尾偶尔能见到的三花猫——那种看似慵懒实则时刻观察着周围一切动静的生物。 “这位就是栗花落君吧。” 夏目漱石的声音低沉而醇厚, 像是陈年的威士忌在玻璃杯里轻轻摇晃时发出的声响。他微微颔首, 动作很优雅自然。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 他身上穿着种田山火头特意准备的深蓝色和服,布料是上好的丝绸,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站得笔直, 但眼神依然是那种空茫的状态, 仿佛眼前这位发色奇特的绅士与街边路过的陌生人并无区别。 种田山火头在旁边介绍:“与一,这位是夏目漱石先生, 从今天开始担任你的老师。”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郑重其事, 像是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请多指教。”栗花落与一按照种田教过的礼仪微微鞠躬,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夏目漱石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稍稍加深。 “不必拘礼, 我们到书房去吧。”他说着,将手杖靠在墙边,脱下大衣递给种田山火头,露出里面同样考究的西装三件套,双拼色的头发在西装深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醒目。 这间书房是种田山火头特意收拾出来的房间,原本是间闲置的卧室,现在摆上了书桌、书架和两张相对而放的椅子。 书架上已经放了一些书,大多是历史、文学和哲学类的经典著作,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房间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夏目漱石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栗花落与一坐在对面。 他没有像传统教师那样拿出厚重的典籍,而是从皮包里取出一本装帧简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字迹。 “我们今天从最基本的开始。”夏目漱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栗花落君,你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吗?” “日本,横滨。”栗花落与一回答得很快,这是种田山火头反复教过的基础常识。 “那么你知道横滨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租界,由英国和法国共同管理。” “日本政府在这里有权力吗?” “没有明面上的权力,但暗中成立了异能特务科。” 夏目漱石点点头,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很好,那么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栗花落与一,日本国民,异能特务科特种部队成员。” “这些身份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给他安排任务,有人教他常识。 但很显然,夏目漱石不想听见这些。 夏目漱石希望栗花落与一理解那更深层的意义——归属感、责任感、使命感。 可这些概念对栗花落与一来说都太模糊了,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如实回答。 夏目漱石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双拼色的头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微妙的光泽变化。 “那么我们从这里开始。身份不只是名字和头衔,它意味着你在社会中的位置,你与他人的关系,你承担的责任和享有的权利。” 他开始讲述二十世纪初的日本社会结构,讲明治维新后的现代化进程,讲日俄战争的影响,讲日本在异能大战中的立场与最终的战败结局。 他的讲述并不枯燥,反而像在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将政治、经济、文化、国际关系都编织进去。 第195章 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书桌边缘,再爬上书架的一角。 栗花落与一听得进去,但也仅仅只是听得进去而已。 那些话语进入他的耳朵,被大脑理解,然后存放在某个角落,就像把书放进书架一样整齐排列,但不会引起任何共鸣。 他的潜意识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说,他不应该上这么温和的课,不应该坐在这里听一个中年男人讲社会结构与国家命运。 他应该学些别的更直接、更实用、更接近本质的东西,比如如何精确控制重力场的范围与强度,如何在战斗中判断敌人的弱点,如何在复杂环境下保持绝对冷静。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想想那些课程可能带来的压力与要求,想想可能需要付出的努力与专注,栗花落与一就果断选择了放弃。 太麻烦了,太累了,就这样坐着听讲,偶尔点点头,回答几个问题,然后等时间过去,不是更轻松吗? 所以当夏目漱石问他“你认为自己应该为日本做些什么”时,栗花落与一只是按照刚才听到的内容复述:“利用异能保护国家利益,在横滨争取更多话语权。” “那么你愿意这样做吗?”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他不愿意,也不抗拒。愿意与否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就像问一片羽毛是否愿意随风飘荡—— ——羽毛没有意愿,只是被动地接受风的推动。 夏目漱石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内心的淡漠与疏离。然后这个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栗花落与一捕捉到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夏目漱石说,“下次我们讲横滨的具体势力分布。” 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了。栗花落与一起身,再次鞠躬:“谢谢老师。” 夏目漱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收拾好笔记本,重新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三花色的发尾从帽檐下露出来,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种田山火头送他出门,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栗花落与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锚点”“绑定”“时间”几个词。 等种田山火头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夏目先生说你很聪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你理解能力很强,记忆力也很好,但……” 种田山火头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但你对这个世界没有锚点。你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也不会在乎生死。” 栗花落与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他知道种田山火头在说什么,也知道夏目漱石看出来了什么。 谁都可以看出来,他对这个世界没有锚点,没有牵挂,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非死不可的恐惧。 他就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风往哪吹就往哪飘,落地也好,继续飘也好,都无所谓—— “想要将你与日本绑定,很难。”种田山火头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想要做到,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他不理解种田山火头在想什么。 绑定?为什么要绑定?他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有地方住,有饭吃,有电视看,偶尔执行个任务,生活简单而规律。 至于属于哪个国家,效忠于谁,为什么而战——这些重要吗? 但同时,他又知道所有人在想什么。 种田山火头想把他培养成日本的兵器,夏目漱石想把他教育成合格的人,异能特务科想利用他的力量在横滨这个租界城市争取更多话语权。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也不在乎被算计,不在乎被安排,不在乎未来会走向何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夏目漱石每周来三次,每次两个小时,讲课的内容从日本社会结构到横滨势力分布,从国际关系到异能者伦理,从基础礼仪到人际交往。 栗花落与一每次都认真听,认真记,回答问题时也能给出标准答案,但那种骨子里的淡漠从未改变。 夏目漱石布置的课业也很简单:阅读某份报纸的特定版面并总结要点,分析某个事件背后的利益关系,或者模拟某个社交场合的应对方式。 栗花落与一都会完成,总结写得条理清晰,分析做得逻辑严密,模拟表演得无可挑剔,但那些表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就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精确却冰冷。 夏目漱石成了他的老师,虽然栗花落与一内心并不愿意,但种田山火头强制要求了,所以他也就接受了。 上课意味着要集中注意力,要思考,要回应,这些都消耗精力,不如每天吃饭睡觉打游戏…… 任务倒是很简单。横滨港区那伙走私军火的外国商人,栗花落与一去了。 那是个阴天的下午,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码头,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靠岸,工人们忙着装卸货物,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忙碌。 栗花落与一穿着普通的衣服,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伙人在某个仓库后门进行交易。 对方有七八个人,身材高大,穿着皮夹克,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武器。交易进行到一半时,栗花落与一走了过去。 “这里禁止交易。”他说,声音很平静。 那伙人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走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小子,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栗花落与一当然不可能滚开,他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下一秒,那七八个人同时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像被无形的巨石压住,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装军火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翻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手枪和子弹。 “我说了,禁止交易。”栗花落与一重复道,然后收回手。 压力消失后,那伙人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看着栗花落与一,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任务完成了,展示实力,让这些人知道日本这边也有能管事的。 至于他们会不会继续走私,会不会报复,会不会离开横滨——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两个黄油土豆,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 坐在电车里,他慢慢吃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什么也没想。 任务总是很无聊,毕竟异能千奇百怪,什么异能都有,但他的重力操控在某种方面上堪称无敌了,所以一切都显得太简单,太没有挑战性。 电车到站,他下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住处。 种田山火头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他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吃完,洗了手,然后躺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动画片还没开始,屏幕上在播新闻。 女主播用标准的日语报道着横滨近期的治安状况,提到港区走私活动有所收敛,但未说明原因。栗花落与一看着屏幕,眼神依然空茫。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 第133章 【133】 福地樱痴成为“远东的英雄”这件事, 在栗花落与一看来充满了荒诞感。 那是欧洲角逐胜利末期,各国超越者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军官单枪匹马冲进战区, 据说凭一己之力搅乱了整个战局,还救下了半支即将被击沉的联合舰队。 消息传回日本时, 军部那些老爷们先是愣了半天, 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日本在异能大战中战败, 国际地位一落千丈,国内士气低迷,正需要这样一个英雄来提振民心。 于是福地樱痴一夜之间成了国民偶像。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照片, 穿着军装, 腰间佩着那把标志性的军刀, 站在废墟前笑得像个热血漫画的主角。 见此, 军部趁热打铁,破格给他批了编制和预算, 一支直属于军警的异能特种部队“猎犬”就这么挂牌成立了。 最诡异的是,英国的钟塔侍从居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按理说, 日本作为战败国, 在横滨这种租界城市组建异能部队,英法两国应该强烈反对才对。 但钟塔那边只是轻飘飘地发了个外交照会, 表示“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196章 “因为他们觉得猎犬成不了气候。”夏目漱石在某个周三的课上这样解释, 双花色的头发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三个人的特种部队,预备队员中一个还是未成年,另一个是刚提拔的副队长。在钟塔那些老牌超越者眼里,这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栗花落与一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钢笔。窗外在下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军部成立猎犬,表面上是想打造一支能与其他国家抗衡的异能部队。”夏目漱石合上书本,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但实际上,他们更想把你培养成日本的超越者。福地队长点名要你,也是这个原因。” 夏目漱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雨中摇曳的樱花树枝。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水彩画。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向这个对世界毫无归属感的少年解释那些复杂而沉重的东西。 “栗花落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你知道横滨现在有多少人口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大约十二万。”夏目漱石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其中日本籍居民占七成,剩下的三成是英法侨民、各国商人、以及从世界各地涌来的难民。这十二万人每天要吃饭,要工作,要生活,要在这片被划为租界的土地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走回书桌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 “日本政府没有放弃横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管理。异能特务科在暗处维持秩序,猎犬在明处展示力量,这些都是为了让这十二万人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而不是被英法彻底吞并,变成又一个殖民地。”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十二万,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十二万,只不过是些匆匆走过的上班族,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在码头装卸货物的工人,在面包店前排队的主妇。 一张张脸,一个个生命,是栗花落与一从未想过这些生命加起来会是多少。 “福地队长的异能是‘镜狮子’。”夏目漱石继续说,头发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能将他触碰过的武器的‘性能’提升百倍——包括锋利度、强度、攻击范围等。他本身就是剑豪,拥有顶尖的剑术和战斗技巧。欧洲那场混战,他靠一把普通的军刀,在暴雨中斩断了敌方三艘战舰的桅杆,这才有机会救出那半支舰队。”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提升武器性能,听起来很实用,但具体有多厉害,他没见识过。 夏目漱石见栗花落与一油盐不进,有些挫败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国际关系年鉴。 “日本在异能大战中战败,横滨成了租界,国内异能者要么被英法挖走,要么隐姓埋名不敢露面。军部那些老爷们急得跳脚,他们需要向国民证明,日本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希望?”栗花落与一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夏目漱石转过身,看着他,坦然地说:“十七岁,重力操控,实力接近超越者,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在军部眼里,你就是最完美的投资对象。他们把你塞进猎犬,让福地队长带着你,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们要确保你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成长,最终成为日本的超越者。”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想起种田山火头那天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与一,在猎犬要听话,但也要保护好自己。福地队长人不错,但军部那些人……你要多留个心眼。” 当时他点点头,心里想的是:留个心眼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夏目漱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福地队长和军部那些老爷们不太一样。他成立猎犬,更多是想给像你这样的年轻异能者一个容身之处,而不是单纯把你当工具用。对他来说,你不是工具,也不是兵器。” 确实不太一样,猎犬部队的日常比栗花落与一预想的还要清闲。 那栋位于横滨郊区的旧式洋房有三层,一楼是办公区和训练场,二楼是福地樱痴和大仓烨子的房间,三楼原本空着,现在成了栗花落与一的住处。 房间朝南,窗户正对着庭院里几棵老樱花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每天早上七点,大仓烨子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开始她的晨练。 栗花落与一通常八点才起床。他穿着睡衣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训练场里那个红色的身影,看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福地樱痴说过不用参加晨练,他就真的不参加。 反正重力操控也不需要像体术那样每天锻炼,只要异能还在,抬手就能用。 八点半,他下楼去厨房。洋房里有专门的厨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每天会准备早餐。 早餐通常是米饭、味噌汤、烤鱼和腌菜,偶尔会有西式的煎蛋和培根。 栗花落与一更喜欢吃黄油土豆,但厨师不会做这个,所以他只能自己动手—— 从储藏室拿几个土豆,洗干净,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挖一大块黄油塞进去。 “你就不能吃点正经早餐?”大仓烨子训练完回来,看见他捧着黄油土豆坐在餐桌边,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正经早餐。”栗花落与一说,咬了一口土豆。 大仓烨子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自己去盛了碗米饭。她吃饭很快,几乎不咀嚼,几口就吃完,然后起身离开,像是和栗花落与一多待一秒都会难受。 福地樱痴通常九点才出现。他穿着军装,但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个军官,倒像个刚睡醒的码头工人。他会在餐桌边坐下,让厨师给他煎三个蛋,再加五片培根,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与一啊,”某天早上,福地樱痴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报纸上的政治版块,“夏目先生今天下午来上课,你知道吧?”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知道,每周三下午两点,夏目漱石会准时出现在洋房门口,拄着手杖,戴着礼帽,特殊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说你最近进步很大。”福地樱痴翻了一页报纸,“虽然我看不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进步?他自己也没感觉。 夏目漱石教的东西,无非就是国际局势分析、外交辞令解读、军部派系斗争之类的。他都能听懂,也能记住。但就像听天气预报一样,知道了,然后忘了,不会对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没关系。”福地樱痴放下报纸,咧嘴一笑,“猎犬不需要政治家,只需要能打的人。你能打,这就够了。” 这句话让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能打?他确实能打,重力操控在实战中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但猎犬成立到现在,真正需要“打”的任务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些象征性的展示,或者不痛不痒的威慑。 “队长,”他难得主动开口,“猎犬到底要做什么?” 福地樱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餐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颤动。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军部那帮老爷们说,猎犬是日本的利剑,要在国际舞台上展现我们的力量。但具体怎么展现?没人说。横滨是租界,我们不能在这里动武。东京那边又太平得很,连个像样的异能犯罪都没有。”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所以我们现在就是个摆设。漂亮的、锋利的、但只能放在架子上落灰的摆设。”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摆设,这个词很准确。 他,大仓烨子,福地樱痴,三个人住在这栋洋房里,每天吃饭、训练、偶尔出个任务,然后回来继续吃饭、训练。 像三件被精心保养的武器,擦得锃亮,但永远锁在柜子里。 “不过这样也好。”福地樱痴伸了个懒腰,“清闲,钱照拿,事少干。你要是想过这种日子,猎犬最适合不过。”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确实想过这种日子,清闲,规律,不需要思考太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有种隐约的不适,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虽然能走,但每一步都不舒服。 下午两点,夏目漱石准时到了。 上课地点在三楼的小书房,那是福地樱痴特意腾出来的房间,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军事理论到文学经典,什么都有。 夏目漱石今天讲的是欧洲异能局的架构,以及各国超越者的现状。 第197章 “法国有巴黎公社,英国有钟塔侍从,德国有歌德,俄国有屠格涅夫。”夏目漱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日本有什么?猎犬?异能特务科?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古老家族?”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某种深意。“栗花落君,你觉得日本需要什么?”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回答:“需要超越者。” “为什么?” “因为其他国家都有。”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很现实的答案。但超越者不是商品,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天赋、机遇、培养,缺一不可。日本现在最接近超越者的人,就是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超越者,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了。种田山火头说过,夏目漱石说过,现在福地樱痴也说过。 他们说他有潜力,说他是日本的希望,说他应该努力成为超越者。 但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超越者。 那太麻烦了,太累了,而且成为超越者之后呢?要做更多的事,承担更多的责任,面对更多的期待。 ——他不想。 “你不想,对吗?”夏目漱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为什么?” “麻烦。” 夏目漱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麻烦。成为超越者意味着你要站在聚光灯下,意味着你要代表日本去和那些老牌强国周旋,意味着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吃黄油土豆,看电视,摆烂。” “但有时候,麻烦是躲不掉的。福地队长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军部那些老爷们现在对你客气,是因为你还有价值,是因为他们指望你将来能成为超越者。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你永远不可能成为超越者,或者你根本不想成为超越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麻烦,躲不掉的麻烦。就像当初被种田山火头捡到,就像被调来猎犬,就像每周要上六小时的课。 生活总是推着他往前走,不管他愿不愿意。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夏目漱石转过身,拿起手杖,“下周我们讲钟塔侍从的内部派系。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但将来可能会需要。” “谢谢老师。” 送走夏目漱石后,栗花落与一没有立刻回房间。他走到庭院里,站在那几棵樱花树下。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想象春天来时这里会开满粉色的花,然后夏天叶子茂盛,秋天叶子变黄落下,冬天又变成现在这样。 循环,无休止的循环。就像他的生活,吃饭、睡觉、上课、任务,然后又是吃饭、睡觉、上课、任务。 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声音,是大仓烨子还在练习。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经过厨房时,他看见厨师正在准备晚餐,砧板上放着新鲜的鲑鱼,刀刃落在鱼肉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过去,从储藏室拿了两个土豆,洗干净,放进微波炉。 等待加热的时间里,他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拿出土豆,掰开,挖了一大块黄油塞进去。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渗进土豆的缝隙,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他捧着土豆回到三楼房间,打开电视。动画片还没开始,屏幕上在播新闻。 女主播用标准的日语报道着国际局势,提到欧洲某国又出现了一位新的超越者,年仅十九岁,异能是操控时间。 栗花落与一咬了一口土豆,咸香绵软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年轻超越者的照片,黑发黑眼,笑容灿烂,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 十九岁,操控时间,超越者。 他嚼着土豆,心里什么也没想。 第134章 【134】 猎犬部队的洋房里多了一个人。 末广铁肠搬进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拖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军绿色的背包, 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刀,笔直地站在洋房门口, 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福地樱痴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欢迎加入猎犬!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大仓烨子站在二楼窗户边, 玫红色的眼睛打量着新成员,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评估些什么。 栗花落与一则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刚热好的黄油土豆, 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心里想的是:又多了一个人, 那会不会变得更加麻烦。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末广铁肠虽然看起来严肃, 但性格简单得近乎纯粹——吃饭就是吃饭,训练就是训练, 说话就是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也不藏着掖着。 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让栗花落与一觉得意外地舒服, 至少比和大仓烨子相处要轻松得多。 大仓烨子总是话里有话,眼神里带着审视, 像是在评估他的价值, 又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 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本能地想要避开。 “栗花落君,今天的训练你又不参加吗?”末广铁肠某天早上在训练场门口拦住他,语气很认真。 “嗯。”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为什么?” “重力操控不需要训练。” “但体术需要。”末广铁肠说,“如果遇到能免疫重力操控的敌人怎么办?”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回答:“那就用更强的重力。” 末广铁肠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他说完就转身去训练了,完全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这种简单直接的交流方式让栗花落与一觉得很舒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栗花落与一在猎犬内部展现出的加州越来越明显。 他的重力操控在实战中几乎是无解的存在,无论是清理边境的走私团伙,还是镇压那些仗着异能就胡作非为的犯罪组织,只要他出手,任务总能以最快速度完成。 日本境内已经没有人能够打败他了,至少军部的情报部门是这么说的,他们甚至开始私下里称他为“准超越者”,认为他距离真正的超越者只差一个契机。 但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横滨的地下势力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 prot mafia在首领的带领下迅速扩张,吞并了周边的大小组织,成了横滨当之无愧的龙头。 他们行事狠辣,手段高明,连英法租界当局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就任由他们在灰色地带活动。 军部对此很不满。横滨是租界没错,但名义上还是日本领土,怎么能让一个□□组织在这里称王称霸? 于是猎犬接到了清理任务,倒不是彻底剿灭prot mafia,那只会引起英法的强烈反弹,而是“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任务地点在横滨港区的一处仓库,据情报显示,那里是prot mafia最近新开辟的走私据点。 猎犬派出了栗花落与一和末广铁肠,福地樱痴对此的说法是“年轻人之间的配合练习”,但栗花落与一知道,军部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他的实力,顺便给prot mafia一个下马威。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或者说,太顺利了。 栗花落与一走进仓库时,里面大约有二十几个□□成员,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刀,还有几个显然是异能者,身上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他们看见栗花落与一身上的红色军装时,脸色都变了——猎犬的凶名在横滨已经传开了,尤其是那个被称为“king”的少年王牌。 “是猎犬的‘king’!”有人惊呼。 栗花落与一没有理会。 下一秒,仓库里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枪械从手中滑落,刀具哐当掉地,那几个异能者试图反抗,但他们的异能刚刚发动就被更强的重力场压制,连一丝火星都冒不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末广铁肠甚至没来得及拔刀,战斗就结束了。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跪了一地的人,表情有些复杂。 “太快了。”他说。 “嗯。”栗花落与一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按照任务要求,他们只需要“敲打”,不需要杀人,所以这些人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过一会儿就能恢复。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却不小心扫过仓库角落的阴影处。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箱子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第198章 按理说应该清场了,仓库里不应该还有其他人——但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意思,居然能够隐藏自己的存在,连他都没有发现。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末广铁肠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跟了上来。“怎么了?” “有人。”栗花落与一说。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看向缝隙深处。 缝隙里面蜷缩着两个孩子,一个黑发绿眼,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另一个橘发蓝眼,稍微大一些,大概六七岁的样子。 两个孩子都穿着普通的衣服,但布料很干净,不像流浪儿。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黑发那个把橘发那个护在身后,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栗花落与一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这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更像是来自身体深处某种模糊的本能。 “你们两个,无处可去吧。”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跟我走。” 黑发孩子,也就是【兰波】,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身刺眼的红色军装,看着那双空茫的蓝色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莱恩,这个混蛋,居然改名字了,居然成了猎犬的“king”,居然还装不认识他! “我们有家可归。”【兰波】说,声音很冷,冷得像横滨的夜晚。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有家可归?那为什么躲在仓库的缝隙里?而且这个黑发孩子的反应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感激,而是……生气?为什么生气? “这里不安全。”他继续说,“prot mafia的人随时会回来。” “不用你管。”【兰波】的语气更冷了。 旁边的中原中也拉了拉【兰波】的袖子,小声说:“兰波,他……” 其实中原中也想说“他好像就是莱恩哥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眼前的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描述中的莱恩不太一样—— 在【兰波】的描述里,莱恩应该是温柔的,爱笑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穿着军装,眼神空洞,说话像在念台词。 栗花落与一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个黑发孩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动作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队长说过,”末广铁肠在他身后开口,“遇到无家可归的孩子,可以带回猎犬暂时安置。”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福地樱痴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猎犬不仅要维护秩序,也要保护弱者,尤其是孩子。 虽然军部那些老爷们对此嗤之以鼻,但福地樱痴坚持这么做,他说这是“做人的底线”。 “跟我走。”栗花落与一重复道,这次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猎犬有地方住,有饭吃,比这里安全。”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但最终,【兰波】点了点头,拉着中原中也从缝隙里爬出来。他的动作很小心,始终把中原中也护在身后,像是防备着什么。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看着这两个孩子。黑发那个只到他的腰,橘发那个稍微高一点,但也很瘦小。 他们站在一起,像两株在寒风中颤抖的小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走吧。”他说,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末广铁肠跟在他身后,【兰波】和中原中也走在中间。离开仓库时,栗花落与一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prot mafia成员还跪在地上,有几个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看见他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不敢动弹。 横滨港区的夜晚很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街道,路灯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栗花落与一走在前面,【兰波】和中原中也跟在后面,末广铁肠走在最后。 四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一半时,【兰波】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转过身。“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兰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好名字。”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名字?这个名字是那个声音告诉他的,他从未思考过它好不好,只是接受了而已。 “你呢?”他问。 “兰波。”黑发孩子说,然后指了指身边的橘发孩子,“他是中原中也。”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兰波,中原中也。 很普通的名字,但不知为什么,念出来时心里会泛起细微的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深,横滨的灯火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栗花落与一走在前面,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两个孩子。 【兰波】紧紧拉着中原中也的手,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完全不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奇怪,但又不奇怪。 就像他一样,明明不到二十岁,却已经成了猎犬的“king”,成了军部眼中的“准超越者”,成了横滨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生活总是这样,充满矛盾,充满荒诞,充满无法解释的熟悉与陌生。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猎犬驻地那栋旧式洋房的轮廓,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加快。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第135章 【135】 大仓烨子站在洋房二楼的走廊上, 玫红色的眼睛透过栏杆的缝隙注视着楼下客厅里的两个孩子。 那个黑发的叫【兰波】,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橘发的叫中原中也, 稍微大些,但看起来也不超过七岁。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栗花落与一刚热好的黄油土豆, 小口小口地吃着, 动作规矩得不像普通孩子。 她不明白,栗花落与一只是出了一趟清理任务,怎么就能带回两个这样的麻烦。 猎犬是军警直属的特种部队, 不是慈善机构, 更不是孤儿院。 这里每天都有机密文件流转, 有危险武器进出, 有随时可能爆发的异能训练——根本不适合孩子居住。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大仓烨子转过头,看见栗花落与一端着两杯牛奶走下楼。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 而是换了件普通的灰色毛衣,金发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起来不像猎犬的「king」, 倒像个照顾弟弟的普通兄长。 “你打算让他们住多久?”大仓烨子走下楼梯,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里的不赞同毫不掩饰。 栗花落与一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直起身, 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暂时住在这里。” “暂时是多久?”大仓烨子追问,“他们有监护人,你知道吗?” 栗花落与一的目光转向沙发上的【兰波】。那个黑发孩子不知何时拿着起房里的座机电话,小声说着什么。 电话那头是个女性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 带着焦急和担忧,还有某种温暖的关切。 “水月太太,我和中也没事……对,在军警这里……明天会回去……嗯,带着哥哥一起。” 哥哥?这个词让栗花落与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兰波】口中的“哥哥”指的是他吗?为什么?他们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这个孩子会用这样熟稔又自然的语气称呼他? 电话挂断后,【兰波】放下听筒,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 他仰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里面藏着太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水月太太说,明天要见你。” “水月太太?” “我们的监护人。”【兰波】说,声音很平静,“她开面包店,收养了我和中也。是个很好的人。”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好,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栗花落与一跟着两个孩子去了水月面包店。 那是一家位于横滨老城区的小店,门面不大,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地陈列着刚出炉的面包,空气里弥漫着黄油、面粉和酵母混合的温暖香气。 第199章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正在柜台后整理货架,听见门铃响时转过身,看见【兰波】和中也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兰波】!中也!”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你们吓死我了……昨天一晚上没回来,我差点要去报警……” “对不起,水月太太。”【兰波】小声说,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水月太太松开他们,站起身,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上的便服,最后落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上。 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一闪而过,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了然。 “您就是栗花落先生吧?”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兰波】在电话里说了,谢谢您照顾他们。”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不用谢。”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很乖。” 这句话让水月太太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请栗花落与一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端来刚烤好的苹果派和热红茶,然后开始讲述这两个孩子的事—— ——怎么在横滨街头遇见他们,怎么办理收养手续,怎么一起生活了快一年。 水月太太的语气很温柔,像在讲述自家孩子的趣事,但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清晰的信息:这两个孩子有家,有监护人,生活得很安稳。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红茶的香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有家,有监护人,生活得很安稳——那为什么还要跟他走?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还要叫他“哥哥”?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深究。 因为越是思考这些问题,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但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想面对。 离开面包店时,水月太太送他们到门口。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月太太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轻声说:“栗花落先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兰波】和中也还小,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而不是……”她看了一眼他,眼神里带着恳切,“而不是跟着您过那种危险的生活。”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我明白。”他是真的明白。 在日本,二十岁才算成年,他档案上的十七岁意味着他连自己都还是个未成年人,更别说收养两个孩子了。 而且猎犬的性质太特殊了—— 预备队员和正式队员要接受的不仅是严苛的训练,还包括一系列强制性的人体强化与异能适应性改造。也就是所谓的,通过生物技术、机械义体或药物,将成员的体能、反应与恢复力突破人类极限,以执行那些最高危、最残酷的任务。 大仓烨子和末广铁肠是自愿接受这些改造的,但栗花落与一不需要也不愿意。 他的重力操控太强了,强到不需要任何改造就能碾压绝大多数敌人,所以军部破例允许他不参加那些实验。 同样的,栗花落与一也不愿意【兰波】和中原中也接受这样的实验。不愿意他们为了力量付出那样的代价,不愿意他们变成被改造的兵器,不愿意他们失去作为普通孩子成长的机会。 所以当水月太太说“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家”时,他是真的明白,也是真的……感到一种钝重的失落,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猎犬洋房后,栗花落与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来。 他躺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像一片荒芜的雪原。 大仓烨子来敲过门,末广铁肠来问过话,福地樱痴甚至站在门口说了半天—— ——关于责任,关于选择,关于成年人的世界有多么无奈。 但他都没有回应。他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种田山火头来看过他一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 “与一,夏目先生的课你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种田山火头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改变的。那两个孩子有他们的生活轨迹,你也有你的。强行把他们拉进你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对你来说……也未必是解脱。” 栗花落与一还是不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种田山火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那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一个星期后,栗花落与一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表情淡漠,眼神空洞,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 但大仓烨子敏锐地注意到,他看人的时间变长了,尤其是看【兰波】和中原中也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闪过某种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是了,那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猎犬洋房,周末更是整天待在这里。 【兰波】总是坐在栗花落与一身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会递给他一个黄油土豆。 不是微波炉热的,是水月太太烤的,外皮烤得酥脆金黄,里面绵软温热,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栗花落与一会接过来,慢慢地吃。吃的时候,【兰波】会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里面藏着太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东西。 生气,委屈,难过,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你生气了。”某天下午,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栗花落与一沉默。他确实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道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起,就像面对一本被撕掉关键页的书,只能看到残缺的故事,却拼不出完整的脉络。 “不过没关系。”【兰波】又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反正你现在记得了。” 记得什么?栗花落与一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兰波】说的“记得”不是指记忆,而是指现在—— ——记得他们在这里,记得他们每天会来,记得他们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待着,像三株靠在一起生长的植物,在沉默中交换着看不见的养分。 这算记得吗?栗花落与一不不知道。 但也很显然,当【兰波】和中原中也在这里时,他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减轻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感觉到温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 又过了一个星期,福地樱痴把栗花落与一叫到办公室。 那个总是豪迈大笑的男人今天表情很严肃,他递给栗花落与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军部的公章,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经过了不少人的手。 “与一,这是收养手续。”福地樱痴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军部那边我帮你周旋过了。从今天起,【兰波】和中原中也的法定监护人是你。” 栗花落与一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最后那页的签名和公章——军部高层的签字,法务部门的核准,还有福地樱痴作为担保人的印章。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梦。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你足够特殊。”福地樱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日本最有望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当然有足够的资本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微妙,“那两个孩子也很特殊,不是吗?一个四岁却有着成年人的眼神,一个七岁却拥有重力异能——这样的组合,放在哪里都是焦点。”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谢谢。” “不用谢我。”福地樱痴摆摆手,转身看向窗外,“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的重力操控,谢你的‘准超越者’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就是话语权,你越强,能打破的规则就越多,能守护的东西也越多。” 第200章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台阶上,正在等他。 傍晚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兰波】看见他手里的文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办好了?”【兰波】问,声音很平静。 “嗯。”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监护人了。”【兰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那对绿色的眼睛照得通透如琉璃。 “虽然你比我小,但我会叫你哥哥的。”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兰波】说,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像在宣读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柔软的黑发在掌心留下温暖的触感,像抚摸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这次【兰波】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旁边的中原中也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兰波】,你好像很高兴。” “嗯。”【兰波】点点头,那个笑容更深了些,像阳光穿透云层,“因为比起你,他更喜欢我。” 这句话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更喜欢?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会更注意【兰波】,会更在意【兰波】的情绪,会更愿意和【兰波】待在一起。 是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吗?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个孩子熟悉,为什么会想保护他们,为什么会因为不能收养他们而失落一个星期,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份文件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接受结果。 他收回手,看着【兰波】和中原中也,说:“回家吧。” “回哪个家?”【兰波】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们的家。”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笑了,那是栗花落与一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好。”【兰波】说,拉住中原中也的手,又拉住栗花落与一的手,“回家。” 第136章 【136】 夏目漱石放下手中的茶杯, 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睛,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面的金发少年身上, 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与一君, ”夏目漱石开口, 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知道自己作为监护人,在过去一个月里犯了多少错误吗?”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 茶室窗外是横滨初秋的庭院, 几片枫叶已经开始泛红, 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小火苗。 他记得上周带【兰波】和中也去公园时, 【兰波】也捡了一片这样的枫叶,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那孩子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首先,”夏目漱石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事项, “你让两个孩子去公立学校上学,这本是好事。但【兰波】君明确表示不想去学校后, 你做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闻言抬起头, 声音平淡:“我给他办了休学手续。” “当天就办好了, 对吗?”夏目漱石捏了捏鼻梁,“甚至没有问清楚原因,没有和老师沟通,没有考虑其他可能性。你只是听他说‘不想去’,就立刻动用军警的关系把手续办妥了。你知道大仓副队长知道这件事后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 ‘栗花落那家伙,简直是把监护权当成了无限额度的信用卡,想刷就刷,想停就停。’”夏目漱石顿了顿,观察着学生的反应,“末广君虽然平时思考方式直接,但连他都觉得不对劲。他问我,‘夏目先生,监护人不是应该教育孩子克服困难吗?为什么栗花落君直接帮孩子逃避?’”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陶瓷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回想起那天下午,【兰波】从学校回来时脸色苍白,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那孩子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再去学校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然后栗花落与一就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休学手续就办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看到【兰波】那种表情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 “其次,”夏目漱石继续翻着笔记本,“猎犬洋房的三楼现在彻底成了你的私人领地,平时【兰波】君和中原君也住在那里。但根据水月太太的反馈,中原君大部分时间都会回水月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夏目漱石叹了口气。 “中原君才七岁,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稳定的、可以模仿的成年人形象。但你呢?你十七岁,不仅档案上是未成年人,而且实际上心智状态连十七岁都未必达到。你给他什么榜样了?每天除了执行任务就是待在房间里发呆,偶尔陪他们吃顿饭,话也不多说几句。中原君觉得困惑,觉得不安,所以他选择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 栗花落与一闻言努力回想中原中也每次离开时的样子。 那孩子站在门口,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说一句“我回水月太太那里了”,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挽留过,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也不知道挽留之后该做什么。 “不过,”夏目漱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中原君最近似乎找到了和你相处的方法。根据水月太太的说法,那孩子现在会直接对你说‘哥哥,我想吃黄油土豆’或者‘哥哥,明天能陪我去公园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意味着那孩子终于明白,和你相处不需要拐弯抹角,不需要猜测你的心思,只需要打直球。”夏目漱石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你的思维模式太简单了,简单到近乎空白。别人对你好,你就接受;别人对你有要求,你就满足;别人离开,你也不挽留。你没有自己的主张,没有明确的喜好,没有强烈的情绪。你就像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庭院里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金发蓝眼,表情淡漠,确实像一面镜子。 【兰波】曾经说——“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也许夏目老师说得对,他不仅忘了过去,连现在该怎么做都忘了。 “【兰波】君对你的描述很有趣,”夏目漱石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他说你是他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爱他。虽然从事实来看,这句话和现实可是差了七万八千里。你连基本的监护人责任都履行不好!但某种意义上,他说得也没错。你的确对他有求必应。” 这让栗花落与一想起上周的事。 当时,他接到一个外派任务,要去北海道三天。【兰波】知道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收拾行李时,【兰波】就坐在行李箱旁边;他吃早餐时,【兰波】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准备出门时,【兰波】就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最后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给上级打了电话,说自己身体不适无法执行任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兰波】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那孩子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自己的裤腿湿了一小块。 “与一君,”夏目漱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知道合格的监护人应该做什么吗?” 第201章 栗花落与一回想种田山火头的做法,老实说:“照顾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提供生活所需。” “还有呢?” “教育他们,引导他们,帮助他们成长。” “还有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监护人就是提供物质保障和安全保障的人。至于情感支持、心理引导、价值观培养……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抽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不清。 夏目漱石看着学生茫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特殊了,特殊到无法用常理来衡量。 他拥有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力量,却连最基本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他被军部寄予厚望,成为日本未来的超越者,却只想守着两个孩子过平静的生活;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对那两个孩子有着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合格的监护人,”夏目漱石缓缓说道,“不仅要提供物质保障,还要给予情感支持。不仅要保护孩子免受伤害,还要教会他们如何面对伤害。不仅要满足他们的需求,还要教会他们分辨哪些需求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不仅要陪伴他们成长,还要在他们犯错时及时纠正,在他们迷茫时给予指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而这些,你一样都没做到。你只是机械地满足他们的要求,从不思考这些要求是否合理;你只是被动地保护他们,从不教他们如何保护自己;你只是安静地陪伴他们,从不主动引导他们。与一君,你这不是在当监护人,你这是在当一台自动应答机。”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不由得想起中原中也昨天说的话。 那孩子从水月宅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工做的纸风车,说是美术课的作品。纸风车是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云朵,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中原中也把风车递给他,说:“哥哥,这个送给你。”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把风车放在茶几上。 中原中也盯着风车看了很久,小声问:“哥哥不喜欢吗?”他摇摇头说“没有”,但那孩子眼里的光还是暗了下去。 现在想来,他应该多说几句的。应该说“很漂亮”,或者说“你做得真好”,或者问“是怎么做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风车放在那里,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不过,”夏目漱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许多,“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至少你现在会思考这些问题了,至少你现在会感到困惑了。一个月前,你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合格的监护人,你只会按照本能行事。现在你会听我讲这些,会反思自己的行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湖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夏目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该怎么做?”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导师的智慧。 “首先,从明天开始,每天至少主动和两个孩子说十句话。不是他们问你答,而是你主动发起对话。可以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可以问‘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问‘想吃什么’。其次,每周至少安排一次家庭活动,可以是去公园,可以是看电影,可以是在家做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要再无条件满足【兰波】君的所有要求。那孩子很聪明,聪明到懂得利用你的弱点。他知道只要他表现出难过或委屈,你就会妥协。这不是爱,这是纵容。真正的爱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说‘不’,懂得教会孩子面对挫折,懂得让孩子明白世界的规则。”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十句话,家庭活动,学会说“不”。听起来很简单,但对他来说,每一条都像攀登一座高山。 离开茶室时,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线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栗花落与一走在回猎犬洋房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夏目漱石的话。 不合格的监护人,自动应答机,纵容而非爱……这些词语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不疼,但痒痒的,让人无法忽视。 走到洋房门口时,他看见【兰波】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黑发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翡翠,清澈透亮。 “哥哥回来了。”【兰波】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夏目老师骂你了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骂了什么?” “说我是不合格的监护人。” 【兰波】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可是我觉得哥哥很好啊。”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陪我。”【兰波】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很软,带着温暖的体温,“中也说,他以前从来没有家人,现在有了哥哥和我。水月太太说,家人就是会互相陪伴的人。所以哥哥是合格的家人。”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着【兰波】的眼睛,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兰波】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明亮而温暖。 “很好。”【兰波】说,“我看了书,中也回来了一趟,又去水月太太那里了。晚上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黄油土豆。” “好。”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牵着【兰波】的手走进洋房。 门在身后关上,把夕阳和街道的喧嚣隔绝在外。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栗花落与一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知道离合格的监护人还有很远的距离,知道明天可能还会犯错。 第137章 【137】 横滨的深秋来得很快,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一夜之间染上了金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栗花落与一站在港口区的仓库前, 看着眼前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们的领队是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的男人。此刻, 这个男人正用日语夹杂着英语拼命解释着什么, 声音急促而混乱,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是军警的货……真的不知道……求求您,king大人, 饶我们这一次……”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轻轻打了个响指。重力场瞬间扭曲, 那几个男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按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走到那个领队面前, 蹲下身,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 “这是第三次了。”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次,你们抢了军需物资;第二次, 你们袭击了军警的巡逻车;第三次, 你们试图贿赂海关官员。prot mafia是不是觉得, 猎犬最近太温和了?” “不……不是……”领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栗花落与一歪了歪头,金发在港口的海风中微微飘动,“只是觉得日本战败了, 横滨成了英法租界,所以可以为所欲为?只是觉得军警忙着处理租界事务,没空管你们这些地头蛇?只是觉得,就算被抓了,交点钱就能摆平?” 他每说一句,重力场就加重一分。领队的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的几个手下想要求饶,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解除了重力场。 那几个男人立刻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再让我发现prot mafia的人碰军警的东西,下次就不是警告了。明白吗?” “明……明白……”领队趴在地上,声音嘶哑,“谢谢king大人……谢谢……” 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黑色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脚步声。港口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金发。 今天出门前,【兰波】抱着他的腿说“哥哥早点回来”,中原中也站在旁边,小声补充“水月太太说晚上做咖喱,哥哥要来吃吗”。 第202章 他答应了,说会早点回去。现在才下午三点,应该来得及。 回到猎犬洋房时,大仓烨子正站在门口等他。副队长今天穿着军装,玫红色的双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栗花落,”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又去港口了?”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大仓烨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怒火。 “prot mafia最近在向英国大使馆投诉,说你滥用职权,暴力执法,严重影响了横滨的‘商业环境’。他们甚至找了记者,写了篇报道,说猎犬部队的king是个‘无法控制的怪物’,需要国际社会介入监管。”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呢?” “所以英国钟塔派了个见习骑士过来!今天早上到的,现在就在大使馆。对方指名要见队长,还要带上你。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问:“见习骑士?” “好像叫什么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十六岁,金发碧眼,穿着钟塔的深蓝色制服,整个人看起来……”大仓烨子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看起来就像刚从伦敦社交季舞会上走出来的那种贵族少爷。钟塔那边说,猎犬最近太嚣张了,需要‘适当提醒’。不过谁都知道,阿加莎·克里斯蒂让她的宝贝学生来远东走个过场,给履历镀层金而已。那孩子就是个摆设,摆在那里好看,没什么实际威胁……” “哦。”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推开门走进洋房。 客厅里,【兰波】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听见声音抬起头,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夏目老师说过要多和孩子说话,于是他开口问:“拼图拼得怎么样?”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差一点。中也说这个太难了,他拼不来。” “中也呢?” “在水月太太那里。他说晚上做咖喱,让我们过去吃。”【兰波】放下手里的拼图片,爬到沙发上,挨着栗花落与一坐下,“哥哥今天工作顺利吗?” “顺利。”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又补充道,“遇到几个不听话的人,教训了一下。” “是坏人吗?” “嗯。”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栗花落与一的手臂上,闭上眼睛,像只找到温暖角落的小猫。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孩子黑色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温暖,柔软,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起明天要去见英国钟塔的见习骑士。 他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像对大多数事情一样。但prot mafia最近确实太嚣张了,敲打一下是必要的。 至于钟塔的不满,那是上层该操心的事,和他无关。 反正,他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prot mafia的成员现在看见他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除了他们的首领——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总是躲在暗处,用阴冷的眼神盯着他,却从不亲自出面。 栗花落与一其实见过那人一次,在某个地下赌场的包厢里。 对方穿着昂贵的西装,手里端着威士忌,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说“king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那笑容像面具,底下藏着剧毒。 但栗花落与一不在乎。毒蛇再毒,也咬不穿重力场。 只要他足够强,那么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望而生畏。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福地樱痴敲响了栗花落与一的房门。 队长今天穿着正式的军礼服,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腰间的佩刀「雨御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与一,准备好了吗?”福地樱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但栗花落与一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栗花落与一换上军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的人金发蓝眼,表情淡漠,看起来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像个没有感情的兵器。 “今天去见的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福地樱痴一边下楼一边说,“钟塔见习骑士,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学生。那孩子背景不简单,据说父亲是英国贵族,母亲是法国商人,从小在钟塔长大,被克里斯蒂当接班人培养。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是准超越者候选人了。”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他对这些背景信息不感兴趣,只想知道见面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要多久能结束。 他答应【兰波】晚上陪他拼完那个拼图,他不想迟到。 英国大使馆位于横滨的山手区,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建筑,周围是精心修剪的花园,铁艺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卫兵,看见福地樱痴和栗花落与一时,立刻立正敬礼。 “福地队长,栗花落大人,费尔法克斯大人已经在会客室等候了。” 会客室在二楼,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和烤饼干的香气。 栗花落与一走进去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确实像大仓烨子描述的那样,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碧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穿着钟塔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银质的骑士徽章。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但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和优雅,像从小在宫廷里长大的王子。 “福地队长,栗花落先生,请坐。”费尔法克斯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示范。 他的日语很流利,但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每个音节都发得清晰而准确。 福地樱痴在对面坐下,栗花落与一坐在他旁边。 侍者端来红茶和点心,精致的瓷杯里冒着热气,小碟子里摆着司康饼和果酱。 “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费尔法克斯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无可挑剔,“我代表英国钟塔,对猎犬部队近期在横滨的行动表示关切。” 福地樱痴笑了笑,那笑容豪迈而真诚,但栗花落与一知道,那只是面具。 “费尔法克斯大人言重了。猎犬作为军警直属部队,只是在履行维护横滨治安的职责而已。如果有什么地方让钟塔感到不满,还请明示。” 费尔法克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优雅,连放下茶杯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具体来说,是关于栗花落先生最近对prot mafia的‘敲打’行动。根据我们收到的投诉,栗花落先生在执法过程中使用了过度武力,造成了不必要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这严重影响了横滨的商业环境,也让租界内的外国商人感到不安。”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蓝色的眼睛看着费尔法克斯,没有任何情绪。 他想,这个人说话真绕,明明可以直接说“你们打了我养的狗,我很不高兴”,却非要扯什么“商业环境”“外国商人”。 ——真是虚伪。 “关于这一点,”福地樱痴保持着笑容,“我想有必要澄清一下。prot mafia最近多次袭击军警的物资和人员,已经严重触犯了日本法律。栗花落作为猎犬成员,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维护法律尊严。如果钟塔对此有异议,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证据和报告。” 费尔法克斯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福地队长,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您也应该理解钟塔的立场——横滨现在是英法租界,任何执法行动都应该考虑到国际影响。prot mafia确实有不当行为,但处理方式可以更……温和一些。比如通过外交渠道,或者联合执法,而不是单方面的暴力镇压。”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花园里鸟雀的鸣叫声。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突然开口:“他们抢军需物资的时候,没有考虑国际影响。”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话。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转向栗花落与一,仔细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栗花落先生,”费尔法克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理解您的愤怒。但作为执法者,情绪不应该影响判断。prot mafia的行为确实不当,但处理方式应该符合程序和规范。过度使用武力只会激化矛盾,让局势更加复杂。” 第203章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想,这个人说得真好听,但全是空话。 程序,规范,国际影响——这些词听起来很高级,但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 坏人不会因为你说“请遵守程序”就停止作恶,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栗花落与一见过太多像费尔法克斯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漂亮话,手里握着权力,却从不肯真正解决问题。 “费尔法克斯大人,”福地樱痴适时地插话,打破了僵局,“您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今后猎犬在执行任务时,会更多考虑国际影响和外交因素。不过,也请您理解,横滨的治安问题确实严峻,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果断的措施。” 费尔法克斯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当然,我理解。钟塔并不是要干涉日本的内政,只是希望双方能更好地协调合作。毕竟,和平与稳定对所有人都有利。”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客套而乏味。费尔法克斯问了几个关于猎犬日常运作的问题,福地樱痴一一回答,语气热情而真诚。 栗花落与一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像个人形摆设。 他脑子里全都是【兰波】和中原中也,他想,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会面结束了。费尔法克斯送他们到门口,握手告别时,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先生,”费尔法克斯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听说您最近收养了两个孩子。恭喜。” 栗花落与一的手微微一顿。 “照顾孩子很辛苦吧?”费尔法克斯继续说,笑容依然完美,“尤其是您这样的……特殊人士。希望您能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不要让孩子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栗花落与一听懂了其中的威胁。不要让孩子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意思是,如果你再乱来,你的孩子可能会有危险。 他松开手,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费尔法克斯,说:“谢谢关心。” 回程的车上,福地樱痴一直沉默着。直到车子驶离大使馆区域,他才开口:“与一,你怎么看?”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说:“花瓶。” “确实是花瓶,”福地樱痴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花瓶背后是钟塔,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老女人让她的学生来远东,不只是镀金那么简单。她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你的实力,试探日本军部的态度。”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费尔法克斯说最后那句话时,那双碧蓝色眼睛里泛着冷意。 ——花瓶确实只是花瓶,但花瓶里可能装着毒药。 “prot mafia最近会消停一段时间,”福地樱痴继续说,“但不会太久。他们的首领不是省油的灯,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要小心,与一。不仅是你自己,还有那两个孩子。”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从他决定收养【兰波】和中原中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的世界充满危险,充满敌人,充满看不见的刀剑。 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没有多余的选择。 车子停在猎犬洋房门口时,夕阳已经西斜。栗花落与一下车,看见【兰波】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手里抱着那个拼图盒子。 黑发的孩子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哥哥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走过去,摸了摸【兰波】的头,“拼图带出来了?” “嗯,想和哥哥一起拼。”【兰波】拉住他的手,“中也说咖喱快做好了,让我们过去。”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牵着孩子的手往水月宅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晚风中摇曳,金色的落叶像雨一样飘落。 他想起费尔法克斯那个虚伪的笑容和隐晦的威胁,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护这两个孩子。用他的重力,用他的生命,用他所有的一切。 第138章 【138】 那次会面后的第三天, 英国大使馆送来了一份邀请函。 烫金的信封上印着钟塔的徽章,里面是手写的日文,邀请栗花落与一参加“横滨国际文化交流晚宴”。 落款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大仓烨子拿着邀请函看了半天,玫红色的眉毛拧成一团。 “这是什么意思?文化交流晚宴?栗花落那家伙连‘文化’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末广铁肠凑过来看了一眼, 表情严肃:“可能是鸿门宴。” “鸿门宴倒不至于, ”福地樱痴接过邀请函, 粗壮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钟塔那小子想干什么?拉拢?试探?还是单纯觉得与一长得好看,想带出去炫耀?” 没人知道答案, 栗花落与一也不感兴趣, 他随手把邀请函放在窗台上, 转身走向客厅。 茶几上摊着那个已经完成的拼图, 横滨港的夜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兰波】正跪坐在地毯上, 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拼图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哥哥,”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绿色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那个英国人要请你吃饭?” “晚宴。”栗花落与一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兰波】小心翼翼地把拼图装进盒子里。 孩子的动作很熟练, 手指抚过拼图片边缘时带着某种珍视的意味,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你会去吗?” “不去。” 【兰波】点点头, 把拼图盒子盖好,抱在怀里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 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小腿悬空轻轻晃着,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的红色军装上。“哥哥,你只有这一件外套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加入了猎犬部队后,他穿的就一直是军装。偶尔是:训练服,常服,睡衣。 军需处定期会发新的军装,旧的穿破了就换,从来不需要思考“穿什么”这个问题。 方便,实用,不需要选择。 “军装很方便。”他说。 “但是不好看。”【兰波】从扶手上滑下来,站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小手抓住军装的袖口。 布料是厚实的呢子,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红色光泽,袖口处缝着代表军衔的银色徽章。 “中也说,上次去公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看见哥哥都躲起来了。他们说哥哥是‘可怕的军人哥哥’。” 栗花落与一回想那个下午。当时阳光很好,公园里的孩子在玩滑梯,【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秋千上,他站在旁边看着。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跑过来,看见他时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更小的孩子转身就跑。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真的是这身衣服的问题。 “明天去买新的。”他说。 【兰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给哥哥买。” “不用,我有钱。” “我的钱更好。”孩子坚持道,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什么适合哥哥。”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认真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就像他决定叫他“哥哥”,决定留在他身边,决定用那种复杂又执着的眼神看着他。 一切都是决定,不是商量。 第二天上午,种田山火头来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份烫金的邀请函上。他拿起邀请函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与一,”种田山火头把邀请函放回原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最近和英国大使馆那位见习骑士,接触很多?” “只见过一次。”栗花落与一老实回答。 他和对方确实只是一次会面,但留下的感觉却像某种粘稠的液体,附着在记忆表面,擦不掉也洗不净。 种田山火头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与一,你今年十七岁,档案上还没成年。有些事情……现在考虑还太早。尤其是那些来自外国人的,不明不白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他好像不太明白。 种田山火头的话像隔着一层雾,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模糊不清。 第204章 外国人的,不明不白的——指的是费尔法克斯吗?那个金发碧眼的见习骑士,送邀请函,说关心,眼神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懂。”他说。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奈,还有某种近乎宠溺的纵容。“算了,当我没说。你确实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与一,你知道人和人之间,除了友情和亲情,还有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在他的认知里,关系只有两种——朋友,和家人。 种田山火头是监护人,福地樱痴是上司,大仓烨子和末广铁肠是同事,【兰波】和中原中也是家人。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没有了。”他说。 种田山火头转过身,逆光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还有一种,叫爱情。但那太复杂了,你现在不需要懂。你只需要记住,费尔法克斯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太热切了,太专注了,太……特别了。你要小心。”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记住了,虽然还是不懂。 但既然种田山火头说需要小心,那他就小心。 反正他本来也不打算和费尔法克斯有更多接触,那个金发少年让他不舒服,像某种过于甜腻的糖果,吃下去会齁得慌。 种田山火头离开后,【兰波】从房间里出来,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蓝色的呢子外套,格子围巾,小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仰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哥哥,走吧。” 他们去了元町的商业街。 十一月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冬装,模特穿着厚厚的大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兰波】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脚步不紧不慢,眼神却锐利得像在巡视领地。 “这件不行,剪裁太粗糙。” “这件颜色太暗,衬得哥哥脸色不好。” “这件料子会起球,不值这个价。”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跟着,听着【兰波】用稚嫩的声音评价那些标价惊人的衣服,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最后他们进了一家意大利品牌的专卖店。 店面很大,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檀木的混合香气,灯光柔和得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店员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毕竟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带着一个小孩子来这种地方,确实罕见。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兰波】松开栗花落与一的手,走到一排大衣前。他的身高只到衣架的一半,但仰头审视那些衣服的眼神却像个经验丰富的买手。 小手伸出,指尖在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的袖口处轻轻摩挲,感受面料的质感。 “这件,请拿下来。” 店员照做了。【兰波】让栗花落与一试穿,然后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 那件大衣剪裁极好,肩线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深灰色衬得栗花落与一的皮肤更白,金发在店内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可以。”孩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需要搭配。那件白色的衬衫,还有那条黑色的西裤,请一起拿来。” 栗花落与一去试衣间换上全套衣服。出来时,镜子里的他完全变了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黑色的西裤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看起来不像猎犬的「king」,不像军警的兵器,倒像个刚从欧洲留学归来的贵族少爷,身上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兰波】盯着他看了一会,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柜台前,从随身的小钱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黑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边缘烫着金色的字母。 “刷卡。” 店员接过信用卡时手抖了一下。她在这家店工作了五年,见过各种有钱人,但一个四岁孩子拿着黑卡来买衣服,还是第一次。 她不敢多问,迅速办理了手续。 三件衣服的价格加起来是个惊人的数字,但【兰波】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在签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rimbaud」。 走出商店时,栗花落与一提着印有品牌logo的购物袋,突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兰波】,孩子正仰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两潭深水。 “你哪来的钱?” “以前存的。”【兰波】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以前是什么时候?” 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拉住栗花落与一的手。 “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哥哥,我还想给你买手表,买领带夹,买皮鞋。你什么都缺,我要一点一点给你补齐。”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说“不用,太贵了,我不需要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对【兰波】来说,这可能不是消费,而是某种仪式——用物质填补时间的空缺,用昂贵的东西证明某种存在的价值。 他不懂,但他接受了。 回到猎犬洋房时,大仓烨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摆弄【兰波】的拼图。这位副队长今天没穿军装,而是换了件红色的外套,玫红色的双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看见栗花落与一手里提着的购物袋,眉毛挑得老高。“栗花落,你去逛街了?” “嗯。” “还买了衣服?”大仓烨子凑近看了看购物袋上的logo,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牌子……你哪来的钱?” “【兰波】买的。” 大仓烨子闻言转头看向【兰波】。 四岁的孩子正安静地站在栗花落与一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栗花落与一的裤腿,绿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她,没有任何怯意。 “你……”大仓烨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算了。队长让我告诉你,横滨来了个新组织,叫gss,是个民间军事公司。背景很硬,据说首领是外国人,连英国大使馆都要给面子。队长说暂时不用管,让他们和prot mafia狗咬狗。”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不碰军警的东西,不威胁到【兰波】和中原中也,其他都无所谓。 但事情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三天后的下午,费尔法克斯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猎犬洋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身上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色的眼睛看见栗花落与一时亮了一下。 “栗花落先生,下午好。” 栗花落与一打开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来送点东西。”费尔法克斯把纸袋递过来,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英国产的饼干和果酱,给孩子们的。听说您收养了两个孩子,我想他们可能会喜欢。” 栗花落与一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但没有让开的意思。费尔法克斯也不介意,只是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的新大衣上。 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合身,面料高级,衬得栗花落与一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这身衣服很适合您。”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比军装好看多了。是……您的孩子选的?” “嗯。” “眼光很好。”费尔法克斯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对了,关于gss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 “钟塔的意思是,希望猎犬不要插手。gss是正规公司,有合法的经营许可,只要他们不违反法律,就应该享有正常的商业权利。” 费尔法克斯看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当然,如果gss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钟塔会亲自处理。不需要劳烦猎犬,更不需要劳烦您。” 栗花落与一明白了。这是在划清界限,告诉他“gss是我们的人,你别碰”。 “我知道了。”他说。 费尔法克斯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容更深了些。“那就好。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关于上次我说的话,您别介意。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的。您很特别,特别到不应该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污染。我希望您能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两个孩子。” 第205章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特别?他哪里特别了?他只是个失忆的异能者, “谢谢。” 费尔法克斯离开后,栗花落与一关上门,提着纸袋回到客厅。【兰波】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 “谁来了?” “费尔法克斯。” “他来干什么?” “送饼干和果酱。” 【兰波】放下书,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确实是英国产的饼干和果酱,包装精致,价格不菲。 孩子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小手伸进去,拿出一罐果酱,拧开盖子闻了闻。 然后他走到垃圾桶边,把整罐果酱扔了进去。 “哥哥,”【兰波】转过身,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不要吃他给的东西。” “为什么?” “不安全。”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兰波】身边坐下。孩子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兰波】黑色的头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柔软的发丝。 他想,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有各种他看不懂的人和事。 但夏目漱石说,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懂一件事——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有时候不懂,反而是一种保护。 第139章 【139】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横滨下起了细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 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栗花落与一站在猎犬洋房二楼的窗前, 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手里捏着一份军部刚发下来的文件——新年假期批准通知, 从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三日,整整四天。 这是他加入猎犬以来第一次获得正式假期。 以前也有过休息日,但那些日子总是被各种突发任务打断, 或者被夏目漱石的课程填满。 真正的、完整的、不用担心随时会被叫走的假期, 这是第一次。 “哥哥。” 【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 看见孩子穿着厚厚的毛衣和毛绒拖鞋, 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绿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自从天气转冷后, 【兰波】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枕头来他房间,说要一起睡。 栗花落与一倒是没拒绝, 因为孩子的手脚总是冰凉的, 蜷缩在他身边时会慢慢变暖,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 “下雪了。”【兰波】走到窗边, 踮起脚看着窗外。 雪花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明天就是新年了。” “嗯。”栗花落与一把假期通知放在窗台上, “我们有四天假期。” 【兰波】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们去东京吧。”孩子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期待,“中也说想去东京塔,想看新年倒计时。水月太太说, 新年应该和家人一起过,应该去热闹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东京,他从来没去过。 种田山火头带他去过京都,福地樱痴带他去过大阪,但东京?这个日本的首都,最繁华的城市,他只在电视上看过。 高楼大厦,霓虹灯光,拥挤的人群,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横滨不同。 “好。”他说。 【兰波】笑了,他放下枕头,跑到栗花落与一身边,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哥哥,我们要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料理,买最好的礼物。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要好好过。”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不懂什么是“好好过”,但既然【兰波】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兰波】总是没错的。反正他有工资,虽然不多,但住几天酒店应该够。 至于最好的料理,最好的礼物——那些可能需要更多钱,但他可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水月宅。中原中也已经收拾好了小行李箱,橘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水月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便当盒,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栗花落先生,【兰波】,中也,新年快乐。”她把便当盒递给栗花落与一,“这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东京很远,坐新干线要两个多小时,别饿着。” “谢谢水月太太。”栗花落与一接过便当盒。盒子还是温热的,里面传来米饭和煎蛋的香气。 “要照顾好孩子们,”水月太太蹲下身,给【兰波】和中原中也整理围巾,“东京人很多,要牵好手,别走散了。还有,新年倒计时的时候会很挤,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中原中也小声说,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去东京的新干线很拥挤。因为是新年假期,车厢里坐满了返乡或出游的人,行李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带着两个孩子找到座位,中原中也靠窗,【兰波】坐中间,他坐靠过道的位置。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横滨的街道,港口,工厂,然后是田野,河流,小山。雪花还在飘,落在车窗上,化成细密的水珠。 中原中也趴在窗边,鼻子贴着玻璃,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记录每一个闪过的画面。 “哥哥,你看,那是富士山吗?”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山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确实是富士山,日本最高的山,他在课本上看过图片。 “嗯。” “好漂亮。”中原中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兰波】坐在旁边,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栗花落与一。 孩子绿色的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满足,怀念,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悲伤。 他伸出手,小手抓住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握得很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嗯。”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只要【兰波】希望这样,那就这样。他会保护他们,会陪在他们身边,会和他们一起过每一个新年。 列车抵达东京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车站里人山人海,广播里播放着新年祝福和列车信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车站。 东京的雪比横滨小,但城市更大,更高,更亮。高楼大厦像巨人一样耸立在街道两旁,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绚烂的色彩。 他们住在银座的一家酒店。房间在二十楼,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灯光像星星一样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兰波】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栗花落与一说:“哥哥,晚上我们去东京塔。” “好。” 晚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小碟子摆满桌面,每一样都像艺术品。 中原中也吃得小心翼翼,用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吃。”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孩子很少表达喜好,很少说“想要”,很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快乐。 但今天不一样,从坐上新干线开始,中原中也的眼睛就一直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中也,”栗花落与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你喜欢东京吗?” 中原中也点点头,嘴里还塞着米饭,脸颊鼓鼓的。“喜欢。很漂亮,很热闹,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以后还可以来。” “真的吗?” “嗯。” 中原中也笑了,那笑容干净而纯粹。他转头看向【兰波】,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兰波】,你也喜欢吧?” 【兰波】正在吃一块烤鳗鱼,闻言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喜欢。”他说,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因为和哥哥一起。” 晚餐后,他们去了东京塔。新年夜的东京塔比平时更热闹,塔身亮着红色的灯光,像一根巨大的蜡烛插在城市的中心。 第206章 塔下广场上挤满了人,情侣,家庭,朋友,每个人都仰头看着塔顶,等待着倒计时的时刻。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人群的边缘。雪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寒冷,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气。 中原中也仰着头,蓝色的眼睛映着塔身的红光,像两颗燃烧的宝石。 “哥哥,还有多久?” 栗花落与一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倒数,声音从零星变成整齐,从微弱变成响亮。 十,九,八,七—— 数字在空气中回荡,像某种集体的心跳。 六,五,四—— 中原中也抓紧了栗花落与一的手,小小的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响起。东京塔的灯光突然变化,从红色变成金色,然后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照亮了整个天空。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笑声,祝福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盛大的交响乐。 “新年快乐!”中原中也大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栗花落与一听见了。 “新年快乐。”他说。 【兰波】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栗花落与一的手,绿色的眼睛看着夜空中的烟花,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光。 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颤抖。 烟花持续了十分钟。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街道上依旧热闹,商店里播放着新年歌曲,行人脸上挂着笑容,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中原中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坚持洗了澡,换了睡衣,才爬上床。 栗花落与一给他盖好被子,孩子立刻蜷缩起来,像只找到温暖角落的小猫,很快就睡着了。 【兰波】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些潮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然闪烁的灯光,看了很久。 “哥哥,”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高兴?他不知道。他很少思考自己的情绪,很少问自己“高不高兴”“难不难过”“喜不喜欢”。 情绪对他来说太抽象了,像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存在,但无法定义。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兰波】转过身,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中也高兴,你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 中原中也高兴?是的,那孩子今天一直笑着,眼睛亮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看到中原中也高兴,他……他确实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像冬日的阳光,不强烈,但足够驱散寒意。 “嗯。”他说。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欣慰,像满足,像某种沉重的释然。他走到床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挨着栗花落与一躺下。 孩子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某种独特的、属于孩子的温暖气息。 “那就够了。”【兰波】说,然后闭上眼睛。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原中也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他想,这就是新年。雪,烟花,拥挤的人群,明亮的灯光,还有两个孩子睡在身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至少这让他感觉到某种平静,像漂浮在海面上,虽然不知道方向,但至少不会沉没。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一月四日,他们回到横滨。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更冷,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栗花落与一把两个孩子送回水月宅,然后去了猎犬洋房。 福地樱痴在办公室等他。队长今天没穿军装,而是换了件和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罕见的严肃表情。 “与一,坐。” 栗花落与一在对面坐下。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新年过得怎么样?”福地樱痴问。 “很好。” “那就好。”福地樱痴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栗花落与一面前。“看看这个。” 栗花落与一拿起文件。那是一份调遣通知,盖着军部和英国大使馆的双重公章,内容很简单—— 【即日起,栗花落与一暂时调任英国大使馆,负责保护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的安全,直至另行通知。】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钟塔的意思。”福地樱痴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他们说,费尔法克斯是钟塔未来的继承人,在远东期间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而你是猎犬最强的异能者,是最合适的人选。”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他想,这确实是一手好算盘。他现在还没获得超越者的认证,没有资格和钟塔叫板。 而钟塔完全纵容费尔法克斯的态度,从小来说,是对未来继承人的宠爱,从大来说—— ——如果他被费尔法克斯“撬走”,那么日本就失去了未来最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 ——残忍,但有效。 “你可以拒绝。”福地樱痴说,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军部那边我去说。就说你身体不适,或者任务冲突,或者……” “不用。”栗花落与一把文件放回桌上,“我去。” 福地樱痴愣了一下。“为什么?” “工资。”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大使馆的津贴更高。我需要钱。” 这是实话。东京之行花光了栗花落与一所有的积蓄,而【兰波】对奢侈品的执着,中原中也渐渐增长的需求,水月太太偶尔的补贴—— 这些都需要钱。 猎犬的工资够生活,但不够“好好生活”。而大使馆的津贴,据说比军警高出一倍。 福地樱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与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 “我需要钱。”栗花落与一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而且,只是保护任务。我会做得很好。” 福地樱痴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离开办公室时,栗花落与一在走廊里遇见了大仓烨子。 副队长今天穿着军装,玫红色的双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看见栗花落与一手里拿着的文件,眉毛挑了起来。 “你真的要去大使馆?” “嗯。” “保护那个英国小子?” “嗯。” 大仓烨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栗花落,你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像狗看见肉骨头。”大仓烨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尖锐,“你要小心,别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记住了,大仓烨子说得对,小心总是没错的。 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已经回来了。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眼睛没有看页面,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哥哥,你要去大使馆?” “嗯。” “保护费尔法克斯?” “嗯。” 【兰波】放下杂志,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我也要去。”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不行。”栗花落与一重复道,语气比平时强硬。 他想,大使馆不是游乐场,费尔法克斯不是朋友,钟塔不是慈善机构。那里充满算计,试探,危险。 ——他不能让【兰波】去那种地方。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孩子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杂志,不再说话。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夏目漱石说得对,他确实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第207章 他不懂怎么和孩子沟通,不懂怎么解释危险,不懂怎么在保护和纵容之间找到平衡。 但他还是坚持。因为有些危险,他不能让孩子接触。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站在那片白色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金发蓝眼,表情淡漠。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像某种古老的回音。 “栗花落与一。” 他抬起头。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块石板,灰色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在变化,像活着的文字。 “你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威严,不容置疑。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块石板。“什么是合格的王?”他问。 石板没有回答。纹路继续流动,变化,像在书写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然后光芒渐渐暗淡,石板重新沉入那片白色,消失不见。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看着脚下自己的倒影。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闪烁。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回响着那个声音。 合格的王?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必须,没有选择。那么,石板所谓的合格,是指听话吗?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从深蓝变成浅蓝,然后染上淡淡的橙红。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任务在等待。 栗花落与一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金发蓝眼,表情淡漠,像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 第140章 【140】 英国大使馆位于横滨山手区的一栋维多利亚风格建筑里, 红砖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要等到春天才会重新发芽。 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门口, 手里拿着调遣文件,身上穿着猎犬的红色军装—— 虽然【兰波】给他买了新衣服, 但那种深灰色的大衣和白色衬衫不适合工作场合, 太显眼, 也太容易弄脏。 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接过文件检查。 那是个年轻的英国士兵, 红制服, 黑帽子, 脸上带着标准的礼貌表情, 但眼神里藏着某种好奇。 “栗花落先生,请进。费尔法克斯大人在二楼办公室等您。”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走进大使馆。 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见他时都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少年, 却长着明显欧洲人的面孔, 确实很引人注目。 他想起大仓烨子的话。只要英国大使馆的人看见他这副明显外国人的面容,都会变得十分宽容。 确实, 从门口卫兵到走廊里的工作人员, 没有人表现出敌意或警惕, 只有好奇和某种……亲切感。 好像他的金发蓝眼是一张通行证,证明他“不是纯粹的日本人”,证明他“可能和他们有某种共同点”。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栗花落与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草坪依然保持着绿色,几棵常青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费尔法克斯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栗花落与一时,碧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与一君,你来了。”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微笑,“请坐。” 栗花落与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 费尔法克斯走到窗边的小茶几旁,倒了两杯红茶,端过来一杯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 “工作很简单,”费尔法克斯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大使馆里,偶尔会出去参加活动或会议。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确保我的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优先保护我,其他都不重要。”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这确实很简单,比猎犬的任务简单多了。 猎犬的任务通常是清理某个据点,抓捕某个目标,或者镇压某个暴动。那些任务需要战斗,需要判断,需要承担风险。 而保护任务,就只要跟着目标,注意周围环境,在危险发生时出手就行。 “另外,”费尔法克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大使馆里有专门的休息室给你用,三餐可以在员工餐厅吃,如果需要外出住宿,费用由大使馆承担。工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按猎犬标准的三倍发放,直接打进你的账户。” 栗花落与一的眼睛微微睁大。三倍!?猎犬的工资本来就不低,三倍意味着……意味着他可以给【兰波】买更多衣服,给中原中也买更多玩具,可以带他们去更多地方,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 “好。”他说。 费尔法克斯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了些,“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栗花落与一发现这份工作确实很清闲。 费尔法克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偶尔会去会议室开会,或者去花园散步。 栗花落与一就站在他身后或旁边,像个人形摆设,只需要站在旁边。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对他很友好。餐厅的厨师会特意给他多盛一些食物,说“年轻人要多吃点才能长高”;清洁工阿姨会在他休息时送来热茶和饼干,说“这么冷的天站着多辛苦”;甚至连那些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英国异能者,在看见他时也会点头致意,虽然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费尔法克斯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那个金发少年会特意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吃饭,会在他站太久时让他坐下休息,会在散步时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费尔法克斯在说,栗花落与一在听。 “与一君,你喜欢横滨吗?” “还好。” “我觉得横滨很漂亮,虽然比不上伦敦,但有自己的味道。港口,街道,那些老建筑……都很美。” “嗯。”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陪孩子。” “啊,对了,你收养了两个孩子。”费尔法克斯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他们多大了?” “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一定很可爱吧。”费尔法克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算了,不说这个。与一君,你会觉得辛苦吗?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辛苦?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工作就是工作,照顾孩子就是照顾孩子,都是必须做的事,不存在“辛苦”或“不辛苦”的区别。 “还好。”他说。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真是……特别。” 特别,这个词栗花落与一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即使是所有人都在说,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特别,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一周后的某天下午,费尔法克斯突然说:“与一君,从今天开始,你贴身保护我吧。”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贴身?” “就是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包括晚上。”费尔法克斯说,表情很认真,“最近收到一些情报,可能有危险。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二十四小时,包括晚上? 这意味着他不能回家,不能陪【兰波】和中原中也,不能在水月宅吃晚饭,不能看着【兰波】拼拼图,也不能听中原中也讲学校的事。 “工资三倍。”费尔法克斯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诱惑,“而且,如果你同意,我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补贴,足够你给孩子们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 金发少年坐在办公桌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对方的话太具有吸引力了,栗花落与一回想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 虽然种田山火头每个月都会给他发生活费,虽然猎犬的工资够用,但【兰波】对奢侈品的执着越来越明显。 第208章 上周孩子看中了一块手表,瑞士产的,价格高得吓人。 栗花落与一说“太贵了”,【兰波】没说什么,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暗了下去,整整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还有中原中也。那孩子最近在学校交到了朋友,周末想请朋友来家里玩。 显然,猎犬洋房不适合招待客人,水月宅又太小。 栗花落与一想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但横滨的房租很贵,他的工资付不起。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钱的身上,栗花落与一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好的。”他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宝石。“太好了。那从今晚开始,你就住在大使馆。我会让人给你准备房间,就在我隔壁。”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给水月宅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中原中也,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稚嫩的清脆。 “哥哥?” “嗯。我今晚不回去了,要在大使馆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兰波】会不高兴的。” 栗花落与一知道,他当然知道。【兰波】会不高兴,会生气,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会一整天不说话。 但他没办法,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你告诉【兰波】,我周末回去。” “好。”中原中也小声说,“哥哥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横滨的冬夜来得很快,五点多天就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想,自己真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夏目漱石说得对,他连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教育,什么引导。 但他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要保护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 想要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赚更多的钱。想要不被别人控制,就必须变得更强。 ——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代价。 第二天上午,费尔法克斯接到一个电话。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用的是法语,语速很快,语气严肃。 他听不全全部内容,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法国公社”“准接班人”“下周抵达”。 电话挂断后,费尔法克斯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金发少年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碧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下周有个麻烦人物要来横滨。法国公社的准接班人,【通灵者】,真名保尔·魏尔伦。师承波德莱尔和雨果,是个……很难搞的人。”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费尔法克斯语气里的警惕和……厌恶,都在昭示着:他可以捞到更多的钱。 “他来干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说是‘文化交流’,实际上就是来炫耀的。” 费尔法克斯撇了撇嘴,那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而不是钟塔的见习骑士。 “法国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欧洲的中心,是文化的代表。派个超越者来远东,无非是想展示实力,顺便……挖墙脚。” 挖墙脚?原来不只是英国,法国也在打他的主意。因为他不是日本本土土著,还是因为他有欧洲人的面孔,又或是因为他有成为超越者的潜力。 所有人都想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这让我听见,没关系吗?”栗花落与一问。 这种机密情报,按理说不应该让他这个“外人”知道。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自嘲,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哦,当然有关系。你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万一泄露出去怎么办?”他顿了顿,碧蓝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所以,你今晚来我房间睡吧,我要监视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我还是回家吧。我弟弟太小了,离不开人。” “哼。”费尔法克斯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木头。”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只是说实话而已。中原中也才七岁,【兰波】才四岁,他们需要他。 “我是认真的。”费尔法克斯说,表情重新变得严肃,“魏尔伦那个人……很危险。他不是普通的异能者,他是空间系超越者,能力是【彩画集】。如果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的实力未必挡得住。所以,这段时间你最好待在大使馆,待在我身边。至少在这里,钟塔能保护你。”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金发少年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笑容,没有那种完美的面具。 他好像是真的在担心,真的想保护他。 但栗花落与一不需要保护。他有重力操控,有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敌人的力量。而且,他还有必须保护的人——【兰波】和中原中也。 如果他待在大使馆,谁来保护他们? “谢谢。”他说,“但我还是回家。”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然后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联系我。钟塔在横滨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从费尔法克斯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奇怪的重量。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孩子穿着睡衣,怀里抱着枕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 “哥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兰波】放下枕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缺钱?”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几天都在大使馆,晚上也不回来。”【兰波】的眼睛盯着他,“费尔法克斯给你很多钱,对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多少?” “三倍工资。” 【兰波】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抱起枕头。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哥哥,”【兰波】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可以赚钱。我有很多钱,足够我们三个人用。你不用去大使馆,不用陪那个英国人,不用做你不喜欢的事。”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兰波】。孩子抱着枕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想,夏目漱石说得对,【兰波】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利用他的弱点,但也聪明到懂得心疼他。 “我是监护人。”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比平时柔和,“监护人应该养孩子,不应该被孩子养。”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水光。“可是哥哥不喜欢那里。我能感觉到,哥哥不喜欢费尔法克斯,不喜欢大使馆,不喜欢那些虚伪的人。”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不喜欢?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些问题。工作就是工作,不存在喜欢或不喜欢。 费尔法克斯给他钱,他保护费尔法克斯,这是交易,很公平。 但他确实……不舒服。在大使馆时,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在评估他,在算计他。那些友好的笑容背后藏着试探,那些亲切的话语里藏着目的。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被关在玻璃箱里,供人观赏,供人研究。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伸手摸了摸【兰波】的头,“只是工作。等工作结束,我就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孩子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子,像怕他随时会消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是横滨的冬夜,寒冷,黑暗,但屋里很温暖,有灯光,有暖气,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兰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自己可能永远都成不了合格的监护人,成不了合格的王,成不了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第141章 【141】 保尔·魏尔伦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站在横滨英国大使馆的花园小径上, 手里还拿着刚摘下的墨镜,黑色的风衣衣摆被冬日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 第209章 但此刻,他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也听不见花园里鸟雀的鸣叫,看不见远处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常青树。 他的全部注意力, 都被眼前那个人夺走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身形瘦削, 穿着深红色的军装,站在花园中央的喷泉旁。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金发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天空蓝的眼眸清澈得像阿尔卑斯山巅的湖泊。 高挺的鼻梁, 深邃的眉眼, 薄唇紧抿, 浅金色的眉毛和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精致得宛若神明。 魏尔伦的呼吸停滞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喉咙发干,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活了二十年, 从巴黎到伦敦, 从柏林到罗马,见过无数美人。贵族小姐, 社交名媛, 甚至王室成员,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种近乎生理性的反应。 如果这还不是心动,那什么才是?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但脚步刚抬起就停住了。 因为那个金发少年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少年移开视线,转身朝大使馆主楼走去,深红色的军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厌烦。 魏尔伦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墨镜,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傻瓜。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对方用那种眼神对待。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混合着刚才的心动,变成一种复杂又苦涩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魏尔伦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波德莱尔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重新戴上墨镜。镜片后的绿色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心跳依然很快,手心依然在出汗。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朝大使馆主楼走去,脚步沉稳,表情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巴黎公社总部。 魏尔伦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窗外是巴黎冬日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灰色的天空低垂,像要压到屋顶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波德莱尔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这位公社的元老级异能者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棕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保尔,看完了吗?” 魏尔伦把文件扔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老师,您是在开玩笑吗?让我去远东?去横滨?坐镇?” 开什么玩笑,让他这个法兰西巴黎公社的准接班人,未来的超越者,去远东这种地方“坐镇”? “坐镇。”波德莱尔重复了一遍,在魏尔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坐什么镇?坐谁的镇? “英国钟塔派了费尔法克斯去那里,我们不能落后。远东虽然现在不起眼,但未来的战略位置很重要。而且……” 波德莱尔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魏尔伦面前。“看看这个。” 魏尔伦拿起照片。上面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穿着深红色军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少年精致的五官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气质。 “栗花落与一,十七岁,重力系异能,目前效力于日本军警的猎犬部队。”波德莱尔说,声音平稳,“日本已经向异联提交了超越者认证申请,如果通过,他就是日本第一个本土超越者。” 魏尔伦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所以呢?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就算成了超越者,又能怎样?远东那种地方,能培养出什么像样的人才?” “费尔法克斯很喜欢他。”波德莱尔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据说,那个英国小子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钟塔那边也在暗中运作,想把他挖过去。” 魏尔伦嗤笑一声。“费尔法克斯?那个被克里斯蒂宠坏的花瓶?除了长得好看和家世显赫,他还有什么?和他放在一起比较,我都觉得恶心。” “恶心归恶心,但事实就是事实。”波德莱尔放下咖啡杯,绿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保尔,你是公社未来的接班人,有些责任你必须承担。去横滨,看看那个重力系的小鬼到底值不值得关注,顺便……给费尔法克斯一点压力。让他知道,不是只有英国钟塔会玩这种游戏。” 魏尔伦还想说什么,但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雨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魏尔伦最讨厌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保尔,听说你要去远东?” “我还没答应。”魏尔伦没好气地说。 雨果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魏尔伦面前。“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 魏尔伦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他的个人账户,最近一个月有几笔异常消费——在日本横滨的奢侈品店,金额高得吓人。 他皱起眉头,抬头看向雨果。“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卡被盗刷了。”雨果说,笑容更深了些,“在日本横滨。有趣的是,消费记录显示,购买的都是男装,而且尺寸……和你差不多。” 魏尔伦盯着对账单,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他的卡?在横滨被盗刷,买的是男装,尺寸和他差不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挑衅,是羞辱。 “谁干的?” “不知道。”雨果耸耸肩,“但既然发生在横滨,你去一趟不就知道了?顺便……看看那个重力系的小鬼。我听说,他最近经常陪费尔法克斯逛街,买了不少东西。”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和照片,咬牙切齿道:“我去。” 波德莱尔和雨果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横滨英国大使馆的会客室里,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眼睛却盯着窗外。 花园里,那个金发少年正站在喷泉旁,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英国少年说话。 那就是费尔法克斯,魏尔伦在伦敦的社交场合见过几次,标准的英式甜心长相,笑容完美得像面具。 但此刻,费尔法克斯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他看着那个金发少年,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密得过分。 而金发少年,也就是栗花落与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情依然淡漠。 魏尔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陶瓷茶杯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 他想起刚才在花园里的那一幕,想起自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不顺的反应。 一见钟情。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浮现,像某种荒谬的玩笑。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情。 爱情?那是什么? 魏尔伦见过太多所谓的“爱情”。贵族间的政治联姻,社交场上的逢场作戏,艺术家们自以为是的浪漫。 ——全都是虚伪的,肤浅的,经不起推敲的。 但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像电流穿过身体,像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像整个世界突然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荒谬、可笑,但真实。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费尔法克斯走进来,身后跟着栗花落与一。 英国少年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走到魏尔伦面前,伸出手。“魏尔伦先生,欢迎来到横滨。我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钟塔见习骑士。” 魏尔伦站起来,握住对方的手。费尔法克斯的手很软,皮肤细腻,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无力,也不显得强势。 还真是标准的贵族式握手。 “费尔法克斯。”魏尔伦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久仰。” “这位是栗花落与一,”费尔法克斯侧过身,介绍身后的金发少年,“猎犬部队的成员,目前负责我的安全。” 魏尔伦看向栗花落与一。 近距离看,少年比照片上更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清澈、冰冷、没有任何波澜。 第210章 他穿着深红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姿笔直得像棵白杨树。 “栗花落先生。”魏尔伦伸出手。 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 少年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握手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触即分,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中性的质感,像风吹过风铃。 魏尔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费尔法克斯。 “费尔法克斯,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文化交流。公社希望加强和远东的联系,特别是在异能者培养方面。” “当然。”费尔法克斯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魏尔伦也坐,“钟塔也很重视远东的发展。毕竟,这里出了栗花落君这样的人才。”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栗花落与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听见一样。 魏尔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费尔法克斯和金发少年,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忮忌?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魏尔伦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眼前这一幕。 不喜欢费尔法克斯看栗花落与一的眼神,不喜欢栗花落与一站在费尔法克斯身后的姿态,不喜欢这种被栗花落与一排除在外的感觉。 “栗花落君确实很优秀。”魏尔伦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听说,日本已经向异联提交了超越者认证申请?” 费尔法克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的。不过认证过程很复杂,需要时间。” “当然。”魏尔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睛盯着费尔法克斯,“但我想,以栗花落君的实力,通过认证应该不成问题。毕竟,重力系异能本来就稀有,能达到他这种程度的,全世界也没几个。”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像对这场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魏尔伦先生说得对。”费尔法克斯说,声音依然温和,“所以钟塔很重视栗花落君,希望能为他提供最好的发展环境。” “最好的发展环境?”魏尔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费尔法克斯大人,您觉得远东这种地方,能提供什么‘最好的发展环境’?真正的异能者培养,需要的是资源,是经验,是传承。而这些,只有欧洲才有。” 费尔法克斯的脸色沉了下来。“魏尔伦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如果栗花落君真的想成为超越者,他应该去欧洲。去巴黎,去伦敦,去柏林。而不是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陪一个见习骑士玩过家家。”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到会客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费尔法克斯站起来,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虽然那笑容已经僵硬得像面具。 “魏尔伦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魏尔伦转过身,绿色的眼睛扫过费尔法克斯,最后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少年依然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那些话都与他无关。 但魏尔伦注意到,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那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栗花落君,”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怎么想?” 栗花落与一终于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向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我没什么想法。”少年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工作?”魏尔伦走近几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保护费尔法克斯,这就是你的工作?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更重要的事。”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魏尔伦先生,”费尔法克斯插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栗花落君是我的护卫,他的工作由我决定。如果您没有别的事,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 魏尔伦看了费尔法克斯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他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然后笑了。 “好吧。”他说,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墨镜,“今天确实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不过栗花落君,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话。欧洲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尤其是……巴黎。”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客室,黑色风衣的衣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费尔法克斯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栗花落与一重新看向窗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花园的景色,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栗花落君,”费尔法克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魏尔伦那个人……一向傲慢,目中无人。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想,魏尔伦说得对。横滨确实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巴黎比起来,和伦敦比起来,和那些欧洲的大城市比起来,这里什么都不是。 第142章 【142】 猎犬洋房三楼的会客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更沉重的、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兰波】坐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 他微微低着头, 黑色的额前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小小的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种田山火头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正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肩膀放松,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职业性的沉稳感。偶尔他会端起茶杯, 送到嘴边, 却又放下, 像是忘记了要喝,只是重复着这个无意义的动作。 夏目漱石坐在另一侧的扶手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没有落下。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外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兰波】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兰波】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重量。 原来是夏目漱石看穿了他,那又怎么样呢? 【兰波】在心里冷笑。 那双锐利的眼睛或许能看透他表面的伪装,或许能察觉到那些不属于四岁孩子的眼神和语气,或许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执念和沧桑。 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方难道会当着栗花落与一的面,诋毁他、污蔑他吗?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身上有问题”吗? ——不会。 像夏目漱石与种田山火头这种想的多做得少的人物,最是优柔寡断。 他们会在心里怀疑,会在暗地里调查,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但绝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 他们会选择观察,选择等待,选择用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就像对待栗花落与一那样。 “【兰波】君,”种田山火头开口,声音平稳,“根据水月太太提供的信息,你今年四岁,在横滨街头流浪了大约三个月,然后被她收留在面包店。在这之前,你的父母、家庭、出生地,全部都是空白。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种田山火头。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是四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第211章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醒来的时候就在街上,很冷,很饿。水月太太给了我面包,我就跟着她走了。”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鼻梁。 “失忆。这种情况在战争孤儿中很常见,尤其是经历过创伤的孩子。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痛苦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夏目漱石。“夏目先生,您怎么看?” 夏目漱石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兰波】身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兰波】君,”夏目漱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认识栗花落与一吗?” 【兰波】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栗花落……与一?”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确定的迟疑,“那是谁?”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锋。 “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十七岁,正在猎犬部队服役。水月太太说,你最近经常提起一个‘金发的哥哥’,说他在找你,你也在找他。” 【兰波】低下头,黑色的刘海重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我梦见过一个金发的哥哥。在梦里,他对我很好,会陪我玩,会保护我。但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脆弱而无助。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种田山火头重新戴上眼镜,端起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栗花落与一现在由种田先生担任法定监护人,同时,我负责他的教育和心理辅导。根据军部的安排,与一君加入猎犬部队,接受系统的训练和任务。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我们决定为他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兰波】身上。 “水月太太虽然愿意继续照顾你,但她的面包店经营状况并不乐观,而且她年纪也大了,长期照顾两个孩子对她来说负担太重。经过讨论,我们决定让你和与一君一起生活。从今天开始,与一君将担任你的监护人,种田先生作为他的监护人,也会对你负责。”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疯狂地撞击着栏杆。 他想笑,想大声地笑,想质问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荒唐的决定。 让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去当另一个人的监护人? 让一个连基本情感反应都没有的“自动应答机”,去照顾一个四岁的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夏目漱石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起。“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有什么要求?” 【兰波】想了想,然后说:“我能继续去水月太太那里吗?还有中也,他怎么办?” “当然可以。”种田山火头说,“水月太太很关心你,我们不会阻止你们见面。至于中原君,他暂时还是由水月太太照顾,等与一君适应了监护人的角色,我们再考虑是否让他也搬过来。” 适应监护人的角色。【兰波】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多么可笑的说法。 让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监护的人,去适应监护人的角色。让一面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的镜子,去照顾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夏目先生,”【兰波】开口,绿色的眼睛直视着这位男人,“您会教栗花落哥哥什么?” 夏目漱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长辈的慈爱和导师的智慧。 “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教他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与他人相处。教他分辨是非,理解规则,承担责任。教他……如何活着。”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种田山火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耸起,像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恨我们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恨?” “因为我们决定你的未来,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因为我们把你交给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照顾的人。因为我们……可能做错了。” 【兰波】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目漱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摇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不恨。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他说这话时,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夏目漱石却从那平静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也像埋在废墟下的种子,即使被掩埋,被遗忘,被践踏,依然固执地想要破土而出,想要生长,想要开花。 种田山火头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在【兰波】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兰波】君,与一君……他很特别。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情感反应很淡漠,社交能力也有待提高。但他很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你。而且……他对你有某种本能的亲近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我们不知道这种亲近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两个失去记忆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相遇,然后成为家人。” 【兰波】看着种田山火头,看着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看着里面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 “种田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您爱栗花落哥哥吗?” 种田山火头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爱。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您会保护他吗?” “会。” “即使他做错了事?” “会。但也会纠正他,教导他,帮助他成长。” 【兰波】点点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我也一样。我会爱栗花落哥哥,会保护他,会陪着他。即使他做错了事,我也会纠正他,教导他,帮助他成长。”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会客室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庭院里的枫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燃烧的小火苗。 【兰波】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枫叶,看着远处精心修剪的草坪。 “夏目先生,”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您会经常来看我们吗?” “会。”夏目漱石说,“每周两次,我会过来给与一君上课,顺便看看你。”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莱恩,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我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爱你。 第143章 【143】 栗花落与一向费尔法克斯告假时, 英国少年正坐在大使馆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碧蓝色的眼睛盯着书页, 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第212章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精致的瓷器, 美丽而易碎。 “我要请假。”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费尔法克斯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请假?为什么?” “去找一个孩子。”栗花落与一回答, “烈士遗孤, 军部欠他父亲人情, 需要找到并带回。” 费尔法克斯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 看了很久, 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会拒绝,或者问更多问题。 但费尔法克斯只是点点头, 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疲惫:“去吧。需要多久?”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找到就回来。” “好。”费尔法克斯重新翻开书, 目光回到书页上,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注意安全,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闻言,转身离开花园, 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走到大使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费尔法克斯依然坐在藤椅上,低着头看书,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像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孤独而遥远。 江户川乱步,十四岁。父母前刑警,死于疑点重重的异能凶案,官方结论为入室抢劫。家产被亲戚侵占,本人被“关照”送入县立警校后,因无法适应而失踪。 种田山火头下达指令时,表情很严肃,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江户川乱步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思考什么难以决定的问题。 “军部欠他父亲人情,”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平时低沉,“需要找到并带回。但这不是普通的寻人任务,与一君。这个孩子……很特殊。”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档案封面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黑发,眼睛很大,眼神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警惕。 他穿着警校的制服,但领口歪了,扣子也没扣好,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像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生动物。 “特殊在哪里?”栗花落与一问。 种田山火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他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头脑,甚至更胜一筹。但父母死于非命、家产被夺、被体系‘关照’又抛弃的经历,让他坚信‘大人皆是骗子’。警校那边说他太难管教,被退回了好几次。如今他的档案还被列为刺头,能看穿一切,却坚信自己是笨蛋,并且拒绝理解任何规则。”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 “而这样一个孩子,是很难独自生存的。夏目先生很感兴趣,他希望是你去带回他。”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是我?” “因为,”种田山火头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连自己都搞不明白,在江户川乱步眼中,是另一条金鱼。” 栗花落与一没表达出什么意见,他点点头,接过档案,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深红色的披风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拼图。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绿宝石,清澈透亮。 “哥哥要出门?”【兰波】问,声音很轻。 “嗯。”栗花落与一在玄关换鞋,“去找一个孩子,可能要几天。” 【兰波】放下手里的拼图碎片,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危险吗?” “不危险。” “那孩子……多大?” “十四岁。”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回地毯,重新坐下,拿起拼图碎片。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哥哥,”【兰波】说,声音依然很轻,“早点回来。”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兰波】拼图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东京的郊区比横滨更冷,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站在废弃工厂的门口,手里拿着江户川乱步的照片,目光在周围扫视。 工厂已经废弃很久了,铁门锈迹斑斑,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和废弃的集装箱,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走进工厂,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颗粒。 江户川乱步坐在厂房角落的一个集装箱上,背靠着墙壁,双腿悬空,轻轻晃动。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和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有些开胶。 黑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绿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锐利的光。 栗花落与一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从上到下扫视,像在评估什么。那目光很直接,很锐利,仿佛能剖开每一层伪装,直达本质。 “你是军警的人?”江户川乱步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某种更深层的……嘲讽。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对。” 江户川乱步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黑发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可以走了,我不会跟你回去。”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走到旁边的另一个集装箱旁,坐下。 他脱下军装外套,叠好放在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水月太太做的三明治。 他拿出一个,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黑发少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吃午饭。”栗花落与一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要吗?水月妈妈做的,很好吃。”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手里的三明治看。 少年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栗花落与一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三明治,递给他。 江户川乱步盯着三明治看了几秒,像在判断里面有没有毒,或者有没有别的什么陷阱。然后他接过三明治,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两人坐在废弃工厂的厂房里,安静地吃三明治。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凉,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你为什么不吃?”江户川乱步突然问,嘴里还塞着三明治,声音有些含糊。 “我在吃。”栗花落与一说。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说一堆大道理,或者直接动手把我抓回去?”江户川乱步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盯着他。 “你们长官应该告诉过你,我很麻烦,很难搞,是个刺头。” 栗花落与一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好放回纸袋,然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 “你说不要跟你走。”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听到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很锐利,很专注,像要把栗花落与一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记录下来,然后拆解、分析、归类。 第213章 “所以你就放弃了?”黑发少年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因为我说不要,你就放弃了任务?” “没有放弃。”栗花落与一说,“我只是在等你改变主意。” 江户川乱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等我改变主意?你觉得我会改变主意?”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老实说,“但种田先生说,你很难独自生存。我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那个理由,或者等到你改变主意。”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随后重新爬上集装箱,背靠着墙壁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动。 “大人都是骗子。”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把我当麻烦踢来踢去。所有人都说为我好,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你也是大人,你也会骗我。你现在坐在这里吃三明治,看起来很友好,很无害。但最终,你还是会把我抓回去,交给那些骗子。因为这是你的任务,因为这是军部的命令,因为这是‘为我好’。”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不是大人。”他说,声音很轻,“我十七岁,档案上是未成年人。而且,我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以前是谁,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种田先生说,在你眼中,我是另一条金鱼。”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味道。 “金鱼?你?你说自己是金鱼?” “种田先生说的。”栗花落与一重复,“他说你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头脑,能看穿一切。但你觉得我是金鱼,因为金鱼只有七秒记忆,而我也什么都不记得。” 江户川乱步的笑声戛然而止。黑发少年盯着他看,眼睛里的光从嘲讽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跳下集装箱,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醒来的时候就在横滨,种田先生发现了我。之前的事,全部都不记得。名字是德累斯顿石板取的,身份是种田先生给的,工作是军部安排的。”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没说话,几秒后,他站起来,重新爬上集装箱,背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随你便。”江户川乱步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你想等就等吧。但我不会改变主意,不会跟你回去,不会相信任何大人说的任何话。”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想,至于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的叮嘱?那还是算了吧! 他们让他说服江户川乱步,让他用温和的方式引导,让他教会这个孩子信任和规则。 他做不到,他能做到的。 只是坐在这里,陪着这个孩子,等着他愿意开口,愿意信任,愿意改变。 第144章 【144】 废弃工厂的夜晚比白天更冷。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厂房里呼啸盘旋,像某种无形的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栗花落与一坐在集装箱旁, 深红色的军装外套重新穿在身上,但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抬起头, 看着坐在对面集装箱上的江户川乱步。 黑发少年蜷缩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壁, 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试图用这种方式保存体温的小动物。 单薄的夹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运动鞋的鞋尖轻轻敲击着集装箱的铁皮, 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哒哒声。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 走到江户川乱步面前。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递过去。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干什么?” “你冷。”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穿上。”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件深红色的外套看了几秒, 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陷阱, 或者某种施舍。然后他摇摇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要。” 栗花落与一没有坚持, 只是把外套放在旁边的集装箱上, 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只有风声在厂房里回荡,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叹息。 如果你问栗花落与一,如何与一个敏感的孩子相处。那么你能得到的答案只有:倾听、认可、等待。 是的,栗花落与一就是这么一个可恶的笨蛋金鱼。 栗花落与一并没有太多和人交流、相处的经验。 在猎犬部队,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交流。和【兰波】、中原中也相处时,他只需要满足他们的要求,陪在他们身边,偶尔说几句话。 和费尔法克斯相处时,他只需要站在对方身后,保持沉默,完成保护任务。 但江户川乱步不一样。这个孩子太尖锐,太警惕,太聪明,聪明到能看穿一切伪装,聪明到能察觉到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所有人都试图改变他,试图让他“正常”,试图让他理解规则,融入社会。但江户川乱步显然厌恶改变,厌恶那些虚伪的说教,厌恶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而栗花落与一,他毫不在乎。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离开工厂,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早餐。 回来时,江户川乱步还坐在集装箱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整夜都没有动过。 黑发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脸色比昨天更苍白。 “早餐。”栗花落与一把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饭团和热牛奶。 江户川乱步盯着纸袋看了几秒,然后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团。他吃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金鱼。”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怎么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叫你金鱼。”江户川乱步说,“正常人被这么叫,都会生气。会觉得被侮辱,被轻视,被当成笨蛋。”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种田先生说,在你眼中,我是另一条金鱼。金鱼只有七秒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你说的是事实,不是侮辱。”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嗤笑出声,不过那声笑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无奈的味道。“你真是……不可思议。” 第三天,天气更冷了。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单薄的夹克,少年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站起来,走到江户川乱步面前。 “去买衣服。”他说。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为什么?” “你冷。”栗花落与一重复,“而且,你的鞋子坏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从集装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随你便。” 两人离开废弃工厂,走到附近的商业街。东京郊区的商业街不算繁华,但该有的店铺都有。 栗花落与一带着江户川乱步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目光在栗花落与一的军装和江户川乱步脏兮兮的衣服上来回移动,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欢迎光临。”店员说,声音很礼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栗花落与一没有在意,只是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递给江户川乱步。“试试。” 江户川乱步接过羽绒服,盯着标签上的价格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很贵。”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大气地说。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夹克,换上羽绒服。衣服很合身,深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第214章 栗花落与一又拿了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几件毛衣和内衣。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付款的时候,栗花落与一的心都在滴血。 ——为什么东京郊区的物价都那么贵!? 一件羽绒服要一万日元,一条牛仔裤要五千,一双运动鞋要八千。加上毛衣和内衣,总共花了将近三万日元。 他的钱包瞬间瘪了下去,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像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贫穷。 江户川乱步站在他身边,绿色的眼睛盯着收银台上的数字,又盯着他瘪下去的钱包,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压力很大吗?”黑发少年问,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购物袋,转身走出店铺。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真实的疲惫:“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 江户川乱步走在他身边,新买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黑发少年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你有孩子?”江户川乱步问。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亲生的?” “额,不是,我收养的。”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还收养别人?”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提着购物袋,走在寒冷的街道上,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在发光,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江户川乱步似乎看穿了他,但后者不太在意。 第四天下午,江户川乱步突然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黑发少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尖锐。 “我要跟你走。”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改变主意了?”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但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也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你。只是因为……我饿了,我冷了,所以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好。” 两人离开废弃工厂,走到车站。等车的时候,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了别人,要把我带回去,对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种田先生和夏目先生。” “那你要安置我去哪里?”江户川乱步问,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军警的宿舍?福利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能决定。种田先生会安排。”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他说:“我要跟你走,不是要跟军警走。”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如果你把我交给军警,交给种田山火头,交给夏目漱石,那我立刻就会逃跑。但如果你让我跟着你,住在你那里,和你一起生活,那我可能会考虑留下来。”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交车来了又走,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住的地方很小。”栗花落与一认真开口,“猎犬洋房的三楼,只有一个房间。而且,还有两个孩子。” “我不在乎。”江户川乱步说,“只要不是军警的宿舍,不是福利院,不是那些充满骗子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好。”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走。”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金鱼。”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说,转身朝车站出口走去,“只是觉得,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金鱼。”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要怎么和【兰波】和中原中也解释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呢?而且要怎么安排住宿啊?哦,对了,最重要的是要怎么跟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交代。 不过,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重要了。 两人坐上下一班公交车,朝着横滨的方向驶去。 窗外是冬日的田野,枯黄的草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第145章 【145】 大仓烨子站在猎犬洋房三楼的走廊里, 双手叉腰。 “你疯了?”大仓烨子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一个【兰波】和一个中原中也还不够你养吗!?你到底要养几个孩子!?” 栗花落与一站在房间门口, 手里提着江户川乱步的行李。他安静地看着大仓烨子,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地方去。”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 “所以你就带回来了?”大仓烨子走近几步, 仰着头盯着他, “你知道这孩子是什么背景吗?这种孩子最难搞,最麻烦,最——”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打断她, “种田先生告诉过我。” 大仓烨子盯着他看:“你真是养孩子养上瘾了。” 事实证明, 栗花落与一确实疯了。 猎犬的洋房实在太小, 即便三楼已经改姓栗花落了, 但仍然没办法再接纳一个江户川乱步。 于是,栗花落与一重新开启了想了很久但奈何实在没钱, 于是暂时搁浅了的……租房计划。 为什么不买一个?因为实在太贵。 栗花落与一的工资买不起任何东西,连横滨郊区最便宜的一室一厅都买不起。 每次路过房产中介的橱窗, 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般的价格, 栗花落与一都会默默移开视线,在心里计算自己需要工作多少年才能攒够首付。 答案是:永远攒不够。 第二天上午, 栗花落与一跟着异能特务科派遣来协助的成员去看房子。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 戴着黑框眼镜,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栗花落先生,”年轻男人说,声音很礼貌, 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根据种田长官的指示,我们为您筛选了几处合适的房源。考虑到您的情况。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以及您本人的工作性质。我们建议选择安全性高、空间足够、交通便利的住宅。”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跟着年轻男人,一家一家地看房子。 第一处是公寓楼里的三室一厅,位于横滨市中心,交通便利,但空间狭小,窗户对着隔壁大楼的墙壁,采光很差。租金一个月二十八万日元。 第二处是独栋的一户建,位于郊区,空间足够,但周围很荒凉,最近的便利店要走二十分钟。租金一个月二十二万日元。 第三处是靠近猎犬洋房的三层带花园小别墅。红砖外墙,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掉光了,但能想象春天时的样子。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三个卧室,三楼有一个阁楼,可以改造成书房或游戏室。租金一个月五十五万日元。 栗花落与一站在别墅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天花板、墙上精致的壁纸,还有窗外那个虽然不大但很整洁的花园。 “这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栗花落先生,这里的租金是五十五万日元一个月,占您工资的三分之一。而且,水电煤气、物业管理费另算。您确定吗?”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确定。” 他对于这个房子很满意,因为足够大,可以给【兰波】准备一个衣帽间。 【兰波】那孩子对奢侈品的执着已经到了某种令人担忧的程度。 还可以给中原中也收拾一个书房出来,虽然那孩子现在才上小学二年级,但【兰波】说中原中也很有天赋,需要好好培养。 还可以给江户川乱步一个单独的房间,那个黑发少年需要自己的空间,他太缺乏安全感。 但,栗花落与一不知道的是,这个别墅其实是异能特务科的财产。 他上交的租金最后都会回到种田山火头的口袋里,然后以“我帮你保管”的名义重新回到了他能看不能花的银行卡里。 第215章 目的是为了让栗花落与一少给【兰波】买奢侈品! ——月光族,真不行啊! 种田山火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栗花落与一的银行流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泛着担忧、无奈,显然很是头疼。 “与一君,”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你知道你上个月花了多少钱吗?”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知道。” “一百万日元。”种田山火头把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其中五十万是给【兰波】君买衣服和玩具,二十万是给中原君交学费和买书、零花,三十万是日常开销,二十万是……土豆?”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毫不心虚:“【兰波】喜欢吃。” 种田山火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与一,我知道你想给孩子们最好的。但你的工资有限,不能这样无节制地花钱。而且,【兰波】君已经四岁了,真的要去上学。我联系了一所私立小学,有专门的幼儿班,老师很专业,环境也很好。”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兰波】不想去学校。” “我知道。”种田山火头重新戴上眼镜,“但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他需要社交,需要学习,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开始,每天上午三个小时,有专门的老师来家里给他上课。费用由军部承担。”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种田山火头好劝歹劝,终于劝动栗花落与一送【兰波】去上私教课了。 但第一天上课,【兰波】就闹脾气了。 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私教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绘本,表情有些尴尬。 “【兰波】君,”老师说,声音很温柔,“我们今天来认识字母,好不好?” 【兰波】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走过去,抱起【兰波】,说“不想上就不上了”。 但种田山火头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需要学习,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兰波】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 “【兰波】,”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为什么不想上课?”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老师很无聊。字母很无聊。我不想学。”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发。“那你想学什么?” 【兰波】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学法语。”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法语?” “嗯。”【兰波】点头,“哥哥,你教我法语,好不好?”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带来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但,他不会法语。他什么都不记得,连日语都是种田山火头教的。 可是【兰波】想学法语,可是【兰波】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可是【兰波】在撒娇。 于是栗花落与一又妥协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找人来教你法语。” 【兰波】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最好了。” 然而,江户川乱步的存在的确很难对【兰波】和中原中也开口。 搬家那天,栗花落与一带着三个孩子来到新家。江户川乱步走在最后,手里提着自己的破背包。 【兰波】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哥哥,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中原中也拉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蓝色的眼睛盯着江户川乱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哥哥,他是谁?”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户川乱步,十四岁。以后跟我们一起住。” 【兰波】转过头,绿色的眼睛在江户川乱步身上扫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评估什么商品。 然后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哦。” 江户川乱步盯着【兰波】看,他说:“金鱼弟弟。” 【兰波】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眯了起来,像只被挑衅的小猫。“你说什么?” “我说,”江户川乱步重复,声音很平静,“你是金鱼弟弟。你哥哥是金鱼,你也是金鱼。”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然后转身走开,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中原中也看看江户川乱步,又看看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哥哥,金鱼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种鱼。” “哦。”中原中也点点头,拉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哥哥,我的房间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带着中原中也上楼,给他看二楼的卧室。孩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干净整洁的床铺、书桌和衣柜,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我的房间吗?” “嗯。” “我可以在这里写作业吗?” “可以。” “我可以请朋友来玩吗?” “可以。” 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他跑进房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中原中也这个孩子很简单,很纯粹,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给他一个家,他就把谁当家人。 但好歹这四个未成年是在一块安家了。 晚上,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江户川乱步的档案,眉头微微蹙起。 黑发少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绿色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你没上过学?”栗花落与一问。 江户川乱步转过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上过警校,被劝退了。算吗?” “不算。”栗花落与一说,“你需要上学。” “不要。”江户川乱步摇头,“学校很无聊,老师很无聊,同学很无聊。而且,他们都是骗子。”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想学什么?”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学怎么赚钱。”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赚钱?”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你看起来很穷,我需要自己赚钱,不能一直靠你养。” 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 “我也没上过学。”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你想学习,可以让中也教你。”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让一个七岁的小学生教我?” 但中原中也确实是目前这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在学校上课的。 虽然上的是小学二年级,但至少他在学习,在接触外面的世界,在尝试理解规则。 搞定完一切,栗花落与一要回去上班了。 费尔法克斯两天八个电话地催催催,真的很烦。 第一个电话是三天前打的,英国少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不满。 “与一君,你请假已经一周了。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明天?后天?下周?” “不知道。”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在压抑什么情绪,“我需要你。大使馆最近不太平,有几个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钟塔的情报显示,可能有人想对我不利。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而那个人只能是你。”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给我几天。” “几天?” “三天。” “好。”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妥协的疲惫,“三天后,我要在大使馆看到你。否则,我会亲自去找你。” 第二个电话是昨天打的,语气更急,更不耐烦。 “与一君,你搬家了?搬到哪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216章 “租了房子。” “地址呢?” “不方便说。”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我是你的雇主,我有权知道你的住址。万一有紧急情况,我怎么联系你?”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说:“有紧急情况,打猎犬洋房的电话。” “那如果猎犬洋房没人接呢?” “那就打水月太太的面包店。” 费尔法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无奈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与一君,你到底在躲什么?躲我?躲钟塔?还是躲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只是挂断了电话。 现在,他站在新别墅的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费尔法克斯的未接来电。三个,都是今天早上打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费尔法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急切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与一君!你终于回电话了!” “嗯。”栗花落与一说,“我明天回去上班。” “太好了!”费尔法克斯的声音更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栗花落与一说,“我自己去。”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餐厅,法国菜,你一定会喜欢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断电话后,栗花落与一去了厨房做早餐。做完早餐后,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三个孩子从楼上下来,坐到餐桌旁。 中原中也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黄油土豆,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兰波】盯着盘子里的煎蛋,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哥哥,我要溏心蛋。”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重新站起来,走回厨房。“好。” 江户川乱步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叉子,绿色的眼睛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移动。“金鱼一家。” 栗花落与一端着新的煎蛋走回来,放在【兰波】面前,然后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窗外是冬日的花园,枫树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它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第146章 【146】 费尔法克斯那张嘴, 栗花落与一算是彻底领教了。 英国少年坐在大使馆会客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碧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 嘴角挂着那种栗花落与一已经熟悉的、介于礼貌与不耐烦之间的微笑。 “魏尔伦先生又来了。”费尔法克斯说,声音很轻, 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周第三次。他说想了解横滨的文化, 看看远东的异能者培养体系,顺便……和我交流欧洲与远东的异同。”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深红色的军装一丝不苟, 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 花园小径上, 魏尔伦正朝主楼走来, 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绿色眼睛扫视着周围,像在寻找什么。 “他每次来都待很久。”费尔法克斯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有时候甚至整个下午。喝茶,聊天, 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然后……总是把话题引到你身上。”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看着魏尔伦走近,对方有一双和【兰波】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魏尔伦走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费尔法克斯。”魏尔伦伸出手,声音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抱歉又来打扰。今天天气不错,我想……或许可以一起去花园走走?” 费尔法克斯站起来,握住对方的手。“当然。不过魏尔伦先生,您对横滨的兴趣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浓厚得多。” “远东是个有趣的地方。”魏尔伦说,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尤其是……这里的人。” 三人走出会客室,沿着走廊朝花园走去。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栗花落与一走在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近显得冒犯,也不会太远无法及时应对突发状况。 他的目光落在魏尔伦的背影上,对方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优雅,危险,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费尔法克斯和魏尔伦走在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进行对话,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 “栗花落君最近似乎很忙。”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听说……你请假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向魏尔伦的背影。“嗯。” “去做什么?”魏尔伦转过身,绿色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很专注,“如果方便说的话。” “去找一个孩子。”栗花落与一说。 魏尔伦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找到了吗?” “找到了。” “带回来了?” “嗯。” “那孩子……多大?” “十四岁。”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似乎很喜欢孩子。”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我听说,你家里已经有两个了?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继续走着,蓝色的眼睛看着前面花园里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 费尔法克斯插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魏尔伦先生对与一君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只是好奇。”魏尔伦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失忆,空白,却要照顾三个孩子。这听起来……不太寻常。” “与一君很负责。”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些,“而且,这是他的私事。” “当然。”魏尔伦停下脚步,转过身,绿色的眼睛扫过费尔法克斯,最后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可以帮忙。巴黎公社在儿童教育方面有很多资源,如果需要的话——” “不需要。”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 魏尔伦盯着他看,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那天下午,魏尔伦在大使馆待了三个小时。 喝茶,聊天,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离开。整个过程很平静,很礼貌,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天,魏尔伦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法国点心,精致的马卡龙装在透明的盒子里,颜色鲜艳得像彩虹。 他把盒子放在会客室的茶几上,然后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里。 “尝尝看。”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巴黎最好的甜品店做的。我想……或许你会喜欢。” 栗花落与一站在费尔法克斯身后,蓝色的眼睛看着那盒马卡龙,然后移开视线。“谢谢,不用。” “为什么?”魏尔伦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不喜欢甜食?” “不是。”栗花落与一说,“只是……不想吃。” 魏尔伦盯着他看,他点点头,像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天下午,魏尔伦又待了很久。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时,他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然后离开。 栗花落与一送他到门口,看着那个法国超越者坐上黑色的轿车。车子驶出大使馆的大门,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身回到会客室时,费尔法克斯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马卡龙,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他到底想干什么?”费尔法克斯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次来都待这么久,每次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每次……都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想,魏尔伦想干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天,魏尔伦没有来。 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的花园里,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花园。 费尔法克斯从主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第217章 “与一君,”英国少年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魏尔伦今天没来,但他派人送了一封信。”费尔法克斯把文件递给他,“信里说……他想邀请你去法国大使馆做客。他说,有些关于异能者培养的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不希望我在场。” 栗花落与一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纸是昂贵的羊皮纸,字迹优雅流畅,措辞礼貌得体,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怎么想?”费尔法克斯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我觉得……这不太对劲。他为什么非要单独见你?为什么非要避开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叠好,放回费尔法克斯手里。 “我去。”他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费尔法克斯睁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要去?单独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魏尔伦是超越者,是巴黎公社的王牌,如果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 “他不会。”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依然很平静,“至少……不会在法国大使馆。” “与一君,”英国少年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看着费尔法克斯,英国少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是无法掩盖的算计。 下午三点,栗花落与一站在法国大使馆门口。 这是一栋典型的法式建筑,白色的墙壁,黑色的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掉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然后走上台阶,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他打量了栗花落与一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栗花落先生,请进。魏尔伦先生在会客室等您。”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走进大使馆。走廊很安静,墙壁上挂着油画,画框是金色的,画里是巴黎的街景,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凯旋门。 ——遥远,陌生,与他无关。 会客室的门开着,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色的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绿宝石,清澈,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栗花落君。”魏尔伦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请坐。” 栗花落与一走进去,在魏尔伦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魏尔伦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你知道吗,”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怀念的意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呼吸不顺,像是遇到了天敌。”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以为那是心动。”魏尔伦继续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那个能让我产生感情的人。但后来我发现——” 他顿了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栗花落与一。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顶上。 “我的卡被盗刷了。”魏尔伦说,声音比刚才低沉,“在日本横滨。消费记录显示,购买的都是男装,而且尺寸……和我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知道。”魏尔伦转过身,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因为盗刷我卡的人……不是你。”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那是谁?”栗花落与一问。 魏尔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近乎疯狂的光。 “一个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一个四岁的孩子,黑发绿眼,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蓝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不明白。”他说。 “你当然不明白。”魏尔伦走近几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你家的孩子。不是你照顾的那个四岁的【兰波】。”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红酒一样的味道。 魏尔伦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绿色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像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剖开,直达本质。 “指纹。”魏尔伦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瞳孔。双层认证。我的卡有最先进的安全系统,需要指纹和瞳孔的双重验证才能使用。但那个孩子……通过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 “所以呢?”他问,声音依然很平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魏尔伦后退一步,“那个孩子……很危险。他能通过我的生物特征认证,意味着他的指纹和瞳孔……和我的完美契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人的指纹和瞳孔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一个人,能完美模仿我的生物特征,那么,他是不是也能模仿我的异能?是不是也能欺骗【彩画集】?”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见那个孩子。”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是异能产物?是某个世界的逃难者?还是……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他问:“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自己去找。”魏尔伦说,“我会找到那个孩子,然后……处理掉他。因为,我绝不会赌任何一种可能。无论他是什么,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想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看着魏尔伦,这个法国超越者说话时候,绿色的眼睛里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想,危险来了——终于来了。 “好。”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我带你去见他。” 魏尔伦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然后他下意识点点头,问:“什么时候?” “明天。”栗花落与一说,“下午三点,我家。” “地址?” 栗花落与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然后递给魏尔伦。 这位法国超越者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口袋。 “明天见。”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 “明天见。”栗花落与一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法国大使馆,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第147章 【147】 魏尔伦站在镜子前, 手指穿过黑色的长卷发,发丝在阳光里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他今天特意做了造型,卷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绿色的眼睛更加深邃。 黑色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整个人看起来既优雅又随意, 像刚从巴黎某个画廊走出来的艺术家。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的角度,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说实话,魏尔伦根本不在意那个小孩。 那些关于指纹、瞳孔、生物特征的话, 不过是用来骗骗没脑子的栗花落与一而已。 一个四岁的孩子, 能有什么威胁?就算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又能怎样? 但栗花落与一这个人…… 魏尔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镜子里那双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个金发少年,像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不顺。 喜欢吗?可能有一点吧。但更多的是, 对方的确很有价值。重力系异能, 预备超越者,日本未来的王牌。 而且, 魏尔伦自己也想搞清楚, 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 魏尔伦站在栗花落与一租的别墅门口。红砖外墙,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然后按响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栗花落与一, 而是一个黑发少年。大约十四岁,穿着崭新的夹克,绿色的眼睛很通透,在魏尔伦身上扫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第218章 “开屏的孔雀。”黑发少年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魏尔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江户川乱步?” “嗯。”江户川乱步侧身让开,“进来吧。金鱼在客厅等你。” 魏尔伦走进玄关,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客厅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深红色的军装换成了普通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请坐。” 魏尔伦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扫视。 装修很简单,但很整洁。米色的墙壁,深棕色的地板,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翠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兰波】呢?”魏尔伦问,声音很轻。 “在楼上。”栗花落与一说,“我去叫他。”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膝盖,目光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上。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在紧张。”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嘲讽,“手心出汗,心跳加快,呼吸频率比正常高百分之二十。为什么?因为要见那个孩子?还是因为……要见栗花落与一?” 魏尔伦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看着黑发少年。“你很会观察。” “不是观察。”江户川乱步说,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你所有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呼吸节奏,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你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期待见到那个孩子?不,你根本不在意他。你在意的是栗花落与一,你想知道他对你的反应,你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那个孩子而对你产生某种情绪。”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人都是骗子,但你不是在骗别人,你是在骗自己。你以为自己是为了那个孩子来的,其实你是为了栗花落与一来的。你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任务,其实你是在满足某种……私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栗花落与一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魏尔伦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四岁,黑发绿眼,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孩子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和卡其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和他一模一样。 魏尔伦盯着那个孩子看,感觉自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 【兰波】站在楼梯口,小手抓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绿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兰波】,”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这是魏尔伦先生。” 【兰波】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盯着魏尔伦看,小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你好,【兰波】君。”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后,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哦。” 魏尔伦愣了一下,“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兰波】说,声音很干脆,“你长得很难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坐在沙发上,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栗花落与一站在楼梯口,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魏尔伦盯着【兰波】看,然后站起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不聊了。” 【兰波】松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走到客厅的地毯上坐下,拿起旁边的拼图,开始拼。 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抗拒的姿态很明显,像在说“别来烦我”。 栗花落与一在魏尔伦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魏尔伦先生,你想问什么?”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兰波】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他。” “看完了?”栗花落与一问。 “看完了。”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疲惫,“他……确实和我长得很像。”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江户川乱步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黑发少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绿色的眼睛在魏尔伦和栗花落与一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剧。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是中原中也走下来,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孩子大约七岁,穿着蓝色的毛衣和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和【兰波】那双一模一样。 他走到客厅,蓝色的眼睛在魏尔伦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哥哥,他是谁?”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说,“应该,是【兰波】的……朋友。” 中原中也盯着魏尔伦看,眼睛微微睁大,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长得好像【兰波】。”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很像。” 中原中也走到【兰波】身边,在地毯上坐下,拿起另一盒拼图,开始拼。 魏尔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可笑,却真实。 “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 “我说,”魏尔伦重复,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这个家……很温暖。”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魏尔伦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失忆,空白,却要照顾三个孩子。你不觉得……累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说:“不累。” “为什么不累?” “因为……”栗花落与一顿了顿,蓝色的眼睛看着地毯上的两个孩子,“他们需要我。” “需要你。”魏尔伦重复,声音很轻,“所以你就照顾他们,给他们一个家,给他们温暖,给他们……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 “嗯。” “那你自己呢?”魏尔伦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你需要什么?”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他没听懂这个问题。几秒后,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魏尔伦追问,“你连自己需要什么都不知道?”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嘲讽。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哥哥不需要你关心。” 魏尔伦转过头,看着那个四岁的孩子。“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兰波】说,声音很干脆,“你长得难看,说话难听,还总来烦哥哥。你最好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魏尔伦盯着【兰波】看,他轻声问:“你在保护他?一个四岁的孩子,在保护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行吗?”【兰波】反问,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只被挑衅的小猫,“哥哥是我的,谁都不能欺负他。你也不行。”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玄关,穿上风衣,然后转身,绿色的眼睛看着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君,”魏尔伦说,声音很平静,“谢谢你的招待。那个孩子……确实和我长得很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站起来送他。“嗯。” 两人走到门口,魏尔伦停下脚步,转过身,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我还会再来的。”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承诺,“不是为那个孩子,是为你。” 第219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想搞清楚一些事情。关于你,关于我,关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说完,他转身离开,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等到魏尔伦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毫不犹豫关上门,回到客厅。 【兰波】还坐在地毯上拼拼图,但孩子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他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喜欢他。”【兰波】说,小手紧紧抓着拼图碎片,“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发。“没关系。” “有关系。”【兰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哥哥,你不要理他。他不是好人,他会伤害你。” “他不会伤害我。”栗花落与一尽量放松语气。 “你怎么知道?”【兰波】追问,小手抓得更紧了,“大人都是骗子,他们说的话都不能信。尤其是他,他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吃掉。” 江户川乱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瓶果汁,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视。 “金鱼弟弟说得对。”黑发少年说,声音很平静,“那个法国人确实对你有某种……特殊的兴趣。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他想占有你,想控制你,想把你变成他的所有物。”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为什么?” “因为你是金鱼。”江户川乱步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空白的,纯粹的,容易控制的。而且,你很有价值。对他来说,你是完美的……收藏品。” 客厅里安静下来,中原中也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存在。 【兰波】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绿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哥哥,”孩子说,声音有些颤抖,“你不要跟他走,你不要离开我们。” 栗花落与一伸出手,把【兰波】抱起来,放在腿上。孩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小小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我不会离开。”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里是家,你们是家人。我不会离开家,也不会离开家人。” 【兰波】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泣,但没有声音。 江户川乱步盯着这一幕看,他嘲讽地看着【兰波】,自言自语道:“真是……麻烦。” 傍晚,栗花落与一在厨房做晚饭。土豆削皮,切块,放进锅里煮。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拿起锅铲,轻轻翻炒。 【兰波】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小手托着下巴,绿色的眼睛盯着厨房里的栗花落与一,眼神里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中原中也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作业本,蓝色的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学题,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绿色的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金鱼,”黑发少年突然开口,“那个法国人……你打算怎么办?” 栗花落与一把炒好的土豆盛进盘子里,然后转身,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什么怎么办?” “他还会再来。”江户川乱步说,“而且,他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着。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你。”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他想要你。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同事,是作为……所有物。”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 “那你就得想办法。”江户川乱步说,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想办法让他放弃,或者……想办法让他消失。”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我可以让他消失。”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兰波】。“不行。”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他很危险,他会伤害你。我可以——” “不行。”栗花落与一重复,声音比刚才严厉了些,“你还小,不能做这种事。” 【兰波】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像在压抑什么情绪。然后孩子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椅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哥哥总是这样。”【兰波】说:“总是保护别人,从不保护自己。” 栗花落与一走到餐厅,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兰波】的眼睛。 “我没有不保护自己。”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需要用那种方式保护。”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二月结束啦,二月一共更新了263695字 第148章 【148】 栗花落与一站在英国大使馆的花园小径上, 深红色的军装外套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刚刚结束了上午的护卫工作,此刻正等待费尔法克斯结束与外交官员的会面。 末广铁肠从大使馆主楼侧门走出来, 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打量了他几秒, 随后开口, 话语之间直接得没有任何修饰:“你最近不太一样, 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闻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不太一样?” “表情。”末广铁肠如是说, 目光在栗花落与一的脸上停留, “你以前总是面无表情, 现在总是在笑, 你在高兴。”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角, 仿佛要确认对方口中那个自己未曾察觉的变化。 会笑了吗?他自己确实没有注意到 。 “养孩子养得。”大仓烨子从主楼正门走出来,她双手叉腰, 仰起头盯着栗花落与一,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疯得彻彻底底。”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反倒是岔开话题:“我该去接费尔法克斯了。” “这么早?”大仓烨子挑眉, 红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晃动, “才下午三点,你的护卫任务不是到五点吗?” “费尔法克斯提前结束了会面。”栗花落与一解释,目光转向主楼的方向,“他说今天想早点回去,因为要准备明天回伦敦的行程。” 他说完, 转身朝主楼走去,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大仓烨子盯着栗花落与一的背影,眉头紧皱,“他变了。变得像个人了,变得有温度了……不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栗花落了。” 末广铁肠闻言,沉默了几秒,目光追随着栗花落与一消失在主楼门后的背影,然后点头,声音简短却也肯定:“嗯。” 栗花落与一确实变了,这种改变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像冬日的冰层在阳光下逐渐融化,露出底下流动的河水。 以前,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家,有家人,有需要照顾的人,也有需要他的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像冬日的温暖阳光,照进空荡的房间,让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尽管别人都不理解,但栗花落与一不在乎。 因为他真的觉得现在很幸福,那种由内而外,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幸福,像春天的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这种改变,太过明显,就连单细胞的末广铁肠都发现了。 养孩子虽然是费钱了一点,难搞了一点,但是很幸福呀,那种幸福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但却能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被真切地感受到。 栗花落与一如是想,甚至开始了主动陪两个孩子睡觉,在夜晚的黑暗中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那种被依赖、被信任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将他包围。 你问江户川乱步?哦,江户川乱步这个孩子太缺失安全感戒备心太重,以至于他总是难以提出类似的情感要求,仿佛开口就是妥协、就是背叛。 第220章 是的,背叛。在江户川乱步眼中,世界不是妈妈说的那样。 大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要装懂,全世界都是金鱼,根本不存在比自己聪明的大人,向金鱼大人妥协,那就意味着妈妈口中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而恰好,栗花落与一根本不擅长教育孩子,所以他的做法也极其简单。支持尊重、给予空间,等待那个孩子自己愿意打开心扉。 直到有一次,中原中也不解地问江户川乱步:“可是哥哥明明还没有成年啊,未成年也是大人吗?” 这一句话,彻底将中原中也眼中的世界展露在了江户川乱步的眼中。 在中原中也眼里,他和栗花落与一都是蓝眼睛,江户川乱步和【兰波】都是黑头发绿眼睛,虽然绿得不一样,但是那个头都一样有个性,所以大家怎么不能算是一家人呢? ——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总是让人难过,那为什么不能就让它难过着记住,然后慢慢往前走呢? 中原中也其实知道,自己和【兰波】以及栗花落与一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是他们依旧是家人呀。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对他的爱难道是虚假的吗?不是的,不是的,那种爱真实到能触摸,温暖到能感受。 中原中也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存在。他不是没有任何记忆的灵魂,他的诞生及其荒谬,他记得自己体内那个诡异的存在。 ——他的存在的最根本原因,是欺骗。 中原中也太清楚,自己不是人类的本质,但相同的,栗花落与一显然也不是人类。他们三个人里,只有【兰波】是真正的人类。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爱不需要相同的物种,只需要相同的心。 此刻,栗花落与一走进大使馆主楼,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朝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 他推开门,费尔法克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碧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英国少年听见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闪过一抹情绪,像欣喜。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些,“你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可以走了吗?” “可以。”费尔法克斯放下茶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制服的领口,“今天真的要早点回去,明天我就要回伦敦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室,沿着走廊朝门口走去。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有吗?” “有。”费尔法克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学会笑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是因为那些孩子吗?”费尔法克斯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兰波】,中原中也,江户川乱步?” “嗯。”栗花落与一试图模糊话题,“他们很好。”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大使馆门口,冬日的冷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英国少年笑着说:“有人能让你开心,真好。” 那个笑容很完美,像面具,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羡慕,又像是忮忌,像理解,又像是抗拒。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径直拉开车门,等费尔法克斯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大使馆的大门,融入街道的车流。 窗外是横滨冬日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穿梭,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费尔法克斯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碧蓝色的眼睛里映照出城市的景色,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与一君,”英国少年像自言自语地说:“我明天回伦敦,可能要待两周。这段时间……你会想我吗?” 栗花落与一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会完成护卫任务。” 费尔法克斯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栗花落与一下车,为费尔法克斯拉开车门。 英国少年走出来,轻声说:“与一君,等我回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如果对方不回来,他哭都没地方哭,毕竟这么大方的狗大户实在来找。 栗花落与一送完费尔法克斯后,就重新打车回自己家。 他付了钱,走到自家别墅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刚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客厅冲过来,扑在栗花落与一怀里,带着温暖的体香和淡淡的奶香。 “哥哥!”【兰波】仰起头,绿色的眼睛亮晶晶,像是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绿宝石,“你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顺势抱着【兰波】起身,孩子很轻,像片羽毛,小小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 “嗯,回来了。”栗花落与一又问:“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拼图!”【兰波】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还有画画……嗯,还有等哥哥回来。” 栗花落与一抱着【兰波】走进客厅。中原中也坐在餐桌旁写作业,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 “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把【兰波】放下,走到餐桌旁,在中原中也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中原中也说,把作业本推到他面前,手指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题……我不会。”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题,小学二年级的数学题,简单的加减法混合运算。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声音很轻,很耐心 “先算括号里的,再算外面的,你看,这样……” 中原中也凑过来,蓝色的眼睛盯着草稿纸,认真听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孩子学得很快,一点就通,几分钟后就把剩下的题都做完了,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哥哥好厉害。”中原中也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什么都会。”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只是简单的题。” “那也很厉害。”中原中也坚持,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哥哥是最厉害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嗯。” 江户川乱步从楼上走下来,黑发乱糟糟的,穿着栗花落与一给他买的新的深蓝色睡衣,印着卡通图案,显得整个人柔软又温暖。 少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绿色的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金鱼回来了。”江户川乱步说。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走进厨房,“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汁瓶的标签,“反正吃来吃去都是土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味地从冰箱里拿出土豆。 【兰波】跟进来,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固执的光。“哥哥,我帮你。” “不用。”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你去玩吧。” “我想帮哥哥。”【兰波】坚持,小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我想和哥哥一起做饭。”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递给孩子,“那你帮我剥蒜。” 【兰波】接过碗,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厨房角落,开始认真地剥蒜。 中原中也写完作业,也走进厨房,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清澈的湖水。“哥哥,我能做什么?” “摆碗筷。”栗花落与一说,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刀。 “好。”中原中也打开碗柜,拿出四个碗,四双筷子,四个勺子,整齐地摆在餐桌上。 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看了几秒后,他只觉得无趣,径直转身,走上楼梯。 晚饭很简单,土豆炖牛肉,味噌汤,米饭。 栗花落与一给【兰波】夹菜,给孩子碗里放了一块最大的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第221章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 “谢谢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又给中原中也夹了一块胡萝卜,“多吃蔬菜。” “好。”中原中也点头,乖乖地把胡萝卜吃下去,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满足的光。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然后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黑发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几秒后,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晚饭后,栗花落与一收拾碗筷,【兰波】和中原中也帮忙擦桌子,江户川乱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绿色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收拾完厨房,栗花落与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兰波】立刻爬到他腿上,蜷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中原中也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像要睡着了。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的按钮。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微弱声音。冬日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但屋子里很暖和,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兰波】,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又看了看肩膀上的中原中也,孩子也睡着了,橘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他的衣服上。 他抬起头,看向江户川乱步。黑发少年还在盯着电视屏幕,只不过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乱步。”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户川乱步愣了一下,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像被突然叫醒的野生动物。“什么?” “要过来吗?”栗花落与一问,声音依然很轻。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几秒后,他摇头,声音很干脆:“不要。”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江户川乱步顿了顿,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挣扎,又像抗拒,“因为我是大人,我不需要。” “你十四岁。”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大人。” “我就是大人。”江户川乱步坚持,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我比你们都聪明,我比你们都看得清楚,我就是大人。”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抱着【兰波】,让中原中也靠在他肩膀上,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节目都换了好几轮。 然后黑发少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身体微微后仰,刚好能靠在他的腿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江户川乱步的头发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珍宝。 第149章 【149】 费尔法克斯回伦敦后的第三天, 种田山火头把栗花落与一叫到了办公室。 “与一,”种田山火头说:“异联的通知下来了。你的超越者认证申请通过了初审,需要去布鲁塞尔进行为期五天的正式评定。”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桌前, 双手垂在身侧,“什么时候?” “下周。”种田山火头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下周一出发, 周五结束。军部会安排专机接送, 住宿和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 栗花落与一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纸张是昂贵的铜版纸,印着异联的徽章, 地球图案上缠绕着橄榄枝, 象征着全球异能者的联合。 文字是英文和法文双语, 措辞正式, 格式严谨,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超越者”这个名号听起来无所不包, 可真正落到纸面上,却始终只有一个标准——极致的力量。 可是, 一个战败国想真正拥有自己的超越者?那很难。 所谓的“国际认证”, 也就是由国际异能管理机构联合主持的仪式,向全世界公开。 他们说, 那里不问出身、国籍与立场, 只认一件事:你是否站在了人类异能的顶点。 流程看起来没什么温度:测定基础强度, 评估稳定性与危险,审视能力的边界…… 每一步都像在通过一道窄门,最后,还需要多国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共同点头。 即使栗花落与一的重力足以碾碎物质甚至空间,但不可否认, 有些规则,是重力也压不垮的。 那里的游戏,从来就不只在测试场之内。 “与一,”种田山火头疲惫地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次认证……‘流程’会格外漫长,‘标准’会格外苛刻。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恰好’达不到那个公开的顶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不会让我通过。”栗花落与一说。 “但你还是要去。”种田山火头说,“因为这是程序,这是规则,这是日本必须走的路。”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军部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忠诚、勇气、奉献”的标语,字迹鲜艳,像刚刷上去的油漆。 种田山火头说的东西太过遥远、陌生,且与他无关。 周末,栗花落与一在家收拾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深蓝色的,不大,刚好能装下五天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兰波】站在门口,小手抓着门框,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哥哥要去多久?” “五天。”栗花落与一说,没有回头。 “五天是多久?”【兰波】追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一到周五。”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孩子,“周五晚上就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后,走进房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哥哥不能不去吗?” “不能。”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这是工作。” “工作比我还重要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养你,养中也,养乱步。所以……工作很重要,因为你很重要。” 【兰波】盯着他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泣,但没有声音。 “哥哥要早点回来。”孩子说,声音闷闷的,“我会想哥哥的。” “嗯。”栗花落与一轻轻拍了拍【兰波】的背,“我也会想你。” 中原中也从门口探出头,“哥哥要出门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去工作,五天就回来。” “五天是多久?”中原中也问了和【兰波】一样的问题。 “从周一到周五。”栗花落与一说,“很快的。”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房间,小手抓住他的另一只衣角,抓得很紧。“那哥哥要给我带礼物。” “好。”栗花落与一点头,“想要什么?” “不知道。”中原中也想了想,然后说,“哥哥觉得好的,我都喜欢。” 栗花落与一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带来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江户川乱步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金鱼要出差了。五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忘记我们,或者……我们忘记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向门口。“不会忘记。” “你怎么知道?”江户川乱步反问,绿色的眼睛转向他,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记忆是不可靠的,感情是不可靠的,承诺是不可靠的。五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改变很多事情,足够……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江户川乱步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第222章 “我不会忘记。”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五天,五十天,五百天,都不会忘记。这里是家,你们是家人,我不会忘记家,也不会忘记家人。” “随你便。” 周一上午,栗花落与一站在横滨军用机场的停机坪上。种田山火头站在他身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与一,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冲动,不要暴露太多,不要给他们抓住把柄的机会。这次认证……重在参与,不在结果。” 栗花落与一点头。“嗯。” “还有,”种田山火头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沉,“通灵者也在布鲁塞尔。他代表巴黎公社参加这次认证的观察团,可能会……找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为什么?” “不知道。”种田山火头摇头,“但你要小心。”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五天的认证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第一天是基础强度测定,栗花落与一站在测试场中央,周围是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 第二天是稳定性评估,栗花落与一需要维持重力场三十分钟,不能有丝毫波动。 第三天是危险性测试,栗花落与一需要展示重力异能的攻击性。 第四天是适用范围评估,栗花落与一需要展示重力异能的多样性。 第五天是最终审查,栗花落与一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长条形的会议桌,坐着十二个人,来自十二个不同的国家,穿着十二种不同的制服,表情十二种不同的严肃。 他们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审视、评估、质疑。 “栗花落先生,”坐在中间的男人开口,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你的重力异能确实很强,强到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是,超越者认证不仅仅是看强度,还要看稳定性、危险性、适用范围,以及……政治因素。”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双手垂在身侧,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经过讨论,”男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决定授予你‘准超越者’称号。这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一个过渡,一个观察期,一个……考验。”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准超越者,即使是过渡,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日本群众高兴了。 会议结束,栗花落与一走出会议室,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朝出口走去。 墙壁上挂着异联的徽章,地球图案上缠绕着橄榄枝,象征着全球异能者的联合。 “栗花落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熟悉。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魏尔伦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黑色风衣的衣摆轻轻摆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绿宝石。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魏尔伦走近几步,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不远不近,刚好能进行对话,“认证结束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结果呢?”魏尔伦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 “准超越者。”栗花落与一说。 魏尔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准超越者。一个不会改变任何结果的称号,一个安抚战败国的安慰奖,一个……政治游戏的产物。”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来看看你。”魏尔伦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不必对我太防备,我没有恶意。”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我想带【兰波】回巴黎。”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认识他的人。”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用了,魏尔伦先生。” “你不问问他的意见吗?”魏尔伦问,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也许他想去呢?也许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呢?也许……他想见见那个可能认识他的人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了解他,他讨厌你。” 魏尔伦盯着他看,“那你呢?栗花落君,你讨厌我吗?” 栗花落与一看着魏尔伦,他轻声说:“【兰波】讨厌你,那我也讨厌你。”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好吧。”魏尔伦说,转身离开,“既然你这么说了。” 第150章 【150】 栗花落与一从布鲁塞尔回来后的第二天, 便向大仓烨子告了假,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需要休息。 他抱着自己的被褥和枕头走进书房,将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客厅里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仿佛要将自己与那个温暖喧闹的世界暂时剥离。 他将被褥铺在靠窗的沙发上, 许久没有认真思考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栗花落与一想, 他不能一直逃避, 不能一直不去追寻过去。 自从被种田山火头捡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记忆之后,栗花落与一就一直刻意不去寻找自己的过去。 那个自称德累斯顿石板的东西如今还沉睡在脑海深处,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与自己有着怎样的关联。 在布鲁塞尔的那几天, 他的身体一直不舒服,手腕隐隐作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不上不下地悬着, 眼前还总是泛起细碎的黑点, 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 布鲁塞尔……和他的过去有关吗?栗花落与一不确定,但也很显然不想去思考。 他坐在沙发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兰波】和魏尔伦到底什么关系?其实他大概能猜到, 他们两个大概是同一个人——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那多荒谬。栗花落与一却无比确定,就像确定重力会让物体下落一样确定。 实话实说,栗花落与一对日本没有归属感,对横滨也没有归属感,他是因为【兰波】才留在猎犬, 留在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就像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样。 魏尔伦显然不会放过【兰波】。如果他继续留在猎犬,也就代表要被日本高层牺牲——尽管他是日本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可他总归还不是超越者。 法兰西是异能强国,可远远不止一个超越者。 魏尔伦是巴黎公社的准继承人,且是十四岁就已经成为超越者的少年天才,他的分量远比一个战败国的“准超越者”要重得多。 要赌吗?就赌这一次,赌日本会不会保下【兰波】。 栗花落与一不愿意赌,他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像棋盘上的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推来推去。 中原中也怎么办,【兰波】怎么办,江户川乱步怎么办? 这三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整理清楚,却发现它们像纠缠的线团,越理越乱。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兰波】的小脑袋立刻探进来,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块饼干。他走到沙发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哥哥,”【兰波】说,“你还没吃午饭。” 栗花落与一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在地板上移动了位置。他点点头,“谢谢。” 【兰波】爬上沙发,在他身边坐下,小小的身体靠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孩子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怕他会突然消失。 “哥哥,”过了很久,【兰波】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不开心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孩子。四岁的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复杂情绪,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只是在想事情。” 第223章 “想什么事情?”【兰波】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想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兰波】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词语的含义,“以后……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栗花落与一说,“等你长大了,等中也长大了,等乱步长大了。” “那哥哥呢?”【兰波】问,“哥哥也会长大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 他还会长大吗?还会变老吗?不,不会。这是德累斯顿石板告诉他的,在他还听得见那个声音的时候。 显然,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地说:“哥哥已经长大了。” 【兰波】盯着他看,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掌心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 “哥哥不要想太多,”【兰波】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保护哥哥的。” 这句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该显得荒谬可笑,可栗花落与一却笑不出来。他点点头,“嗯。” 【兰波】满意地笑了,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哥哥吃。” 栗花落与一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饼干是甜的,带着奶油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像某种安慰剂,暂时驱散了那些沉重的思绪。 “中也呢?”他问。 “在写作业。”【兰波】又说,“乱步在看书。” “什么书?” “不知道。”【兰波】摇摇头,“很厚的书,字很多,我看不懂。” 栗花落与一想象着江户川乱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埋头苦看。 那个孩子聪明得可怕,却也孤独得可怕,像一座孤岛,被误解和怀疑的海水包围。 “哥哥,”【兰波】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魏尔伦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不知道……也许。” “我不喜欢他。”【兰波】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他很危险。”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我不怕他伤害我。”【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怕他伤害你。” 栗花落与一伸出手,将【兰波】抱进怀里,“他不会伤害我。”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他伤害我。” 【兰波】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犹豫,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栗花落与一说。 门被推开,中原中也站在门口,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哥哥,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栗花落与一看着中原中也,他想了想,然后说:“哥哥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什么?”中原中也追问,“一个人待着……不会寂寞吗?” 寂寞。这个词从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天真的沉重。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觉得寂寞,或者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寂寞——失忆的人连寂寞的定义都忘记了。 “不会。”他最终说。 傍晚时分,江户川乱步推开了书房的门。 黑发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绿色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金鱼,”江户川乱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为什么?”江户川乱步问,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这里是他的地盘。 “需要思考。”栗花落与一说。 “思考什么?”江户川乱步追问,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思考怎么对付那个法国人?思考怎么保护那两个小鬼?思考你自己的过去?” 栗花落看着江户川乱步,“都有。” “你在害怕,”少年说,声音很轻,“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那个法国人会夺走什么,害怕自己不够强,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这些话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江户川乱步,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但你在害怕的同时,也在逃避,”江户川乱步抬起头,“逃避自己的过去,逃避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事实。”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舒服,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无处躲藏。 “你知道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什么都不知道,”江户川乱步说,合上书。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对方。 “我不知道,”少年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坦诚,“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害怕也保护不了任何人。如果你真的想保护那两个小鬼,保护这个家,你就必须面对,必须想清楚,必须做出选择。”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栗花落与一的心上。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 江户川乱步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显而易见的事实。”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脑海里回荡着江户川乱步的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兰波】,孩子已经睡着了。 他将【兰波】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抓住被角,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 第151章 【151】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这个道理栗花落与一在江户川乱步离开书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知道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清晨,栗花落与一没有穿那身深红色的军装, 而是换上了普通的便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裤, 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风衣。 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 面容精致得像人偶,一双眼睛却空荡荡的。 “哥哥要出门吗?”【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看见孩子站在楼梯口, 身上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 显然是刚睡醒。他点点头, “嗯,出去一趟。” “去哪里?”【兰波】追问, 小手抓着楼梯扶手,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种田宅。”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 【兰波】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下楼梯,跑到他面前, 仰着头看他, “为什么要去那里?” “有些事情要谈。”栗花落与一蹲下身, 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很快就回来。” “我也要去。”【兰波】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不行。”栗花落与一摇头,“你在家陪中也和乱步。” “为什么不行?”【兰波】追问, 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我可以保护哥哥。” 栗花落与一看着孩子认真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我知道你可以保护我,但这次……哥哥需要一个人去。” 【兰波】见他态度坚定,于是果断松开了手,低下头,小声说:“那哥哥要早点回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转身打开门。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走出门,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兰波】站在玄关的身影。 街道上行人不多,车辆稀疏,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种田宅还有着他的卧室和书房,这并不出奇,毕竟对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单纯。 栗花落与一很清楚这一点。种田山火头收留他,培养他,给他身份,给他工作,给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切都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栗花落与一只是在想,要怎么和对方开口。真的见到了种田山火头,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第224章 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种田宅的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与一,”种田山火头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坐。”种田山火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栗花落与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什么事?”种田山火头问,声音依然很温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想说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想说关于他自己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动作缓慢而从容。 “与一,”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从来不会‘只是来看看我’。说吧,到底什么事?”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真是糟糕啊,栗花落与一,把这么多的筹码放在了日本高层手里。 【兰波】的身份户籍、中原中也的人际关系、水月太太与中也的牵绊,以及……江户川乱步的归属。 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绑在这个身份上。 对方愿意让他收养中原中也和【兰波】,某种程度,不也是为了增加他情感的筹码吗?后来发现,他一点改变也没有,依然没有归属感,于是,江户川乱步被牺牲了……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拥有骑士精神的人,那么江户川乱步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聪慧、年少失亲、满身是刺但内心又渴望柔软。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天才,那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怀疑主义者,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像刺猬露出了肚皮。 栗花落与一想笑,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一直不愿意让孩子们接触危险,可……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危险。 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空白下面藏着未知的东西;他的脑子里沉睡着德累斯顿石板,那个自称“王”的存在;他的身边围绕着像魏尔伦这样的威胁,像捕食者盯着猎物。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别人? “与一?”种田山火头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中年男人,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我在想……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让种田山火头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与一,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将来想成为谁。” “可我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脑子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很多事情。” “那就慢慢想吧。”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有时间,有空间,有……家。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找,慢慢弄清楚。” 家,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 他看着种田山火头,中年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东西,那些东西,栗花落与一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 “如果……”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想离开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道:“与一,你现在是猎犬的成员,是日本的‘准超越者’,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离开,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所以我才来问您。”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对方会发怒,会训斥,会说出什么严厉的话。 但最终,种田山火头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与一,我收留你,培养你,给你身份,给你工作,给你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切,确实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我有我的目的,我的谋划,我的……责任。”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你是日本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种田山火头继续说,“你的价值,你的潜力,你的……力量,对国家来说都很重要。我需要你留在猎犬,需要你为日本效力,需要你……成为我们需要的‘王’。” 王,这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栗花落与一的心上。 他看着种田山火头,对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栗花落与一终于明白了。 「王」的意义——强大、听话、可控,拥有无解的白骑士精神。 这就是种田山火头想要的,这就是日本高层想要的,这就是……他被赋予的使命。 可他不是骑士,不是英雄,不是王—— 他只是一个失忆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连过去都想不起来的人。 “我明白了。”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几秒后,他重新开口:“与一,我不是在逼你,也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告诉你……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可以选择,但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都有后果,都有……需要承担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点头,“我知道。”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种田山火头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热气已经散尽,茶水凉了,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记住,与一——时间不是无限的,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个世界……不会永远等你。”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吗?”种田山火头问。 “不了。”栗花落与一摇头,“孩子们在家等我。” 种田山火头点头,“好,路上小心。” 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客厅,沿着走廊朝门口走去。 街道上行人更少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 栗花落与一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那些在种田宅里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思绪,那些沉重的、无法逃避的问题—— 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自觉就走到了鹤见川,站在河堤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冬日的河水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两岸的灯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寒意,刺骨的冷。 栗花落与一站在河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光影,与倒映在其中的自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这就是他,栗花落与一,日本的“准超越者”,猎犬的成员,三个孩子的监护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栗花落与一终于明白了。明白种田山火头的话,明白那些未说出口的暗示,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明白……自己的处境。 可道路在哪里?选择是什么?后果又是什么? 风吹得更急了,带着雪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的颗粒开始飘落——下雪了。 雪花很轻,很慢,像羽毛,在昏黄的路灯光中旋转着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雪花越下越大,在河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在雪中划出模糊的光带。 不知过了多久,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河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225章 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却渐渐清晰起来,像被雪洗过的天空,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栗花落与一走在雪中,金色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第152章 【152】 栗花落与一接到了费尔法克斯的电话时, 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中原中也写作业,【兰波】蜷缩在他怀里翻着一本图画书, 江户川乱步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 电话铃响起时,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他轻轻将【兰波】放到沙发上, 起身走到玄关的电话旁, 拿起听筒。 “喂?” “与一君。”电话那头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很清晰,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费尔法克斯先生。” “我可能要延后一段时间才能回横滨了。”费尔法克斯说, 声音里带着疲惫, “伦敦这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可能会耽搁几周……或者更久。”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目光落在玄关的鞋柜上,上面放着一双深蓝色的儿童拖鞋, 是【兰波】的, 鞋面上印着小熊图案。 “工资会正常打到你的卡上,”费尔法克斯继续说,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护卫工作虽然暂停, 但我们的雇佣关系依然有效,我会按照合同支付——” “不用了。”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雇佣关系已经结束,不必继续支付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费尔法克斯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与一君,你不需要这样。这是我应该支付的,也是……我想支付的。” “不需要。”栗花落与一重复,声音依然很平静,“您已经支付了足够的报酬,我们的雇佣关系在您离开横滨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费尔法克斯再次开口:“与一君,你总是这样……总是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那么分明。”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好吧。”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妥协的意味,“既然你坚持……那就算了。但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但不需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老样子,与一君。一点都没变。”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也是。” 这句话让费尔法克斯停顿了一下。几秒后,英国少年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与一君,伦敦这边……有些事情。钟塔内部有些变动,阿加莎女士希望我多留一段时间,学习一些……新的东西。所以,我可能真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点头,但又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舍,却又很快被掩饰过去,“保重,与一君。” “您也是。”栗花落与一说,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看着电话机黑色的外壳。 费尔法克斯回不来这一点,他大概能猜到——那个英国少年当初来横滨,也不过是为了镀金。 日本高层本以为对方只会待几天,没想到对方待了那么久,久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克里斯蒂只是让费尔法克斯过来看看能不能捞一点好处,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被其他事情绊住腿脚。 显然,栗花落与一就是克里斯蒂眼里的“其他”——那个让费尔法克斯在横滨停留过久,投入过多关注和精力的“其他”。 费尔法克斯,是回不来了。 这一点,栗花落与一在对方离开横滨的那一刻就隐约感觉到了。 那个英国少年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近乎收藏欲的执着,太过明显,明显到连迟钝如他都能察觉。 正是清楚这一点,栗花落与一也就清楚了钟塔可以对自己提供帮助——如果他想,如果他要,如果他去求。 但日本是一个牢笼,那么钟塔也就是另一个牢笼罢了。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兰波】立刻爬回他怀里,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谁的电话?”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书,但焦点显然不在书页上。 “费尔法克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那个英国金鱼?”江户川乱步抬起头,绿色的眼睛转向他,“他说什么?” “他回不来了。”栗花落与一说,伸手揉了揉【兰波】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嘴里嘟囔了一句:“意料之中。”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应。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他目前要做两件事——给江户川乱步寻觅一个好去处,以及,如何抽丝剥茧带着【兰波】和中也离开。 中原中也,绝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类。这一点栗花落与一很清楚。 那个孩子体内有东西,某种维持他生命的存在,某种……非人的东西。 但具体如何,栗花落与一不太清楚。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翘班去查明真相。 以及,夏目漱石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给他上课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但想不到他最好——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绅士、总是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尖锐话语的老师、看透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智者,太容易破坏他的计划了。 栗花落与一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 第二天,栗花落与一开始暗地里走访。 他穿着便服,戴着帽子,将金色的头发藏在帽檐下,蓝色的眼睛隐藏在墨镜后面。 他去了警署的图书馆,查阅了关于异能实验的档案;他去了军部的资料室,调阅了关于某些计划的记录;他甚至去了水月太太的面包店,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温柔的女人忙碌的身影、她和顾客交谈时温暖的笑容。 水月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很自然。 “与一君,”水月太太说,声音很温和,“好久不见。”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好久不见。” “中也还好吗?”水月太太问,眼睛里闪着关切的光,“那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开心一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很好。吃得很多,睡得很好,也很开心。” 水月太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那孩子以前总是很安静,很沉默,让人心疼。现在能开心一点,真是太好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水月太太,温柔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关切。他开口:“水月太太,您知道中也……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水月太太愣了一下。她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几秒后,她摇头:“与一君,中也就是中也。他是我的孩子,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谁。” “可如果……”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他不是人类呢?” 水月太太盯着他看,看了很久,栗花落与一以为对方会生气,会训斥,会说出什么严厉的话。 没想到的是,水月太太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带着面粉的细腻触感。 “与一君,”水月太太说,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中也是不是人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爱的人,是我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他好像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中原中也会那么依恋这个女人,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会那么渴望家庭的温暖,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比血缘,比物种,比一切外在的定义都要重要。 “谢谢您。”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 水月太太摇摇头,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身走向柜台,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装了几个刚烤好的面包,走回来递给他。 第226章 “给孩子们的,”水月太太说,眼睛里闪着温暖的光,“他们最喜欢吃这个了。” 栗花落与一接过纸袋,面包还温热着,散发着浓郁的麦香。他点点头,“谢谢。” 离开面包店后,栗花落与一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手里提着纸袋,脑子里回响着水月太太的话。 中也是不是人类,不重要—— 晚上,栗花落与一将面包递给中原中也时,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 他接过面包,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满足的光。 “好吃吗?”栗花落与一问。 “嗯。”中原中也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水月妈妈做的面包最好吃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孩子满足的表情,他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 “哥哥,”中原中也突然开口,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去见水月妈妈了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她还好吗?”中原中也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很好。”栗花落与一说,“她让我给你带面包,还说……很想你。” 中原中也低下头,小声说:“我也很想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下次带你去见她。” 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真的。” 孩子笑了,那笑容很纯粹,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柔软而温暖。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沉睡的城市。 他突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兰波】,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兰波】穿着睡衣,光着脚,走到沙发边,爬到他腿上,蜷缩在他怀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哥哥在问什么?”【兰波】说,声音带着睡意的朦胧。 “问我们该怎么做。”栗花落与一说,伸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问我们该怎么离开,该怎么……找到自己的路。”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哥哥可以来问我,”孩子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所有。”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孩子,他摇头,“不,我想自己找到答案。”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我知道所有,我可以告诉哥哥所有,哥哥不需要那么辛苦。” “因为……”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我想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自己找到的路。” 【兰波】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哥哥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相信你。”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是太相信你了。” 这句话让【兰波】愣了一下。孩子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太相信我?”【兰波】重复,声音很轻。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太相信你了,所以……不能完全听你的。” 【兰波】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手抓得更紧了。“哥哥好狡猾。”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慢,很温柔。 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绝对会阻止他离开日本——这一点其实并没有证据,只是他的直觉作祟。 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因为……【兰波】最开始,是厌恶日本的。 那个孩子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好感,对这里的人没有任何归属感,对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警惕和疏离。 如果他们以为【兰波】是热爱日本,那么就大错特错。 【兰波】只不过是在利用日本,逼迫栗花落与一的妥协——是对他妥协,而非日本。 这个孩子用温柔,用依赖,用看似无害的亲近,将栗花落与一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绑在这个身份上,绑在这个……被称作“家”的牢笼里。 栗花落与一知道,但他不怪【兰波】。 【兰波】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分离,害怕……再次被抛弃。所以用尽一切办法,将他留在身边,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留在……安全的范围内。 可安全是相对的,牢笼是相对的,家也是相对的。 栗花落与一需要找到自己的路、做出自己的选择,以及……承担自己的后果。 他不能永远待在【兰波】为他划定的安全区里,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保护下,不能永远……逃避那些需要面对的东西。 月光渐渐西斜,夜色更深了。 【兰波】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栗花落与一轻轻抱起孩子,走上楼梯,走进卧室,将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兰波】沉睡的脸,他会保护这个孩子,用尽一切办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给江户川乱步寻觅一个好去处——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天才,那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怀疑主义者,不应该被卷入这场混乱,不应该被牺牲,不应该……成为筹码。 第153章 【153】 天空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栗花落与一坐在警署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手边的档案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些关于异能实验的记录干净得反常,每个字都像被熨斗烫过, 平整得找不到一丝褶皱。 他合上档案,指尖在硬质封面上停留片刻, 冰凉的触感渗进来。窗外有鸟雀掠过光秃的树枝, 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 落下几片残雪。 然后嗡鸣从骨头深处涌上来,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到颅骨内侧,在那里扩散成粘稠的黑暗。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像是某种肮脏的脓血从虚空深处渗出, 缓慢蚕食现实的边界, 把光线、形状、色彩全部溶解成混沌的污浊。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指节泛白。他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灌了铅, 沉得抬不起来。 图书馆的灯光开始扭曲,拉长、压缩、旋转, 聚合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悬浮在空气里, 缓慢上升,像逆流的雨滴。 书架、桌椅、窗框—— 所有固体的轮廓都在融化, 边缘模糊, 融入那片越来越浓稠的黑暗。 有人尖叫, 声音被拉得很长,像破损的磁带。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在视线里分裂成无数细丝,每一根都在独立颤动。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不是失去意识,是感官被强行切换。 他“看见”了横滨——整个横滨,从天空俯瞰,街道像棋盘网格,建筑是散落的积木,鹤见川是银灰色的缎带切开城市肌理。 视野继续升高,云层在脚下铺开,再往上,大气稀薄,星空裸露,地球的弧度在远方勾勒出淡蓝色的光边。 他悬浮在真空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重量。 脚下是那颗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日本列岛像狭长的叶子贴在太平洋边缘,横滨是叶脉上的墨点。 而他的头顶,不,是某个超越方向的位置——悬着一把剑。 剑身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内部流淌暗金色的光脉,晶体表面蔓延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那些枝桠还在缓慢生长、分叉、缠绕,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咔嗒声。 ——达摩克利斯剑。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意识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与之一起涌来的是信息流,庞大、杂乱、汹涌,像决堤的洪水冲进脑海—— 横滨每一条街道的走向,地下管网的布局,港口潮汐的时间,空气里悬浮微粒的浓度。 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埋在城市地下的秘密:军部绝密实验室坐标,异能者登记档案里被涂黑的名字,跨国走私路线交接点,钟塔安插的情报员住址。 以及——荒霸吐计划的完整实验记录。 2383行代码构成的约束程序,原型体少年的死亡报告,安全装置启动时的能量峰值,代号n的研究者签名,军方高层的批准文件,销毁指令的签发日期,秘密监狱的关押记录。 所有信息赤裸裸摊开,像被解剖的标本,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清晰可见。 第227章 栗花落与一“看见”了中原中也的诞生——实验舱里悬浮的橘发少年,闭着眼睛,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而在他体内深处,某个非人的存在正在缓慢苏醒。 他也“看见”了代号n被押进监狱: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眼镜碎了一片,脸上有淤青,双手铐在身后,脚步踉跄,却一直仰着头,嘴唇无声开合,反复说同一句话——“我的儿子”。 然后,三个月前,一份加密文件在军部高层会议上传递,标题《关于“荒霸吐计划”相关知情者的处置方案》。 文件末尾的批准签名有五个,其中一个栗花落与一认识——种田山火头的副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喜欢请人喝茶的少将。 处置方案很简单:永久封存档案,销毁所有实体证据,处决代号n,理由编造为“危害国家安全”。 执行时间定在下个月初—— 而彻底做出决定的时间点,恰好是费尔法克斯打来电话,要求栗花落与一进行护卫任务的那天下午。 信息流继续冲刷,带来更多碎片:军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中原中也是实验体,他们接受收养要求,是为了增加情感筹码;后来发现筹码效果有限,栗花落与一依然没有归属感,于是准备备用方案;江户川乱步被送过来,是最后加上的砝码;如果连这个孩子都无法让他产生“守护”的冲动,那么军方就不得不采取更彻底手段—— 比如,在他被费尔法克斯调离横滨期间,秘密处决n,抹除所有痕迹,让他永远查不到真相。 贪婪—— 这个词语从信息流底部浮上来,带着腐烂气味。人类灵魂上无果的罪恶,来源是贪婪、这永不餍足的毒瘤。 它像肮脏的脓血渗透每一个角落,催生出欺骗、掠夺和彻头彻尾的虚伪,把这些自称高等的生物变成一堆腐臭的行尸走肉,只会用道貌岸然的嘴脸掩盖骨子里的下贱和肮脏。 既然这虚妄的秩序由祂默许,那就让祂虚伪的仁爱、冰冷的注视,连同这片被祂遗弃的荒芜一起——坠入那永无救赎的黑暗深渊。 让这位自诩的造物主,也尝尝祂所默许的贪婪与背叛所酿成的苦果,在万物同归的沉寂中,与祂失败的作品一同腐烂,化为无人铭记的尘埃。 栗花落与一悬浮在虚空里,仰头看着那把剑。 枯萎的纹路在晶体表面缓慢蔓延,干枯的枝桠缠绕剑刃,像某种病态装饰。 剑尖指向地球,指向横滨,指向他此刻站立的位置—— 虽然身体还在图书馆,但某种超越物理位置的链接已经建立,剑是他的权柄、是他的冠冕,也是他刚刚获得却尚未理解的“王”的象征。 他还没有明白作为王的意义,却已经握住了王的权柄。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达摩克利斯剑微微颤动,剑身内部的金色光脉骤然明亮,像被注入活水的枯井。 信息流再次涌来,这次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索取—— 横滨行政边界,土地所有权登记,驻军部署位置,异能管制条例豁免条款,国际公约中关于“领地”的模糊定义。 栗花落与一没有犹豫。 他将意识凝聚成一道指令,像按下开关那么简单,通过达摩克利斯剑传递出去。 以横滨市行政边界为基准,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划定为“王权领地”,一切异能活动、军事部署、外来势力介入,需经王权许可。 指令生效的瞬间,横滨上空出现肉眼可见的异象。 某种规则笼罩住了整个城市的力场,像倒扣的玻璃碗,边缘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晕。 力场持续大约三秒,然后隐去,但所有生活在横滨的人都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那是一种更基础的、关乎存在本身的确认,像心脏跳动、肺部扩张一样自然而不可避免的认知:这片土地有了主人。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他还在图书馆,坐在原来位置。 刚才所经历的黑暗、虚空、达摩克利斯剑、信息洪流都像逼真幻觉,只有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记忆,以及身体里某种新生的、陌生的力量感,证明那不是梦。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稳住。 图书馆里其他人还处于茫然状态,有人揉眼睛,有人小声交谈,有人跑到窗边往外看。 没人注意他。 栗花落与一整理衣领,将档案册放回书架,转身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他走下楼梯,推开警署大门。 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仰着头对着天空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蜂群嗡嗡扩散。 “刚才那是什么?” “彩虹吗?” “不像……感觉怪怪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停留,他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平稳,只是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反馈。 他路过水月太太的面包店,店门关着,橱窗里摆着今天新烤的面包,麦香味隔着玻璃透出来。 他路过鹤见川的河堤,他路过街角的邮局,路过便利店,路过小学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 每一个地方都在感知里留下印记。 快到家的时候,他看见了军部的车。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熄火,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车边站着四个人,穿着便服,但站姿和眼神暴露身份。其中一个人栗花落与一认识——军部情报课的中尉,曾经给他送过文件。 中尉看见他,快步走过来,表情努力维持平静,但额角有细密汗珠。 “栗花落君,”中尉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栗花落与一问,脚步没停,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军部总部,”中尉跟在他旁边,另外三个人也围了上来,形成半包围圈,“有紧急会议需要您参加。” “关于什么。” “关于……”中尉卡了一下,眼神飘向天空,“关于刚才的异常现象。” 栗花落与一在自家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 玄关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他回过头,看着中尉。 “告诉军部,”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要谈,让种田山火头来。其他人不见!” 中尉脸色变了,“栗花落君,这是命令——” “我现在不接受军部的命令。”栗花落与一打断他,蓝色的眼睛看着中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横滨是我的领地。要进来,需要我的许可。” 他说完,走进门内,反手关上门。 木门合拢的咔嗒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脚步声,车门开关声,引擎远去的声音。 栗花落与一站在玄关,脱下鞋,换上拖鞋。 客厅里,几个孩子默契地盯着他,没说话。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还在处理那些涌进来的信息。 太多了,像被强行塞进一堆碎玻璃,每一片都在割。 “哥哥,”中原中也先开口,“刚才天上有个奇怪的东西。” “嗯。”栗花落与一没睁眼。 “那是什么?”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直接。 “剑。”栗花落与一说,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涣散,“我的剑。” 【兰波】爬上沙发,在他身边坐下,小小的身体靠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孩子没有问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着【兰波】。 四岁的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阿尔蒂尔·兰波。”栗花落与一开口,声音很平。 【兰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某种早已准备好的平静。 “想起来了?”【兰波】问,声音还是孩童的稚嫩,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一部分。”栗花落与一说,“达摩克利斯剑的出现,给了我很多信息,包括你是谁,包括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的事,”【兰波】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记得多少。” “不多。”栗花落与一诚实地说,“只知道你是我曾经的搭档,我自杀了,你来找我,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228章 “不是‘变成’,”【兰波】纠正,“是时间回溯。穿越的时候出了意外,身体被固定在这个状态,异能也被封了。我现在就是一个真正的四岁孩子,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所以,”【兰波】继续说,小手依然抓着他的衣角,“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交出去?还是——” “闭嘴。”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兰波】真的闭嘴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睛,看看栗花落与一,又看看【兰波】,表情茫然。 江户川乱步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绿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是【兰波】,”中原中也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是我哥哥。” 【兰波】转头看他,绿色的眼睛柔软了一瞬,“嗯。” “那就行了。”中原中也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绘本,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栗花落与一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翻涌。代号n的脸,军部的秘密会议,处决指令的签发日期,种田山火头副手的签名。 贪婪像毒瘤,渗透每一个角落。 “我要去见n。”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他被关在东京郊外的监狱,军部准备在下个月处决他。” “你要救他?”江户川乱步问。 “不是救他,”栗花落与一说,“是见他一面,问一些问题。” “然后?” “然后看情况。”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靠回沙发背,拿起书,不再说话。 “我也要去。”【兰波】开口,声音恢复了孩童的稚嫩,“我知道监狱的布局,守卫的换班时间,监控的死角,所有。” “我知道你可以,”栗花落与一说,“但这次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带累赘。”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近乎冷酷。 【兰波】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受伤的情绪,只有某种了然。 “好不,”【兰波】说,“那你小心。” 栗花落与一没回应,他站起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天空,星星稀疏亮起,远处的港口灯塔开始旋转,光束划破黑暗,在海面上投下银色光路。 月光很淡,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154章 【154】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 沉沉地压在东京郊外的山路上。 栗花落与一沿着公路边缘行走,脚步不紧不慢,黑色的便服几乎融进周围的黑暗里, 只有金色的头发在偶尔掠过的车灯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 只是步行。 从横滨到东京郊外大约四十公里, 普通人需要走七八个小时, 但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那也不是因为他走得快,而是因为脚下的土地在配合他的移动,像传送带一样将他往前推送, 每一步都能跨出常人三四步的距离。 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顶, 枯萎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通过剑, 他能感知到横滨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一切: 那些试图离开领地的人在边界处撞上无形的壁障, 茫然地徘徊;那些试图进入的人同样被阻挡在外,车辆堵塞在公路上, 喇叭声此起彼伏;军部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指挥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 却无法下达任何有效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没有理会这些。 他没有时间去消化无色权柄的力量了, 也没有兴趣和任何人见面—— 军部、钟塔、异能特务科,所有这些机构此刻都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壁。 特殊监狱坐落在山坳深处, 周围是茂密的杉树林, 只有一条狭窄的水泥路通向大门。 建筑本身很普通,三层高的灰色楼房,铁丝网围墙,瞭望塔上亮着探照灯,光束在夜空中缓慢扫过。 栗花落与一走到大门前时, 两名警卫正靠在岗亭里抽烟。其中一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烟,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喂,你——”警卫的话没说完。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重力场瞬间压缩。 两名警卫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掌拍扁的易拉罐,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变成了两滩模糊的血肉,黏在岗亭的墙壁和地面上,缓缓往下流淌。 栗花落与一走进大门,脚步未停。 警报响了,尖锐的蜂鸣撕裂夜空。探照灯的光束集中过来,照在他身上,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楼房里冲出更多的警卫,穿着防弹背心,手持警棍和□□,有人在对讲机里大声呼叫支援。 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重力场就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圈。最先冲上来的三名警卫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突然跪倒,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脊椎弯曲成不自然的弧度,然后断裂,内脏从口鼻中喷出来。 后面的人停住了,眼睛里涌出恐惧。有人转身想跑,但重力场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栗花落与一走到楼房的正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是钢制的,很厚重,但在他的手掌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凹陷、扭曲,最后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飞出去,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嵌进混凝土里。 走廊里还有警卫,但他们已经不敢上前了,只是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发抖。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他们,径直往里走。他的目标很明确——地下三层,第七号单人囚室。 电梯停在负三层,门打开时,外面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穿着黑色的战术装备,手里的冲锋枪已经上膛。 他们显然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入侵者是谁,也知道抵抗是徒劳的,但职责让他们必须站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走出电梯。 第一颗子弹射过来,又悬浮在空中,然后调转方向,以三倍的速度飞回去,击穿开枪者的眉心。 随后,六名守卫在五秒内全部倒下,每个人眉心上都有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栗花落与一走过他们的尸体,来到第七号囚室门前。 门是厚重的合金,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才能打开。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重力场渗透进去,内部的机械结构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形、崩坏,锁芯断裂,门轴扭曲,整扇门向内倒塌,轰然砸在地面上。 囚室里很简陋,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大褂,戴着眼镜,手腕上有一块银色的手表。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代号n。 男人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栗花落与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晚上好,”n说,声音很平静,像在打招呼,“我一直在等你。” 栗花落与一走进囚室,脚步踩在倒塌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应n的问候,只是站在囚室中央,蓝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早,”n继续说,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很从容,“我本来以为军部能多拖你几天,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要没用。” 栗花落与一仍然没有说话。他盯着n,盯着那张普通的脸,普通的眼镜,普通的大褂,普通的手表。 但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研究员,他是披着白大褂的顶级骗子,是把人命当实验数据的冷血疯子,是为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献祭的国家走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情实意地喊着中原中也“儿子”?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n。 重力场瞬间收缩,囚室里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n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大褂的下摆无风自动。 但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甚至没有挣扎。 “要杀我吗?”n问,声音因为重力的压迫而有些变形,“可以哦,反正我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在杀我之前,你不想知道一些事情吗?关于中也的事,关于荒霸吐的事,关于……你的事。”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了。 n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脸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在笑,眼睛死死盯着栗花落与一。 第229章 “你……其实也不确定吧,”n断断续续地说,“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在说谎,不确定中也到底……是不是你的弟弟,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信任他……” 栗花落与一的动作停顿了。 不是因为n的话触动了他,而是因为一种更纯粹的厌恶——厌恶这种被试探的处境,厌恶这个明明命悬一线却还在玩弄心理游戏的疯子。 他松开手,重力场消失,n的身体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改变主意了?”n咳嗽着问。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出囚室。 “跟上,”他说,声音很冷,“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 n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褂,扶正眼镜,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稳,像在散步,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看了一眼,然后扔回去。 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n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具尸体,摇了摇头。 “真是浪费,”他轻声说,“这些人的基因数据本来可以收录进样本库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 他们走出楼房,来到院子里。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对着n的方向虚握。 重力场再次包裹住n的身体,将他提起来,悬浮在离地两米的高度,像被无形的线吊着的木偶。 然后栗花落与一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n像气球一样飘在他身后,大褂的下摆在空中摆动。 他们走出监狱大门,走上公路。 凌晨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有一两辆卡车驶过,司机看见飘在半空的人,会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呆坐在驾驶室里,眼睁睁看着栗花落与一牵着“气球”走过。 n甚至还有空对其中一辆卡车的司机挥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像在打招呼。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猛打方向盘,卡车冲进路边的排水沟,侧翻在地。 栗花落与一冷笑,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路,从东京郊外走回横滨,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居民区。 偶尔有早起的人看见这一幕,会发出惊恐的尖叫,或者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窥视,或者打电话报警—— 但报警也没用,电话根本打不出去,横滨已经成了孤岛。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门口。 巷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坐着四个人,穿着便服,但耳朵里塞着通讯器,手里拿着望远镜,显然是在监视。 他们看见栗花落与一牵着飘在半空的n走过来,立刻推开车门,掏出手枪。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重力场像看不见的巨锤砸下,四辆轿车连人带车被压成薄薄的一片,金属、玻璃、血肉混合在一起,粘在路面上,像被拍扁的昆虫。 然后他打开家门,牵着n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亮着灯。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飘在后面的n,愣住了。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也在客厅里。前者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绿色的眼睛盯着n,瞳孔微微收缩;后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完全没有落在书页上。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n的身体落在地板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大褂,扶正眼镜,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中原中也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像科学家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收藏家看着最珍贵的藏品。 “中也,”n开口,“好久不见。” 中原中也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但身体却本能地绷紧了。 “别这么瞪着我,”n继续说,嘴角又勾起那种温和的微笑,“我可是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价值的人。” 栗花落与一走到中原中也身边,伸手按在孩子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杀了他,中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杀人?他要杀人吗?可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而且——杀人是不对的,水月妈妈说过,杀人是错的。 但是,这是哥哥的请求啊…… 中原中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掌心的纹路很清晰。 真的要杀人吗? “原来如此,”n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连你都把他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器吗?” 这句话明显是对栗花落与一说的。 n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的光。 “我还以为你不一样呢,”n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针。 “我以为你是真的把他当成弟弟,当成家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但现在看来,你和军部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不,你比他们更虚伪。他们至少坦率地把他当成工具,而你,一边说着‘你是我的弟弟’,一边却让他去杀人,去沾血,去承担罪孽。”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n,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兰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四岁的孩子,身高只到成年人的大腿,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属于孩童的冷光。 “闭嘴,”【兰波】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撕烂你的嘴。” n转过头,看着【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趣,”他轻声说,“这个孩子是谁?你新的收藏品?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栗花落与一动了。 n见此,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中原中也突然跪倒在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纯粹的痛苦。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橘色的头发里,指甲划破头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蓝色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眼眶里迅速盈满泪水,但那些泪水不是悲伤的产物,而是生理性的疼痛反应。 “中也!”栗花落与一蹲下身,想去扶他,但手刚碰到孩子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空气开始扭曲。 客厅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接一个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 墙壁上出现裂痕,地板开始震动,沙发、茶几、书架——所有家具都在摇晃,像遭遇了地震。 江户川乱步从窗边退开,绿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客厅,最后定格在中原中也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兰波】的反应更快。 在第一个灯泡炸裂的瞬间,他就已经冲到了江户川乱步身边,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后朝楼梯口跑去。 两人冲上楼梯,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栗花落与一、中原中也,以及站在门口的n。 中原中也还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咆哮。他的眼睛开始变红,某种更诡异的、像熔岩一样的暗红色,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逐渐覆盖整个眼球。 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臂、脖子、脸颊。那些纹路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条烙在皮肤上。 空气中的重力场彻底失控了。 茶几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旋转,然后猛地砸向墙壁,木屑和玻璃碎片四溅。沙发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填充物像雪花一样飘散。书架倒塌,书本散落一地,纸张在空中飞舞,然后被撕裂成碎片。 n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纯粹的、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对,就是这样,”他轻声说,像在鼓励,“醒过来吧,荒霸吐。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金色的头发在狂暴的气流中飞舞,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原中也。 他抬起手,试图用重力场压制住失控的力量,但刚释放出去,就被更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他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230章 中原中也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像燃烧的炭,又像凝固的血。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然后他站了起来。 身体悬浮起来,离地半米,黑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蔓延、发光,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 n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像胜利的宣告。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 就在这失控的磁场中,重力刃被凝聚成一点穿透空气、血肉与骨骼,直直刺进n的心脏。 n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突然出现的血洞,看着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白大褂,染红了地板,染红了视线里的一切。 然后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愕和不甘。 但栗花落与一已经不在乎了。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着悬浮在半空的中原中也,他看着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足以毁灭整个横滨的力量—— 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的额头上。 “对不起,中也,”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55章 【155】 乱流像无形的巨手从楼下涌上来, 裹挟着玻璃碎片、木屑、纸张和某种粘稠、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兰波】在抓住江户川乱步手腕的瞬间就被掀飞,身体撞上二楼的墙壁,脊骨传来钝痛, 肺里的空气被挤出,视野里闪过一片金星。 江户川乱步则转载另一侧的墙上, 他咳嗽着, 试图爬起来。但地板在剧烈震动, 墙壁上的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着,最后挣脱固定, 砸在地板上, 玻璃碎片四溅。 【兰波】蜷缩着身体, 用手臂护住头, 碎片划破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咬紧牙关, 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坍塌的楼梯堵死了,木质的台阶断裂、扭曲。 这时, 楼下传来轰鸣。 像地壳撕裂、山峰坍塌, 或许整个世界的基础都在动摇。 空气变得沉重,重力场彻底失控了, 碎片不再下落, 而是悬浮在半空, 缓慢旋转,像被卷入无形的漩涡。 江户川乱步小心地爬起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绿色的眼睛扫过周围。 整个别墅像被扔进搅拌机的玩具屋, 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撕碎。 “会塌,”江户川乱步说,语气听不出好坏,“我们必须出去。” 【兰波】没有回答。他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楼下的声音。 ——咆哮声、重物撞击声,还有某种……像巨大的钟在被敲响,余震穿透墙壁和地板,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麻。 ——荒霸吐。 这个词成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不可忽视的重量。 因为这个世界黑之十二的提前死亡,荒霸吐失去了标准范本,导致了其的不完整性——失控、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直到载体生命尽头的怪物。 【兰波】紧咬嘴唇,他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什么,他现在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羸弱,异能封锁,连从二楼跳下去都可能摔断腿,更别提对抗那种级别的力量。 他只能躲在这里,听着楼下发生的一切,像一个真正的、无助的孩童。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兰波】的血管里爬行。 他厌恶这种无力感,更厌恶这具脆弱的身躯,可说到底,不过是厌恶自己被束缚在这个年龄,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如果他还是原来的【通灵者】,如果他的异能还在,如果—— 如果。 现在,此刻。没有如果,只有现实:他就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除了记忆一无所有,连对栗花落与一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妄图使用一些阴谋诡计、创伤利用、情感操控、身份错位引导—— 可这些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就像硬蜘蛛网去绑大象,用口水去淹灭火山。 让【兰波】去祈祷栗花落与一在看见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的面子上,对他网开一面? ——绝无可能。 栗花落与一不是那样的人。那个人看似温和、包容、对孩子们无限纵容,但他的骨子里是空的,像一具精美的人偶,里面没有心、没有温度,更不会有人类该有的软肋。 他收养中原中也、收留江户川乱步,允许【兰波】待在家里,不过是因为……因为什么? 【兰波】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知道,以为自己看透了,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筹码—— 中原中也的依赖、江户川乱步的信任,这个“家”的虚假温暖。 可现在【兰波】突然意识到,那些筹码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在栗花落与一看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楼下传来更剧烈的轰鸣。 整栋别墅开始倾斜,墙壁向一侧滑移,地板倾斜成陡坡。 江户川乱步抓住窗框菜勉强稳住身体。【兰波】则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滚到了墙角,后背撞上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 没等两个人反应,光线突然变暗了。 楼下透过地板裂缝渗上来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将周围的一切涂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那光还在不断增强。 从暗红变成鲜红,再从鲜红变成刺眼的亮红,最后变成纯粹、无法直视的白。 热量透过地板传上来,空气变得滚烫,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皮肤像被放在火上烤。 江户川乱步松开窗框,后退几步,“不对劲——”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光突然膨胀,填满了整个空间,吞噬了一切。 【兰波】本能地闭上眼睛,但还是流下了生理泪水。他听见江户川乱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被某种力量掀飞,身体撞破已经破碎的窗户,飞了出去。 【兰波】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抓到空气。他的身体也跟着飞起来,被乱流裹挟着,穿过破碎的窗户,坠向外面。 坠落的过程极其短暂,大概不到两秒。 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永恒,【兰波】好似看见夜空与星星,以及远处港口灯塔旋转的光束,下方是坍塌的别墅,他看见从别墅内部喷涌而出的白光—— 那白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球体,球体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皮肤下的血管。 特异点!那是特异点。不知名力量与荒霸吐的冲击,形成了这个足以闪瞎眼的特异点,似乎是一个暂时能够扭曲物理法则的特异点。 【兰波】被狠狠摔在地上,虽然被某种残留的立场缓冲了一下,大家冲击力还是让他的左臂传来剧痛。 他躺在草地上,内心平静地分析着自己的伤势,可能是骨折了。他喘着气,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向别墅的方向。 白光在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向内收缩、凝聚,最后坍塌成一个点,消失不见。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股恐怖的重力场,以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别墅彻底坍塌了。 三层楼的建筑变成了一堆废墟,砖石、木材、家具的残骸混合在一起。灰尘弥漫,在月光下形成朦胧的雾,缓缓飘散。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是栗花落与一。 他满身是血,金色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布料也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脸上也有划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栗花落与一的怀里还抱着中原中也。 橘发的孩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也还算完整,但那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比任何外伤都更令人不安。 【兰波】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剧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停下,踉跄着朝废墟中央走去。 江户川乱步也从不远处爬起来,他摔在一片灌木丛里,脸上有几道划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 【兰波】走到距离栗花落与一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倒不是他想停,而是身体的本能在警告他:不能再靠近了。 那个满身是血的人身上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比起敌意与杀意,更像是一种更基础的、近乎规则的排斥。 第231章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兰波】,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才开口。 “兰波。” “好聚好散。”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中原中也,然后—— 消失了。 不是瞬移,也不是高速移动,更不是任何【兰波】已知的异能或物理现象。 栗花落与一就那样在原地消失了,像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的铅笔痕迹,像从未存在过的幻觉,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被打乱、连脚下的灰尘都没有被扰动。 只有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血迹。 【兰波】站在原地,盯着那摊血迹。他还以为自己会愤怒咆哮,然后冲上去试图抓住什么,或者至少说些什么——质问、斥责、恳求,什么都可以。 但实际的情况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心脏被挖空了,像大脑被格式化了,像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壳。 然后笑声就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笑弯了腰,笑得左臂的伤口迸裂,鲜血染红了袖口,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泥泞的痕迹。 【兰波】还以为自己有筹码,他以为的那些筹码,是可以用来谈判、用来交换、用来束缚栗花落与一的锁链。 他以为只要把这些筹码握在手里,栗花落与一就不得不考虑,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至少给他一个交代。 结果对方掀桌了,不玩了。 直接带着中原中也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笑声终于停了。【兰波】直起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擦掉脸上的泪痕。他这才转身,看向江户川乱步。 黑发少年还站在原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任何嘲讽。 “他走了。”江户川乱步说,陈述事实。 “嗯。”【兰波】点头。 “不会回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枯萎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干枯的枝桠缓慢生长、缠绕。 【兰波】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王、权柄、领地。这些词语在记忆里有着模糊的轮廓,但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不清楚。 “先离开这里,”【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军部的人很快就会来,钟塔可能也会来,prot mafia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被当成筹码或者人质。”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没有反对。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兰波】的左臂。 “你骨折了欸,”他说,“需要固定。” “我知道。”【兰波】撕下一截衣袖,递给江户川乱步,“帮我绑一下。” 江户川乱步接过布料,认真地开始包扎。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兰波】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绿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别墅完全毁了,里面的一切都被埋在了下面。他们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一个四岁孩子和一个十四岁少年,走在街上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虽然也可以去水月妈妈那,但现在去哪不过是给那个温柔的女人增添烦恼罢了。 更重要的是,横滨现在是栗花落与一的领地,边界被封锁,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们就算想离开这座城市,也做不到。 【兰波】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 栗花落与一在离开前,甚至没有解除领地封锁。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包扎完成,左臂被固定住,疼痛减轻了一些。 【兰波】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然后朝废墟边缘走去,江户川乱步跟在他身后。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在朝这里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兰波】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警灯,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像两滴水融进大海。 废墟中央,那摊血迹在月光下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第156章 【156】 今日天亮得比平时慢一些, 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浸了灰墨的棉絮,透出的光线昏沉而粘稠。 人们照常出门上班, 送孩子上学,去市场买菜, 可脚步总会在某个瞬间不自觉地放缓, 视线会无意识地飘向天空, 喉咙里想说什么却最终咽回去。 ——这片土地有了主人,主人死了,这里的一切也会跟着死去。 这个认知没有来源, 没有依据, 也没有谁明确地告知。它只是单纯存在着, 烙印在骨髓深处的警告, 像悬挂在意识边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人在心里咒骂、低声抱怨,更有人试图用理智分析这荒谬的感觉, 但每当那个念头触及“王”这个字眼时,一股冰冷的战栗就会从脊椎爬上来, 迫使他们移开思绪。 然, 大多数人不知道王是谁。 横滨虽然是租界,但是这里生存着普通人、普通异能者、外国商人和流浪者。关于“王”的具体情报只掌握在少数极道组织与特别部门手中。 普通居民只隐约听说最近发生了大事, 听说军部损失惨重, 听说港口附近有奇怪的力场, 由听说进出城市变得困难——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他们不知道王的名字,不知道王的模样,也不知道王为什么选择横滨。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生命现在和某个未知的存在绑在了一起, 像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问题是,王并没有规定圣域内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冲突依旧会发生,暴力依旧会蔓延,贪婪和野心依旧会在权力的真空中滋生膨胀。 port mafia在第三天上午炸掉了西区的三栋居民楼,理由是那里藏匿了军警的线人。 爆炸发生在清晨六点,大多数居民还在睡梦中,火焰和巨响撕碎了宁静,黑烟像巨蟒一样升上天空,玻璃碎片和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砸在周围的街道上。 军警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双方在废墟周围交火。 子弹穿透晨雾,在墙壁上留下蜂窝状的弹孔,手榴弹的爆炸震碎更多的窗户,流弹误伤了试图逃离的平民,哭喊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这不是孤立事件。 就在同一天下午,port mafia袭击了军警在港口的物资仓库,抢走了两车武器和药品。 傍晚,军警报复性地突袭了port mafia在中华街的三处据点,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巷战,尸体堵塞了下水道,血水混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流淌,染红了路边的排水沟。 横滨成了困兽的斗场。 而困住他们的笼子,是那片无形的、笼罩整个城市的圣域。 圣域既保护了他们不被外敌侵入,也阻止了他们向外求救。 电话打不出去,无线电信号被干扰,车辆在边界处撞上透明的墙壁,步行试图离开的人会在某个点突然失去方向感,像鬼打墙一样原地打转,最终疲惫地返回。 日本政府倒也不是不想管,而是真的有心无力。 猎犬部队在达摩克利斯剑成型时并不在横滨内,他们被钟塔施压被迫离开了横滨处理其他事务。 等他们收到消息试图返回时,发现横滨已经成为禁入区,任何试图强闯的行为都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反噬,两名先遣队员在接触边界的瞬间被震成重伤,内脏出血,至今昏迷不醒。 军部高层在东京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能呛死人,将领们争吵、拍桌、互相指责,但拿不出任何有效方案。 有人提议动用战略级异能武器强行突破,但被否决了——万一伤到“王”,整个横滨陪葬,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有人提议谈判,但问题是谁去谈?怎么谈?王根本不见人。 会议开了六个小时,最后只达成一个共识:等。等局势自行变化,等王主动现身,或者等外部势力介入。 幸运的是,外部势力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第232章 横滨毕竟是英法两国共同管理的租界。法国方面最初保持沉默,像在观望,但在钟塔的持续施压下,巴黎公社还是派出了一名超越者前往日本处理这起“恶劣事件”。 钟塔自己也没闲着,同样派出了一名超越者——阿加莎·克里斯蒂显然不放心让法国单独行动,尤其是在涉及“王权”这种敏感领域的时候。 两架专机在同一天傍晚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 钟塔外派的超越者自称“莎士比亚”,本名早已无人记得,档案里只记载他参加过异能大战,经历过尸山血海,是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刻着死亡的老牌强者。 莎士比亚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乌黑,穿着深灰色的旧风衣,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手杖,走路时手杖底端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公社派来的超越者则是加缪,加缪是年轻一代的代表,二十出头,金发绿眼,相貌英俊得像个电影明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人在机场贵宾室见了面。 莎士比亚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加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热气袅袅上升。 “法国就派了你来?”莎士比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公社认为我足够处理这件事,”加缪转过身,微笑不变,“倒是钟塔,派您这样的老前辈出来,是怕年轻人搞砸吗?” 莎士比亚睁开眼,他说:“王权不是儿戏,横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强行突破会引发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清楚,”加缪点头,“所以才需要技巧,而不是蛮力。” “你有什么技巧。” “谈判。”加缪放下热可可,“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需求,有弱点,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莎士比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年轻。”他低声说。 加缪不以为意,重新看向窗外。 东京的夜景开始亮起,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延绵到视野尽头。远处,横滨的方向,天空有一片区域显得格外暗淡,像被无形的穹顶罩住了,星光透不进去,城市的灯光也显得模糊。 那是所谓圣域的边界。 “明天进去,”莎士比亚突然说,“你从南边,我从北边。各自行动,互不干涉。” “合作不是更有效率吗?”加缪问。 “我不和死人合作。”莎士比亚站起来,拄着手杖朝门口走去,“你进去后,活过三天,再来谈合作。” 加缪看着他的背影,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您觉得我会死?” 莎士比亚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王不会杀你,”他说,“但横滨里想杀你的人很多。祝你好运,年轻人。” 门开了又关,贵宾室里只剩下加缪一个人。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第二天清晨,两人分别出发。 莎士比亚坐车到横滨北郊,在距离边界大约一公里的地方下车,徒步走到那道无形的墙壁前。 他没有试图强闯,只是伸出手,掌心贴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平面上,闭上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几分钟后,他收回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地面上。 血液没有渗透进土壤,而是悬浮起来,在空中聚合成复杂的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符文缓缓飘向边界,像钥匙插入锁孔,空气泛起涟漪,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裂缝悄然打开。 莎士比亚走进去,裂缝在他身后闭合。 加缪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他走到南边边界,抬手打了个响指。空间像被折叠的纸张一样扭曲、翻转,在他面前打开一个短暂的通道。 他走进去,出现在横滨内部的一条小巷里,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像刚散步回来。 两人进入圣域的那一刻,栗花落与一就知道了。 他正坐在鹤见川下游的一座废弃仓库的屋顶上,怀里抱着还在沉睡的中原中也。孩子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栗花落与一用绷带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虽然血止住了,但疼痛还在。 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顶,通过剑,他能感知到圣域内的一切—— 每一个活物的位置,每一次能量的波动,每一起冲突的发生,以及,刚刚进入的两个“异物”。 莎士比亚、加缪。 老牌超越者,年轻超越者,一个来自钟塔,一个来自公社,目的不明,但显然不是来做客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中原中也,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一缕橘发。 虽然荒霸吐的失控最后因为他把中也变成了直属王族而得以控制,但这不是永久解决,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 王族的身份像一层封印,暂时压制住了那个非人的存在,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中也现在和他绑定了,他的状态会影响中也,中也的状态也会反馈给他。 所以问题也就来了。 栗花落与一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要离开,或者,迟早要面对某些必须面对的东西。 在那之前,他必须妥善安排好中原中也。 通过达摩克利斯剑,他知道了异能特务科拥有一件据说能改写现实的异能道具——「书」。 那东西很危险,也很诱人,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明知靠近会灼伤,却无法移开视线。 也许可以用「书」给中也创造一个合适的归宿,一个安全的、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崩塌的世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下。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横滨的混乱还没平息,外部势力已经介入,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至于【兰波】……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城市某个方向。 通过剑的感知,他能“看见”【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此刻躲在下町区的一间废弃神社里。 两人身上都有王的赐福,不是栗花落与一主动给予的,而是圣域自动赋予的“眷属”身份。 只要他们还在横滨内,就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害他们,任何攻击都会在触及身体前被无形的力场偏转或削弱,致命伤会被减轻为重伤,重伤会变成轻伤,轻伤可能只是擦破皮。 这是圣域的规则之一:王在意的人,会受到保护。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怀里的中原中也。孩子动了一下,睫毛颤动,似乎要醒了。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慢,很轻。 远处传来爆炸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响。port mafia和军警又在某个地方交火了,这次规模更大,连这里都能隐约听见叫喊和惨叫。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通过达摩克利斯剑感知战场的细节:二十三名port mafia成员,十七名军警,双方在一条商业街上对峙,子弹打碎了商店橱窗,流弹击中了路过的老人,老人倒在血泊里,还没断气,手指在抽搐。 太多信息,太多画面,太多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达摩克利斯剑既是权柄,也是负担,它把整个圣域塞进他的意识里,让他成为这片土地的眼睛、耳朵和心脏。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中原中也也在这时醒了。 蓝色的眼睛睁开,先是茫然,然后聚焦,最后定格在栗花落与一的脸上。孩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 “我……又失控了吗?”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现在没事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栗花落与一的脸颊上,掌心温热。 “哥哥受伤了。” “小伤。” “疼吗?” “不疼。” 中原中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依赖,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怕自己再次变成怪物,也怕再次伤害重要的人。 栗花落与一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了按。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n的错,是军部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第233章 “但我……” “你是中也,”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记住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抱着孩子站起来。 阳光已经彻底洒满城市,云层散开了一些,天空露出淡蓝色。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但逐渐稀疏,像暴雨过后的余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仓库屋顶斑驳的铁皮,远处的鹤见川泛着金光的河面,城市里升起的几缕黑烟。 栗花落与一转身,抱着中原中也,从屋顶跳下,落在巷子里,融进了刚刚苏醒的、混乱的、却又顽强活着的横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雨痕】 他站在窗边看雨,已经站了数不清的分钟。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扭曲的轨迹,将他映在窗上的侧脸分割成模糊的片段。 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黄昏将尽的灰蓝里,像一幅被水浸湿、即将褪色的旧画。 我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去。蒸汽蜿蜒上升,触到他冰凉的袖口时,微微散开。 他察觉到,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回头。 他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虚无的某处,专注得近乎疼痛。 那不像“看”,更像“打捞”——从这片潮湿的寂静里,打捞一些早已沉没的东西。 我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柜上。 陶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轻而钝的“嗒”。 他仿佛被这微弱的声音惊扰,目光从遥远的虚空收束,落在自己映着雨痕的倒影上。 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抵在玻璃上,正对一条蜿蜒下行的水痕。 这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指尖追着那道水痕下滑的轨迹,缓慢地移动。 水痕冰冷,他的指尖也冰冷,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在模仿雨滴的坠落吗?还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同样正在下坠的东西? 我的心口被一种柔软的酸涩攥住了。 我知道,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场更大的、无声的暴雨。 他拥有能轻易撕裂云层的力量,此刻却安静地站在这里,用全部的克制,去追踪一滴水的行踪。 这种过分的安静,比他任何一次力量的失控,都更让我感到无措。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甚至不愿对他仁慈的世界。 理由呢?不是为了力量或荣耀,或许仅仅因为那里有一个人,曾用目光为他锚定了“存在”的坐标。 一个连名字都未必记得全的人,却成了他坠向深渊时,唯一想抓住的、尖锐的星光。 多稚气啊!像孩子固执地要找回失落的第一个玩具。 又多残酷啊—— 这颗属于孩童的、执着于“唯一”的心,长在了他这副能承载毁天灭地之能的躯壳里。 他忽然蜷起了抵在玻璃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那无形的雨水有了重量,正压在他的指尖。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掠过那杯牛奶,然后落在我脸上。 雨天的暗光里,他的眼睛清透得像两泓冻住的泉,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荡荡的,却又好像盛满了我说不出的、沉重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站在这里,站在他与那场无形暴雨之间,这片名为“日常”的、单薄却坚韧的堤岸上。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温热的牛奶杯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一句无声的“我在这里”。 他重新将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异乡水土里沉默生长的植物,根系却固执地梦见遥远的、或许并不存在的故土。 而我能做的,只是数着时间,守着这片由灯光、食物和沉默构成的方寸之地,做他回头时,永远在的那道影子。 哪怕他终将循着那滴雨的轨迹,坠入他自己的黑夜。 第157章 【157】 栗花落与一抱着中原中也走在鹤见川河堤上, 脚步很轻,踩在湿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远处又有爆炸声,这次距离更近, 大概在港口方向,黑烟升起来, 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枪声零零星星, 像烧干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偶尔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很快又被风吹散。 栗花落与一没有停步。 他需要外部的能量,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像磨盘碾过谷粒, 留下清晰的痕迹。 荒霸吐的失控虽然暂时被王族身份压制, 但那不是永久解决, 更像用胶带粘住裂开的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崩碎。 他需要更稳定的方法, 需要足够强大的能量源来中和、来平衡、来为中原中也构建一个可持续的容器。 莎士比亚和加缪是现成的选择。 两个超越者,两个将异能开发到极致的强者, 他们的能量如果能够掠夺、分解、重组, 也许能形成一个特异点,稳定中原中也的生命, 控制荒霸吐的能量。 栗花落与一不能确定。 因为他没有实验数据, 没有理论依据, 甚至连成功的概率都无法估算。但这不妨碍他做两手准备—— 栗花落与一做不到将一切都压在那虚无缥缈的道具「书」上。 所以他将莎士比亚和加缪放了进来。他们够强,强到有可能成为能量源,强到值得他冒一次险。 当然,风险也不小。 ——水月宅的主卧里窗帘拉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从床头柜上的香薰瓶里飘出来,中原中也被栗花落与一平放在床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被面绣着小熊图案,是水月太太前不久亲手缝的。 栗花落与一弯下腰,把被角掖好,手指在中原中也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皮肤下平稳的体温和脉搏。 水月太太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停留,看见对方脸上还没结痂的伤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我会照顾好他,”水月太太开口,“在我这里,没人能伤害他。” 栗花落与一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她。蓝色的眼睛看不见没有任何情绪,但水月太太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歉意。 “谢谢。”他说,声调很平。 “不用谢,”水月太太摇头,走上前,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软,洗得有些发白,“把衣服换了再走吧,你身上那些伤口也需要处理。”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被血浸透的衣服,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衣服。 换衣服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水月太太背过身去,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棉签和绷带,等栗花落与一换好衣服,她走过来,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 酒精触碰到伤口时带来刺痛,栗花落与一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窗外。 “外面很乱,”水月太太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轻,“我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在交火,流弹打碎了便利店的门窗。街上很多人不敢出门,商店大部分都关了。”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 “还有……天上那把剑,”水月太太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大家都看见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里都明白——出事了,大事。”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水月太太包扎完手臂,开始处理脸上的伤口。棉签沾着酒精擦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她靠得很近,栗花落与一能闻到她身上面粉和黄油的味道,像刚烤好的面包,温暖而踏实。 “与一君,”水月太太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中也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很麻烦吗?” “嗯。” “你能解决吗?” “不知道。” 水月太太停下动作,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尽力去做吧,”她说,“我会在这里守着中也,等你回来。不管多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着他。” 栗花落与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包扎完成后,栗花落与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他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沉睡的中原中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水月太太跟到玄关,看着他打开门。 开门的瞬间,日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保重。”水月太太说。 栗花落与一点头,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早晨里清晰得刺耳。 水月太太的爱很沉重,像锚又像锁链,是那种把人牢牢拴在地上的重量。 第234章 但也是那种爱,让栗花落与一选择把中原中也托付给她。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兰波】。 【兰波】不会带着江户川乱步来找水月太太。这不是因为水月太太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水月太太太重要了。 重要到【兰波】不会把她卷进危险,不会让她成为筹码,不会让她暴露在军部、钟塔、公社那些猎食者的视线里。 这是【兰波】为数不多的良心,也是栗花落与一能够信任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能伤害中原中也。 只要中原中也还在横滨内,还在圣域的范围内,王的赐福就会保护他。 任何攻击都会在触及身体前被偏转,任何致命伤都会被减轻,任何恶意都会被圣域本身排斥。 这是规则,是铁律,是连栗花落与一自己都无法更改的基础设定。 所以他可以放心离开——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枪声和爆炸声,像背景噪音。 栗花落与一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向天空。 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通过剑,他能感知到整个圣域——每一个活物的位置,每一次能量的波动,每一起冲突的发生。 也能感知到莎士比亚和加缪。 莎士比亚在北区,正在朝港口方向移动,脚步不紧不慢,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加缪在南区,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俯瞰整个城市,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在圣域内,没有人能真正杀死栗花落与一。 因为圣域就是他,他就是圣域。所以只要横滨还存在、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头顶,那么他的生命就会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 所有进入圣域内的人,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都是透明的。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清楚对方的生平、记忆、弱点、欲望,像翻阅一本摊开的书。 这是王的权柄,是圣域赋予的全知。 但显然,莎士比亚和加缪进来后除了一开始的恍惚,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某种道具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他的探视。 即使栗花落与一依然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和能量波动,但更深层的东西被挡住了,看不清楚。 意料之中。 如果连这点准备都没有,也不配称为超越者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意识集中在达摩克利斯剑上。 他试图将那些能量压缩、凝聚、提纯,他成功了。 视野里的信息流消失了,那些潮水般涌来的画面、声音、感知全部退去,世界重新变得简单、清晰、有限。 他不再能同时“看见”整个城市,不再能感知每一个角落的细节,不再能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代价是,他暂时失去了横滨地图的全知能力,同时,他得到了更直接的东西。 右手掌心浮现出光,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半透明的、像月光凝结而成的光。 光在流动,在旋转,在凝聚,最后形成一把剑的形状。 那是一把等身大小,可手持的剑。 剑身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脉,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 属于栗花落与一的达摩克利斯剑的实体形态。 他握住了这把触感冰凉的剑,像握住了一块冰,但很快就适应了温度,剑成为了他手臂的延伸,仿佛血液流进了剑身。 此刻,心跳与剑同步。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他感知到远处莎士比亚的位置突然动了。 不是朝某个方向移动,而是突然加速,像察觉到了什么,像嗅到了危险。 加缪也从天台上消失了,不是下楼,是直接瞬移。 加缪似乎是空间系异能,虽然异能被圣域压制,但空间系基本的短距离移动对方还能做到。 栗花落与一没有犹豫,他对准莎士比亚的方向,然后闪现。 这是无色的特性,看起来像是无视空间距离的“跳跃”,但实际上只是融入环境的色彩、光线、阴影,从一个点直接出现在另一个点。 栗花落与一凭空出现在莎士比亚身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莎士比亚正走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两侧是老旧的水泥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和涂鸦。他拄着手杖,脚步很稳,但脊背微微绷紧,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吹乱他的头发。 栗花落与一双手握剑,剑身斜举,然后朝着莎士比亚的脖颈挥出。 动作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但剑刃划破空气时,空间发出哀鸣,像被撕裂的布帛,光线在剑锋周围扭曲,形成细小的、黑色的裂痕。 莎士比亚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在手杖底端敲击地面的下一个瞬间,他身体向前倾,同时手杖向后挥出。 手杖的顶端裂开,露出里面暗藏的刀刃,刀刃上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涂了毒,又像浸了血。 剑和手杖碰撞。 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扩散开来,两侧的水泥墙像被无形巨锤砸中,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崩塌,碎石和灰尘像喷泉一样涌起。 莎士比亚的身体被震飞出去,撞在巷道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近乎赞叹的情绪。 “很强……”莎士比亚低声说。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应,他盯着莎士比亚握杖的手,对方嘴角的血看起来是真的。 刚才那一剑,他用了七分力,足以劈开坦克装甲、斩断钢筋混凝土,更是能让大多数异能者瞬间毙命。 但莎士比亚挡住了,虽然受了伤,但事实是他挡住了。 而且对方的反应速度、应对策略、战斗直觉——所有都表明,这不是靠运气,是实打实的、用无数场生死搏杀磨炼出来的经验和能力。 栗花落与一握紧剑柄,调整呼吸,准备下一击。 但莎士比亚先动了,他站起来,手杖在手中旋转,刀刃划出暗红色的弧光,然后猛地刺向地面。 刀刃没入水泥,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渗进去,开始扩散,巷道的地面开始震动。 水泥碎裂,石块隆起,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那些光像触手一样延伸、缠绕,试图抓住栗花落与一的脚踝。 栗花落与一后退一步,剑尖下指,轻轻一划。 金色的光从剑尖迸发,像切黄油一样切开暗红色的触手。触手断成两截,落地后变成灰烬,消散在空气里。 但更多的触手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无穷无尽。 与此同时,加缪出现了,他站在巷道两侧建筑的屋顶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战斗,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加入,只是在欣赏。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了加缪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任何火花,只有冰冷的、纯粹的打量。然后栗花落与一重新看向莎士比亚,剑身横举,准备再次攻击。 但莎士比亚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充满了某种讽刺的意味。 “年轻人,”他说,手杖从地面拔出来,刀刃上的暗红色光渐渐熄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这里是圣域,”莎士比亚继续说,拄着手杖,慢慢站直身体,“你的领域,你的王国,你的……舞台。但舞台上的演员,可不止我们三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巷道的另一端,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那是附近的居民,似乎是被刚才的爆炸和震动吸引过来的,脸上带着恐惧、好奇、茫然的表情。 他们站在巷口,探头探脑,像在看热闹,但他们的眼睛里,都倒映着达摩克利斯剑的影子。 那把悬在天空的、只有异能者能看见的剑,此刻在他们眼里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所有细节,分毫毕现。 莎士比亚的笑容加深了。 “王死,横滨亡。”他轻声说:“但王如果活着,却让横滨的居民死在自己面前……会发生什么呢?” 栗花落与一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巷口那些普通人,他们脸上有不似作伪的恐惧和茫然。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莎士比亚。 “诡辩。”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彼此彼此。”他说。 第235章 巷口的人群这时突然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但发现没有信号。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 军警来了,port mafia的人也来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加缪在屋顶上轻轻鼓掌。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剑尖垂地,金色的头发在微风中微微飘动。 日光更亮了,照亮了莎士比亚嘴角的血迹,以及,加缪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也照亮了巷口那些普通人眼睛里,越来越清晰的恐惧。 第158章 【158】 巷口的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推搡着、拥挤着、向后倒退着。 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发出短促的惊呼;有人被挤到墙壁上,后背撞上粗糙的水泥, 疼得龇牙咧嘴;有人试图转身逃跑,但后面的人太多, 像堵死的沙丁鱼罐头, 动弹不得。 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在巷口外侧停住了, 隔着人群对峙,枪口指着对方,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谁都没有先开火。 因为巷子里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有看巷口的人群,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像三把无形的刀在互相试探。 “看见了吗?”莎士比亚拄着手杖,看着巷口那些惊恐的脸, 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他们在害怕。不是害怕我们, 是害怕你——害怕你这个‘王’, 害怕你手里的剑,害怕你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全部死掉。”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巷口, 他的目光落在莎士比亚身上, 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巷口那些人的恐惧、茫然、挣扎, 对他来说就像背景噪音。只是一些存在,但无关紧要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会在乎那些所谓的无辜群众吗?显然不会。 恢复记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栗花落与一从始至终都不在乎人类的生命。 他在牧神实验室里诞生,被当作实验体培育,他见过太多同类被解剖、被分解、被当成数据记录在档案里。 人类的生命在他眼里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有编号,有用途,有价值评估,但没有“无辜”这个概念。 栗花落与一在乎的只有被自己认定的“同类”,兰波、中原中也……以及,江户川乱步。 牺牲一整个横滨去救自己的同类,栗花落与一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反而会觉得赚了—— 用一百万个陌生人的命换一个弟弟的命,用一座城市的废墟换一个家的完整,用整个世界的混乱换几个人的安稳。 不管怎么看,这笔交易都太划算了,划算到栗花落与一连犹豫都不需要。 当初与德累斯顿石板交易的条件是,成为一名合格的王。 但栗花落与一自认自己无法做到,所以他欺骗了德累斯顿石板。就像石板伪装成“壳”欺骗他一样,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愧疚?谁需要那种东西啊! 那种软弱的、无用的、只会拖累行动的情绪,早在第一次自杀的时候就被他从灵魂里剔除了,像切除肿瘤,像拔掉蛀牙,像剜掉烂肉! 合格的王是什么?是听话吗?是指掌控力量、不被吞噬;建立秩序,守护自己的氏族;能接受宿命,完成自己的使命;能与氏族共生,而不是支配他们吗? 很遗憾,栗花落与一一条都做不到。 他不在乎力量是否会吞噬自己,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具空壳,吞噬了又如何? 他不在乎秩序,因为秩序不过是强者给弱者画的牢笼! 他不在乎使命,因为使命是别人强加的定义;他不在乎氏族,因为氏族只是暂时聚在一起的同类,散了就散了。 所以,他不是合格的王。 他只是一个骗子,一个叛徒,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自私到极致的怪物。 栗花落与一这么想,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剑身抬起,暗金色的光脉在晶体内部流动,他脚下一蹬,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莎士比亚,剑刃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 “来吧!”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很平,“让我看看超越者有多强。” 莎士比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属实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这么直接,这么……不在乎。 巷口那些普通人明明在看着,明明在恐惧,明明可能成为人质、成为筹码、成为道德绑架的绳索!但栗花落与一连瞥都没瞥一眼,好像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手杖抬起,刀刃碰撞的瞬间,冲击波再次扩散,这次范围更大,巷口的人群被气浪掀翻,像保龄球瓶一样倒了一片。 栗花落与一完全不在乎莎士比亚会不会和加缪联手对付他。像莎士比亚和加缪这种人,联手也会背刺,那么何必呢—— 栗花落与一心里清楚,两个超越者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钟塔和公社本身就是竞争对手,在横滨这个封闭的圣域里,合作只是暂时的,背叛是必然的。 所以他专注于眼前的对手,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以至于莎士比亚格挡得很吃力。 他的异能【人间剧场】在圣域里被压制得厉害,他现在只能靠身体、靠手杖、靠几十年战斗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技巧硬扛。 但栗花落与一的剑法太好了,倒不是对方的剑法有多优雅精妙,而是对方纯粹就是为杀戮! 莎士比亚咬紧牙关,试图寻找破绽,但栗花落与一的防御滴水不漏,进攻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歇的暴风雨。 加缪在屋顶上看着,嘴角那抹微笑还在,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他原本以为这场战斗会很快结束—— 毕竟莎士比亚是老牌超越者,经验丰富,就算异能被压制,也不该这么狼狈! 但事实是,栗花落与一比预想的更强。 有趣,这就是武器吗? “需要帮忙吗?”加缪开口,声音很温和。 莎士比亚没空回答。 栗花落与一的剑再次袭来,这次是斜劈,目标是他的左肩。他侧身避开,手杖向上格挡,但剑刃在半空中突然变向,从劈变成刺,直指他的咽喉。 太快了—— 莎士比亚勉强扭动脖子,剑尖擦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刚才那一剑如果没躲开,那么他的喉咙现在已经被刺穿了。 栗花落与一收回剑,没有追击,只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具会动的尸体。 “你老了。”栗花落与一说。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响,“也许吧,”他说,伸手抹了抹脖子上的血,指尖染红,“但老狗也有几颗牙。” 他举起手杖,轻轻地将手杖插进地面,双手握住杖身,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什么。 莎士比亚的声音很低,像古老的咒语,又像戏剧的独白,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在空气中荡起涟漪。 栗花落与一没有打断他,他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底牌。 加缪在屋顶上挑了挑眉,似乎认出了这个术式,但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 巷口的人群这时候已经爬起来了,但没有人敢再靠近,都躲在远处的墙角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巷子里的战斗。 莎士比亚的念诵很快就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混浊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明亮。他松开手杖,手杖依然立在地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旗杆。 然后莎士比亚这才抬起双手,在空中虚握,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幕,”他开口,声音变得洪亮,像舞台上的演员,“场景:巷道。角色:猎人,猎物,观众。剧情:猎杀与逃亡。” 空气开始扭曲,巷道的墙壁开始褪色,水泥变成粗糙的画布,天空变成简陋的背景板,光线变成舞台的聚光灯。 那些躲在墙角后面的人,他们的脸开始模糊,变成简单的线条,像漫画里的群众角色。 栗花落与一感到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是强制性的“角色设定”在起作用—— 哦,他现在是“猎物”,猎物就该逃跑,就该恐惧,就该被猎杀。 但栗花落与一不在乎。角色设定?剧本?戏剧?这些人类用来娱乐自己的把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剑尖指向莎士比亚。 “第二幕,”莎士比亚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狂热,“转折:猎物反击。冲突升级。” 剑刃上的暗金色光脉骤然明亮。 第236章 栗花落与一前冲,速度比刚才更快,像一道撕裂舞台背景的闪电。 剑刃划过空气,带起黑色的裂痕,那些裂痕像伤口一样蔓延,撕碎了莎士比亚构建的“场景”,撕碎了粗糙的画布,也撕碎了简陋的背景板。 莎士比亚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对方能这么轻易地破开他的术式—— 虽然【人间剧场】在圣域里被压制,但基本的“角色赋予”和“场景构建”应该还能起作用,这是他几十年来无数次实战验证过的。 栗花落与一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用力量撕碎规则,用暴力打破剧本。 剑到了,莎士比亚举起手杖格挡,但这次剑刃没有碰撞,而是穿透了手杖,像穿透一层薄纸,然后刺进他的胸口。 剧痛传来—— 莎士比亚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晶体剑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金色光脉,能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在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笑容很复杂,他实在是太欣慰了! “好剑……”莎士比亚低声说,声音开始虚弱。 栗花落与一没有拔出剑,而是手腕一转,剑刃横向切割,像切蛋糕一样切开了莎士比亚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从切口里涌出来,混着血,流了一地。 然后他拔出剑,抬起,朝着莎士比亚的脖颈挥去。 剑刃划过,头颅飞起。 但没有血,头颅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块砖头——普通的、红色的、沾着水泥灰的砖头,旋转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碎成几块。 莎士比亚的身体也变了,变成一堆杂物: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桶,废弃的报纸,还有几件褪色的衣服。 这些东西堆在地上,像垃圾堆,是舞台剧结束后随处可丢弃的道具。 巷口的人群发出惊呼。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剑尖垂地,看着那堆“杂物”,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 他早就知道。 莎士比亚的异能虽然被压制,但基本的幻象制造还能做到—— 刚才那个被刺穿胸口的、被砍掉头颅的,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莎士比亚,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道具,一个用来试探的傀儡。 真正的莎士比亚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屋顶。 加缪还在那里,但身边多了一个人——莎士比亚,完好无损的莎士比亚,拄着手杖,站在加缪身边,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没有伤口,脖子上也没有血痕,只是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刚才的术式消耗不小。 “精彩,”莎士比亚鼓掌,掌声很轻,但充满诚意,“真的很精彩。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能逼我用到替身的人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应,他看了看莎士比亚,又看了看加缪。 两人站在一起,距离很近,像盟友,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场—— 冰冷,疏离,互相警惕,像两条毒蛇暂时盘踞在同一块石头上,随时可能互相撕咬。 “哈哈哈哈!”加缪像个精神病一样笑得前仰后合,金发在风中飘动,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喜欢你,栗花落与一,我真的喜欢你!” 他蓦然停下笑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变得专注。 “我会好好保养你的尸体的,”加缪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一定不让魏尔伦那个小子伤心。” 栗花落与一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感到了反胃的恶心。他厌恶这种被当成物品讨论的感觉,更厌恶这种被轻佻对待的态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向屋顶上的两人。 日光更亮了,照亮了巷道里的血泊,也照亮了栗花落与一手中那把暗金色的剑。 剑身上的枯萎纹路在缓慢蔓延,干枯的枝桠在缠绕生长。 屋顶上,莎士比亚和加缪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跳下,落在巷道里,一左一右,将栗花落与一夹在中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爱心退烧贴】 兰波被裹在厚厚的被褥和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发红的脸。他眨了眨有些水汽的绿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栗花落与一。 对方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轻点一下。 “哥哥。”兰波的声音因为鼻音显得软绵绵的。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目光没移开屏幕。 “我有点冷。” 栗花落与一伸手,把毯子边缘又往里掖了掖,将兰波裹得更严实了些,像个密不透风的茧。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了手机。 兰波在茧里动了动,不太容易。他安静了一会儿,听着很轻的游戏音效,然后又小声开口,带着点说不出的埋怨:“你就在旁边打游戏,你都不关心我!” 栗花落与一手指顿住,按熄了屏幕。他没说话,起身走了出去。兰波听见厨房传来开冰箱和抽屉的声响。 没过多久,栗花落与一端着杯温水回来,臂弯下还夹着一盒退热贴和一把手工剪刀。 他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到兰波嘴边,兰波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 接着,栗花落与一拆开退热贴的包装,拿起剪刀。他低下头,开始沿着方形的凝胶边缘修剪,碎屑落在他的睡衣上。 一个略显歪斜的爱心形状渐渐显露出来。 栗花落与一撕掉背衬,掌心托着那片凉凉的凝胶,轻轻贴在了兰波的额头上,还用指尖将边角抚平。 微凉的触感让兰波下意识眯了下眼。 栗花落与一收起剪刀和包装纸,目光落在兰波被裹得只露出脑袋的样子上。他伸出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兰波热乎乎的脸颊。 第159章 【159】 巷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 粘稠而沉重。 栗花落与一站在中间,左边是莎士比亚,手杖点地, 嘴角还挂着那抹令人不快的微笑;右边是加缪,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绿色的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 反射着冷冽的光。 三人都没有动, 但气场已经碰撞了无数次,像三头困兽在用无形的角互相试探,寻找破绽, 计算距离, 评估生死。 在圣域里, 即便是二打一, 栗花落与一也不会落入下风。只因为这是栗花落与一的主场—— 这片土地认得他,空气认得他, 光线认得他,甚至连脚下水泥裂缝里挣扎长出的野草都认得他。 它们不会帮他战斗, 但会在潜意识里偏向他, 像水流绕过礁石、风吹向低气压,所有自然法则都在微妙地倾斜。 可主场优势不等于必胜—— 栗花落与一握着剑, 剑身的暗金色光脉在缓慢流动。 刚才和莎士比亚的那一轮交手消耗了不少体力, 虽然对方用了替身术, 但格挡、闪避、反击都是实打实的,每一剑都需要集中精神,他已经打过一轮了,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血管里爬行,栗花落与一盯着莎士比亚, 又看了看加缪。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正好形成一个夹角,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妨碍彼此的动作。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默契已经形成。 这两个人显然是打算暂时联手,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处理内部矛盾。 像鬣狗围猎狮子、鲨鱼分食鲸鱼,这是所有掠食者面对强大猎物时的本能选择。 栗花落与一知道,他的存在对双方都是威胁,他的剑对双方都是风险,他的命对双方都是筹码。 即使他不在乎,但他烦。 烦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烦这种打不死又甩不掉的韧性,烦莎士比亚脸上那种永远从容的微笑,烦加缪眼里那种永远欣赏戏剧般的神情。 栗花落与一实在没兴趣和对方玩什么躲猫猫的游戏,不想在横滨的巷道里追逐、躲藏、伏击、反伏击,像三只老鼠在迷宫里互相撕咬。 他想速战速决,想一剑一个,想把这两颗碍眼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天上,像挂两盏灯笼,让所有人都看看。 但现实是,两个超越者太难缠了。 即使能打伤对方,即使能逼他们用替身、用幻象、用各种保命手段,但他们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受伤了会退,退了会躲,躲了会等,等机会再扑上来,用更刁钻的角度,更阴险的战术,更不要命的打法。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突然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巷道中央,剑尖垂地,像放弃了进攻。 莎士比亚和加缪同时警惕起来。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攻击,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达摩克利斯剑开始发出纯粹、更刺眼的白光,从剑身内部涌出来,像被压抑的太阳终于冲破云层。 第237章 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巷道,栗花落与一强行切断所有感知的手段。 光线太强,强到眼睛无法睁开,莎士比亚和加缪同时闭上眼睛,向后疾退。 等白光消散,巷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栗花落与一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连气息都没留下。 莎士比亚睁开眼睛,手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巷道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裂缝,地面上的血泊,还有远处巷口那些依旧不敢靠近的军警和port mafia成员。 加缪也睁开眼睛,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空间泛起涟漪,但涟漪扩散到一半就消散了,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走了,”加缪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那抹微笑淡了一些,“用圣域的力量瞬移走的,追不上。” 莎士比亚没说话,只是拄着手杖,走到刚才栗花落与一站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 水泥上有细微的裂痕,呈放射状扩散,中心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被重物压过。 “他累了,”莎士比亚突然说,声音沙哑,“刚才那一轮消耗不小,左臂骨折,胸口有伤,呼吸节奏乱了三次。” “所以跑了?”加缪问。 “不是跑,”莎士比亚摇头,“是换地方。他不想在这里打,这里人多眼杂,有普通人,有军警,有port mafia,打起来束手束脚。” 加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那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莎士比亚抬起头,看向天空。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但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一些,枯萎的纹路蔓延得更快了,干枯的枝桠缠绕着剑刃,像濒死树木的最后挣扎。 “去找他在乎的人,”莎士比亚自言自语:“王死,横滨亡。但王如果活着,却让在乎的人死在我们手里……会发生什么?” 加缪笑了:“那就去找吧,”他说,转身朝巷口走去,“我很好奇,他在乎的人是谁。” 两人离开巷道,像两道影子融进日光里。 巷口的人群终于敢动了,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各自撤退,像两群互不信任的野狗,暂时休战,但獠牙还露着。 远处有鸟雀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留下细微的颤音。 栗花落与一出现在三条街外的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上。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左臂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靠坐在屋顶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他拖着剑,剑尖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必须马上分开那两个超越者,然后找到一个弄死一个,不然被他们发现了【兰波】的存在就糟糕了。 那两货一定会拿【兰波】威胁他的! 【兰波】身上没有彩画集,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残存的圣域感知寻找莎士比亚和加缪的位置。 但感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觉到大致的方位,无法精确定位。 而且,圣域在变弱。 不是他的错觉,是确确实实在变弱。 达摩克利斯剑的光芒在暗淡,圣域的边界在松动,那种笼罩整个城市的、无形的力场在出现裂缝,像被敲击的蛋壳,表面出现细密的纹路。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有外力在攻击圣域! 某种强大的、超越常规的力量在撞击边界,像巨锤在砸玻璃,每一次撞击都让圣域震动,让达摩克利斯剑颤抖。 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外力不足以击破圣域,可恶的是还有内力。圣域内部有人在配合,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在瓦解基础规则。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看向城市边界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区域在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光线在那里折叠、破碎、重组,形成诡异的色块和波纹。 那是圣域的边界,正在被强行突破。 他闭上眼,调理自己的心情。 烦——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一点都调理不好! 怎么会有那么粘牙的人?该死的异能特务科,居然用所谓的「书」的书页对付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改写现实的力量,那种强行扭曲规则的权能,那种只有所谓的「书」才能做到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魏尔伦在结界外等着他。 通过残存的感知,他能“看见”那个黑发绿眼的超越者站在边界外。对方双手抱胸,看着圣域被撞击、被撕裂、被瓦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等待一场戏的落幕。 真是用达摩克利斯剑打太久了,忘了自己不能全知。 要是德累斯顿石板还不醒,那么自己就能和德累斯顿石板同归于尽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带着某种荒谬的解脱感。 但栗花落与一很快就将其压下,因为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中也还在水月太太那里,【兰波】和乱步还在躲藏,他答应了要保护他们。 可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和三个超越者以及异能部队打…… 圣域被打破的瞬间,栗花落与一猛地吐了口血。 是该死的反噬。圣域是王的权柄与延伸,更是王的“王座”。王座崩塌,坐在上面的人自然会受到冲击。 血液从嘴角溢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滴落在胸前,染红了深蓝色的家居服。 残留的能量全部聚集到他身上。 那些原本分散在整个圣域里、维持规则、平衡系统、守护眷属的力量,在领域崩溃的瞬间倒灌回来。 能量在体内冲撞,撕扯着血管,压迫着内脏,灼烧着神经。 栗花落与一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像电路板上的导线,像树叶的叶脉,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感到自己变“重”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增加,而是存在感的增强,像从二维变成三维,像从影子变成实体,像从背景变成主角。 圣域消失了—— 笼罩横滨的无形力场像肥皂泡一样破裂,边界处的透明墙壁消失,所有被困在里面的人突然获得了自由,像被释放的囚徒,茫然地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莎士比亚在圣域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发动了大规模攻击——不是针对栗花落与一,是针对普通人。 他的异能【人间剧场】在失去压制后彻底展开,将三条商业街化为舞台,将上千名普通人化为演员,然后编写剧本:屠杀。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纯粹的、戏剧性的、为了展示力量而进行的屠杀——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三条街彻底变成死街。 横滨大多数普通人都死在了莎士比亚的手中,剩下的普通人不敢出门了,躲在家里,锁上门窗,拉上窗帘,像等待末日的老鼠。 莎士比亚在报复栗花落与一,但后者显然不会在乎蝼蚁的生命。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活动了一下左臂。骨折的地方更疼了,但还能动。 他看向城市边界的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军警的车辆、异能特务科的特工,以及钟塔和公社的支援部队,一群苍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魏尔伦。 黑发绿眼、穿着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地走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像在散步。 他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所在的方向,然后他消失了。 下一秒,魏尔伦出现在栗花落与一所在的屋顶上,距离五米,站在护栏的另一端。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陡然变得安静。 栗花落与一手执着半消失的达摩克利斯剑,他抬手,一剑挥出,不是砍向魏尔伦,是砍向突然闪现在他面前的、另一个魏尔伦的幻象。 幻象被劈成两半,消散在空气里。 真正的魏尔伦还站在护栏另一端,没动,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刀剑无眼!”魏尔伦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法语口音特有的柔软腔调,“你小心点。” 栗花落与一见状抽回剑,手腕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刺出。魏尔伦侧身避开,风衣下摆飘起,剑尖擦过他的肋下,刺空了。 两人在交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第238章 打了十几招,栗花落与一停了下来,他白了对方一眼。 栗花落与一看出来了,魏尔伦不太想和他打。倒不是因为对方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和他打。 也许是因为【兰波】的存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魏尔伦眼里没有杀意。 栗花落与一也累了。 左臂疼,胸口疼,脑袋疼,全身都在疼。圣域被打破的反噬还在体内翻腾,像有岩浆在血管里流动。 他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伤好了再出来。 但栗花落与一不能休息,他没资格休息。 圣域破了,肯定会有异能队伍进横滨,军警、钟塔、公社、异能特务科——所有人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搜索、围捕、清剿。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至于哪里安全,栗花落与一压根不知道!但是又不能不行动。 栗花落与一收起剑,转身,准备闪现离开。 但魏尔伦突然开口:“等等。” 栗花落与一停住,没回头。 “那个孩子,”魏尔伦说,声音很轻,“【兰波】。他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你在找他?” “嗯。” “找到之后呢?” “带走。” “带去哪里?” 栗花落与一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手,准备瞬移。 但就在这时,横滨突然起了雾,是浓郁的白雾,像牛奶一样从地面涌出来,从天空降下来,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迅速填满街道,填满建筑,填满视线所及的一切。 能见度在几秒内降到不足五米,连对面的建筑都看不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栗花落与一感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体内关乎异能本身的东西正在在被剥离,重力异能——用不了了。 他试图调动力量,但身体里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如臂使指的力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的、像被锁链捆住的无力感。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白雾,魏尔伦身影逐渐模糊消失不见。 “有意思,真有意思的异能。” 白雾彻底吞没了一切。 屋顶、街道、废墟、尸体、军警、异能者,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第160章 【160】 白雾从地面渗出来时像融化的奶油, 缓慢、粘稠、无声无息。 最先注意到白雾的是神社廊檐下结网的蜘蛛——它停止编织,八条腿缩起来,像感受到某种不可见的威胁。 然后是栖在鸟居上的乌鸦, 它们突然集体起飞,翅膀拍打空气, 发出粗嘎的叫声, 像在预警。 【兰波】此时正坐在神社本殿的台阶上, 用没受伤的右手掰碎一块好心人资助的速食饭团,分给江户川乱步一半。 之后,雾就从每一个缝隙、地板下面、墙壁里面, 从空气本身里析出来了, 它看起来像整座城市在呼吸时吐出的白色水汽。 肉眼能见度在几秒内下降, 五米外的鸟居变成模糊的影子, 十米外的石灯笼彻底消失,连天空都被乳白色的帷幕遮盖, 日光变得朦胧,像隔了毛玻璃。 【兰波】猛地站起来, 速食饭团掉在地上, 滚成了煤球。他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浓的白雾,瞳孔忍不住收缩成圆点。 不对劲—— 这不是自然的雾, 雾里没有水汽的清凉与草木的土腥味, 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甜腻的香气, 像腐烂的花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而且雾在发光——不是反射光线,是自身在发出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晕,每一颗雾滴都像细小的灯泡,悬浮着,缓慢旋转。 是异能者的异能具象化效果, 【兰波】几乎立刻得出结论。 他在巴黎公社待过,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异能,有些能操纵天气,有些能制造幻象,有些能展开领域—— 眼前这片雾,显然是某种大型领域类异能,覆盖范围极广,效果未知,目的不明。 【兰波】立刻转身,抓住江户川乱步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皮肤里。 黑发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起来,”【兰波】说,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跟我走。” 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为什么,顺着对方的力道起身。 两人快步穿过本殿,来到后殿。后殿比本殿更破败,地板腐朽,梁柱倾斜,墙角堆着废弃的祭祀用具和破烂的草席。 【兰波】松开手,蹲下身,开始搬动墙角的草席。草席很重,沾满灰尘,他只能用一只手,动作很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草席搬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洞口,那是墙壁年久失修形成的缺口,勉强能塞进一个人,里面堆着干草和破布。 【兰波】转身,看着江户川乱步,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绿宝石在发光。 “进去!”他说:“进去躲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没动。 “你怎么办!”少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那太危险了!”【兰波】打断他,伸手推了他一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来找我。听懂了没有?” 江户川乱步被推进洞里,身体撞上干草,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他抬起头,看着【兰波】—— 四岁的孩子站在洞口,逆着光,小小的身体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像即将融进雾里的剪影。 然后记忆涌上来,是强制性的、像潮水一样冲垮堤坝的画面和声音。 两岁时的家,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粗糙的手掌,客厅里温暖的灯光,还有—— 母亲最后的声音,急促的、压低的、带着哭腔却强行维持平静的声音: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来找我!这是妈妈和你做的游戏,藏好了就不能出来,直到妈妈来找你,听懂了吗?” 然后是枪声,撞门声,惨叫声,血液滴落的声音。 最后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江户川乱步从回忆中抽身,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灌了冰水,刺骨地疼。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手指死死抓住破布,指节泛白,指甲刺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跳像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水雾。 他咬紧牙关,试图控制,但没用—— 身体记得,比大脑记得更清楚,记得那种被抛弃的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藏在黑暗里听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刻骨铭心的耻辱。 白雾彻底笼罩了神社—— 从洞口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乳白色的混沌,连【兰波】站在那里的身影都模糊了,像融化在牛奶里的墨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江户川乱步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碰到冰冷的空气和潮湿的雾。 “骗子……”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骗子……” 然后他捂住嘴,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剧烈颤抖,像被扔上岸的鱼,在无声地挣扎。 雾越来越浓。 【兰波】站在后殿中央,看着江户川乱步消失的方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留在黑暗里意味着什么,即使这可能会摧毁对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 但他不在乎,比起信任,活着更重要。比起情感,生存更重要。比起可能的心理创伤,确定的死亡威胁更重要。 这是【兰波】从无数场战斗中学会的道理,从无数次背叛中领悟的真理。 他转身,朝前殿走去。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雾太浓了,地面湿滑,腐朽的地板在脚下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走到鸟居下停住,环顾四周。 神社消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是环境变了。鸟居还在,石灯笼还在,本殿的轮廓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同了。 原本神社外应该是街道,是民居,是横滨下町区那些拥挤的、嘈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建筑。 但现在,外面是一片荒原。地面是黑色的、龟裂的泥土,寸草不生,远处有枯树的剪影,枝桠像骸骨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第239章 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暗淡的光,像阴天的黄昏,又像永久的暮色。 雾还在,但变薄了,能见度扩大到大约二十米。 空气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没有生命的、空洞的冷,像停尸间的温度。 【兰波】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部。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试着调动异能,那种被封存已久的、属于【通灵者】的空间异能。 没有反应,意料之中。这片雾显然有压制异能的效果,或者至少,干扰了异能的发动。 他继续往前走,踩着黑色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走了大约五十米。 前面有人,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枯树下,穿着深蓝色的风衣,黑发微卷,肩膀宽阔,身形挺拔。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能看到背影,【兰波】也立刻认出了那个人——魏尔伦。 烦躁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缠绕心脏,收紧,带来尖锐的刺痛。 【兰波】厌恶魏尔伦,这种厌恶没有理由,或者,理由太多反而成了本能——厌恶对方的存在本身,厌恶对方的人生轨迹,厌恶对方那种从容优雅的姿态,厌恶对方看栗花落与一的眼神,最厌恶的是,对方差一点就拥有了他付出一切都没能留住的东西。 ——凭什么? 魏尔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来。他看着【兰波】,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原来如此,”魏尔伦开口说:“所以,你是我的彩画集?” 【兰波】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四岁的身体,”他轻声说,“但眼神不像四岁。你是谁?不,应该说……你是什么?” 【兰波】依然沉默。 他尝试再次调动异能,使用更本能的呼唤,像呼唤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空间回应他了。 即使回应他的并不是完整的彩画集。 耳边响起声音: “杀死他……你就自由了……” “杀死他……夺回你的力量……” “杀死他……你就是唯一的……” 声音很轻柔,像情人的呢喃,像母亲的摇篮曲,但内容冰冷刺骨。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空间开始扭曲。 魏尔伦周围三米内的空气像玻璃一样碎裂,出现无数细小的黑色裂痕,裂痕蔓延、交织、形成一张致命的网,朝中心收缩。 魏尔伦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在空间裂痕触及皮肤的瞬间,他向后疾退,动作流畅,风衣下摆飘起,像展开的翅膀。 裂痕追着他,但总差那么一点,像捕食者追着最敏捷的猎物,每一次扑击都落空。 “真不愧是我的彩画集,”魏尔伦说,声音里听不出紧张,“虽然是实体化的异能,但战斗本能很出色。不过……” 他停下脚步,站定,双手依然插在风衣口袋里,“你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是纯粹是□□力量爆发带来的速度。 二十米的距离在眨眼间被跨越,他出现在【兰波】面前,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握拳,朝孩子的面门砸下。 动作很简单,但带着足以打碎岩石的力量,空气被压缩,发出尖锐的爆鸣。 【兰波】侧身,但左臂骨折限制了他的灵活性,动作慢了半拍。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皮肤被气流割破,血珠飞溅。 他借力向后翻滚,落地时右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再次拉开距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四岁的身体,即使有成年人的战斗技巧,也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对抗。 肌肉在抗议,骨骼在呻吟,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地抽动。更糟糕的是,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剧痛,像有东西钉在骨头里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于是【兰波】再次抬手,将魏尔伦周围的空间像揉纸团一样揉成一团,试图用纯粹的压力把对方碾碎。 魏尔伦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亮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空间压力撞上光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互相刮擦。 光铠出现裂痕,魏尔伦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我的彩画集啊。”他轻声说,“不过,你用的异能是我的。这片雾把我的彩画集分离出来,实体化成了你,所以你才能用空间能力……但反过来,我失去了异能。” 魏尔伦笑着说:“那么,只要杀了你,彩画集就会回到我身上,对吧?” 【兰波】没回答,只是再次发动攻击。局部的亚空间展开,像在现实世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虚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像触手一样伸向魏尔伦,试图把他拖进去。 魏尔伦抬起手,不他握拳,一拳砸向黑暗。 黑暗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魏尔伦的拳头继续向前,砸向【兰波】的胸口。 【兰波】勉强侧身,拳头擦过肋骨,带来剧痛和骨骼裂开的声音。他咬紧牙关,忍住惨叫,右手五指并拢,像刀一样刺向魏尔伦的咽喉。 速度很快,角度刁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魏尔伦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拼命,微微一愣,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刺中咽喉,皮肤被划破,血涌出来。 但只是皮外伤。 魏尔伦向后跳开,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染红。他看着【兰波】,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还有一丝……欣赏? “不错,”他说,“差点就成功了。” 【兰波】喘着气,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力透支。左臂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钝重的、弥漫全身的折磨。 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血雾,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间突然开始崩溃。 亚空间的碎片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消失,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还是那片荒原,还是那棵枯树,还是那片乳白色的雾。 彩画集具现出的亚空间消失了。 白雾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浓,像牛奶倒进水里,迅速填满每一寸空隙。能见度再次下降到不足五米,连近在咫尺的魏尔伦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兰波】感到力量在流失。 不是体力,是那种刚才能调动空间的、异能赋予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退去,像握在手里的沙从指缝流走。 他试图抓住,但徒劳无功,像试图抓住风,抓住水,抓住光。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黑,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轰鸣,像有火车在颅骨里行驶,碾过一切思维和感知。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魏尔伦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脚步很稳,像走向一件等待已久的战利品。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像沉进深海,像坠入虚空,像回到那个一切开始之前的、温暖的、安全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第161章 【161】 白雾像活物一样缠绕着脚踝, 每一次抬步都像从粘稠的糖浆里拔出腿,落下时踩碎的不知是石板还是枯骨,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拖着已经失去光芒、变成灰败石质的达摩克利斯剑的残骸, 在浓雾里蹒跚前行。 剑尖划过地面,拖出一道断续的、暗褐色的痕迹, 混着血和泥土。 伤口在流血。 胸口的伤更糟, 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喉咙里始终有血腥味,咽下去又涌上来,像永远吐不完的苦水。 这片雾是「龙彦之间」异能的具象化效果—— 涩泽龙彦, 日本本土的异能者, 能力是释放覆盖整座城市的浓雾。 雾区内普通人会暂时消失, 仅留异能者, 且浓雾未解除前异能者无法离开,同时浓雾会强制让雾区内的异能力者与自身异能分离, 分离后的异能会实体化并主动攻击原主。 是一个很麻烦的能力。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遇到自己的异能。他的重力异能其实是特异点的具象化,名为「仁慈的姐妹」—— 这个名字很讽刺, 仁慈的姐妹从不仁慈, 它只是牧神实验室里那些疯子给实验体起的代号,像给宠物狗起名叫“幸运”一样, 充满恶意的玩笑。 如果要认真说, 他此刻应该算不上人类, 他的重力来自特异点「魔兽」,「魔兽」认可了他的身份,所以他能够使用人类才能拥有的异能形态。 第240章 但同样的,「魔兽」认可了他的身份,他自杀的那一刻起, 「魔兽」也遭受到了重创。 本应该与他一同消亡的「魔兽」不知道为什么被保留了下来,像截肢后残留的幻肢痛、死去宠物的毛发还粘在衣服上、一场早已结束的噩梦还在持续回放。 这雾对他不起作用吗?不,恰恰相反,这雾太克制他。 重力被压制,体内的特异点即使存在但也无法调动力量,像被关进铁笼的猛兽,只能隔着栏杆咆哮,却咬不到任何人。 达摩克利斯剑就是证明—— 剑是王权的象征、石板赋予的权柄,也是某种超越常规异能的“规则”。 雾把剑分离出来了,虽然只是残骸,但确实从他和圣域的链接中剥离了,变成一截灰败的、沉重的、除了当拐杖别无他用的石头。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雾太浓了,能见度不足三米,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像踩在云里,像走在梦里。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乳白色的虚空,像整个世界被擦去了所有细节,只剩下最基础的、空荡荡的框架。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白雾浓郁的瞬间,魏尔伦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栗花落与一没怎么在意。 空间系异能者都这么神出鬼没,像水里的鱼,像风里的沙,想抓的时候抓不到,不想抓的时候又突然冒出来,烦人,但习惯了。 他拖着剑继续往前走。 方向?没有方向。目的?没有目的。 栗花落与一只能靠本能寻找安全的地方,他的脑子此刻乱七八糟。 这个白雾只对异能者有效,他不知道会不会对兰波起效——兰波是异能者,只是此刻不能用而已。 如果雾对兰波起效,那么兰波的彩画集会被分离出来,实体化,然后攻击本体。 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羸弱,面对自己的异能,能撑多久? 不知道。 中原中也是异能者,他遇到雾了怎么办?一个七岁的孩子,刚经历过暴走和反噬,身体虚弱得像纸,能对抗吗? 不知道。 水月太太呢?她是普通人,应该会被雾暂时“抹去”。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但中也和她在一起,中也暴走后她会不会被牵连?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太多不确定,太多无法掌控的变量。 烦躁像蚂蚁一样啃噬神经,但比烦躁更深的是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铅一样沉重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勉强维持着形状,一碰就碎。 他走着,剑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剑尖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雾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近,大概两米,很高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是那种贵气凌人的、私人订制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钱和权的傲慢的西装。 西装是深蓝色的,近乎黑,领口别着银质的胸针,袖口露出铂金袖扣,在雾里闪着冷冽的光。 再往上,是脸。 雾稍微散开了一些,像舞台的幕布被无形的手撩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演员的真容。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 那张脸—— 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卷。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与他相同的蓝色眼睛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嚣张的光芒。 五官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 对方更成熟,线条更分明,下颌的弧度更锋利,嘴角的弧度更傲慢,像经过岁月打磨的、更完美的版本。 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比他年长几岁,比他健康,比他完整,比他从容,比他……更像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鸣,但说出来的话属实令人反胃:“迷路的小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混乱,嘈杂,无法思考。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但又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是谁?不,应该问——他是什么? 雾还在流动,像乳白色的河流,缓慢地、粘稠地、无声地包围着两人。 空气里有那种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味,混着铁锈味与某种更深的、像腐烂的玫瑰一样的味道。 穿西装的人迈步,朝栗花落与一走来。 脚步很稳,红底皮鞋踩在地面上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浓郁的、昂贵的、像雪松混着琥珀的味道,强势地压过雾的甜腻,压过血的腥气,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手里拖着的剑,剑身上灰败的纹路与那些干枯的、像死藤一样的枝桠。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充满某种讽刺的笑。 “真狼狈,”他说,声音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被扔进垃圾桶的破玩具。” 栗花落与一仍然没说话,他握紧了剑柄。 穿西装的人似乎觉得有趣,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轻轻碰了碰剑身,指尖划过枯萎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达摩克利斯剑?”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居然有人能把这种东西具象化……不过,看起来快死了。”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的眼睛。 “你是谁派来的?”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钟塔?公社?还是……别的什么小组织?”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血,呛得他咳嗽。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前。 穿西装的人皱了皱眉,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算了,”他说,声音冷了一些,“不重要。”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然后胸口一凉。 他低头,果然看见了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剑身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脉,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 是达摩克利斯剑,他的剑,但又不是他的剑,因为剑柄握在穿西装的人手里,而剑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滴着血,是他的血。 剧痛像海啸一样席卷全身,那种疼痛像存在本身被撕裂的崩溃感。 他能感觉到剑身在心脏里搅动、血液从破裂的血管里喷涌,以及体内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四肢百骸流失。 栗花落与一疼得跪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还插在胸口,穿西装的人松开了手,剑就那样竖着,像一根标枪,把他钉在地上。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流淌,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像盛开的恶之花。 血液流过剑身时,那些灰败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吸收血液,发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像濒死的萤火虫在挣扎。 穿西装的人后退一步,他怕血溅到西装上。他双手插回口袋,重新打量栗花落与一,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 “该不会是哑巴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算了,反正快死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 视野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血雾,像浸在水里看东西,轮廓扭曲,颜色混浊。 穿西装的人站在雾里,像一道剪影,像一场幻觉,像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但疼痛是真实的,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是真实的,生命从指缝流走的无力感是真实的。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涌上来,咕噜咕噜的,像坏掉的水管。他咳了几声,血喷出来,溅在手上,溅在剑上,溅在地上。 穿西装的人看着他咳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只蟑螂在挣扎。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来自那把剑,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在震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血浸润,是自发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震动。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脉突然明亮起来,像被注入了燃料的火,像被唤醒的火山。 枯萎的纹路开始蔓延,像藤蔓一样爬上剑柄,爬上栗花落与一的手,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脸。 第241章 那些纹路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像濒死恒星最后的光辉。 穿西装的人转过身,看着这一幕,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栗花落与一也感觉到了,力量在回流。是“存在”本身的力量,从剑里涌出来,通过那些发光的纹路,流进他的身体,填补那些被撕裂的空洞,修复那些被破坏的结构。 疼痛在减弱,寒冷在退去,视野在清晰。 他握住剑柄,用力地、紧紧地、像握住生命本身一样握住,然后他站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剑,每一步都让伤口迸裂,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但那些发光的纹路像绷带一样缠绕着伤口。 剑还插在胸口,但他站直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穿西装的人,蓝色的眼睛里,那些空荡荡的、像冰湖一样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orz我忏悔 第162章 【162】 穿西装的男人盯着那把从栗花落与一胸口透出来的剑。 “太好命了吧。”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里那种大提琴般的低鸣带上了点真切的兴味。 “达摩克利斯剑是王权的具象化,本质上属于‘规则’而非‘异能’。这雾能把它剥离出来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它居然在吸你的血自我修复——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握住剑柄,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发力, 将剑从自己身体里一寸寸抽出来, 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血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汩汩涌出,又被纹路迅速吸收。 剑完全脱离身体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 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 枯萎的枝桠稍微舒展, 像久旱逢雨的枯藤。 穿西装的男人挑了挑眉。 “还挺能忍。”他评价道, 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 “不过没用,你的动作太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已经到了栗花落与一面前。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手腕一麻, 握着的剑已经被对方夺走, 而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手掐住,整个人被掼向后方。 后背砸在什么东西上, 可能是断墙, 也可能是废弃的货柜,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黑了一瞬。 栗花落与一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在对方昂贵的西装袖口上,深色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小团暗渍。 穿西装的男人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低头看了眼袖子,眉头皱了起来。 “真脏啊。”他轻声说,像在抱怨一只不懂规矩的宠物。 然后他掂了掂手里夺来的剑,手腕一翻,剑尖指向栗花落与一的眉心。“再来。让我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栗花落与一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他盯着对方,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深处有种被反复撩拨后终于燃起来的、冰冷的烦躁。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喉咙受伤而沙哑,“不用异能?” “为什么要用?”穿西装的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对付你这种程度的冒牌货,体术就够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表演给你看?” 栗花落与一没再接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摆出战斗姿势。 对方说得对,从刚才到现在,这个男人一次异能都没用过,他是觉得没必要。对方真的能够单纯凭借身手压制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像提前预知了所有动作轨迹。 接下来的几轮交手印证了这一点。 栗花落与一攻,对方拆招。他出拳,对方侧身避开的同时用剑柄敲在他肘关节;他抬腿横扫,对方不退反进,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瞬间让他失去平衡;他借势翻滚拉开距离,刚站稳,剑尖已经抵在他后颈。 不致命,但羞辱性极强—— “太慢了。”穿西装的男人再次评价,“动作模式太固定了,左臂有伤所以下意识偏重右侧,呼吸节奏乱了三拍——就这水平,也敢冒充我?” 栗花落与一僵了一下。“冒充你?” “不然呢?”对方收回剑,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小狗,“这片雾会把异能者的异能分离出来实体化,然后攻击本体。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拿着我的剑,不是我的异能具象化是什么?虽然不知道达摩克利斯剑为什么会被算作‘异能’,但原理大概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把他当成了雾制造出来的、异能实体化的“倒影”。所以对方才一直没用重力—— 因为在这个男人的认知里,重力异能应该还在本体身上,而眼前这个“倒影”只是个空壳。 但问题是,栗花落与一自己也不能用重力。 雾压制了他的特异点,他现在的状态和对方以为的“倒影”其实没区别。 真他爹荒谬—— “我不是你的异能。”栗花落与一说。 “所有冒牌货都会这么说。”穿西装的男人显然不信,“继续。让我看看你还能模仿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逗弄。 对方不再下杀手,而是像猫玩老鼠一样,用剑尖引导他的动作,逼迫他使出更多技巧。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被对方轻易化解,然后纠正。 “重心太前,想被绊倒吗?” “呼吸,呼吸都乱了还打什么?” 声音平稳,带着点教导意味,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火大。 栗花落与一感觉胸腔里的烦躁像烧开的滚水一样翻腾,他恨不得把剑捅进对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但问题是他捅不到啊! 无论他怎么变招,对方总能提前一步截断。 不是读心,是经验——对方太熟悉这种战斗风格了,熟悉到像在照镜子,熟悉到能预判镜子里的自己下一秒会做什么。 渐渐地,栗花落与一发现不对劲。 对方在喂招,而且喂的都是他自己平时会用、但因为受伤或体力不支而忽略的细节。 这个男人在通过战斗评估他。 而这个男人自己……栗花落与一趁着一次近身交错的机会,瞥见了对方侧颈的皮肤。 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那种白不是健康的色泽,更像常年不见阳光的、温室花朵般的苍白。 还有对方握剑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排列规律,像是某种长期训练留下的印记。 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的东西太老了,说话方式也怪,用词文绉绉的,偶尔夹杂着一些过时的口语,像是从旧时代穿越过来的人。 ——另一个世界的他? 栗花落与一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 平行世界理论太扯了,虽然他自己就能够穿越世界,但穿越世界是什么大白菜吗?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比起这个,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哪个组织研发出来的克隆体或者人造人。 但克隆体会有这么欠揍的性格吗?他的性格哪有这么欠揍!? 走神的瞬间,剑又来了。这次是从背后,角度刁钻,避开了所有可能格挡的路线。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得后心一凉,熟悉的贯穿感再次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来的剑尖,暗金色的纹路在血泊中发光。 “第二次了。”穿西装的男人在他身后说,声音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你该不会以为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吧?”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伸手握住胸前的剑刃,掌心被割破,血顺着指缝滴落。然后他做了一件对方没想到的事—— 他猛地向前冲,任由剑身更深地刺入身体,直到剑柄抵住后背。 距离瞬间拉近。 穿西装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自残式的打法,怔了一瞬。就这一瞬,栗花落与一的右手肘狠狠向后撞击,正中对方肋下。 沉闷的撞击声后,男人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剑脱手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拔出胸口的剑,血像小型喷泉一样涌出来,但他没管。他握着剑,剑尖指向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第242章 “我能用的,你也能用。”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飘忽,“我不能用的,你也不能用——对吧?” 穿西装的男人揉了揉肋下,脸上第一次露出点意外的神色。“哦?” “你一直没用重力。”栗花落与一说,“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这片雾压制了异能,你的重力也被封了。所以你才以为我是你的异能实体化——因为你觉得本体应该还能用重力,而‘倒影’不能。”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是真的愉快,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不错嘛,”他说,“脑子转得还挺快。所以呢?就算我们俩现在都只能用体术,你觉得你能赢我?” “不能。”栗花落与一诚实地回答,“但我不需要赢你。” 他艰难地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穿西装的男人脸色变了。 “等等,你该不会想——” 晚了。 【我将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白雾开始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乳白色的雾滴疯狂旋转、碰撞、聚合,形成无数细小的漩涡。 地面震动,裂纹从栗花落与一脚下蔓延开来,像蜘蛛网般扩散,所过之处水泥崩碎、土壤翻卷、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男人脸色变了。他不再从容嘲弄,那双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近乎惊恐的情绪。 “停下!”他吼道,冲上前想阻止,但已经晚了,只能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然后被拍开。 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黑色的纹路,像墨水在宣纸上晕染,迅速覆盖全身。 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蠕动、在生长,像有生命般从体内钻出,缠绕四肢、爬上脖颈、覆盖脸颊。 他的眼睛变成猩红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被漆黑的能量填满,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身体开始膨胀,像吹气球,像从二维平面突然获得厚度,从人类形态强行撕裂成非人之物。 衣服被撑破,碎片像蝴蝶般飘落。 皮肤表面长出漆黑的、没有实体的能量鳞片,每一片都像镜子般反射着周围扭曲的光线。 背后隆起,脊椎突破皮肤的束缚,延伸出粗壮的、由纯粹憎恨凝结而成的骨刺,骨刺又分裂成更多骨刺,像树枝般展开,形成一对畸形的、遮天蔽日的翅膀。 不,不是翅膀。 是尾巴,一条长满倒刺、末端如矛尖般锋利的巨尾从尾椎骨处伸出,砸在地上,地面轰然塌陷,裂纹像蛛网般扩散出十几米远。 头部变形,下颌拉长,牙齿变成匕首般的獠牙,从嘴唇两侧刺出,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额头隆起,长出两根弯曲的、像山羊角般的黑色犄角,犄角表面布满螺旋状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最后是体型。 三米,五米,十米,二十米—— 直到成为一座小山般的巨兽,通体由暗黑色能量构成,没有实体血肉,只有混沌的、不断翻涌的、像石油般粘稠的能量体。 能量体表面偶尔会浮现出人脸般的扭曲图案,又迅速消失,像被困在里面的灵魂在尖叫。 魔兽,特异点「魔兽」的具象化,憎恨与毁灭的根源,混沌与破坏的化身。 它仰起头,张开嘴——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超出了人类听觉的范畴,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咆哮,像一万个冤魂在同时哭嚎。 周围的建筑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像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白雾被驱散了,以魔兽为中心,半径百米内的雾像遇到高温的雪般迅速消融,露出下面真实的街道—— 残破的建筑、倒塌的招牌、散落的尸体,以及远处那些模糊的、正在朝这边赶来的身影。 穿西装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他仰头看着那只巨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 “……不是吧?”他喃喃自语,“魔兽形态?” 魔兽状态的栗花落与一当然听不见他的话。意识被彻底压制,只剩混沌破坏本能,无法理性思考,无法认出熟人,也无法自主控制行动。 它低下头,猩红的双眼锁定下方那个渺小的人影,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像无数玻璃摩擦的咆哮。 然后它张嘴,暗黑色的能量在口中汇聚,压缩,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重力球。 球体内部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散发出的波动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喂喂,等一下——”穿西装的男人抬手,像是想说什么,但魔兽没给他机会。 重力炮发射,不是瞄准他,是朝着天空,朝着横滨的方向。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尖啸,云层被撕裂,露出后面灰白的天空。 光束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分流,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朝着城市各个角落坠落。 每一道分流落地,都会引发一次小规模的重力坍缩,建筑被碾碎,地面塌陷,冲击波席卷四周。 横滨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锤子同时砸中,整座城市都在震颤。 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完蛋了,”他自言自语,“这要是把横滨炸沉了,中也绝对会生气……绝对会的。”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掌心对准空中的魔兽。暗金色的纹路在他手背上浮现,很快延伸至小臂。 显然,这个男人在试图调动什么,但纹路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雾虽然散了,但异能的压制效果还在,他依然用不了重力。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看着魔兽,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不是我的异能实体化,却能开魔兽形态……平行世界?时间旅行?还是什么更扯淡的设定?” 魔兽低下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人性,只有纯粹的、混沌的破坏欲。 它抬起前爪,朝男人拍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男人没躲,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虚托的动作。 空气凝固了,男人脚下地面塌陷,裂纹像辐射线般扩散,但他本人纹丝不动,连西装下摆都没飘一下。 魔兽似乎被激怒了,它收回爪子,张开嘴,喉咙深处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 “等等!”他喊道,“你真的想把整座城市炸上天吗?!” 穿西装的男人啧了一声。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掩体,但周围除了废墟就是废墟。他挠了挠头,金发被弄得有些乱。 “算了,”他说,“先把你打醒再说——”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带着某种“别闹了”的意味。 穿西装的男人被拍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愕然回头。 雾散后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色长卷发,金绿色眼睛,穿着昂贵的风衣。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空中的魔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 穿西装的男人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 “——兰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分手威胁】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栗花落与一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有点快。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兰波的声音就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硬邦邦的。 “你走试试看。”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但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现在走出这个门,”兰波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就分手。” 栗花落与一的背影僵住了。他低着头,站在玄关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接着,他双手撑在地板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兰波从沙发上坐直了,疑惑地看着他。 栗花落与一开始用手和膝盖着地,一点一点,平稳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爬。他爬得很认真,居家服的袖子蹭着地板。 爬过了玄关的小毯子,爬到了紧闭的门前,然后就在那里停住了,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不动了。 第243章 兰波瞪着眼睛,看着那个趴在门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新倒回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凉凉的地板,看着眼前一小块地板的纹路。 第163章 【163】 兰波那一巴掌拍得不算重, 但时机刁钻得让人恼火。 穿西装的男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回过头,金发有些散乱地贴在额前, 那双蓝色眼睛里的错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就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那是眷恋。仿佛隔着橱窗看一件早已失落的玩具, 又像是在旧照片里翻出童年早已遗忘的风景、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突然听见故乡的口音——短暂、汹涌, 几乎要溢出来。 但兰波没给他发呆的时间。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 黑发在脑后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金绿色的眼睛像初冬, 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抬起右手, 将空间扭曲了。 穿西装的男人周围三米内的空气突然向内坍缩, 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漩涡旋转着, 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将他的身影压缩、拉长、折叠, 最后“噗”一声轻响, 消失在原地。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兰波收回手, 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恶心感—— 跨世界穿越的后遗症还在, 加上强行使用亚空间转移一个活人,身体像被掏空后又灌了铅,沉重得几乎站不稳。 可惜的是,他没时间休息。 兰波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只巨兽。 魔兽依然伫立在废墟之上, 暗黑色的能量体表面不断翻涌,偶尔浮现出人脸般的扭曲图案,又迅速消融。 周围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重力场混乱,碎石浮空,地面还在持续龟裂,裂纹像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兰波迈步向前。即便体内力量的流失,那种属于空间异能者的、对维度与距离的本能感知也正在变得模糊,但他不能停。 兰波要赌,赌一个可能—— 赌眼前这个黑之十二,无论来自哪个世界,无论经历过什么,只要他曾经有过搭档,只要那个搭档是“兰波”或“魏尔伦”,那么他就一定被植入过安全装置。 那是通灵者对自己认定的同类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枷锁。在搭档体内埋下控制「门」的指令。 既是为了防止对方彻底沦为毁灭一切的怪物,也是以这种方式死死拴住那个注定走向疯狂与毁灭的旧友,让他即便坠入混沌兽性,也仍有被拉回人间的唯一可能。 兰波相信这个逻辑。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在他的世界,对他的【魏尔伦】。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串无声的音节——那是只有搭档之间才懂的、埋藏在异能最深处的指令码。 魔兽的动作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眨了眨,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靠近兰波,呼出的气息带出的热浪扑面,几乎要灼伤皮肤。 兰波没有退。他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像在等待一只迷路的野猫主动靠近。 一秒,两秒,三秒。 魔兽喉咙里的咆哮逐渐减弱,变成一种困惑的呜咽。 它伸出那只足以拍碎一栋楼的前爪,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碰了碰兰波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兰波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憎恨与毁灭的意识流冲进脑海。 像被扔进暴风雨的海,像被卷进绞肉机的肉,像被一万根针同时刺穿大脑。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安全装置……失效了。不,失效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安全装置根本不存在! 眼前这个黑之十二体内没有他埋下的指令,没有那个作为“锁”的空间坐标,没有那个只有搭档才能触发的、将失控的特异点强行压回人形的开关。 为什么? 兰波想不通,但他没时间想了。 魔兽似乎被刚才的接触激怒了。它收回爪子,猩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纯粹的破坏欲,喉咙深处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 兰波咬了咬牙。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对着魔兽做了一个“压缩”的手势,他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也就是利用亚空间强行包裹住这只巨兽,将它压缩、挤压、硬生生压回人形。 空间响应了—— 以魔兽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气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随后开始向内坍缩,暴力得像液压机一样的挤压。 地面被撕裂,建筑残骸被碾碎,连光线都开始扭曲变形,像透过哈哈镜看世界。 魔兽发出痛苦的咆哮。它挣扎,暗黑色的能量体表面像沸水一样翻滚,四肢疯狂拍打地面,每一次拍击都引发一次小规模地震。 但它逃不脱空间的束缚——兰波的亚空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它,一寸寸收紧。 压缩,再压缩—— 二十米,十米,五米…… 魔兽的体型在缩小,能量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痕,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痕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直到某一刻—— “砰。” 一声闷响,像气球被戳破。 暗黑色的能量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像逆流的雨滴般向上飘散,消失在逐渐稀薄的雾气里。 原地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金色的长卷发沾满血污和灰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此刻那些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 脸颊上有几道擦伤,左眼下方有一小块淤青,嘴角裂开,血痂已经凝固。 少年身上没有衣服,赤裸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痕。胸口正中有一道新鲜的、贯穿前后的剑伤,皮肉外翻,边缘泛白,看起来触目惊心。左臂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姿势,显然是骨折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很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随意丢弃在废墟里。 兰波站在原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冲过去,脱下自己的风衣,小心翼翼地将对方裹起来。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托起少年的头,将风衣的领子拢紧,遮住那些裸露的伤口。 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时,感受到的是惊人的低温,像冰块,像死物。 好在对方还有心跳,只不过很微弱,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见隔壁的钟摆声,但确实还在跳动。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莱恩……”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因为怀里的少年依然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兰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 还好,暂时没发烧,但体温低得不正常,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凌晨肯定会烧起来,而且会烧得很厉害。 他得找个地方,干净、安全、有药品的地方。 横滨现在肯定是不能待了,白雾虽然散了,但prot mafia的人肯定已经涌进来了,留在这里就是找死。 兰波抱着莱恩站起来,环顾四周。 白雾彻底散了,像一场荒诞的梦醒了,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现实。 街道变成了废墟,建筑倒塌了大半,地面到处都是坑洞和裂纹,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爆炸声和哭喊声,像这座城市在垂死挣扎。 兰波皱了皱眉。他没时间纠结另一个和魏尔伦长得很像的男人,当务之急是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兰波猛地转身,将怀里的莱恩护在中心,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做好了发动攻击的准备。 但来人是【魏尔伦】。 金发蓝眼,穿着和兰波同款的深灰色风衣,只是他的风衣下摆沾了些灰尘,袖口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右手提着一个昏迷的男人——白发,皮肤苍白,穿着白色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一串形状奇特的宝石项链。 哦,是涩泽龙彦。 【魏尔伦】走到兰波面前,停下,将手里的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兰波怀里的莱恩,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眉头微微皱起。 第244章 “怎么弄成这样?”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兰波能听出底下压抑的焦躁。 “安全装置失效了。”兰波简短地解释,“我没办法强制关停,只能用亚空间强行压缩,硬把他压回人形。消耗很大,他伤得也很重。” 【魏尔伦】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莱恩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蝴蝶翅膀。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涩泽龙彦,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只死虫子。 “令人厌恶的老鼠。”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厌烦,“躲在雾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抓了他三次才抓住。” 兰波没接话。他知道【魏尔伦】现在心情不好——或者说,非常糟糕。 莱恩受伤这件事触碰到了搭档的逆鳞,那种压抑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是暂时被理智强行压住了。 “横滨不能待了。”兰波说,“军警的人应该已经进来了,留在这里会被围剿。莱恩这个状态,凌晨估计会发烧,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有药品。” 【魏尔伦】点了点头。“附近有小县城,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我在来的路上看见过路牌,往西走大约三十公里有个叫‘月见町’的地方,看起来挺偏僻。” “那就去那里。”兰波说,“但得先处理一下痕迹。涩泽龙彦怎么办?” 【魏尔伦】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白发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脚,踩在对方胸口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昏迷的人发出痛苦的闷哼。涩泽龙彦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魏尔伦】收回脚,弯腰,单手将对方提起来,像提一只待宰的鸡。他转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带上吧。”他说,“他的能力有点意思,说不定以后有用。而且他是引发白雾的元凶,留着他,万一那些组织追上来,还能当个人质或者谈判筹码。” 兰波没反对。他调整了一下抱着莱恩的姿势,让少年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理了理对方散乱的金发。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魏尔伦】点了点头。他提着涩泽龙彦,转身朝西边走去。兰波抱着莱恩,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废墟,踩着碎石和玻璃渣,脚步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响。 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破碎的建筑缝隙里漏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道挣扎着想要逃离黑暗的剪影。 第164章 【164】 月见町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横滨那种即使隔着几十公里也能隐约感受到的、城市特有的嗡鸣。 这里没有车流声与霓虹灯的光污染, 连野猫的叫声都显得稀稀落落,像被夜色稀释过。 兰波和【魏尔伦】找到的那栋空房子在町的边缘,紧挨着一片荒废的农田。 房子是传统的日式木造建筑,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廊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老人关节的呻吟。 窗户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从外面看进去黑漆漆的, 像废弃已久的洞穴。 【魏尔伦】用脚踢开门,这里的锁早就坏了,门轴锈蚀, 开关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有一股霉味, 混着尘土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不算好闻, 但至少干燥,没有积水或虫蚁。 客厅很空, 只有一张塌了半边的矮桌和几个散落的坐垫。地板是旧的榻榻米,颜色发黄, 边缘有些破损, 但还算完整。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畚箕、断柄的扫帚、几个空陶罐,上面都蒙着灰。 “就这里吧。”【魏尔伦】说, 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他将手里提着的涩泽龙彦扔在角落, 像扔一袋垃圾。 白发男人还在昏迷, 呼吸很浅,白色的西装上沾满了脏兮兮,看起来狼狈不堪。 兰波没说话。他抱着莱恩走进屋,在客厅中央停下,环顾四周, 然后朝里间走去。 里间比客厅小一些,有一张破旧的榻榻米床铺,上面铺着已经发硬的、颜色褪成灰褐色的被褥。没有枕头,只有一块叠起来的、同样硬邦邦的布团。 他将莱恩轻轻放在床铺上,动作很小心。风衣裹着的少年依然昏迷,金色的头发散开,在灰褐色的被褥上像一摊融化的金子。 兰波跪坐在床边,解开风衣,检查伤口。 胸口的贯穿伤最严重。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能看见底下深红色的肌理和隐约的骨头。 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像一道狰狞的、刻在皮肤上的裂痕。左臂的骨折处肿得很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摸上去烫手。 兰波皱了皱眉。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把刀刃薄得像手术刀的小刀,小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开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痂,露出底下发炎的皮肉。 这里没有酒精、消毒水,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所以他只能从风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用刀尖挑着,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渍。 动作很轻,但莱恩还是抽搐了一下。不是清醒的反应,是身体本能地对疼痛做出的抗拒。 他皱了皱眉,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呻吟。 兰波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力道更轻了,像羽毛拂过。 擦完伤口,他从风衣上又撕下几条布条,将莱恩骨折的左臂小心地固定住。现在这个条件,只能先用布条缠绕,尽量保持手臂的姿势不变形。 然后兰波才将风衣重新盖在少年身上,遮住裸露的皮肤。 做完这些,兰波站起来,走到客厅。 【魏尔伦】已经将涩泽龙彦绑好了。 用的不是什么专业的绳索,是从屋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原本用来做什么的麻绳,粗糙,但足够结实。 他将白发男人捆成粽子,手脚都反绑在背后,嘴巴里塞了一团布,然后扔在角落里,像一件等待处理的货物。 “怎么样?”【魏尔伦】问,视线看向里间。 “伤得很重。”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失血过多,体温很低,但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凌晨肯定会发烧。”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需要什么药?” “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生理盐水,绷带,消毒水。”兰波报出一串名字,语气很平静,但眼底的焦躁像水面下的暗流,“如果有破伤风疫苗更好,但估计弄不到。” “月见町有药店吗?” “有是肯定有,但肯定很小。”兰波摇头,“这种乡下地方,药店和诊所通常是同一家,医生就住在店里。少了一盒药都会被注意到,而且库存有限,不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魏尔伦】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稀疏。 更远的地方,横滨的方向,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回横滨。”他说,语气很坚定,“大城市的药店库存多,少几盒药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可以多抢几家,把需要的都弄齐。”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横滨现在肯定乱成一团,各大组织的人都在里面搅和,药店被抢这种事在这种时候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小心点。”兰波说,“别被盯上。” 【魏尔伦】点了点头。 兰波说,“记得小心一点。” “知道。”【魏尔伦】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里间。“他如果烧得太厉害,先物理降温。用冷水毛巾敷额头,擦腋下和脖子。别让他脱水。” “嗯。” 【魏尔伦】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兰波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听不见。他才转身走回里间,在莱恩身边坐下。 少年还在昏迷,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兰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开始上升了,皮肤摸上去有些烫手,但还没到高烧的程度。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上面压着石头。他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很深,能看到底下反光的水面。 没有桶,所以他只能用刀割下一段麻绳,绑上刚才撕布条时剩下的、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料,做成一个简易的吊桶,从井里打水。 水很凉,带着井底特有的、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第245章 兰波提着水回到屋里,用剩下的布条浸湿,拧干,敷在莱恩的额头上。 好在水温够低,昏迷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凉意,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起来。 兰波坐在床边,看着莱恩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痛苦——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微微颤抖,像蝴蝶濒死时翅膀的最后颤动。 兰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 “莱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要撑住。” —— 栗花落与一沉在梦里。 梦是黑色的,像浸在墨水里,又像被塞进一个没有光的盒子。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那种存在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触觉、听觉、视觉都被扭曲、拉长、打碎,然后重新拼凑成怪诞的形状。 他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液体里。不是水,是更粘稠的、像机油一样的东西,带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液体很冷,冷得像冰,但皮肤表面又传来被灼烧的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扎。 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透过装满水的玻璃瓶看世界。 光影里有东西在动:细长的、像蛇一样的管子,银色的金属臂,闪烁的指示灯,还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像幽灵一样在周围飘来飘去。 ——维生舱,牧神实验室的维生舱。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片段: 冰冷的金属台,刺眼的手术灯,刀锋划开皮肤的触感,骨头被折断的声音,还有疼痛,无边无际的、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的疼痛。 那些细管连接着他的身体——手腕、脚踝、胸口、后颈,甚至直接插进脊椎里。 管子里流动着不知名的液体,有时是透明的,有时是淡蓝色的,有时是暗红色的,像血液,但比血液更粘稠,更冰冷。 那些液体流进体内,像毒蛇钻进血管,所过之处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和麻痹般的冰冷。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在体内厮杀,将每一寸骨肉都碾碎、重组、再碾碎。 昏沉、睡梦、疼痛、清醒。 四种状态像旋转木马一样在意识里循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令人发疯的重复。 而在这一切之下,有东西在叫嚣—— 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憎恨、愤怒、毁灭欲,像黑色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随时准备喷发,将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是魔兽,特异点「魔兽」,憎恨与毁灭的根源,混沌与破坏的化身。 它在他体内苏醒,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用爪牙撕扯着牢笼,用咆哮震荡着灵魂。 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的疼痛,每一次咆哮都让意识更加模糊。 栗花落与一想逃,但他无处可逃。 这具身体就是牢笼,这具被拼凑出来的、由代码和异能构成的躯壳,从一开始就是囚禁他的监狱。 他们给他骨肉,给他力量,给他冠上“强大”的名号,却把无边的黑暗与无尽的疼痛全都塞进这具躯壳里,要他生生承受。 日复一日的厮杀、挣扎、忍耐,那些所谓的骨肉早就在痛苦里消磨殆尽,碎成了灰。 到最后,这具躯壳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流不尽的泪水—— 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灵魂的裂缝里渗出来的,证明黑之十二曾经真实地痛过。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再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在意识里飘荡,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种模糊的、近乎绝望的渴望:逃离,结束,或者……被拯救。 但谁能拯救他? 非人类被创造,本就注定只能是兵器。 兵器不需要救赎,只需要被使用,直到损坏,然后被丢弃。 栗花落与一在昏沉中挣扎,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幽灵,是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像光,像温度,像……人类的手。 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但带来的触感却异常清晰:粗糙的布料,冰凉的水,还有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朝那只手靠过去,像飞蛾扑火,像冻僵的人寻找热源。 他感觉到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更小心地抚过他的额头,将一块新的、浸过冷水的布料敷上来。 凉意像针一样刺进灼热的意识里,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睁开梦里的眼睛,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视野依然模糊,但能看见一个轮廓: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金绿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森林,冰冷,但深处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兰波。 这个名字像钥匙一样插进记忆的锁孔,转动,打开一扇尘封的门。 门后面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感觉:安全,归属,还有……疼痛。 为什么是疼痛?栗花落与一想不起来。 他只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像烙印在灵魂里的痛楚,不是□□上的,是更本质的、关于失去、关于背叛、关于被抛弃的痛。 那只手移开了。凉意消失,灼热重新席卷而来,像退潮后又涨潮的海水,将他再次拖进黑暗的深渊。 他沉下去,沉进更深的梦里。 梦里,魔兽将他抱在怀里,或者说:吞噬。 暗黑色的能量体像触手一样缠绕着他,将他拖进体内,与憎恨和毁灭融为一体。 骨肉消融,像蜡烛在火焰里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液,但比血液更沉重,更冰冷。 那是他的本质吗?一摊没有形状的、只会带来破坏的液体?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他只知道很痛,痛得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痛得想挣扎,但动不了,痛得想死,但连死亡都被剥夺。 只有黑暗,只有疼痛,只有魔兽的咆哮在灵魂里回荡,像永恒的诅咒。 ——现实里,兰波换掉了莱恩额头上的布条。 少年的体温已经升得很高了,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拉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兰波皱了皱眉。他解开风衣,检查胸口的伤口——果然,伤口边缘开始泛红,皮肉肿胀,有黄色的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感染加重了。 他拿起刚才打来的井水,用布条蘸湿,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水温很低,但碰到发炎的皮肉时,莱恩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被扼住脖子的呜咽。 兰波的手僵住了。他盯着少年痛苦扭曲的脸,然后狠心继续手上的动作。 擦完伤口,他重新敷上布条,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色依然浓重,远处横滨方向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像永不熄灭的余烬。 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午夜,但【魏尔伦】还没回来。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强行压下去。 他要等【魏尔伦】带药回来,等莱恩撑过这个夜晚,等天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更好的明天。 横滨的夜晚比月见町热闹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白雾散去后留下的不是平静,是更深的动荡。 建筑倒塌了大半,街道变成了废墟,尸体随处可见,有些被碎石掩埋,有些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散发异味。 军警的车辆在主要干道上巡逻,车灯划破黑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废墟。 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响起,不知道是军警在清剿残存的异能者,还是不同势力在互相厮杀。 【魏尔伦】站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屋顶,俯瞰着下方的景象。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从药店抢来的药品——退烧药、抗生素、止痛药、绷带、消毒水,还有几支注射器和生理盐水。 抢劫过程很顺利,药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手里的枪就吓晕了,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但打探消息就没那么顺利了。 第246章 横滨现在像个巨大的漩涡,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信息混乱得像一锅杂烩汤。 军警在搜捕引发白雾的元凶,钟塔和公社的人在寻找失踪的超越者,异能特务科在试图控制局面,port mafia在趁火打劫,还有无数零散的小组织在浑水摸鱼。 【魏尔伦】在废墟间穿梭,像一道影子,避开巡逻的军警,避开其他异能者,只从那些躲藏起来的普通人嘴里撬出零碎的信息。 他听说白雾散去后,横滨死了很多人,大部分是普通人,死在那场莫名其妙的屠杀里。 也听说有几个超越者失踪了,包括莎士比亚和加缪,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还听说军警在搜捕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据说那少年是引发这一切的元凶之一,悬赏金额高得吓人。 【魏尔伦】听到这里时,眼神冷了几分。他没停留,继续寻找下一个信息源。 最后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地下酒吧里,他听到了最有价值的情报——涩泽龙彦的悬赏令被撤下了。 不是取消了,是撤下了,像有什么更高的势力介入,强行压下了这件事。 酒保是个独眼的中年男人,一边擦杯子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欧洲那边施压了,说涩泽应该是他们的‘财产’,要带回去处理。军警和异能特务科都不敢硬扛,只能放人。” 【魏尔伦】没说话,扔下一张钞票,转身离开。 他站在酒吧外的巷子里,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欧洲施压……是公社?还是钟塔?或者两者都有? 不重要,重要的是涩泽龙彦现在在他手里,而欧洲那边显然还不知道。 这意味着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只要不被发现行踪,不被抓住把柄。 作者有话说: 维生舱里的液体是温的,像羊水,像母体的血。 无数细管从舱顶垂下来,针头刺进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像树根扎进土壤,汲取养分,也汲取痛苦。 栗花落与一悬浮在里面,金色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液体从针孔灌进来,灌进血管,灌进内脏,灌进每一个细胞。它们带来营养,也带来疼痛,像烧红的铁水在体内流淌,烙下永久的印记。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舱壁传来,模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雨声。 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些创造了他又折磨他的人,那些给他拼凑骨肉、冠以强大、又将无边的黑暗与无尽的疼痛塞进这具躯壳的疯子。 他们在讨论参数,讨论耐受度,讨论下一次实验的时间。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讨论天气,又或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栗花落与一听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应该习惯,日复一日的厮杀、挣扎、忍耐,那些所谓的骨肉早就在痛苦里消磨殆尽,碎成了灰。 到最后,这具躯壳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流不尽的泪水,证明黑之十二曾经真实地痛过。 可连泪水都是假的。是程序模拟出的生理反应,是代码写就的伪物,是那些疯子为了测试“情感模块”而植入的指令。 非人类没有真正的灵魂,人格是一行行冰冷的代码,连情绪与念头,都像是被提前写好的程序。 他们被创造,本就注定只能是兵器。 站在淤泥之上,看着人类用谎言和贪婪堆砌出所谓的文明,只觉得可笑又反胃。 但非人类又比人类好到哪里去? 第165章 【165】 【魏尔伦】赶回月见町时,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像褪了色的旧布。 他走的是小路, 避开大路和有人烟的村落,沿着田埂和树林边缘穿行。 脚下的泥土有些湿, 昨晚可能下过小雨, 踩上去软绵绵的, 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沿途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远处有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不是民用车辆, 是军警那种涂着深绿色迷彩的卡车, 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偶尔还能听见狗叫声, 不是普通的看家狗, 是训练有素的军犬,叫声短促而警惕, 像在搜索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 随时可能断裂。 栗花落与一在横滨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那只魔兽形态的重力炮几乎把半个城市夷为平地,产生的冲击波连几十公里外的月见町都能感觉到。 军警不可能不重视, 不可能不扩大搜查范围, 把周围所有城镇都纳入监控网。 【魏尔伦】加快了脚步。他手里的帆布袋随着动作晃动, 里面的药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得尽快回去,兰波一个人带着两个昏迷的人,如果被军警发现,会很麻烦。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打起来动静太大, 会暴露位置,会引来更多追兵,会耽误莱恩的治疗。 莱恩的伤等不起—— 他回到那栋木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色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破旧的房屋镀上一层冰冷的色泽。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等待吞噬的嘴。 【魏尔伦】推门进去,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兰波坐在里间的榻榻米床边,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也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回来了?” “嗯。”【魏尔伦】应了一声,走到里间门口,看向床铺。 莱恩还在昏迷,但状态比离开时更糟了。 少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敷着的布条已经干了,边缘翘起。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拉扯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兰波正用一块新的湿布擦拭他的脖颈和手臂,动作很轻,但布条碰到皮肤时,莱恩还是会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体温多少?”【魏尔伦】问。 “没量,但肯定超过四十度了。”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伤口感染加重了,脓液越来越多,左臂肿得更高了,而且……皮肤颜色发紫,我担心会坏死。” 【魏尔伦】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将帆布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药品。 退烧药是盒装的,抗生素是瓶装的,还有止痛药、绷带、消毒水、几支注射器和两袋生理盐水。 “水是干净的?”他拿起生理盐水袋子,看向兰波。 “井水,煮开过。”兰波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一个破旧的铁锅,锅里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但不够,这些只够喝和擦洗伤口,注射的话得用生理盐水。” 【魏尔伦】点了点头。他拆开一支注射器,撕开生理盐水袋的包装,将针头刺进去,抽出半管透明的液体。然后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抓住莱恩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莱恩的手臂很细,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魏尔伦】用酒精棉球擦了擦肘窝的位置,然后将针头刺进血管,缓慢地推动活塞,将生理盐水注入体内。 莱恩没反应,只是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然急促。 “退烧药和抗生素呢?”兰波问。 “口服的,但他现在昏迷,吞不下去。”【魏尔伦】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得碾成粉,混在水里,用注射器从嘴角灌进去,或者……从鼻腔灌。” 兰波皱了皱眉,没反对。他径直从帆布袋里拿出退烧药和抗生素,拆开包装,将药片倒在掌心,然后用小刀的刀柄小心地将它们碾成细粉。 粉末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魏尔伦】拿来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将粉末倒进去,加了一点煮开过的井水,用刀柄搅拌成浑浊的糊状。 “我来。”兰波说,接过杯子。他坐到床边,将莱恩的头轻轻托起来,让少年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用手指撬开对方的嘴唇,露出里面干裂的牙龈和苍白的舌头。 他将杯子边缘凑到莱恩嘴边,小心翼翼地倾倒。 糊状的药液流进嘴里,但莱恩没有吞咽的本能,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兰波咬了咬牙。他放下杯子,用手指捏住莱恩的鼻子,强迫对方用嘴呼吸。几秒后,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吞咽,将嘴里的药液咽下去一部分。 但还是漏了很多。 “不行。”兰波松开手,看着莱恩下巴和脖子上的药渍,眉头皱得更紧了,“得用注射器,从鼻腔灌。虽然难受,但至少能保证大部分药进到胃里。” 第247章 【魏尔伦】没说话,闻言径直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拆开包装,将针头拔掉,只留下塑料管。他接过兰波手里的杯子,将剩下的药液抽进注射器里,然后走到床边,单膝跪地。 “按住他的头。”他说。 兰波用双手固定住莱恩的头,让少年保持仰躺的姿势。 【魏尔伦】将注射器的塑料管轻轻插入莱恩的右侧鼻孔,缓慢地推动活塞。 药液流进鼻腔,刺激黏膜,莱恩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像被电击一样。他本能地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没有焦点,只有痛苦。 他挣扎着,但被兰波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窒息一样的呜咽,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混着药液,弄得满脸都是。 【魏尔伦】的手很稳,继续推动活塞,直到注射器里的药液全部灌进去。然后他才拔出塑料管,顺手用布条擦掉莱恩脸上的污渍。 “好了。”他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 兰波松开手,将莱恩重新放平,用湿布擦拭对方的脸和脖子。 少年的呼吸虽然急促,但比刚才稍微平缓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没那么剧烈了。 “能退烧吗?”兰波问。 “不知道。”【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但我们必须走了。军警在搜查,范围已经扩大到月见町,最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就会搜到这里。” 兰波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从【魏尔伦】赶回来的匆忙程度和沿途看到的动静,已经足够判断局势。 “能走吗?”他看向床上的莱恩,“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颠簸。” “经不起也得走。”【魏尔伦】转身,眼神很冷,“留在这里,等军警搜上门,打起来,他更经不起。现在走,至少能选一个相对安全的新地方,慢慢养伤。”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转移的过程很匆忙,但不算混乱。 兰波用风衣将莱恩裹好,抱起来。【魏尔伦】提起还在昏迷的涩泽龙彦,像提一袋米。 药品和其他必需品塞进帆布袋,由【魏尔伦】背着。 他们从后门离开,穿过荒废的农田,钻进一片小树林。树林不大,但树木密集,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遮蔽。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莱恩的状态不稳定。兰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检查怀里的少年是否还在呼吸,体温是否又升高了。 莱恩一直昏迷,但身体会无意识地抽搐,像在噩梦里挣扎,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风衣和兰波胸前的衣服。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找到一个新的藏身处——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在山腰的位置,周围是茂密的杉树林,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小屋比月见町那栋房子更破旧,屋顶有个大洞,能看到天空。但墙壁还算完整,门也还能关紧,里面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 兰波将莱恩放在木板床上,用帆布袋里的干净布条铺在下面,尽量让少年躺得舒服一些。然后他检查伤口—— 虽然感染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脓液依然在渗出,气味难闻。 【魏尔伦】将涩泽龙彦扔在角落,用剩下的麻绳重新捆紧,确保对方即使醒了也动弹不得。然后他走到屋外,捡了一些干树枝,回到屋里,用打火机点燃,塞进铁炉子。 火很快烧起来,带来一点微弱的热量和光亮。小屋里的温度稍微升高了一些,但依然很冷,像冰窖。 “我去打探消息。”【魏尔伦】说,站起来,“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更多药品,或者……食物。” 兰波点了点头。“小心点。” 【魏尔伦】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之后两天,【魏尔伦】每天早出晚归,在横滨和周围城镇之间穿梭,打探情报,寻找药品和食物。 局势比想象中更混乱。军警的搜查没有放松,反而加强了,巡逻队增加了,检查站也设立了,进出城镇都要被盘问。 悬赏令还在,金发蓝眼的少年依然是重点追捕对象,赏金又提高了,高到足以让普通人铤而走险。 但【魏尔伦】最烦的不是军警,是另一个人。 因为在第二天下午,他在横滨郊外的一片废弃工厂区寻找可能藏有药品的仓库时,遇到了加缪。 这个法国超越者穿着深绿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堆生锈的集装箱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绿色的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反射着冷冽的光,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欣赏戏剧般的、令人不快的微笑。 “找到你了。”加缪说,语气很平静,但带着点终于抓到猎物尾巴的愉悦,“栗花落与一。” 【魏尔伦】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方把他当成了莱恩。 也是,他和莱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金发蓝眼,年龄差距并不大。在加缪眼里,他大概就是那个在横滨大闹一场、然后失踪的“栗花落与一”。 烦躁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魏尔伦】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转身就想走。 但加缪没给他机会。 超越者从集装箱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空气泛起涟漪,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空气被某种更本质的、像规则一样的东西被强行扭曲了。 【魏尔伦】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荒谬”:重力颠倒,方向错乱,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连自己的思维都开始变得混乱,像喝醉了酒后被扔进洗衣机里旋转。 ——异能【西西弗斯神话】。 【魏尔伦】听说过这个能力,以「荒谬」为核心的规则系究极异能,可强制将目标拖入永无止境的徒劳轮回之中,使其重复经历相同的痛苦与挣扎,直至精神彻底崩溃。 很麻烦,但并非无解。 “别急着走。”加缪说,慢慢走近,“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比如,你是怎么从魔兽形态变回来的?比如,你的同伙在哪里?比如……‘书’的下落。” 【魏尔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地面轻轻一按。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地面突然下陷,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加缪脚下的土地裂开,他踉跄了一下,试图稳住身形,但重力方向突然翻转,将他整个人抛向空中。 加缪的脸色变了,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讶,“你在用……重力?” 【魏尔伦】还是没说话。他不想浪费时间,莱恩还在等药,兰波一个人撑不了太久,所以他直接动手。 加缪的反应很快,他向后疾退,同时抬手,在身前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 在重力压制下,屏障出现裂痕。 “有意思。”加缪笑了,眼神里的惊讶变成了兴味,“你不是栗花落与一,但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能力也不同……双胞胎?克隆体?还是什么更扯淡的设定?” 【魏尔伦】懒得回答。 重力刃穿透屏障,在加缪的风衣上划出几道口子,皮肤被割破,血渗出来,但只是皮外伤。 加缪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魏尔伦】,他说:“你很强,但还不够。”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空气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突然炸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朝【魏尔伦】轰去。 【魏尔伦】没躲,重力会包容一切攻击。 加缪愣住了。 【魏尔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瞬间移动到对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然后抬起左手,一拳砸在加缪脸上。 力道很大,带着重力压缩后的爆发力。 加缪被打得向后飞出去,撞在集装箱上,金属凹陷,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向【魏尔伦】,眼神闪烁个不停。 “神经病。”【魏尔伦】说,语气很平静,但带着点真实的厌烦。 他走过去,抬起脚,踩在加缪胸口上,他没想要杀对方,只是想是让对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魏尔伦】弯腰,单手将加缪提起来,走到附近的一条河边——工厂区的排水河,水很脏,泛着油污和垃圾的臭味。 他将加缪扔进河里,如同扔一袋垃圾。 金发男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很快沉下去,又浮上来,剧烈地咳嗽,像溺水的老鼠。 第248章 【魏尔伦】没再看一眼,转身走了。 再等到他回到守林人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兰波坐在木板床边,正在给莱恩换额头上的布条。火炉里的火还在烧,但很小,像随时会熄灭。 屋里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怎么样?”【魏尔伦】问,将手里新弄到的药品和食物放在地上。 “还是老样子。”兰波说,声音有些疲惫,“烧退了一点,但没完全退。伤口感染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他期间醒了一次,抓着我的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我这才想起来没给他喝水。” 【魏尔伦】走到床边,看向莱恩。少年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潮红褪去了一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但依然很浅。嘴唇还是很干,起了白色的皮。 “然后呢?”他问。 “我给他喂了水。”兰波说,“他喝得很急,呛到了,咳了几声,然后嘟囔了两句话。” “什么话?”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中也……。” 【魏尔伦】没说话。他盯着莱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火炉边,往里面添了几根干树枝。 火稍微旺了一些,橙红色的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我遇到加缪了。”【魏尔伦】突然说。 兰波抬起头。“加缪??” “嗯。”【魏尔伦】说,“他把我当成了莱恩,叫我‘栗花落与一’。我从他嘴里确认了,莱恩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就是栗花落与一,而且……他在横滨干了不少‘壮举’。” 兰波没问具体是什么壮举。从军警的搜查力度和悬赏金额就能猜出大概。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保尔,我头疼。”他说。 【魏尔伦】没接话。他走到角落,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涩泽龙彦。 这个白发男人这两天醒过两次,每次刚睁开眼睛,就被兰波用亚空间轻轻“敲”一下后颈,重新晕过去。 “欧洲那边在施压,说要带走涩泽。”【魏尔伦】说,“军警和异能特务科不敢硬扛,人现在在我们手里,他们交不出人,钟塔会继续派人来。” 兰波点了点头。“……好事情不能让钟塔都占了去。” 第166章 【166】 高烧是在两天后的深夜彻底退去的。 没有任何预兆, 像涨到顶点的潮水突然开始回落,温度从皮肤表面一寸寸褪去,留下冷汗浸透的冰凉。 栗花落与一在梦里都能感觉到那种变化—— 灼烧般的疼痛消失后, 取而代之的是深层的、像被掏空一样的虚弱,还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磨人的酸痛。 他眨了眨眼, 视野逐渐清晰。 头顶是木屋腐烂的天花板, 木头发黑, 有几处裂缝,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 空气很凉,带着森林特有的、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味, 吸进肺里像灌了冰水, 但至少干净。 他动了动手指, 想抬手, 但左臂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他闷哼一声。 旁边有人立刻靠过来, 是兰波。 男人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被人用墨汁涂过, 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但眼神却十分清醒。 “醒了?”兰波问, 他伸出手,探了探栗花落与一的额头,指尖触摸到一片黏腻,“烧退了。感觉怎么样?”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兰波看了几秒,然后才缓慢地环顾四周。 木屋很小, 很破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腐烂的地板被清理过,露出底下相对完整的部分;墙壁的裂缝被用苔藓和碎布填塞,挡住了大部分寒风;角落里堆着一些简陋但整齐的物品:药品袋、水壶、几个空罐头、还有叠好的、看起来相对干净的衣物。 窗户边站着另一个人,是【魏尔伦】。对方穿着深灰色风衣,背对着这边,正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森林。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但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像在压抑着什么。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兰波。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兰波立刻明白了。他转身从旁边的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水温很凉,但刚好能入口。 他小心地扶起栗花落与一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清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和刺痛。 栗花落与一贪婪地吞咽,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出几声,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蜷缩起来。 兰波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咳嗽平息,然后继续喂水。 一杯水喝完,栗花落与一重新躺回去,喘着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感觉好了一些,至少能发出声音了。 “我要走。”他说,声线颤抖。 兰波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荒诞的无语。 “走?”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要走到哪里去?” “横滨。”栗花落与一回答,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去找我的孩子。”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放下水杯,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孩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尖锐的嘲讽,“莱恩,你今年多大?十七?十八?你要去找哪个孩子?还是说,这一次你又准备交换什么——用你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直勾勾地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很清澈,但眼神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 兰波熟悉这种眼神——不,应该说,他熟悉又陌生。 他熟悉的莱恩是四岁的孩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性格柔软却又坚定,像初春的嫩芽,脆弱,但有一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那个孩子会抓住他的手指,会对他笑,会在他怀里睡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而眼前的这个栗花落与一,眼前这个莱恩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虽然面色苍白,身上缠满绷带,伤痕累累,但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坚决,像被淬炼过的钢铁,冰冷,坚硬,不容弯曲。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鸟雀——不,不是驯服,是伪装。 表面温顺,但翅膀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准备挣脱笼子,飞向某个认定的方向。 哪怕那个方向是悬崖,是火海,是毁灭—— 兰波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感,明明对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莱恩眼里为什么总是有着空荡荡的、像随时会消失的决绝。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吗?”他再次开口,声音冷了一些,“胸口贯穿伤,左臂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高烧刚退,体力透支。你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还想回横滨?去找死吗?” 栗花落与一依然没说话,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抓住盖在身上的风衣边缘,用力,试图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充满疼痛和挣扎。 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风衣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左臂因为用力而颤抖,绷带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没停。 兰波想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宁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冲出去。 他还是没阻止,眼睁睁看着栗花落与一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我的同类……”栗花落与一开口:“他们在横滨,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但我要去找他们!晚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倍。我不能等,我没资格等。”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说:“【兰波】现在只有四岁,身体羸弱,没有异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不过三天。江户川乱步十四岁,聪明,但太敏感,太容易崩溃。中原中也……他刚经历过暴走,身体虚弱,水月太太只是普通人,保护不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柔软的东西—— 不是哀求,是陈述,他在陈述一个兰波无法改变也无法阻止的事实。 “我要走。”他说,“我不希望中也再受到任何伤害。他已经……承受够多了。” 第249章 兰波没说话,他盯着栗花落与一,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点虚假,一点动摇,一点可以被说服的缝隙。 但他找不到。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很干净,很坚决,像一面镜子,只反射出他自己的焦虑和无力。 这时,【魏尔伦】转过身来。 他刚刚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但兰波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魏尔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深处有种近乎理解的平静。 同为黑之十二,即使成长轨迹不同,即使经历的世界不同,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相通的—— 比如只保护认可的同类本能,比如认定就绝不回头的倔强,比如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守护认定的东西的偏执。 他理解栗花落与一,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存在。 “你要走,可以。”【魏尔伦】冷冷地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这片森林就会倒下,别说回横滨,连找到路都困难。”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动摇。 “给你一天时间。”【魏尔伦】继续说,“一天内,我和兰波会给你准备最好的条件,一天后,如果你还能站起来,还能走,我们陪你回横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如果你站不起来,就别想离开这间屋子。我会把你打晕,绑起来,等你伤好了再说。”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兰波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魏尔伦】的决定是对的。 给栗花落与一一点希望,一点时间,同时也设下明确的底线。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既能安抚栗花落与一的焦虑,又能保证他的安全。 但他还是烦躁,他讨厌这种被动的局面,讨厌这种明明想将莱恩护在羽翼下却又不得不放手的妥协。 兰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药品袋旁,开始清点剩下的药品。 “先换药。”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压抑的情绪在涌动,“伤口感染还没完全控制,左臂的固定也要重新调整。然后吃东西,补充体力。”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反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兰波和【魏尔伦】两个人默契地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 兰波负责医疗。他拆开栗花落与一胸口的绷带,伤口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肿胀消退,脓液减少,但依然触目惊心。 他用消毒水小心擦拭,动作很轻,但栗花落与一还是疼得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没出声。 擦完伤口,兰波换上新的抗生素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 左臂的骨折处也重新固定,这次用了更专业的夹板—— 是【魏尔伦】从外面找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医疗用品,虽然简陋,但比布条牢固得多。 换完药,兰波开始喂食。食物很简单,味道不好,但营养足够。 栗花落与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砂石,但他坚持吃完了全部。 【魏尔伦】负责物资。他离开木屋,消失在森林里,两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满了东西: 一套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深蓝色家居服,质地柔软,剪裁合体;一双柔软的室内鞋;几盒高级的镇痛药和抗生素,包装完好,像是刚从药店货架上拿下来的;还有一小瓶蜂蜜,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像凝固的阳光。 “从附近的城镇‘借’的。”【魏尔伦】简短地解释,将东西放在地上,“衣服是最大码的,应该合身。药是效果最好的那种,蜂蜜可以补充能量。”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魏尔伦】没回应,只是转身开始整理木屋。 他将角落的破烂家具彻底清理出去,用苔藓和碎布将墙壁的裂缝堵得更严实,然后在屋子中央生起一小堆火。 用的是干燥的树枝,烟很少,热量刚好能驱散屋里的寒意。 火光照亮了三人的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栗花落与一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魏尔伦】带回来的新家居服,质地确实柔软,像第二层皮肤,温暖,但不束缚。 墙角传来细微的、像老鼠啃咬木头一样的声响。 涩泽龙彦靠在腐烂的木墙上,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红色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屋子中央的三个人。 他已经清醒很久了,胃部因为长期没进食而痉挛,带来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痛。但他不在意,疼痛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体验。 他在自虐,或者说,在观察。 观察那三个男人的相处方式,观察他们之间流动的、像空气一样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那是什么?涩泽龙彦不清楚。 他在出生起就站在涩泽家的顶点,白化病的红瞳白发被家族视作“神之子”的象征,却也成了被彻底隔绝的孤品。 他不必争抢,不必讨好,生来就拥有一切——财富、地位、家族的敬畏,却也因此失去了所有“需要”的理由。 旁人的喜怒哀乐、欲望与挣扎,在他眼里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又廉价。 他对权力与财富毫无兴趣,对家族的期待与恐惧也置若罔闻,唯一能让他稍微提起精神的,只有那些在他眼中“有颜色”的异能。 像收集宝石,像鉴赏艺术品。 异能是活着的、会呼吸的宝石,每一颗都有独特的色泽和光芒。 他的“龙彦之间”能将这些宝石从宿主身上剥离,让它们实体化,变成纯粹的、可以被观赏和收藏的形态。 这是涩泽龙彦活到如今唯一的乐趣,也是唯一的执念。 而现在,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受伤的金发少年身上。 栗花落与一。 涩泽龙彦认识这张脸,或者说,听说过这个名字。 日本猎犬的王牌,军方藏在暗处的利刃,在对方没有出现之前,涩泽龙彦是涩泽家、乃至整个日本异能界被藏起来的底牌,是“神之子”,是最后的武器。 但在栗花落与一出现后,他就成了备选。 家族的态度从“唯一的希望”变成了“必要时可以动用的筹码”,像货架上被新商品取代的旧货,依然有价值,但不再不可替代。 涩泽龙彦听过对方的事迹:单枪匹马剿灭敌对组织,以一人之力压制整个地区的异能暴动,甚至传闻中曾与超越者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觉得不过是军方吹捧出来的propaganda(宣传),像包装精美的糖果,剥开糖纸后里面可能只是廉价的糖精。 但现在,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个苍白、虚弱、身上缠满绷带却依然坐得笔直的少年,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原来对方竟然是这种性格的人吗?天真,柔软,却又拥有绝对的实力。 像一把用丝绸包裹的利刃,表面温顺,但内里锋利得足以割开一切阻碍。 怪不得会被日本官方利用——天真又可笑,像被驯养的猛兽,以为笼子是保护,其实是囚禁。 涩泽龙彦盯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属于异能者眼里常见的贪婪、恐惧或狂热,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偏执的坚决。 如果对方的异能能够成为一颗宝石,那一定会是最亮的那一颗红宝石吧。涩泽龙彦想,那应该会像毁灭本身浓缩成的结晶。 他看得太专注,专注到栗花落与一突然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目光在空中碰撞,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看我把你眼睛挖掉。”栗花落与一说。 涩泽龙彦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对方会无视他,或者像对待垃圾一样踢他一脚,但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直接的、近乎孩子气的威胁。 他眨了眨眼,白发在脸颊边晃动,“我要跟你走。”他说。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火堆里的树枝噼啪爆开,火星溅起,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第250章 兰波转过头,看向涩泽龙彦,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荒诞的无语。 【魏尔伦】也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白发男人,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垃圾。 “要不然杀了吧。”【魏尔伦】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真实的厌烦,“兰波你还能再收集一具尸体。” 兰波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瞪了【魏尔伦】一眼,眼神里带着“别在这种时候提这个”的警告。 但【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继续看着涩泽龙彦。 栗花落与一也转过头,看着兰波。 涩泽龙彦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 “什么爱好!?”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一个调,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在忍耐头痛。他没解释,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试图转移话题:“伤口该换药了。你把衣服解开,我看看感染情况。” 但涩泽龙彦没放过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在兰波和【魏尔伦】之间来回扫视,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收藏尸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诞,“你是说……你真的有这种爱好?” 收集尸体,读取记忆,操控异能生命体——这不是异能者该做的事,这是神,或者恶魔,才会有的癖好。 兰波没回答,只是从药品袋里拿出新的绷带和药膏,动作很稳,但耳根微微发红,像被人揭穿了什么不光彩的秘密。 实际上,兰波确实是异能者尸体收藏家。 不是出于变态的嗜好,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考量。 他的异能「彩画集」可以制造专属的异次元空间,能在其中扭曲空间、改写规则、防御攻击。 更重要的是,它能将死者转化为可控的异能生命体并保留其异能,还可读取意识与记忆。 这意味着每具异能者的尸体,在兰波手里都是一件活着的武器,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工具,一段可以挖掘的情报。 他的亚空间里没有一百具尸体也有一千具了,像标本一样被保存在时间的琥珀里,等待着被唤醒、被使用、被消耗。 这是兰波从无数场战斗和背叛中学来的生存之道: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哪怕那些资源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但他不太喜欢被人当面点破这件事,尤其不喜欢在莱恩面前。 【魏尔伦】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怎么,怕吓到莱恩?”他问,安抚说:“放心吧,他见过的尸体比你收藏的还多。”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确实见过很多尸体,死亡对他来说是日常,是背景,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 兰波瞪了一眼【魏尔伦】,放弃了挣扎。他转过身,看向涩泽龙彦。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警告道,“我对你的异能没兴趣。‘龙彦之间’虽然稀有,但副作用太大,不稳定,而且需要特定环境才能发挥最大效果。性价比太低,不值得我浪费空间。” 涩泽龙彦愣住了。 愣住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被轻视,他早就习惯了被轻视或被敬畏。 只是从未有人用“性价比太低”这种理由来评价他的异能。 这感觉……很新奇。 “有意思。”他说,“你们三个……真有意思。” 兰波没理他,只是转身继续手上的工作。他解开栗花落与一胸口的绷带,检查伤口。 感染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皮肉开始愈合,虽然很慢,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他涂上新的药膏,重新包扎。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坐着,任由兰波摆布,蓝色的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把把斜插的剑。 一天时间。他还有不到一天时间恢复体力,然后就要回横滨,回到那个已经变成废墟和战场的地方。 涩泽龙彦靠在墙角,红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他在观察一件稀有的、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他要跟着走,不是出于感情、恐惧,甚至不是出于求生欲——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近乎病态的好奇。 涩泽龙彦想看看,这个天真又柔软、却拥有绝对实力的少年,最终会走向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发出怎样的光芒。 如果那光芒足够亮,足够美,足够……“有颜色”,那么即使被挖掉眼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涩泽龙彦想着,嘴角又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火堆里的树枝又噼啪爆开,火星溅起,像一群挣扎着想要逃离黑暗的萤火虫,在空气中划出短暂而美丽的光痕,然后熄灭,化作灰烬,落回地面。 第167章 【167】 江户川乱步蜷缩在神社后殿墙壁的缺口里, 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干草和破布堆成的简陋巢穴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小时?几天?还是更长? 时间的刻度失去了意义, 像坏掉的钟表,指针胡乱转动, 永远指不到正确的位置。 饥饿和干渴早就过了那个让人难受的峰值, 变成了更深层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存在。 胃不再绞痛, 只是空荡荡地抽搐,好似掏空的布袋,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细微的、像电流窜过的麻痹感。 喉咙干得像沙漠, 吞咽的动作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折磨, 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吞咽砂石, 刮得食道生疼。 但他不觉得饿, 也不觉得渴。 反而有种无尽的反胃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腐烂、发酵, 散发出酸臭的气味,顺着食道涌上来, 堵在喉咙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人呆在密闭的空间里, 就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与呼吸声。 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在江户川乱步的头上, 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是心理上的冷, 他好像被扔进一个没有尽头的、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光滑,没有门,没有窗,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于是江户川乱步开始胡思乱想,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抓住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想父母,可又想不起具体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温暖的手掌。 又在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听见母亲最后的声音:“藏藏好了就不能出来,直到妈妈来找你。” 想栗花落与一,那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像一道突然闯进他灰暗生活的光,简单又直接。 想兰波,那个只有四岁的孩子,将他推进这个洞口,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来找我”。 想中原中也,橘色头发蓝色眼睛,像一张白纸,等待被涂上颜色。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旋转、碰撞、破碎,像被打翻的万花筒,色彩斑斓,却没有意义。 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身体分离,像灵魂飘出躯壳,悬浮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瑟瑟发抖的少年,觉得陌生,又觉得可怜。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声音。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木板被挪动的声音! 吱呀、嘎吱,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户川乱步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光线涌进来,不是想象中的刺眼强光,而是温柔的、像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光,从洞口边缘漏进来。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只手在洞口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朝江户川乱步的方向伸过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邀请,又像在等待。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只手,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转得很慢,很吃力。 他想起了童话故事里的情节:天使降临,伸手拯救被困的普通人。 但他不信天使,也不信神,他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而眼前这只手,看起来太真实,太……人类了。 “……我要上天堂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洞口外的人似乎愣住了。手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好笑: 第251章 “你还没睡醒吗?” 声音很年轻,像少年,有点像中原中也的声音,但比中原中也的声音更沉稳,更……成熟? 江户川乱步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往前伸了一些,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江户川乱步犹豫了几秒,然后缓慢地将手搭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 触感很真实:皮革的粗糙,掌心的温度,还有透过手套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脉动。 那只手收紧,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将他从洞口里拉了出来。 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觉得轻浮。 江户川乱步像一具没有骨头的玩偶,被半抱半拖地拉出洞口,落在神社后殿的地板上。 光线更亮了,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才看清救他的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十四五岁左右。 橘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侧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微卷。蓝色的眼睛很明亮,像夏天的天空,清澈。 五官……很熟悉。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按下了。 ——是中原中也。 等比例放大的、少年版本的中原中也。 但不是江户川乱步认识的那个中原中也。 江户川乱步眼里的中也是一张白纸。 而眼前这个中也,眼神里有东西,像经历过什么,沉淀过什么,有了厚度,有了重量。 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因为信息实在太多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中也,陌生的……一切。 “能站起来吗?”橘发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关切的意味,但不是很热情,像例行公事。 江户川乱步试了试,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橘发少年及时扶住。 “算了。”少年说,语气很平静,“我背你吧。” 没等江户川乱步回应,少年已经转过身,蹲下来,将背对着他。 动作很自然,像背过很多人,或者……背过很多次同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上去。 少年的背很窄,也不算厚实,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还有肌肉的线条。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温暖,但不灼热。 少年站起来,他迈步朝神社外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殿堂里回响。 江户川乱步趴在他背上,脑子依然在飞速运转。 他环顾四周,明明神社还是那个神社,一切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现在是普通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哦,还有光线也不一样了,更明亮,更干净,像雨后的天空,被洗过一遍。 还有……安静,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江户川乱步的胃又开始疼了,他咬了咬牙,忍住没出声。 “你……”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橘色的麻花辫在肩头晃了晃。 “中原中也。”他说,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亲昵,“你呢?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僵住了,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这不奇怪,对方能准确找到他在洞口的位置,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意外。 但问题是……对方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早就认识他,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嗯。”江户川乱步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啊?”少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找到你不是很简单吗?” 江户川乱步:“……?” 简单?哪里简单了?他在洞口里藏了不知道多久,洞口被草席盖着,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除非…… 除非对方有特殊的能力,或者……对方根本就知道他会在那里。 江户川乱步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贪婪地吸入氧气 中原中也,不,应该说是【中原中也】的脚步很稳,背着他穿过神社的庭院,走出鸟居,来到外面的街道。 街道很干净,没有废墟、尸体,也没有血迹。两旁的建筑完好无损,有些店铺还开着门,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 行人来来往往,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悠闲,像普通的、和平的午后。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反射出扭曲的、陌生的景象。 【中原中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个世界有什么奇怪吗?” 江户川乱步再次僵住了。他没说出口,他一个字都没说! 对方怎么会知道? 【中原中也】似乎没打算解释,继续说:“哦,你说兰波?死了。” 江户川乱步:“……?” 他这次真的懵了,不是惊讶于“兰波死了”这个消息。 虽然这消息也够震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而是对方又一次准确地说出了他脑海里的念头。 他没说出口,江户川乱步发誓,他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中原中也】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脚步又顿了顿,然后“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但不是很真诚,很是敷衍:“不好意思,我忘了不能窥探别人的心声了……” 江户川乱步:“……?” 窥探心声?读心术?异能? 这个世界……有问题!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像在赞同他的想法:“确实有问题。” 江户川乱步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胃疼得更厉害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拧得他冷汗直冒,牙齿打颤。 不管是横滨的前后不一,还是【中原中也】的外貌变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但唯一的结论: 他穿越了。 很难说穿越的因素是什么,可能是白雾,可能是【兰波】的异能,可能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但【中原中也】知道。 “是哥的异能。”少年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哥是谁?” “莱恩啊。”【中原中也】回答,语气理所当然,“你哥不叫莱恩吗?”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我哥叫栗花落……” “哦,没什么区别。”【中原中也】打断他,脚步依然很稳,“反正都是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的脑子又过载了。他张了张嘴,他想反驳说“不同世界的同位体也可以称为一个人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中原中也】来说没有意义。 在对方眼里,莱恩和栗花落与一就是同一个人,就像在他眼里,七岁的中原中也和十四岁的【中原中也】不是同一个人,但在对方眼里,可能也是。 【中原中也】似乎又窥探到了他的心声,补充道:“为什么不可以?我哥又不会不认我。” 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像孩子相信太阳明天还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感觉胃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趴在【中原中也】背上,看着街道两旁陌生的景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第168章 【168】 另一个世界疯没疯,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栗花落与一只知道,他自己快疯了。 伪装是兰波提议的,这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方案。 四个人假装成来横滨旅游的外国家庭, 因为极/道势力火拼意外卷入混乱,两个孩子走散了, 现在局势稍稳就急匆匆回来寻找。 说辞粗糙, 但足够应付普通军警的盘问, 毕竟横滨现在乱成一团,每天都有类似的悲剧上演,没人有精力深究细节。 栗花落与一穿上了【魏尔伦】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深棕色风衣, 料子厚实, 剪裁宽松, 能遮住胸口的绷带和左臂的夹板。 金发被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住, 帽檐拉得很低,挡住大半张脸。 第252章 兰波换了件灰色的针织开衫, 戴了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魏尔伦】则是一身标准的游客打扮:格子衬衫, 卡其裤, 脖子上还挂了个相机,像模像样。 涩泽龙彦是四个人之中最麻烦的, 他的白发红瞳太显眼, 兰波强硬地用染发剂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 又用黑色的隐形眼镜盖住红瞳,再套上件连帽卫衣,帽子一拉,勉强像个沉默寡言的青少年。 四人沿着国道走进横滨时,天色刚亮不久。 晨雾像稀释过的牛奶, 漂浮在街道上空,将远处的建筑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墨画。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是属于腐烂物的腥气。 街道比想象中干净。 倒塌的建筑残骸被推到路边,堆成小山;血迹被水冲洗过,留下深褐色的水渍。 尸体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拖走了还是埋了。偶尔有军警的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像在咀嚼骨头。 行人很少,零星几个都是匆匆赶路,低着头,缩着肩,像受惊的蚂蚁。 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拉下,上面贴着手写的告示:“暂停营业”或“物资短缺”。 只有几家便利店还开着,货架空了大半,只剩些过期的罐头和瓶装水,价格高得离谱。 栗花落与一走在最前面,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街道的布局,建筑的损坏程度,军警巡逻的路线,还有那些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窥视的眼睛。 兰波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横滨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在确认路线。 【魏尔伦】走在另一侧,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却没打开,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肌肉绷得很紧。 涩泽龙彦落在最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视线一直黏在栗花落与一背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水月宅应该就在前面。 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那栋熟悉的、带着小院子的二层民居,而是一片废墟。 是字面意义上的废墟,房子塌了,墙壁向内倾倒,砖石和木梁像被巨人的手揉碎后随意丢弃,堆成一座小山。 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被连根拔起,树干断成三截,焦黑的树皮像被火烧过。 地面有爆炸留下的坑洞,边缘呈放射状龟裂,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污,在晨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过去。 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试图找出任何能证明中原中也或水月太太还活着的痕迹。 没有血迹与衣物碎片,废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建筑残骸和焦土,像一场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毁灭。 兰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半烧焦的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军用炸药。”他低声说,语气有些古怪,“定向爆破,威力控制得很好,只炸了这一栋房子,没波及隔壁。”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隔壁那栋完好无损的房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在躲避什么瘟疫。 【魏尔伦】走到巷口,拦住一个正要匆匆离开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萝卜。她被突然出现的外国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警惕。 【魏尔伦】用磕磕巴巴的日语开口,语气尽量放软,像在努力扮演一个焦急的父亲:“抱歉,请问……这栋房子的主人,水月太太,您知道她在哪里吗?还有她的孩子,橘色头发的男孩……”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语速很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爆炸声很大,我们都不敢出来看。第二天军警来了,把周围都封锁了,说是极/道组织火拼,误炸了民宅。水月太太和那孩子……可能死了吧,或者被安置到临时避难所了。你们别在这里待了,赶紧走,军警还会来巡查的。” 说完,她像躲瘟神一样绕开【魏尔伦】,快步离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极/道组织火拼”?栗花落与一听见这个词,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这是日本官方对普通群众的委婉说法,毕竟他们不能直截了当地承认:对,我们就是被内部卧底给偷袭了,损失了那么多异能者,连英法两国的超越者都没拦住,丢人丢到国际上了。 兰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分头行动。”他说,语气很果断,“我和你去神社找【兰波】和江户川乱步。【魏尔伦】带涩泽龙彦去临时避难所打听中原中也的消息。这样更快。”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反对。 【魏尔伦】也没反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扔给兰波。“保持联系。有消息就打电话。” 兰波接过手机,塞进针织开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看向栗花落与一:“走吧。” 神社在下町区的边缘,位置偏僻,周围大多是老旧的民居和废弃的仓库。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赶到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神社的鸟居上,将朱红色的木头照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血。 神社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院子里落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石灯笼倒了一盏,碎成几块,散在地上,像被谁踢倒的。 栗花落与一穿过鸟居,脚步不停,直接朝后殿走去。他记得昏迷前的最后感知,【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 栗花落与一站在后殿中央,环顾四周。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不在这,这里连一点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灰尘很均匀,地板上没有脚印,墙角没有丢弃的食物包装或水壶,空气里也没有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呼吸。 这也算正常。 毕竟已经过去快一周了,两个孩子可能自己离开了,也可能被军警或别的组织带走了。 这都无关紧要,只要他们还活着,总有办法找到。 但栗花落与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残存的、属于圣域时期的那种感知。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后殿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祭祀用具:破旧的草席,断裂的竹竿,还有几个陶罐,罐口蒙着厚厚的灰。 栗花落与一蹲下身,伸手拨开草席,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缺口。 洞口很小,勉强能塞进一个成年人。里面堆着干草和破布,像被谁匆忙清理过,但还留着一些痕迹。 几根黑色的短发,长度和江户川乱步的头发吻合;一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还有……一个浅浅的、属于孩子的坐痕,印在干草堆里,像刚刚离开不久。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坐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探进去,摸了摸干草的温度,是凉的,像很久没人待过。 江户川乱步曾经藏在这里,然后被人带走了。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人带走的。 因为洞口外的草席被挪动过,挪动的方向是从外向内,像是有人从外面打开洞口,然后伸手进去将里面的人拉出来。 而【兰波】……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走到后殿另一侧。那里的地板有一小块区域比其他地方干净,灰尘被抹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形状不规则,像有人曾在这里躺过或坐过,然后起身时用手撑地,抹掉了灰尘。 【兰波】是自己走的。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只是简单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离开。 去了哪里?不知道。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感觉胸口伤处的钝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根刺扎进心脏,搅动,旋转,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三个孩子,一个都找不到。 中原中也下落不明,【兰波】自己离开不知去向,江户川乱步被人带走生死未卜。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快疯了! 就在这时,兰波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刺耳,吵的人头疼。 兰波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压抑的情绪:“找到了。” 兰波顿了顿:“找到中也了?” “嗯。”【魏尔伦】说,然后停顿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或者……在犹豫怎么开口。 第253章 “在临时避难所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准确,但有几个目击者说,那天晚上爆炸后,军警从废墟里挖出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橘色头发的男孩。女人重伤,被送到医院,后来死了。男孩……被一群外国人的人带走了……” 兰波僵住了,他一节一节转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圆点。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魏尔伦】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带着点真实的讽刺: “……是钟塔,只有钟塔会需要实验样本。” 电话挂断了,嘀嘀嘀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兰波放下手机,看着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无措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盯着腐朽的地板,盯着一切能盯的东西,唯独不看兰波。 他轻轻开口说:“世界即地狱,我会亲自引渡我的同胞,让他们彻底脱离这具名为‘人间’的腐尸。” 兰波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他感到背脊发凉。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了会神社破败的天花板,这才转身,朝神社外走去。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鸟居后,然后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跟了上去。 第169章 【169】 胸口的绷带在动作时摩擦皮肤, 带来细微的刺痛。 栗花落与一坐在废弃仓库二楼的窗台边,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一条腿曲起, 另一条腿垂在窗外,在半空中轻微晃动。 窗外是横滨的夜景, 大片区域没有灯光, 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空洞、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建筑还亮着灯,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微弱、断续。 但, 远处钟塔据点的方向有光, 那道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扫过。 钟塔的人没有撤离日本。 这个情报是兰波弄来的, 通过某种栗花落与一不想深究的渠道——可能是尸体读取,可能是空间窥探,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隐秘的手段。 总之,钟塔的超越者莎士比亚还留在横滨, 据说是因为“想找栗花落与一打一场”, 所以暂时不想回去。 栗花落与一对这个理由没有任何表示。 他不在乎莎士比亚想干什么,不在乎钟塔有什么计划, 甚至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会不会在战斗中崩裂。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中原中也在钟塔手里, 而他现在感知不到对方的位置。 直属王族与王之间的链接应该像脐带一样牢固, 像血液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无法切断。 但此刻,栗花落与一闭上眼,试图感应中也的存在,却只感受到一片空白。 能够促使这种情况的发生, 只有两种可能。 一:钟塔手里有某种屏蔽异能的产物,能切断王与眷属的联系。 二:中原中也清醒着,且主动不想被他找到。 栗花落与一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前者。 兰波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横滨地图,用笔在上面标记了几个位置。 “钟塔在横滨有三个据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在港区,表面是英国领事馆的附属建筑;一个在中华街,伪装成古董店;还有一个在山上,是旧时代的军事堡垒改造的,位置最隐蔽,防御最强。”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栗花落与一:“中也最可能被关在山上的据点。那里有全套的拘束设备和异能抑制装置,适合关押……‘特殊样本’。”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钟塔方向的光束,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珠。 兰波放下地图,走到窗边,站在栗花落与一身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不能去。伤没好,体力没恢复,胸口和左臂的伤口随时可能崩开。而且莎士比亚在,加缪可能也在,两个超越者,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栗花落与一依然没说话,只是垂在窗外的那条腿停止了晃动。 “我和保尔去。”兰波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安抚,又像在恳求,“好吗?莱恩。我们会找到中也,把他带回来。你在这里等,或者去找【兰波】和江户川乱步。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栗花落与一终于转过头,看向兰波。“我不想。”他说。 兰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早该想到的—— 长大的莱恩性格比四岁时难搞多了,倔强,固执,像一头认定了方向就绝不回头的野牛,哪怕前面是悬崖,是火海。 “早说长大后的你性格这么难搞……”兰波低声嘟囔,“我就不来了,就算保尔求我。” 【魏尔伦】从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换掉了白天的游客装扮,穿回那件深灰色风衣。 “不要急。”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种近乎残忍的理性,“钟塔那群人现在最多把中也关起来,在不确定他的危险等级、不确定他的异能稳定性之前,是不会贸然动手的。他们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需要时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但谁又说得准,这个期限到底是多久。”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尖锐,“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等到中也变成下一个实验体?” 【魏尔伦】点了点头,像在赞同他的观点。 “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我和你去处理一些……‘杂事’。兰波带涩泽龙彦去钟塔驻地附近打探消息,确认中也的位置和状态。这样效率更高。” 兰波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魏尔伦】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而且我们两个人的外貌很有辨识度,没亲眼见过你的人,很容易就会被我的脸误导。我可以假装是你,在钟塔驻地附近露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兰波制造机会。” 栗花落与一盯着【魏尔伦】,“我们……去干什么?” “带你去做掉你不喜欢的人。”【魏尔伦】笑着说,语气很轻快,“那些给你制造麻烦、伤害过你的、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 兰波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瞪着【魏尔伦】。 “保尔!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莱恩身上有伤,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你带他去杀人?你想让他彻底疯掉吗?!”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诱惑的光芒。 “没关系的,”他笑意盈盈说:“就这么点时间。你可是我弟弟,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害你。” “而且……你只是帮他们解脱而已。那些活着也是痛苦,也是折磨,也是浪费资源的人,你帮他们结束,是在做善事。” “好。”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栗花落与一和【魏尔伦】,两双相似的蓝色眼睛里都闪烁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真的,早说长大后的莱恩性格这么难搞,他真的不来了!就算保尔求他,他也不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在这里了,已经卷进来了,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他最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在妥协,又像在放弃。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死在外面。” ——当晚,东京。 天皇居所外,夜色浓得像墨,连星星都看不见,巡逻的守卫很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再密的守卫也拦不住重力。 【魏尔伦】和栗花落与一站在居所外的树林里,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两人都换上了深色的夜行服,布料紧身,不会妨碍动作。 栗花落与一的左臂夹板被拆掉了,换成更灵活的弹性绷带,虽然还是会疼,但至少能活动。 “看到那个窗户了吗?”【魏尔伦】抬手指向建筑三楼的一个窗户,那里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日本天皇的书房。他今晚在那里批阅文件,大概十一点左右会休息。”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伤还没好,重力操控可能不稳定。”【魏尔伦】继续说,“所以我辅助你,我负责制造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你趁机进去,解决目标。记住,动作要快,要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栗花落与一又点了点头。 【魏尔伦】伸出手,拍了拍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别紧张。”他说,“很简单的,你只是……在帮他们解脱。” 下一秒,【魏尔伦】突然消失在原地,他朝居所的方向冲去,重力在他脚下扭曲。 第254章 守卫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然后身体就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树上、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起,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刺耳。 然后,警报响了。 更多的守卫从建筑里涌出来,手里拿着枪,但枪口不知道该对准哪里—— 因为入侵者太快了,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穿梭,每一次出现都带走几条生命,每一次消失都留下一地残骸。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他看着远处的混乱,那些人在重力场里扭曲、变形、碎裂,随后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盛开的恶之花。 他抬起脚,朝建筑走去。 周围的守卫试图拦住他,但刚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压趴在地,像被碾死的虫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子弹射过来,但在距离他身体一米外就突然停滞,悬浮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调转方向,原路返回,射进开枪者的胸口、额头、眼睛。 栗花落与一没看那些人。他继续往前走,走上台阶,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很大,很奢华。红木的书桌,真皮的沙发,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书架摆满了精装书籍。 天皇坐在书桌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钢笔,脸上满是错愕和恐惧,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走到书桌前,停下,看着老人。 “你……”天皇开口,声音颤抖,“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 半秒后,老人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骨头碎裂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起,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珠,像被针扎过。 几秒后,老人变成了一摊无法辨认的、像肉泥一样的东西,摊在椅子上,摊在桌上,摊在地上。 血液像小溪一样流淌,浸湿了地毯,浸湿了文件,浸湿了那些精装书籍的封面。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去了五个地方。 五个参与过“荒霸吐计划”的知情人员的住所。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变成一摊无法辨认的肉泥,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豪华的客厅、书房、卧室里。 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魏尔伦】突然开口:“莱恩,你心太软了。”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站在客厅的阴影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肉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为什么只杀掉知情人员?”他问,“那些执行计划的人,那些提供资金的人,那些默认这一切发生的人……你下不了手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 “我来帮你。”【魏尔伦】打断他,迈步走过来,停在栗花落与一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莱恩,你是我弟弟,也是我的同类。我不希望看见你因为人类而改变,不希望看见你变得软弱,变得……像他们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人类都是一样的货色。贪婪,自私,残忍,虚伪。他们给你痛苦,给你折磨,给你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冠以‘爱’、‘责任’、‘国家’的名义。他们不值得你手下留情,不值得你犹豫,不值得你……痛苦。”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疲惫。 【魏尔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他说:“没关系的,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把这个世界清理干净,把所有垃圾都扔掉,把所有痛苦都结束。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笑着说:“好。” 悬赏令是在第二天清晨贴出来的。 纸张很新,印刷清晰,栗花落与一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金发蓝眼,容姿端丽。 下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极度危险异能者,涉嫌谋杀天皇及多名政府要员,悬赏金额:十亿日元。死活不论。” 传单像雪片一样洒满横滨的大街小巷,贴在公告栏与电线杆上。 悬赏高得吓人,但悬赏再高,也拦不住官员的生命截止。 栗花落与一站在街对面的巷口,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他盯着那张悬赏令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废弃工厂的车间。 车间很大,很空旷,头顶的钢梁锈蚀严重,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像坟墓里的陪葬品。 【魏尔伦】站在车间中央,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部翻盖手机,正在通话。 声音很轻,但栗花落与一听得清楚:“……嗯,知道了。三天后,苏格兰。好,你小心。” 电话挂断后,【魏尔伦】转过身,看向栗花落与一。 “兰波那边有消息了。”他说:“中也确实在山上的据点,状态还行,没受伤,但被异能抑制装置锁着,行动受限。钟塔计划三天后把他带去苏格兰,说是‘进一步研究’。”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只是走到车间角落,在一堆废弃的轮胎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压制胸口伤处翻腾的疼痛。 “还有,”【魏尔伦】继续说,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涩泽龙彦那边……钟塔下了格杀令。抓不到就杀,不留活口。看样子是打算放弃这颗棋子了,或者说……不打算让他落到别人手里。”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着【魏尔伦】。“兰波呢?” “还在据点里。”【魏尔伦】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让我们等消息,说他再打探打探,确认中也的具体位置和看守情况。但我觉得……他可能遇到麻烦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我们去找他。” 【魏尔伦】没反对,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 “嗯。” 与此同时,山上钟塔据点。 兰波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里,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屏住呼吸,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很均匀,有点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但节奏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像在散步,而不是在巡逻。 声音由远及近,在管道外的走廊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远去,消失在转角。 兰波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通风口的金属格栅,确认没有警报装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格栅,从管道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 墙壁是混凝土的,刷着灰白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 兰波环顾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目标是地下三层。 据情报,那里是关押“特殊样本”的区域,有最强的拘束设备和异能抑制场。 但情报没说,莎士比亚会在那里等他—— 兰波走到地下二层和三层的楼梯拐角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他停下脚步,右手掌心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纹,准备随时展开亚空间。 但太晚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侧面袭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在他背上。 兰波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撞在楼梯扶手上,金属扶手发出沉闷的呻吟。 他借力转身,背靠墙壁,看向攻击来的方向。 莎士比亚站在楼梯下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杖点地,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不快的微笑。 “魏尔伦?”莎士比亚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你还没走?我以为你会跟公社的人一起撤离,毕竟……横滨这趟浑水,对你们法国人来说没什么好处吧?” 兰波没说话。他只是盯着莎士比亚,金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世界的魏尔伦确定是法国公社的超越者,代号「通灵者」。 按照正常逻辑,他确实应该已经撤离了,毕竟横滨的混乱对法国没有直接利益,留下反而可能引发外交纠纷。 第255章 但莎士比亚不知道,眼前的“魏尔伦”不是他熟悉的魏尔伦。 兰波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或者说,这个世界的“保尔·魏尔伦”是什么情况。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横滨就已经乱七八糟了,白雾笼罩,异能暴走,尸体遍地。 他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打探这个世界的详细情报,只能靠零碎的信息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少说话,少暴露信息,尽快脱身。 他当机立断,转身朝楼梯上方冲去,动作很快。 可莎士比亚没那么好心让他走。 手杖抬起,轻轻点地。 空气凝固了。 兰波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戏剧化”。 莎士比亚的异能【人间剧场】。 兰波咬紧牙关,强行展开亚空间。 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荡漾,试图将莎士比亚的领域撑开、撕裂、抵消。 但莎士比亚的领域太强了。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规则上的侵蚀。 兰波的亚空间能扭曲空间,能防御攻击,能制造屏障,但在钟塔的主场上,莎士比亚有绝对的场地压制。 他感觉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像提线木偶,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但抗拒无效。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点真实的、近乎愤怒的情绪: “魏尔伦!你居然还不回去?!波德莱尔居然给你打掩护!你到底想干什么?!” 加缪——!? 绿眼睛的超越者站在楼梯上方,穿着那件沾满灰尘的深蓝色风衣,头发凌乱,脸上有擦伤,看起来狼狈。 兰波心里一沉。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一个莎士比亚已经够麻烦了,再加一个加缪。 两个超越者,其中一个想要栗花落与一的灵魂,另一个想要栗花落与一的尸体,现在加缪误把他当成魏尔伦,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加缪似乎没注意到兰波的困境,只是盯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怒火。 “我前几天被那个金发混蛋丢进了工厂区的排水河!那里的水又脏又臭,泛着油污和垃圾!我被迫泡了半个小时才爬出来!魏尔伦,你要是还有点同僚的情谊,就告诉我那混蛋在哪里!我要扒了他的皮!” 兰波没说话,他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金绿色的眼睛在莎士比亚和加缪之间来回扫视,大脑在飞速计算逃脱的可能性。 很低,几乎为零。 莎士比亚的【人间剧场】已经将他困住,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虽然还没发动,但一旦发动,那种“荒谬”的规则侵蚀会彻底粉碎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第170章 【170】 据点里的烟还没散尽, 混凝土碎屑和金属残骸混合着烧焦的纸张在空中缓慢沉降,像一场灰黑色的雪。 【魏尔伦】踩过一地碎砖,靴底沾着湿泥, 在身后留下断续的脚印。他抬眼,正好看见兰波用亚空间把加缪像拍苍蝇似地扫到一边。 加缪在半空扭身, 异能的光在指尖闪了闪又熄了, 最后只冲【魏尔伦】的方向呸了一口:“你给我记着!” 兰波声音不大, 但透着不耐:“你闹够没有?”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那边的吵闹,他走到兰波跟前,视线扫过对方沾着灰尘的风衣下摆和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中也呢?” “在里面, 没事。”兰波顿了顿, 像是才想起来, “涩泽龙彦呢?” 栗花落与一眉毛挑了一下:“你问我们?” 兰波看了他两秒, 摆摆手:“……算了,别管他。” 墙角传来加缪挣扎的动静。他被兰波的亚空间固定在半米高的位置, 四肢徒劳地划动着空气,像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他瞪着不远处的【魏尔伦】, 又转头看了看栗花落与一, 绿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的恼怒—— 两个金发蓝眼的人站在一起, 场面确实有点微妙。 “你们到底……”加缪咬牙切齿, “哪个是扔我进河的那个?!” 【魏尔伦】用脚尖拨了下地上的碎石, “这地方味道可真难闻。”他偏过头,朝加缪的方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你觉得呢?” 加缪的表情僵住了。 兰波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被自己异能拎着的加缪,又看了眼栗花落与一。他对栗花落与一抬了抬下巴:“走吧。” “莎士比亚呢?”栗花落与一问。 “跑了。”兰波说得简短, “看见你们搞出这么大动静,直接撤了,他这种人没兴趣打没把握的仗。” 据点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山风卷着硝烟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灌进走廊,吹散了部分烟尘。 栗花落与一走在最前面,【魏尔伦】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双蓝眼睛里都没什么情绪。 加缪还在后面嘀嘀咕咕,内容无非是“等我脱身了一定要你们好看”之类的威胁,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嘟囔。 因为兰波的亚空间收紧了一些,看架势真的会因为加缪太吵从而勒死他。 他们走到据点主楼外的空地上时,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兰波:“中也在哪里?” “后山的临时拘束所。”兰波说,“莎士比亚撤退前把大部分人员都带走了,但中也的拘束装置需要特定权限解除,他们没时间处理,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他还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说话。 去后山的路上不太平。 两次小规模的伏击,是几个认不清形势的残兵,他们可能是钟塔留下的看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组织趁乱摸过来的探子。 没等栗花落动手,【魏尔伦】的重力场已经把那些人压进了路边的墙壁,动作干净利落。 兰波没停下脚步,路过时,顺手亚空间抹掉了最后一点痕迹,连血迹都没留下。 加缪被拎在半空,目睹了整个过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前面的人听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抢人?劫狱?还是单纯想跟钟塔开战?” 【魏尔伦】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家庭聚会而已。” 加缪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后山的临时拘束所是栋半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外表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入口处有两道厚重的防爆门,现在其中一扇已经变形,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边缘的金属卷曲着,露出底下焦黑的断面。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前,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分成数个隔间,大部分隔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拘束椅和散落的电线。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闻起来像医院停尸房。 走廊尽头的那间还亮着灯。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有回音,像敲在心脏上。 他停在门前,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中原中也坐在拘束椅上。 橘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低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白色拘束服,布料很薄,能看见底下锁链的形状—— 那些锁链从椅背延伸出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和腰,另一端固定在地面的金属环上。 拘束椅周围立着几根金属柱,顶端闪烁着淡蓝色的光,那是异能抑制装置的运行指示灯。 栗花落与一伸手推门。 他走进去,停在拘束椅前,蹲下身,视线与中原中也平齐。 中原中也的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像很久没喝水。栗花落与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是温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中原中也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慢地睁开眼睛。 蓝色的眼睛里起初有些迷茫,像没聚焦,但很快,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抬手按住拘束椅的扶手。 重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无形的波纹,扫过金属柱、锁链、拘束椅的每一个零件。 那些淡蓝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第256章 锁链开始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拧断、扯碎,一节一节从中原中也身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属柱弯曲、倒塌,倒下的瞬间被重力场压成扁平的铁片,贴在地面上。 中原中也动了动手指,然后尝试抬起手臂,他伸手抓住栗花落与一的衣袖,手指收紧,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中原中也的身体有些摇晃,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撑不住重量,整个人靠在栗花落与一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很细微,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中原中也背上。 兰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身后的加缪也安静了下来,绿眼睛盯着房间里的两个人,表情复杂。 【魏尔伦】走到兰波身侧,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拘束装置残骸,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技术真粗糙。” “钟塔赶时间。”兰波说。 “是啊。”【魏尔伦】轻声应道,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能走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扶着中原中也朝门口走去。 中原中也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勉强能跟上,他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栗花落与一身上,橘色的头发蹭着对方的胸膛。 他们走出拘束所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远处横滨市区的灯火零星亮着,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沉浸在黑暗里,像被遗忘的角落。 加缪最后还是被兰波放了下来,只不过亚空间依然像无形的枷锁一样缠在他身上,限制着他的行动。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瞪着【魏尔伦】:“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急什么。”【魏尔伦】说,“你不是想找我算账吗?” 加缪噎住了。 兰波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像在忍耐头痛:“别闹了。莎士比亚撤退前肯定已经通知了钟塔本部,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增援过来。我们得在封锁形成前离开横滨。” “去哪儿?”栗花落与一问。 “先离开日本。”兰波说,“欧洲那边有渠道,可以暂时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 他话没说完,栗花落与一突然停下了脚步。 中原中也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哥?”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山林,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胸口伤处的钝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根刺扎进心脏,搅动,旋转,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不是生理上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像预感,像警告,像某种他无法理解但本能恐惧的信号。 “怎么了?”兰波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什么。” 但他扶着中原中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在黑暗里蔓延开来。 第171章 【171】 欧洲的这处安全屋藏在阿尔卑斯山脉的某个山谷里, 是栋三层的老旧石砌农舍,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小而深, 像眯起的眼睛。抵达时已是后半夜,山间起了雾, 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 吞没了车轮碾过的痕迹。 兰波把车停进谷仓, 关掉引擎,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摆动最后一下的摩擦声。 加缪在途中被扔在了某个边境小镇。 兰波用亚空间把他固定在旅馆房间里,留了张字条和足够买机票回巴黎的钱。 “他醒了会自己回去。”兰波当时说。 栗花落与一没发表意见。他半抱着中原中也下车, 山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湿气。 中原中也打了个寒颤, 本能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橘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栗花落与一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低头看向中原中也。 对方也正仰着头看他, 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然后中原中也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声音里带着点睡意未消的含糊:“哥, 我好冷。” 栗花落与一僵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本身,中原中也确实偶尔会这样叫他, 在特别困倦或不安的时候, 但频率很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记忆里的弟弟是个安静的孩子,表达依赖的方式更接近于无声的靠近,而非直白的言语。 而现在,从拘束所出来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扶着中原中也的手, 退开半步,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中原中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带着点茫然和依赖的神色,像刚睡醒的小动物,需要随时随地确认安全边界的存在。 “怎么了?”兰波从车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些从据点顺来的应急物资。 他看了眼栗花落与一,又看了眼中也,眉毛微微挑起。 “没什么。”栗花落与一说。 他转身朝农舍走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中原中也也不说话,径直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在拘束所时稳多了。 兰波和【魏尔伦】走在最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山风吹散,听不清内容。 农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一楼是厨房和客厅,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壁炉里堆着早已冷透的灰烬。 兰波点亮了带来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但阴影依然蜷缩在墙角,像不肯离场的幽灵。 他走到壁炉前,蹲下身检查烟囱,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几根木柴和引火物。 “今晚先将就一下。”他说,“明天再收拾。”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在靠窗的一张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早就坏了,人坐上去会陷进去一大截,像要被吞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左臂靠在扶手上,然后抬眼看向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站在客厅中央,正环顾四周,表情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他的视线扫过剥落的墙纸、缺了腿的椅子、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最后落回栗花落与一身上。 发现栗花落与一在盯着他,于是他又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甜,甜得有些刻意,像涂了太多果酱的面包,腻得发慌。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连脸颊上那点婴儿肥都被挤得更明显了。 配合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橱窗里精心摆放的洋娃娃,漂亮,但不真实。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笑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与眷属的链接。 感知很模糊,但还存在着——他能感觉到中也的存在,像脉搏一样稳定地跳动,就在不远处,就在这个房间里。 虽然链接本身没问题,但是那不代表链接另一端的人没问题。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开口唤道:“中也。” “嗯?”中原中也立刻转过头,声音轻快,带着点上扬的尾音,“哥叫我?” 亲昵得过分。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中原中也歪了歪头,像在等待下文,等了几秒没等到,便迈步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身,仰着脸看他:“哥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休息?” 说话时,他伸手碰了碰栗花落与一左臂的绷带,动作很轻,指尖只隔着布料轻轻划过。 栗花落与一没动。 他记忆里的中原中也可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主动触碰,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更不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话。 而现在这个……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蹲在沙发边的橘发小孩。 中原中也正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的光,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伪装或表演的痕迹,所有的依赖和亲昵都自然得像呼吸,像与生俱来的本能。 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栗花落与一几乎窒息。 第257章 一方面,他喜欢眼前这个中也—— 喜欢对方毫不掩饰的亲近,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温暖。 另一方面,恐惧像冰水一样浇在脊背上:如果这个不是中也,那真正的中也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安全吗? “哥?”中原中也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困惑,“你怎么不说话?” 栗花落与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他伸手,握住中原中也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无法挣脱。 “中也。”他开口,声音冷冰冰:“你在哪里?”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但很快,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惊飞的鸟群。 他试图抽回手,但栗花落与一握得很紧。 “哥你在说什么呀?”中原中也勉强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我不就在这里吗?” “不。”栗花落与一说,“你不是。” 空气因为这句话凝固了。 壁炉那边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兰波刚点起火,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这边,金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魏尔伦】原本靠在门边,此刻也直起身,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和中原中也身上。 中原中也脸上的笑容很僵硬,随后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他不再试图挣脱,只是安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那些刻意营造的亲昵和依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么快就被哥发现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 栗花落与一没松手:“他在哪里?” 中原中也,不,现在该叫他【中原中也】了,【中原中也】叹了口气:“在莱恩哥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兰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脚边的帆布袋,里面的罐头和水瓶滚了一地,发出杂乱的撞击声。 他盯着【中原中也】,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再说一遍。好吗?” 【魏尔伦】也走了过来,停在沙发旁,蓝色的眼睛在【中原中也】和栗花落与一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兰波脸上。 他看到了兰波眼中的震惊和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眉头微微皱起。 “莱恩哥。”【中原中也】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他在莱恩哥那里。我是……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哪个莱恩?”他好不容易问出来,但声音嘶哑难听得可怕。 【中原中也】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意识到他确实不是那个七岁的中也。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转向栗花落与一,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真实的笑容。 “我看到哥的时候,还挺开心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哥,但……长得一样嘛。”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中原中也】,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直到对方轻轻“嘶”了一声,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兰波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恢复,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像在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所以……”他缓缓开口,“现在有三个‘黑之十二’?” 栗花落与一,【魏尔伦】,还有那个和中也在一起的莱恩。 【魏尔伦】冷笑一声,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挑起眉:“黑之十二?” 兰波没解释,他看向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壁炉,蹲下身,往火里添了根木柴。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中原中也】揉着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感觉胸口那个空洞正在不断扩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第172章 【172】 横滨乡下的这栋房子是租的, 两层木质结构,带个小院子,院墙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藤, 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莱恩租下它是因为便宜,而且离市区够远, 远到邻居都是些不怎么关心别人闲事的老头老太。 清晨六点半, 莱恩就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围裙是超市促销送的, 印着只咧嘴笑的卡通熊,和他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搭配起来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蛋清边缘泛起焦黄的金边, 他用锅铲轻轻一推, 蛋黄颤巍巍地晃动, 没破。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莱恩没回头,只是抬高声音:“中也, 刷牙了吗?”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中原中也出现在厨房门口。 橘色的头发睡得有些乱, 翘起几根呆毛, 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莱恩转过头, 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啊。”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朝洗手间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莱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独自开朗了。 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扔了两片培根,油花溅起来, 在空气中炸开细小的噼啪声。 江户川乱步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培根刚好煎到微焦的边缘。他穿着睡衣,黑色的短发翘得乱七八糟,绿眼睛里满是没睡醒的茫然。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莱恩手里的盘子上。 “又是煎蛋,你为什么不做黄油土豆。”他疑惑。 “营养均衡。”莱恩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倒牛奶,“中也长身体呢,需要补充蛋白质。” 江户川乱步没接话,只是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底下的吐司。 他盯着那片湿润看了几秒,然后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中原中也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餐桌边,在江户川乱步对面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自己的那盘煎蛋,低头安静地吃。 莱恩端着牛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解下围裙,在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 他没急着吃,只是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中原中也,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痴迷的光。 “中也今天想做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柔,“哥哥下午要去趟市区,有个试镜,你要不要一起去?市区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草莓蛋糕很好吃。”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不去。” “那在家和乱步玩?”莱恩又问。 中原中也又摇头,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煎蛋。 江户川乱步在对面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莱恩听见。 莱恩转过头,看向他,眉毛挑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说,“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莱恩没听懂这句话里的讽刺,或者说听懂了但不在意。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我弟弟嘛,当然要宠着。” 中原中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叉子,抬头看向莱恩,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我吃完了。” “再喝点牛奶。”莱恩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中原中也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这才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去院子里。” “外套穿上,早上凉。”莱恩说。 中原中也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折回来,从椅背上抓起那件属于莱恩的旧夹克套上。 阳光正好,将他的橘色头发照得发亮,像团温暖的火。 莱恩坐在餐桌边,看着中原中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江户川乱步吃完最后一口培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莱恩脸上。 “你没必要这样。”他说。 “怎样?”莱恩问。 “装得像个好哥哥。”江户川乱步说,“中也又不傻。”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无奈:“我是他哥啊。” “但他不是你那个世界的弟弟。”江户川乱步说,“你很清楚吧?那天消失的是【中原中也】,现在这个是【中原中也】世界的同位体,但灵魂不一样。你养他就跟养个陌生人没区别。” 第258章 “有区别。”莱恩说,声音很轻,“他长得一样。” 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喊醒一个装睡的人太难。 他站起身,把盘子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厨房里其他声音。 莱恩坐在原地,又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某种自虐的证明。 他确实不是个好哥哥,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标准里不是。 性格太尖锐,说话带刺,做事随心所欲,经常把邻居气得跳脚。 上个月隔壁老太太养的猫爬到他家屋顶下不来,他搬梯子上去救,救下来后顺手揉了把猫肚子,揉得太用力,猫挠了他一爪子。 他转头就跟老太太说:“您家猫该减肥了,肚子上全是肉。” 老太太当时脸都绿了,但碍于他救猫有功,没说什么。 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 江户川乱步来了之后,这种“事迹”又多了个见证者。 有时候江户川乱步会站在旁边看,绿眼睛里闪着一种介于幸灾乐祸和怜悯之间的光,然后摇头叹气:“你真活该。” 莱恩不介意。 他活了二十八年,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他像看怪胎的眼神。 他在巴黎公社待过,在欧洲异能局混过,最后选择跑来日本当个三流演员,不是因为梦想,单纯是因为这种弹性工作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教育孩子。 最重要的是,演戏的时候,台词是写好的,情绪是预设的,不用自己费心去演一个“正常人”。 上午十点,莱恩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手抓了两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英俊,优雅,混血感带来的异域风情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忧郁气质。 可惜一开口就全毁了。 中原中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漫画,看得心不在焉。 莱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哥哥晚上回来给你带蛋糕。”他说,“巧克力味还是草莓味?”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漫画:“随便。” “那就草莓味。”莱恩说,伸手想揉他的头发,但中原中也偏头躲开了。 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插进风衣口袋。 莱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乱步,看着点中也,别让他乱跑。” 江户川乱步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知道了,老妈子。” 莱恩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停在门口的那辆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引擎声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车子驶上主路后,莱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前方的路面,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确实丢了个弟弟。 不是眼前这个中原中也,是他从七岁养到十五岁的弟弟【中原中也】。 那个孩子消失得太突然,就像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蹲在院子里逗野猫,后一秒就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陌生和警惕,问他:“你是谁?” 莱恩当时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像溅开的血。 后来江户川乱步跟他解释,说可能是某种异能效果,总之就是【中原中也】被换过去了了,换来了这个世界的原生中原中也。 原理不明,原因不明,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中原中也不是他养了很多年的那个。 但莱恩不在乎,对他来说,长得一样就行。 脸一样,头发一样,眼睛一样,连那点婴儿肥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至于灵魂——灵魂是可以培养的,可以磨合的,可以慢慢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就像养猫,换了一只,但只要品种相同,花色相同,养久了也会亲人的。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了一栋老旧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 莱恩关掉引擎,在车里坐了几分钟,调整表情,把那些不该露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推门下车。 试镜的地点在七楼,一个小型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导演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份资料,看见莱恩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莱恩是吧?”导演说,“来,试这段戏。” 莱恩接过递来的剧本,扫了一眼。是个爱情片的片段,男主角在雨中对女主角告白,台词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合上剧本,抬起头,朝导演笑了笑。 “能改词吗?”他问。 导演愣了一下:“什么?” “这段台词太假了。”莱恩说,“真要是下雨天告白,谁会站在雨里说这么多废话?早就拉着人去找地方躲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推了推眼镜,盯着莱恩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行啊,你即兴发挥。” 莱恩点点头,把剧本扔回桌上,往后退了两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他没说台词,只是抬手做了个挡雨的动作,然后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像在拉人,动作急促又小心,嘴里嘟囔着:“先别说了,雨这么大,感冒了怎么办……”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凝视,只有最朴实的、属于普通人的关切。 导演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里闪过什么。 等莱恩演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问:“你之前演过什么?” “一些小角色。”莱恩说,“反派配角,变态杀人狂,出轨的丈夫,之类的。” 导演笑了:“难怪。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看起来像个好人,但眼神里总有点别的东西。” 莱恩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愉快:“谢谢夸奖。” 试镜结束得很快。导演没当场给结果,只说会再联系。 莱恩也不在意,道了谢就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还来得及去趟超市。 回家的路上,他果然绕去了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买了块草莓蛋糕,又买了块巧克力的,装在精致的纸盒里,系着粉色的丝带。 拎着盒子走出店门时,他心情莫名好了些,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法语歌。 车子开回乡下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路两旁的稻田在风里摇曳,泛起金色的波浪。 莱恩摇下车窗,让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到家时,天已经半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灯泡,光线柔和,吸引了几只飞蛾围着打转。 中原中也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戳着一只蜗牛。蜗牛慢吞吞地爬,他也慢吞吞地戳。 江户川乱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本从莱恩书架上翻出来的推理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车声,他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莱恩拎着蛋糕盒下车,走到中原中也身边蹲下:“看什么呢?” 中原中也没抬头:“蜗牛。” “哦。”莱恩说,也跟着看那只蜗牛慢吞吞地爬过一片落叶,“它要去哪?” “不知道。”中原中也说,“可能回家吧。” 莱恩笑了:“蜗牛的家在哪?” 中原中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粒温暖的琥珀:“壳里。” 莱恩愣了愣,然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 这次中原中也没躲,只是任他揉,眼睛还盯着那只蜗牛。 “进屋吧。”莱恩说,“哥哥买了蛋糕。” 中原中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莱恩朝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哥。” 莱恩脚步一顿,回过头。 中原中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点不自在:“谢谢。” 莱恩没说话,笑了笑,转身推开屋门。 第259章 温暖的灯光从门里涌出来,江户川乱步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走进屋。 关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院子的角落,那只蜗牛已经不见了。 屋里传来莱恩拆蛋糕盒的声音,还有他刻意放轻的、哄小孩般的说话声。 江户川乱步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声音,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摇摇头,转身走进客厅,在餐桌边坐下,等着分蛋糕。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下来,将整栋房子包裹在温柔的黑暗里,远处传来狗叫声。 莱恩把草莓蛋糕推给中原中也,巧克力蛋糕推给江户川乱步,自己什么也没要,只是撑着下巴看他们吃。 灯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近乎满足的情绪,像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 第173章 【173】 又是一天清晨。 江户川乱步坐在餐桌边, 托着下巴看莱恩煎鸡蛋。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答中也的问题?”他忽然问。 莱恩没回头:“哪个问题?” “蜗牛的家在哪。”江户川乱步说,“中也说‘壳里’。” 锅铲在平底锅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莱恩盯着那颗蛋, 过了几秒才开口:“没什么对不对的。他说壳里就是壳里,蜗牛又不会反驳。” “但你在想别的。”江户川乱步说, “你是不是在想, 蜗牛背着壳到处爬, 壳是家,也是牢笼。走到哪都带着,丢不掉, 甩不脱, 像个诅咒。” 莱恩转过身, 锅铲还握在手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问:“你很闲?” “很闲。”江户川乱步坦然承认,“中也还在睡, 你又没给我安排事情做。” 莱恩扯了扯嘴角,转回去继续煎蛋。他把那颗溏心蛋铲进盘子里, 又往锅里打了第二个。 油滋滋作响,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白色的泡沫。 “今天会想吃黄油土豆吗?”江户川乱步又问。 江户川乱步看见莱恩握着锅铲的手僵了一瞬, 他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了。 “不想。”莱恩说, 声音有点硬, “土豆吃多了胀气。” “是吗。”江户川乱步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只是讨厌和‘那个人’喜欢同样的东西。” 锅铲砸在灶台上的声音很响。 莱恩转过身,盯着江户川乱步,他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你知道什么。”他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黄油土豆。”江户川乱步笑着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全熟蛋。我还知道,你书架上那本《法国公社年鉴》的扉页被人撕了, 撕得很干净,连胶痕都没留下。你不想看见谁的名字?” 莱恩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系着可笑的卡通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像个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演员。 日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层暖色的边,但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第二颗蛋的边缘开始发焦,他才转身关掉火,把蛋铲进盘子。 “吃饭。”他说。 早餐吃得很安静。中原中也下楼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坐下后安静地吃自己那份煎蛋,偶尔喝一口牛奶。 莱恩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视线黏在那张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江户川乱步小口小口地吃着吐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莱恩看中原中也的眼神是那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像饿久了的人盯着一块面包,既想一口吞掉,又怕吞掉后就没了。 饭后莱恩照例要出门。他今天没试镜,但有个排练,是个小剧场的话剧,他演个出场三分钟就死的配角。 换衣服时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衬衫领口,像在调整什么不存在的领结。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翻漫画,江户川乱步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昨天那本推理小说,视线却一直放在莱恩的身上。 “你记不记得你在公社的事?”江户川乱步忽然问。 莱恩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他表情没变,但眼神空了空。 “记得一点。”他说,“不太清楚。” “伏尔泰呢?”江户川乱步又问。 莱恩转过身,衬衫扣子还没扣完,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很淡的疤。 他看向江户川乱步,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控制狂。”他说,“老想管我,烦得要死。” “就这些?” “就这些。”莱恩说,转身继续扣扣子,“还能有什么?一群疯子聚在一起,互相看不顺眼,每天吵来吵去,无聊透顶。” 扣好衬衫,套上外套,他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和中原中也对视。 “哥哥晚上回来带披萨。”他说,“你想吃什么口味?” 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莱恩的脸:“都可以。” “那就一半海鲜一半牛肉。”莱恩说,伸手想揉他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插进外套口袋,“在家乖点。”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 莱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江户川乱步叫住他。 “莱恩。” 莱恩回头,只见江户川乱步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很认真:“你书架上那本《法国公社年鉴》,是故意撕的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莱恩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透明。 “是。”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中原中也放下漫画,看向江户川乱步。 “他怎么了?”他问。 江户川乱步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莱恩的车驶出院子,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 “他在生气。”他说,“但不是生你的气。” “生谁的气?” “生自己的。”江户川乱步说,转身看向中原中也,“你知道蜗牛为什么背着壳吗?” 中原中也摇摇头。 “因为壳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江户川乱步说,“丢不掉,所以只能背着。但有些人觉得壳太重了,就想把它撬下来,哪怕会流血,会死。” 中原中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法国公社年鉴》。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烫金的字已经有些剥落。他翻开扉页,那里果然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没留下一点纸屑。 “他在躲。”江户川乱步轻声说,“躲一个他知道存在,但不想承认的人。” 排练的小剧场在市区边缘,是个只能容纳百来人的老旧场地。莱恩到的时候,其他演员已经在台上对词了。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剧本,看见莱恩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导演说,“第三场,你死的那段,情绪再收一点。你演的是个被背叛的部下,不是发疯的复仇鬼。” 莱恩点点头,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圆形的光柱,他站在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莱恩没拿剧本,那些台词他早就背熟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十年,十年!” 对手演员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戏:“这是命令。” “命令?”莱恩笑了,笑声短促,像被呛到,“谁的命令?上面的?还是你自己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跟着移动,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导演在台下没喊停,只是盯着他,眼神专注。 莱恩继续演。他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但手在半空停住,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垂下来,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杀吧。” 说完这句,他往后倒,身体重重砸在舞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260章 倒下时他控制着角度,没真的摔伤,但声音听起来很真实,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灯光暗下去。 几秒后,导演鼓掌。 “好。”他说,“这次情绪对了。就按这个感觉来。” 莱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回椅子边,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我去抽根烟。”他说。 剧场后面有个小天台,堆着些废弃的道具和布景。莱恩靠在栏杆上,咬着没点燃的烟,看着远处市区的楼群。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开,里面没写字,只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 上面是两个少年,都穿着类似军装的制服,并肩站着,背景是某栋建筑的拱门。 左边的少年金发蓝眼,笑容灿烂,看起来像是十七八岁的莱恩。右边的少年黑发绿眼,表情冷淡,但眼神很专注地看着镜头。 莱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边少年的脸。然后他合上本子,塞回内袋,抬头继续看天。 烟还是没点。 排练结束是下午三点。导演说还有改进空间,明天继续。莱恩道了谢,穿上外套离开。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往车里扔了些牛奶、面包、水果,还有中也爱吃的草莓果酱。走到冷冻区时,他停在了黄油土豆的半成品货架前。 包装很精致,图片上的土豆金黄酥脆,淋着融化的黄油,撒着香草碎。 莱恩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向货架,他没有拿土豆,而是拿了旁边货架上的速冻披萨。 海鲜味和牛肉味各拿了一份。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拿的两份披萨,笑了笑:“家里有孩子?” “嗯。”莱恩说,“弟弟。” “真好。”女孩说,“我弟弟就只会跟我抢零食。” 莱恩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果然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把袋子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前,他又掏出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玻璃。 照片里的两个少年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莱恩合上本子,这次没塞回内袋,而是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把它扔了进去,动作有点重,像在丢什么垃圾。 然后他关好储物箱,发动车子,驶入雨中。 到家时雨已经下大了。院子里积了些水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莱恩拎着购物袋冲进屋里,头发和肩膀湿了一片。 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都在客厅。中原中也坐在地板上拼一副拼图,已经拼出了小半幅,是只橘色的猫。 江户川乱步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新翻出来的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披萨。”莱恩把袋子放在桌上,“等会儿烤。” 中原中也放下手里的拼图片,走过来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然后抬头看莱恩:“你淋湿了。” “没事。”莱恩说,脱掉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帮我拿条毛巾,中也” 中原中也闻言转身跑上楼,很快拿着条干毛巾下来。莱恩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开始拆披萨的包装。 烤箱预热需要时间。 等待的间隙,莱恩坐在餐桌边,看着中原中也继续拼图。 橘色的猫慢慢成形,耳朵、眼睛、胡须,一块一块拼上去,像在组装一个生命。 江户川乱步放下书,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莱恩。 “你今天排练怎么样?”他问。 “还行。”莱恩说,“死了三次,导演说最后一次死得最好。” “怎么死的?” “被背叛的部下,挨了一枪,倒下。”莱恩说,“情绪要收着,不能太外放,要让人感觉是心死了,不是人死了。” 江户川乱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烤箱叮了一声。莱恩站起身,戴上隔热手套,把披萨放进去,设定好时间。 然后他靠在餐桌的墙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小石子砸过来。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线在雨幕里晕开,像团模糊的暖色光晕。 “莱恩。”江户川乱步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你在躲什么吗?” 莱恩沉默了几秒,“知道。”他说,“太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躲?” “因为不躲会死。”莱恩说,转过头看向江户川乱步,“不是真的死,是比死更难受的那种死。像被剥了壳的蜗牛,软趴趴地摊在地上,谁都能踩一脚。” 第174章 【174】 阿尔卑斯山的早晨来得迟。 山谷里雾气浓得化不开, 像浸了水的棉絮,层层叠叠堆积在农舍窗外,将远处的山脊和林线都吞没成模糊的灰影。 栗花落与一坐在壁炉前的旧地毯上, 背靠着沙发腿,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 新纱布贴着皮肤, 传来细微的清凉感。 炉火是兰波天亮前重新添的柴, 现在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焰在石砌炉膛里跳跃,将热量一波波推出来, 烤得人脸颊发烫。 栗花落与一盯着火焰, 视线没有焦距, 只是看着那些不断变形、升腾、消失的火苗。 【中原中也】坐在他对面, 膝盖曲起,手臂环抱着小腿, 下巴搁在膝盖上,橘色的头发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他也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 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近乎天真的信任。 兰波和【魏尔伦】在厨房那边弄早餐。 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敞的门传过来, 叮叮当当, 混杂着压低的话语声, 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紧绷—— 从昨晚【中原中也】说出“莱恩”这个名字后,那种紧绷就没消失过。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看向【中原中也】。 “达摩克利斯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似乎是很久没说话了,“你一直都能看见?”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栗花落与一的肩膀,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聚焦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嗯。”他说,“从我记事起就能看见。半透明的,很大,悬在那儿,不会掉下来,但也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哥说那是达摩克利斯剑,王权者的象征。” 厨房那边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兰波从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把长柄勺,勺子上沾着些糊状的燕麦。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像猫科动物在夜间狩猎时的瞳孔。 他看了一会,眉头慢慢皱起,询问:“什么剑?” 【中原中也】指了指外面:“就在那儿啊。你们看不见吗?” 兰波走到窗边仔细观察,随后转向栗花落与一:“你看得见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 “我也看不见。”【魏尔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什么达摩克利斯剑?什么王权者?” 【中原中也】的表情变得困惑。他看看兰波,又看看厨房方向的【魏尔伦】,最后看向栗花落与一,像在确认这不是某种玩笑。 “你们……真的看不见?”他问,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看不见。”兰波语调平稳,“说说看,那是什么样子的?” 【中原中也】描述得很详细。剑身的长度,剑柄的造型,悬吊的锁链,还有那种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质感。 他说的时候偶尔会抬手比划,兰波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中原中也】说完,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德累斯顿石板是什么?” 这次轮到【中原中也】愣住了。 “你们不知道德累斯顿石板?”他问,语气里的惊讶更明显了,“那「王」呢?王权者呢?这些……都不知道?” 兰波摇头。 第261章 【魏尔伦】慢悠悠从厨房走出来,咖啡杯放在餐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走到客厅,在栗花落与一身侧的沙发上坐下,视线落在【中原中也】脸上。 “说说看,中也。关于莱恩,关于你那个世界,关于你知道的一切。” 早餐燕麦煮糊了。 当兰波发现时锅底已经焦了一层,黑乎乎的粘在金属表面,散发出略带苦味的焦香。 他急忙关了火,把锅浸到水槽里,冷水浇上去发出嘶嘶的声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蒸气。 他没心思管,径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中原中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从自己“醒来”开始讲起—— 在很多年前,他睁开眼,看见的就只有莱恩。 莱恩告诉他,他们都不是人类,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还有第三个人也不是人类,但暂时见不到。 “哥说,生命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我。” 栗花落与一没插话,认真听着。他坐在原地,背靠着沙发腿,左臂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的边缘。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中原中也】继续讲。 讲他们如何在横滨定居,莱恩如何笨拙地学习照顾孩子,如何因为“通缉犯”的身份不敢动用存款,只能去当三流模特,后来又成了三流演员。 讲学校因为帮派火拼炸了教学楼,假期被迫延长。 讲莱恩喜欢看诗,平时很懒,两天捕鱼三天晒网,但总没饿着他。 “家里有很多照片。”【中原中也】说,“照片里只有两个人,哥和兰波。但那个兰波……”他顿了顿,看向兰波,“哥说他杀了兰波,尸体都不知道被哪只野猫吃了。” 兰波的表情僵了一下。 【中原中也】很快补充:“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哥很在乎兰波,非常在乎。他书架上有本《法国公社年鉴》,扉页被撕了,撕得很干净,因为那里本来有兰波的名字。” 厨房水槽里的锅还在嘶嘶作响,水蒸气袅袅上升。 兰波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中原中也】。【魏尔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栗花落与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莱恩可以穿越世界?” 【中原中也】点头:“嗯。哥说是德累斯顿石板的力量。石板选中了他,给了他穿越的能力。虽然我也不太懂具体怎么操作,但哥确实可以。他以前提过一次,说是什么‘世界的基石’,但没细说。他不太喜欢聊这些,每次聊到就会转移话题,或者干脆出门抽烟。”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你不是也能吗?你也是王吧?头上也有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能。”他说,“穿越世界的是德累斯顿石板,不是我。石板现在在沉睡,我联系不上它。” 【中原中也】的表情变得困惑:“那你怎么去救……他和江户川乱步?” 这正是栗花落与一这些天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需要找到【兰波】,同时他也需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到真正的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 两件事都迫在眉睫,但他只有一个人,一具身体,一份被伤势拖累的精力。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小块炭火崩出来,落在炉膛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栗花落与一伸手,用指尖将那小块炭火推回火堆。 “你可以问我哥啊。”【中原中也】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理所当然,“他肯定知道怎么联系石板,或者……他可以帮你穿越。”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问?”他问。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去找他?或者……写信?打电话?”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声音渐渐小下去。 兰波从厨房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手指,但其实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去找莱恩,还是先找【兰波】?”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避开兰波的视线,看向窗外,雾气依然浓重,但隐约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海里沉浮。 他需要做出决定,而每个决定都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东西。 【中原中也】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哥。”他说,这次叫的是栗花落与一,“你头上的剑,和我哥头上的剑,是一样的。”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头:“或许吧。我没见过莱恩。” “你们都是「王」。”【中原中也】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笃定,“「王」之间应该能互相感应吧?就像……就像无线电波一样,调对频率就能接收到信号。”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贴切。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德累斯顿石板的存在——很遥远,很微弱,像冬眠动物的心跳,缓慢而深沉。 但他感觉不到其他「王」,至少在这个世界感觉不到。 他睁开眼,看向【中原中也】。 “我感应不到。”他说。 【中原中也】的表情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们去横滨吧。去找我哥。他肯定有办法。” “横滨现在不安全。”兰波说,“钟塔的悬赏令还贴着,军警和各方势力都在找你。”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你现在这个状态,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第175章 【175】 三天后的午后, 栗花落与一独自走出农舍。 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一层薄薄的弹性贴布盖住伤口,动作时还是有点疼。 兰波和【魏尔伦】在屋里研究一张从镇上买来的旧地图, 【中原中也】蜷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打盹,橘色的头发在火光映照下像团温暖的绒球。 山间的雪停了, 但气温没回升, 空气冷得像刀刃, 刮在脸上生疼。 栗花落与一裹紧了夹克,他沿着农舍后的小路往山谷深处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路是当地人上山砍柴踩出来的, 狭窄曲折, 两侧是密密的松林。松针上积着雪, 偶尔有风吹过,雪屑簌簌落下, 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 栗花落与一走得不快,视线扫过路边的树木、岩石、被雪覆盖的灌木丛。 他在确认地形, 也在确认有没有追踪者。 走到一处转弯时, 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松树挡住了。 树很粗,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地衣, 断口处参差不齐, 像是被雷劈断的, 倒下的时间应该不长,周围的雪还没完全覆盖断面的木质。 栗花落与一绕开树,准备从旁边的山坡上过去。 就在他踏上斜坡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立刻转身,重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压平,松树上的雪屑哗啦啦往下掉。 二十米外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加缪穿着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但那双绿眼睛在雪地的反光里亮得吓人。 他头发上沾着雪屑,靴子陷在积雪里,看起来风尘仆仆,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得意。 他身边站着魏尔伦,魏尔伦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条深灰色的围巾。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盯着他们。 重力场在周身缓缓旋转,将飘落的雪屑推开,形成一个小小的无雪地带。 “找到你了。”加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从那个该死的旅馆醒来开始,我坐了四趟火车,两趟大巴,还租了辆破车在山里转了整整两天!” 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进更深的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混蛋把我丢在旅馆,留了张字条和一点钱,以为我会乖乖回巴黎?做梦!”加缪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回巴黎了,但我没回家,我直接去了公社总部,找了魏尔伦,跟他说,‘你那个该死的同僚在阿尔卑斯山藏了个危险分子,我们去抓人’!” 第262章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那双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栗花落与一觉得,魏尔伦在笑。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开口,“抓到了,然后?” “然后?”加缪冷笑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然后我要让你尝尝苦头。让你知道,把我扔进工厂区的排水河,把我丢在旅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 他拔掉瓶塞,将液体倒在地上。 暗红色的液体接触到积雪的瞬间,没有渗透,反而像活物一样蠕动、膨胀,迅速生长成一株奇异的植物—— 茎干是黑色的,像烧焦的骨头,叶片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锯齿,顶端开出一朵硕大的、血红色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像心脏的瓣膜,中心的花蕊是纯黑色的,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那朵花在雪地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朵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勾动了,无形之中像有根丝线从心脏深处被拉出来,另一头连在那朵花上,随着花瓣的颤动轻轻拉扯。 “「恶之花」。”加缪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能吞噬主人的情绪,慢慢成长,最后把主人整个包裹进去,像茧一样。你猜,它最喜欢吃什么情绪?”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愤怒、恐惧、绝望。还有……那种拼命想保护什么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花朵又颤动了一下,花瓣张开,露出更深处的黑色花蕊。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腐烂的玫瑰混合着铁锈的味道,闻得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朵花在影响他,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正在翻腾,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的泥沙翻上来,遮住了清澈的部分。 他抬起手,重力场骤然加强。 地面上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坑洞,坑底露出黑色的泥土和碎石。 那朵花在重力场里剧烈颤抖,茎干弯曲,花瓣收缩,像在抵抗,但很快,黑色的茎干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瓷器在高温下开裂。 加缪的脸色闪了闪,“魏尔伦!”他转头吼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帮忙啊!” 魏尔伦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抓人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栗花落与一十米左右的位置,抬起手。 淡金色的柔光从他掌心浮现,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 但光纹没有攻击栗花落与一,而是转向了那朵花。 亚空间展开,将花整个包裹进去,隔绝了重力场的影响。 花朵停止颤抖,花瓣重新舒展,黑色的花蕊轻轻晃动,像在嘲笑。 栗花落与一看向魏尔伦,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帮他?”他问。 魏尔伦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他说,“我只是不想让这朵花这么快死掉。它还没吃饱呢。” 加缪愣住了,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他吼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帮我抓人,我帮你问出那小子的下落!你现在反悔?!”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欣赏的光。 “我喜欢你,栗花落君。”他坦然地说:“从第一次看见你就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我无法否认,我欣赏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他不信魏尔伦说的话,这是骗局的一部分——加缪和魏尔伦,一个威胁,一个拉拢,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不过,骗局也好,真心也罢,对他来说都一样。 栗花落与一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两个人会不会拦着他去找中也。 从目前来看,会。 栗花落与一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掌心相对,缓缓合拢。 重力场开始扭曲,空间在重力作用下开始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光线弯曲,景物扭曲,连飘落的雪花都改变了轨迹,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加缪感觉到身体变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紧牙关,试图发动异能,但异能在扭曲的重力场里变得极不稳定。 魏尔伦倒是很从容。亚空间在他周身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屏障,将扭曲的重力场挡在外面。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离栗花落与一更近了些。 “你很厉害。”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赞叹,“伤还没全好,就能把重力操控到这种程度。如果再给你几年时间……” 他没说完,因为栗花落与一已经开始攻击那朵花了。 重力场突然收缩,集中到亚空间包裹的那一点上。 空间屏障在极致的重力挤压下开始变形,像被捏扁的易拉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魏尔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没阻止栗花落与一的动作。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砰一声轻响。 亚空间碎了—— 重力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朵花。黑色的茎干在无形力量的挤压下粉碎,深紫色的叶片化为齑粉,血红色的花瓣像被碾碎的浆果,溅出暗红色的汁液,落在雪地上,像一摊摊小小的血泊。 花朵消失了。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也随之散去,只剩下山间清冷的空气和松木的味道。 加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像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痕迹,拳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魏尔伦收起亚空间,双手插回大衣口袋,看着栗花落与一,绿眼睛里闪着光。 “漂亮。”他说,“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更喜欢你了。” 栗花落与一没理他,只是转身,继续往山坡上走。 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节奏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加缪终于爆发了。 “你给我站住!”他吼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没完!我今天一定要扒了你的皮!” 加缪冲过来,动作很快,但脚步有些踉跄——重力场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退,他的身体依然沉重。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轻轻一挥。 无形的力量像巨人的手掌,拍在加缪胸口。 加缪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震动,积雪哗啦啦落下,把他整个人埋了进去。 只露出两只脚,在雪堆外徒劳地蹬了几下。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走到雪堆边,蹲下身,伸手把加缪从雪里挖出来。 加缪满头满脸都是雪,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你……”他哆嗦着说,“你到底帮谁?!” 魏尔伦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帮他。”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他。” 加缪的表情像吞了只活青蛙。 栗花落与一已经走到山坡顶上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魏尔伦还蹲在加缪身边,仰着头看他,加缪瘫在雪地里,咬牙切齿,但动弹不得。 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清脆,连绵,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栗花落与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坡那边是更深的山谷,更密的树林,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在冰层下静静流淌。 他沿着溪边走,靴子踩在结冰的溪岸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般的清醒,但也冲散了刚才那朵花带来的甜腻感。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停下,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坐下。 岩石表面结着层薄冰,坐上去很冷,但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的凉意反而让人头脑更清醒。 他盯着溪水,看着冰层下流动的暗影,像无数条黑色的小鱼,在狭窄的河道里穿梭。 第263章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没掩饰。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魏尔伦走到他身边,在另一块岩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郊游的朋友。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栗花落与一。 “伏特加。”他说,“可以驱寒。” 栗花落与一没接。 魏尔伦也不在意,收回酒壶,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脊。 雪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像要再下一场雪。 “加缪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他说,“我让他在那儿冷静冷静。” 栗花落与一终于开口:“你不抓我?” “抓你干什么?”魏尔伦反问,“交给公社?交给钟塔?还是交给日本政府?没意义。你这样的人,抓回去也是关不住的,迟早会跑出来,然后闹得更大。”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侧脸。 “而且我喜欢你。喜欢的东西,要放在身边,不是关进笼子。”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风吹过山谷,带起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叹息。 溪水在冰层下继续流淌,声音很轻,但连绵不绝,像时间的脚步声。 魏尔伦又喝了口酒,然后收起酒壶,站起身。 “我回去了。”他说,“加缪还在雪里埋着,再不去挖,真要冻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魏尔伦看着他,绿眼睛里映着雪光和铅灰色的天空,显得格外深邃。 “如果哪天你想找个人帮忙……可以来找我。我不在乎你是谁,从哪来,要干什么。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还有……加缪不是疯子。”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积雪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屑覆盖了一半。 栗花落与一坐在岩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溪水。 远处传来加缪隐约的咒骂声,被风吹散,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憋屈倒是很清晰。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冰屑,转身朝农舍的方向走去。 第176章 【176】 栗花落与一回到农舍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从后门进去,靴子上沾的雪在门槛上蹭掉,留下两摊湿漉漉的水渍。 客厅里亮着灯,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兰波坐在壁炉前的旧沙发里, 手里拿着本旧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 烫金标题已经剥落大半,看不清名字。 【魏尔伦】则在窗边看风景,背对着门, 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听见开门声, 他转过头, 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他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脱下夹克挂到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壁炉边, 在兰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藤编的,坐垫很薄, 能感觉到底下藤条的纹路。 他伸手烤火, 手掌在火焰上方悬停,感受热量一波波涌上来, 驱散指尖的寒意。 “碰到人了?”兰波问, 眼睛没离开书页, 但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栗花落与一说,“加缪和魏尔伦。” 兰波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然后?” “打了一架。”栗花落与一说, “加缪用了波德莱尔的异能,「恶之花」。我把它毁了。” 【魏尔伦】从窗边走过来,在栗花落与一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长腿曲起。 “魏尔伦?”他问,“他帮忙了?” “帮了。”栗花落与一说,“帮花挡了一下重力,但没拦我。” 兰波合上书,放到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边缘磨损的皮革。 “他说什么了?”他问。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复述:“他说喜欢我。说如果哪天我想找个人帮忙,可以去找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兰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魏尔伦】倒是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点真实的愉快。 “我就知道。”他说。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两秒,一边烤火一边解释:“魏尔伦的头发是黑色的。” 火焰在炉膛里跳跃,橙红色的光在栗花落与一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加缪不是疯子。”兰波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他。 兰波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很平静:“他只是被情绪驱动,执念深重,渴望被重视,又极度敏感易怒。以至于行为模式偏离理性,但不是疯子。”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着与加缪的见面,最后他总结道:“他明知道我不是丢他进下水道的人。”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干净明亮,语气无比认真认真:“我觉得他是疯子。”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叹了口气,把书放到旁边的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我那个世界的加缪……”他轻声说:“十岁进公社,后来有个搭档。公社的政策是固定的,搭档二人互相监督,也互相依存。他们在一起七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七年后,那个人把加缪囚禁起来,用了药,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小块炭火崩出来,落在炉膛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兰波没理会,继续讲。 “加缪最后逃出来了。他把那个人分尸成一千二百二十六块,一块一块数清楚,然后扔进了塞纳河。但这不代表阴影就消失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了,就永远都在。” 【中原中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听见最后几句话,脚步顿了顿。 他停在楼梯口,没过来,默默靠着栏杆,安静地听。 兰波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看向栗花落与一。 “加缪的异能是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激发的。”他说,“他出生在贫民窟,父亲一岁就死于战场,母亲是几乎失聪的帮佣。九岁那年,家庭发生巨大变化……后来母亲生吃了他。”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但热量似乎消失了,寒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爬行。 栗花落与一盯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近乎困惑的情绪,像在努力理解一段完全陌生的语言。 “生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惊恐,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兰波点点头。 “字面意思。”他说,“加缪的异能就是那时候激发的,将一切努力化为徒劳的荒谬感。后来维克多把他带回公社,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住处,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但有些东西……给不了。” 兰波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又经历了搭档的事,加缪就去了欧洲异能局。他说他想离巴黎远一点,离过去远一点。虽然最后也没用。”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看着那些不断变形、升腾、消失的火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试着去理解加缪—— 理解那种被母亲生吃的痛苦,理解被搭档背叛的绝望,理解把一个人分尸成一千二百二十六块的疯狂—— 但栗花落与一做不到理解 栗花落与一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情绪去做蠢事,会为了执念去伤害别人,会为了被重视而歇斯底里。 他只知道,如果他被背叛了,他会杀人,但不会分尸。 如果他被伤害了,他会报复,但不会纠缠。 如果他痛苦,他会忍着,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让别人知道。 “我无法理解。”他最后说。 兰波看着他,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点点近乎怜悯的东西。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他说,“因为你是个典型……不,应该说,你是把情绪压进骨头里的人。” “痛苦也好,愤怒也罢,你都觉得那是私人的东西,没必要展示给别人看,更没必要用它们去伤害别人。但加缪不是。加缪的情绪是燃料,是武器,是生存的依据。没有那些愤怒和执念,他活不到今天。” 第264章 【中原中也】这才走了过来,在栗花落与一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腿,继续啃苹果。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呢?”他问兰波,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你同情他?” 兰波摇摇头。 “不。”他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那个世界的加缪,被我和保尔杀了。我读取了他的尸体,现在他的异能体还在「彩画集」里躺着。我没必要同情一个死人。” 他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 “但这个世界的加缪还活着。二十出头,年轻,还没来得及去欧洲异能局,还没来得及经历更多糟糕的事。” “所以……如果你下次再碰到他,下手可以轻点。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麻烦。杀了他会有更多麻烦,不杀他又会一直缠着你。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怕你,但别恨你到非要你死不可的程度。”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盯着火焰,他在思考这段话里的逻辑。 【魏尔伦】走到壁炉边,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好闪的圣父光环。”【中原中也】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他。 【中原中也】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随手苹果核扔进壁炉,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蒸汽。 “你身上有种圣父光环。”他直勾勾地盯着栗花落与一,“闪瞎我的眼睛。” 栗花落与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种……”【中原中也】想了想,比划了一下,“明明无法理解,却还是会试着去理解。明明觉得对方是疯子,却还是会听解释。明明可以下杀手,却只是给个教训。这不是圣父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他说。 “是啊。”【中原中也】说,“所以是圣父。正常人会想‘杀了算了,一了百了’,你想的是‘不想惹麻烦’。有很大区别的。” 兰波和【魏尔伦】都没说话,但栗花落与一看见兰波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在忍笑。 他懒得【中原中也】反驳,眼不见心不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三双眼睛都看向窗边的背影。 “你想干什么?”兰波问,他的心里有着某种预感。 “去伦敦。”栗花落与一说,“钟塔有「壳」。”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兰波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无奈的疲惫。 “又是「壳」。”他说,“你就这么执着?”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他说:“我需要它。” 兰波沉默了几秒,随后站起身,走到栗花落与一身侧,也看向窗外。 黑暗中只能看见农舍院子的轮廓,还有远处松林的剪影,像用浓墨涂抹的线条。 “你确定威尔斯还在钟塔?”他问。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们去哪找她?” 兰波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后,他才说:“我不知道。” “但钟塔不是好地方,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魏尔伦】和【中原中也】。 【魏尔伦】耸耸肩,显然他是支持栗花落与一的任何决定。 “我无所谓。”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去。”【中原中也】说,“我想见见莱恩哥说的那个威尔斯。听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同时他也知道,说了没用。 栗花落与一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就像当初瞒着他们所有的事情一样。 兰波看向栗花落与一,栗花落与一也正看着他。 “你会去吗?”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笑着说:“当然,不然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第177章 【177】 伦敦的雾气比阿尔卑斯山的更稠密, 像稀释过的灰色胶水,贴着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缓慢流淌,吞没了尖顶、拱窗和霓虹灯牌的大部分轮廓。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煤烟、雨水和潮湿石头的气味, 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 栗花落与一蹲在河岸边一段低矮的石栏上,背靠着生了锈的铁路灯柱, 视线落在对岸那座高耸的、像墓碑一样的建筑上——钟塔。 其实白天他们就去过了, 用兰波从某个倒霉官员那里“借”来的通行证, 混在一群访客里进去转了一圈。 结果显而易见,扑了个空。 接待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带着标准的牛津腔, 礼貌得像个古板机器人。 接待员说威尔斯博士上周请假了, 归期未定, 具体事务请联系她的助理。 【魏尔伦】问助理在哪, 她说助理也请假了。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又微笑摇头, 说这不在她的权限范围内。 兰波当时站在栗花落与一身侧,听完这番话,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走出钟塔大门时,他压低声音对栗花落与一说:“他们知道。钟塔知道威尔斯带着「壳」跑了, 但没声张, 连内部悬赏都没有。” 【魏尔伦】走在另一侧,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蓝色眼睛扫过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语气平淡:“这个世界的威尔斯,一定在时间里看见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钟塔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像块石头掉进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现在他蹲在河边,看着雾气里模糊的建筑轮廓,脑子里在梳理线索。 威尔斯不见了,「壳」也不见了。 钟塔在隐瞒。他们需要找到威尔斯,但伦敦这么大,一个故意藏起来的时间能力者,想找到比大海捞针还难。 雨开始下了,伦敦似乎很爱下雨。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栗花落与一没动,默默拉高了夹克的领子,遮住下半张脸。 他做了易容,金色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用帽子压住,蓝色的眼睛戴了黑色的隐形眼镜,脸上贴了道假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像个刚经历斗殴的街头混混。 但显然不够。 因为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皮鞋是手工定制的,深棕色,鞋面擦得锃亮,能看见雨滴落在上面形成的小小水珠。 鞋尖对着他,没动,像在等待他的动作。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往上移,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棕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单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棕褐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锐利,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嘴角带着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像个温润儒雅的老派绅士,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那种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光。 “有兴趣和我喝一杯吗?”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标准的伦敦腔,听起来像什么广播剧里的旁白。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才站起身,他的动作有点慢,大概是因为蹲久了腿有点麻。 他象征性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其实也没什么灰,因为伦敦的空气太潮湿,灰尘都黏在地面上。 “好。”他点头。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到哪都能碰到“贵人”。 在横滨是种田山头火,在阿尔卑斯山是魏尔伦,在伦敦是眼前这位。 虽然这些“贵人”大多带着麻烦,但至少能提供线索。 中年男人笑了笑,转身朝河岸边的街道走去。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扫过周围。 好在没什么异常,行人匆匆,车辆往来,雨幕将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安全。 这让他稍微放松了点警惕,但没完全放松。 咖啡馆在两条街外,门面很小,橱窗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某种特别的欢迎仪式。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桌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第265章 空气里有咖啡豆的焦香和甜点的奶香味,混合着旧木头和湿羊毛的气味,温暖而沉闷。 中年男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朝走过来的服务员点了点头。 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递上菜单。 “一杯美式。”中年男人说,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你呢?” 栗花落与一盯着菜单看了几秒,上面列着各种花哨的咖啡名字,还有茶和热巧克力。他指了指最下面那行:“可可。”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像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对服务员重复道:“一杯美式,一杯热可可。再加一份蓝莓千层。” 服务员记下,转身离开。 栗花落与一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深棕色的头发被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捋了捋,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不习惯戴隐形眼镜,总觉得眼里有异物感。 “你的伪装实在糟糕。”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他的语气很随意。 栗花落与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对方。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迎着栗花落与一的视线,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 “在找什么人吗?”他问。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分开前,兰波特意交代过,他们在伦敦要分开行动,因为避免引起注意。 所以他现在是单独一人,兰波和【魏尔伦】去查别的线索,【中原中也】留在临时落脚点。 临时落脚点是一间短租公寓里。按理说,没人知道他来河边,更没人知道他易容后的样子。 但眼前这个人知道。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咖啡、可可和那块蓝莓千层。蛋糕看起来很精致,层层叠叠的酥皮夹着淡紫色的奶油和整颗的蓝莓,顶端撒着糖霜。 栗花落与一盯着蛋糕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真是太甜了,甜得发腻。 “怎么不说话?”中年男人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杯壁,“死而复生的……无色。” 栗花落与一放下杯子,动作很轻,但杯底接触桌面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盯着对方,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用了异能?” 中年男人温和地笑着,他没有否认,大方承认:“猜对了。” 他又说:“我是柯南·道尔。伦敦欢迎你,栗花落先生。”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抱歉,我没有加入英国的想法。” 道尔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他说:“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栗花落与一相信道尔不是单纯来找他闲聊的。 毕竟这种看起来就心思多的阴谋家,每句话都有目的,每个动作都有算计。现在摊牌了身份,接下来就该提条件了。 果然—— 道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 “我可以帮你找到「壳」。”他故意放低了姿态,轻声说:“威尔斯带着它跑了,但跑不远。时间能力者有个弱点——她们太依赖预见了,反而会忽略眼前的细节。我知道她可能去哪,知道她需要什么,知道她害怕什么。” 道尔顿了顿,观察栗花落与一的反应。 栗花落与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可可又喝了一口,还是太甜了。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街景,像幅抽象画。 “但是,”道尔继续说,语气变得微妙,“需要你帮我一点小忙。” 栗花落与一放下杯子,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空洞。 “什么忙?”他问。 道尔没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圈,仔细斟酌措辞。 “钟塔最近有点……不太平。”他说,“莎莎和莎士比亚意见不合,下面的人分成了两派。威尔斯选择这个时候带着「壳」离开,不是偶然。她看见了什么,害怕什么,所以跑了。我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你是外来者,和王权者有关,和德累斯顿石板有关。威尔斯如果预见了什么,很可能和你有关。所以……我想请你当个诱饵。”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道尔,脑子里飞快地转。 道尔的话半真半假—— 钟塔内斗可能是真的,威尔斯预见的事可能和他有关也可能是真的,但“小忙”绝对是假的! 当诱饵意味着暴露,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被钟塔、被威尔斯、被道尔三方利用。 而且道尔是钟塔的人,就算和莎士比亚意见不合,也是钟塔的人。钟塔的人说可以帮他找「壳」,就像猎人说可以帮兔子找胡萝卜,听着就很荒谬。 “我不干。”栗花落与一果断拒绝。 道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一瞬,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他问,“这对你没坏处。你得到「壳」,我得到情报,双赢。”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别把他当傻子骗。 “你是钟塔的人。”他说,“钟塔放了威尔斯,现在又说要帮我找她。我不信。” 道尔沉默了几秒,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像自嘲。 “你比我想象的清醒。”道尔的语气有点古怪,“但有时候太清醒反而会错过机会。”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默默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蓝莓千层,塞进嘴里。酥皮很脆,奶油很甜,蓝莓有点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复杂,像他现在的处境。 道尔看着他吃蛋糕,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他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账单我付过了。你慢慢吃。” 他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棕褐色的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表象。 “如果改变主意,可以去贝克街221b找我。”他说,“虽然我觉得你不会来。”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门出去时,铃铛又响了一声,叮当,清脆而短暂。 栗花落与一坐在原地,继续吃蛋糕。他把整块千层都吃完了,然后端起已经凉掉的可可,一口喝完。 太甜了,甜得他喉咙发紧。 他站起身,戴上帽子,拉高领子,推开咖啡馆的门。 外面的雨小了些,但雾气更浓了,街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融化了的黄油。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脑子里还在回想道尔的话,每一句都听起来很合理,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别开玩笑了,柯南·道尔这种老狐狸,心思比伦敦的下水道还曲折。 空手套白狼的事,栗花落与一见得多了。 人是钟塔放的,难道还不知道在哪吗?现在找他当诱饵,无非是想利用他引出威尔斯,或者试探他,又或者两者都有。 走到河岸边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对岸钟塔的轮廓。 雾气太浓,只能看见最顶端那截尖顶,像根刺,戳进铅灰色的天空。 他需要「壳」,没有「壳」,他没法去找中也和乱步,没法做他该做的事。 但道尔的路走不通,钟塔的路也走不通,那还能去哪找?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触摸皮肤。 栗花落与一拉紧夹克,转身朝临时落脚点的方向走去。 街角的阴影里,有道视线一直跟着他。 很隐蔽的视线,但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存在感太强。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然后在第二个岔路口突然转身,重力场在周身展开,将飘落的雨丝推开,形成一个小小的无雨地带。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垃圾桶和几摊积水。 第178章 【178】 栗花落与一穿过三条街, 拐进一栋老旧公寓楼的窄门,楼梯间里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租房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 第266章 短租公寓在三楼, 左手边那扇门。栗花落与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客厅里亮着盏小台灯, 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沙发和茶几的轮廓。 【中原中也】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条旧毛毯, 橘色的头发从毯子边缘露出来, 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显然是等睡着了, 但睡得不深, 听见开门声立刻睁开眼睛,蓝色的眸子里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 “哥?”他坐起身, 毛毯滑到腰际,“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关上门, 反锁, 把钥匙放回口袋。 他顺手摘下帽子,深棕色的头发被压得塌塌的, 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易容用的疤痕还贴在脸上, 边缘有点翘起, 他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平,索性撕了下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怎么样?”【中原中也】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有线索吗?”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在【中原中也】对面的旧扶手椅上坐下。他身体往后靠,闭上眼时,瞬间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着骨头和肌肉。 “没有。”他说,“钟塔那边没消息,威尔斯不在。”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没过几秒就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回来,递给他。 “兰波和【魏尔伦】还没回来。”他说,“他们去查黑市的线索了,说晚上可能不回来。” 栗花落与一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刺痛,但驱散了部分疲惫。他放下瓶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在隐隐作痛。 “哥。”【中原中也】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有点白。” “没事。”栗花落与一说,“就是淋了点雨,有点冷。” 他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实话的全部。倒不是栗花落与一想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 道尔的事说了只会让另外三个人更警惕,更麻烦,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麻烦。 【中原中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回沙发,重新裹上毛毯,蜷缩起来,眼睛却没闭上,安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浴室很小,他打开热水,蒸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他脱掉衣服,扔进角落的洗衣篮,站到花洒下。 热水冲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舒适,但很快,那种隐隐的头痛变得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膨胀、挤压。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让水流冲刷头发和脸,试图把那种不适感冲走。 水月太太——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就席卷了他。 水月太太死了,被钟塔炸死的,尸体从废墟里挖出来,重伤,送到医院,然后死了。 中也如果知道,会很伤心……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沉了下去。栗花落与一并不是觉得悲伤,也没觉得愤怒,只是觉得……应该。 钟塔做了他们该做的事,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水月太太死了,是结果之一。 栗花落与一和水月太太没具体聊过什么,少数的话题也是和中也、【兰波】有关。以至于他只记得对方做的饭很好吃,说话声音很温柔,对待两个孩子像对待亲生孩子。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只剩台灯还亮着,【中原中也】又睡着了,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 栗花落与一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街道。 雨还在下,街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没什么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暂而沉闷。 钟塔的监视从来就没停过,从横滨到阿尔卑斯山再到伦敦,像影子一样黏在身后,甩不掉,也杀不完。 柯南·道尔说得对,他作为超越者,不会共情普通人——不是不会,是没必要。 水月太太是普通人,死了,他记得,但不会为此改变什么。 复仇也好,讨债也罢,那都是顺便的事,不是目的。 栗花落与一放下窗帘,走回卧室。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床单是干净的,但布料粗糙。他躺下,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头痛变得更厉害了,身体开始发冷,明明盖着被子,却感觉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要结冰。 可能是道尔那只老狐狸的异能副作用,区区发烧而已,死不了人。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他被渴醒了。 他坐起身,感觉脑袋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有点模糊。 卧室门没关严,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外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是兰波的声音,带着焦躁:“……怎么办,我感觉莱恩要丢下我们。” 然后是【魏尔伦】,语气里带着无奈:“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核桃吗?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中原中也】的声音插进来,有点不满:“别这么说我哥。” “我不是在骂他。”【魏尔伦】说,“我是在陈述事实。他那种人,决定了什么事就闷头去做,谁劝都没用。当初在……也是,说去……,总之,就是连声招呼都不打。” 兰波叹了口气:“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找的是「壳」,找到了就可能直接走。去另一个世界,找真正的中也和乱步。我们呢?我们算什么?临时队友?用完就扔的工具?” 沉默了几秒。 【中原中也】说:“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魏尔伦】问。 “我就是知道,我哥不是那种人。” 兰波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声更重,像把全身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先不说这个。”他说,“他今天回来状态不对,脸色白得吓人。我检查了一下,没外伤,但体温很高,在发烧。我给他喂了药,现在睡了。” “道尔干的?”【魏尔伦】问。 “大概率是。”兰波说,“那个老狐狸的异能不只是推理,还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他今天肯定找过莱恩,谈了些什么,用了能力,留下了后遗症。” “要去找他算账吗?”【中原中也】问,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别闹。”兰波说,“现在去找道尔等于自投罗网。钟塔正愁找不到我们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魏尔伦】说:“等他醒了,得问清楚。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乱跑了。” “问了他也不会说。”兰波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那就盯着他。”【魏尔伦】说,“寸步不离地盯。他去哪我们跟到哪,直到找到「壳」,或者直到他放弃。” 后面的对话,栗花落与一没继续听下去了,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丢下他们?其实栗花落与一没想过。准确来说,是没刻意想过。找「壳」,去另一个世界,找中也和乱步,这是计划好的事。 兰波、【魏尔伦】、【中原中也】……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他冒险?穿越世界难道真的是什么大白菜吗? 但显然,那三个人不这么想。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试图屏蔽那些声音,也屏蔽脑子里翻腾的思绪。 但睡意迟迟不来,到来的只有头痛和寒意,还有胸口那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压了块石头。 天亮时,烧应该是退了,头痛还在,但减轻了很多,变成隐隐的钝痛。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直直地坐起来,他此刻大概是不清醒的。 客厅里有动静,他穿上拖鞋,推开门走出去。 兰波在厨房煮咖啡,【魏尔伦】坐在餐桌边看报纸,【中原中也】在沙发里叠毯子。 三个人动作都很自然,但气氛微妙地不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刻意。 “早。”兰波转过头,朝他笑了笑:“感觉怎么样?” “还行。”栗花落与一说。 他走到餐桌边,在【魏尔伦】对面坐下。【魏尔伦】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视线扫过他额头时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中原中也】叠好毯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盯着他看。 “怎么了?”栗花落与一问。 第267章 “没什么。”【中原中也】说,但视线没移开,“就是觉得哥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栗花落与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正常,温度也正常。 兰波端着咖啡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他围在中间。 “今天有什么计划?”兰波语气随意问。 栗花落与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没加糖,一点也不合他口味。栗花落与一默默放下杯子,说:“继续找线索。黑市那边有消息吗?” “有一点。”兰波说,“但不确定。需要去确认。” “我去。”栗花落与一说。 “一起。”【魏尔伦】放下报纸。 栗花落与一看向他。 【魏尔伦】迎着他的视线,挑了挑眉。 “一起。”兰波也说,“人多好办事。” 【中原中也】没说话,点了点头。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好。” 显然,这三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要盯紧他,不让他单独行动,不让他有机会“丢下他们”。 第179章 【179】 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时带着皮肤的余温, 老头对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看了看,玻璃管里的水银柱停在接近三十九度的位置。他甩了甩体温计,塞回白大褂口袋。 “高烧。”他叹了口气;“三十八度九。再烧高点就能煎鸡蛋了。” 栗花落与一躺在病床上没动, 塑料布贴着后背传来持续的凉意。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泡里的钨丝在视线里扭曲、变形。 脑袋里的钝痛还在, 但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 是一种沉甸甸的、从深处涌上来的苏醒感, 像冬眠的动物第一次翻身, 像深海里的光第一次浮上水面。 德累斯顿石板要醒了?这个预感越来越清晰。 “开点药。”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退烧的,还有抗生素。” 老头嗤笑一声, 走到角落的木柜前, 拉开抽屉, 在里面翻找。抽屉里传出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他掏出一个棕色玻璃瓶, 拧开盖子,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片, 放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包好, 扔给兰波。 “一天三次, 一次两片。”他说,“吃完多喝水。烧退了就没事。” 兰波接过纸包, 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头接过, 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 然后灌了口酒,抹了抹嘴。 “行了。”他说,“人可以带走了。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魏尔伦】走到病床边,伸手扶栗花落与一起身。 栗花落与一撑着台面坐起来, 感觉脑袋重得像灌了铅,眼前黑了一瞬,有几颗光点在黑暗里乱窜。他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能走吗?”【魏尔伦】问,声音压得很低。 栗花落与一没力气说话,敷衍地点了点头。他挪下病床,站直身体后,腿还是有点软。 【中原中也】立刻凑过来,扶住他的另一侧胳膊,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哥,你还好吧?” “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兰波走到门边,拉开那道绿色的铁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昏黄,但比屋里亮。 四人走出诊所,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巷子里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灰白色的雾团贴着墙壁流动,吞没了远处的巷口,也吞没了偶尔经过的人影轮廓。 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带着刺痛,但也让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栗花落与一被【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扶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还能迈步。 兰波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包药,视线随意扫过两侧模糊的墙壁和堆积的垃圾袋。 走到巷口时,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怎么了?”【魏尔伦】问。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雾气很浓,看不见云层,也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厚重的幕布,像要把整个伦敦包裹起来。 但在那层幕布后面,他的达摩克利斯剑,正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发出无声的震颤。 同时,天空似乎并不只存在了一把达摩克利斯剑。 两柄剑的震颤频率渐渐同步,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节奏一致,声音重叠。 德累斯顿石板是真的要醒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的感知。 石板在呼唤,在低语,在传达某种信息。 「壳」、「威尔斯」、「时间」、「交汇点」…… 他睁开眼睛,看向兰波。 “威尔斯在哪里?”他问,声音有些激动。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黑市的线索断断续续,有人说她在苏格兰,有人说她去了法国,还有人说她根本没离开伦敦,只是藏起来了。” “她在伦敦。”栗花落与一说,语气肯定,“在某个……时间交汇点。” 【魏尔伦】皱眉:“时间交汇点?那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解释,只是继续看着兰波:“带我去泰晤士河。”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现在这个状态……”他开口,但没说完。 “带我去。”栗花落与一重复。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朝街口走去。 那里停着几辆出租车,车顶的黄色灯牌在雾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他走到第一辆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他们。 “上车。” 出租车驶过伦敦的街道,窗外的景色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褪了色的水彩画。 栗花落与一靠在后座,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试图用那点凉意压制脑袋里的钝痛和越来越强烈的苏醒感。 德累斯顿石板在呼唤,声音很轻,但连绵不绝,像潮水拍打沙滩,一波一波涌上来,冲刷着意识的边界。 他模模糊糊感受着石板的位置,不在伦敦,不在任何具体的地点。更像是在另一个维度、悬在现实之上的镜子,倒映着这个世界,又独立于这个世界。 石板正在苏醒,而他,作为被选中的王,当然能听到它的声音。 “哥。”【中原中也】坐在他身边,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真的没事吗?你的手在抖。”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握紧拳头,试图控制住颤抖,一点效果都没有。 “没事。” 出租车停在泰晤士河边。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河对岸的钟塔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用淡墨勾勒的剪影,尖顶戳进铅灰色的天空,像根刺。 栗花落与一推开车门下车,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钟塔。 兰波、【魏尔伦】和【中原中也】也跟着下车,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信息很模糊,但方向很明确。 沿着泰晤士河往下游走,在某座桥下,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威尔斯在那里,「壳」也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转身看向下游的方向。雾气很浓,看不清太远,只能看见河岸的轮廓和几座桥的剪影,像用炭笔涂抹的线条。 “往下游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找到了支点的杠杆。 兰波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魏尔伦】和【中原中也】也跟上来,四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 雨还在下,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暂而沉闷,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前方有座桥,很老,石头砌的,桥墩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油亮的绿。 桥下有个半圆形的拱洞,洞里很暗,隐约能看见些堆积的杂物和漂浮的垃圾。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淤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不太好闻。 那里有个时间交汇点。像现实世界的褶皱、时间线上的结,又或是镜子上的裂缝。 威尔斯在那里,带着「壳」,躲在时间的缝隙里,试图避开某个她预见到的未来。 他迈步朝桥洞走去。 “等等。”【魏尔伦】叫住他,“你确定?” 第268章 栗花落与一点头,脚步没停。他走到桥洞边,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光线从洞口漏进来,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地面是湿漉漉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 桥洞深处有个人影。 背对着洞口,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上裹着件深灰色的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脚边放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有金属的锁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 听见脚步声,那人影转过身。 雨衣帽子下露出一张女人的脸,金发,蓝眼,皮肤很白,像很久没见阳光。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冷淡,像戴了张完美的面具。脖子上挂着台老式相机,相机表面有些磨损的痕迹,像用了很多年。 是威尔斯啊。 她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瞳孔微微收缩。 “你来了。”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五米左右的位置。雨水从洞口滴落,砸在淤泥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桥洞里的空气很冷,带着河水的湿气。 “「壳」。”他说,声音在桥洞里带回音。 威尔斯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箱子,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用它做什么?”她问。 “去找人。”栗花落与一说。 “谁?” “我的弟弟。”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找不到他们。”她说,“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不在任何你能轻易到达的世界。”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需要「壳」。” 威尔斯盯着他看,雨衣帽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线条紧绷。 “我预见了一些东西。”她忽然说,声音放得很轻,“关于你,关于「壳」,关于……结局。” 第180章 【180】 桥洞里的雨声细碎绵密, 威尔斯的话悬在半空,像颗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没有立刻沉底, 反而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在肩头的夹克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结局?”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 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汇。 威尔斯点头,雨衣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边缘的雨水甩出几滴细小的水珠。 “我看见了。”她说:“你用了「壳」, 去了另一个世界。你找到了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用词, 又像是在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 “你们团聚了。”她继续说, “但代价很大。你失去了很多东西,或者说……你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失去的只是那些你不在乎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静静地听着。 雨水从洞口边缘滴落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嘀嗒、嘀嗒, 规律而单调。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栗花落与一身侧。他没看威尔斯,盯着栗花落与一问:“什么代价?” 威尔斯转过头, 看向兰波。 “不重要。”威尔斯说, “因为他不介意。” 兰波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张开嘴, 想说什么,但【魏尔伦】先开口了。 “他介不介意是一回事。”【魏尔伦】说,声音有点怒气:“我们在乎是另一回事。所以……说清楚。什么代价?”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某种近乎疲惫的东西, 像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而每次结果都一样。 “时间。”她说,“「壳」的消耗品是时间。使用者的时间,或者……使用者在乎的人的时间。穿越世界的次数越多,消耗的时间就越多。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具体多少,我看不清。” 她看向栗花落与一,“但你看样子不在乎。” 栗花落与一确实如威尔斯所说那般不在乎。 他活了不止一辈子,时间对他来说像流水,流走了就流走了,没什么可惋惜的。 结局好坏?那更不重要。好结局怎样?坏结局又怎样?最后都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好看点或难看点。 他这一生遇到的人不少,想改变他的人也不少。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觉得他应该活成某种样子。 但结果呢?结果是他还是这样,压抑、悲伤,没有宣泄的出口,没有被承接的期待,也没有对自己的宽恕。 像块顽固的石头,扔进水里只会沉底,不会变成鱼。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壳」给我,条件是你一起去。这就是交易?” 威尔斯点头。 “你预见的东西,”栗花落与一继续说,“结局,代价,那些……谁在乎?” 他说“谁在乎”时,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是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疑问。 像孩子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意思。 威尔斯听见这话,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她在笑栗花落与一的固执:“我在乎,但你不听。所以……算了。” 她弯下腰,提起脚边的黑色手提箱,金属锁扣在动作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把箱子递过去。 “给你。”她说,“条件不变。带我一起去。” 栗花落与一接过箱子。箱子比想象中沉,提在手里像提了块石头。表面的皮革很凉,沾着雨水,触感湿滑。他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躺着「壳」。 真正的「壳」本体其实是个很朴素的东西,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形状不规则,像从某块更大的晶体上敲下来的碎片。晶体内部有淡淡的光在流动,像被囚禁的萤火虫,缓慢,静谧。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块晶体看了几秒,随后合上箱盖,抬头看向威尔斯。 “成交。”他说。 兰波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箱盖。动作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对方。兰波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威尔斯身上。 “代价到底是什么?”兰波问,“说清楚。时间?谁的时间?他的?还是……别人的?” 威尔斯迎着他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有可能。”她说,“「壳」是时间的容器,也是时间的消耗者。使用者付出的时间,或者使用者在意的人付出的时间。具体是谁,看因果,看链接,看……执念。”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执念很深,所以代价很可能落在他自己身上。但他不在乎,所以你们也不用在乎。” “我们在乎!”兰波的声音突然提高,“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我们在乎是我们的!所以你说清楚!到底会怎样?他会死吗?会消失吗?会变成什么样子?”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看不清。”她说,“时间线有很多分支,每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未来。我预见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他找到了人,付出了代价,活下来了,但失去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看不清。” 兰波还想说什么,但栗花落与一开口了。 “够了。”他说,语调里带着终结的意味。 栗花落与一抬手,拨开兰波按在箱盖上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决。兰波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来,手指蜷缩,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威尔斯。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他问。 “现在就可以。”威尔斯说,“但需要准备。「壳」的使用需要锚点,需要能量,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几个小时。”威尔斯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我需要调整晶体的频率,让它和德累斯顿石板同步。石板正在苏醒,现在是使用「壳」最好的时机。”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提起箱子,转身朝桥洞外走去。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背影,金发少年正踩着淤泥往外走,雨水从洞口滴落打在他肩头,那个黑色的箱子在他手里晃动,像颗定时炸弹,倒数着某个未知的结局。 【魏尔伦】走到兰波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说,“跟上去。” 兰波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然后迈步跟上。 【中原中也】早就跟在了栗花落与一身后,像条小尾巴,亦步亦趋。 四人走出桥洞,重新回到雨幕里。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些,雨丝变成雨线,斜斜地打在脸上。 第269章 栗花落与一站在河边,看着手里的箱子,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威尔斯,也不是笑兰波和【魏尔伦】,是笑自己。 笑自己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像个提线木偶,被命运、被石板、被「壳」、被那些他不在乎的东西牵着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身体地疲惫比栗花落与一想得还要糟糕,情绪的开关被强制破坏。 泪像雨水一样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水,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安静地流,像某种无声的宣泄,又像某种迟来的告别。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快步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天空,眼泪继续流。 “哥……”【中原中也】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没说话。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脸,动作很粗暴,似乎只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眼泪还在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止不住。 “一切……”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悲伤,“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显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三个人都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站在原地,看着栗花落与一说出那句近乎自毁的话。 咎由自取—— 是啊,如果不是栗花落与一当初在实验基地自杀,那么中原中也不会变成不完全的“荒霸吐”。如果不是他恢复记忆后非要去纠结那些莫须有的东西,那么也不会让【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下落不明。 如果不是他之前执着于找「壳」,又一句话不说地消失,那么就不会把兰波、【魏尔伦】卷进来,更不会让他们担心,不会让他们在乎那些他不在乎的东西。 一切都是他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所以一切都是他该受的。 眼泪往下掉,栗花落与一任由它们流,像要把身体里积压的、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水分全部流干。 雨打在他脸上,很冷,但眼泪更冷。 兰波眨了眨眼,他走上前,伸手把栗花落与一搂进怀里。 动作有点僵硬,但很用力,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或是要把他从那个自我惩罚的漩涡里拽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挣扎,也没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眼泪流进兰波的肩膀布料里,晕开深色的水渍,像伤口渗出的血。 【魏尔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转过身,看向河面,看向那些被雨点击碎的涟漪。 【中原中也】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雨光和眼泪,像两片潮湿的天空。 雨还在下,伦敦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像这个城市的眼泪,流了几百年,流了几千年,流到泰晤士河都满了,流到石头都酥了,流到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潮湿的、阴冷的、带着霉味的生活。 但雨总会停的,就像眼泪总会干一样。 栗花落与一从兰波怀里退出来,抬手抹了把脸,这次动作轻了些,像在确认眼泪是不是真的停了。 他提起箱子,看向后面威尔斯。 “带路。”他说,声音恢复正常,平静,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尔斯点点头,转身朝街道方向走去。雨衣在雨幕里晃动,像只灰色的鸟,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 第181章 【181】 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 带着海腥和油炸食物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属于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他坐起身, 环顾四周。 这是个狭窄的后巷, 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 墙根堆着些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腐烂的蔬菜和空罐头。 横滨,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横滨。 这里的建筑墙壁上涂鸦很多, 颜色也很鲜艳, 像用鲜血和油漆泼出来的宣言。 远处能看见几栋高楼的轮廓, 但大多数建筑都是低矮的、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的商铺和住宅,招牌上的日文字体粗犷,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在闪烁。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夹克还在身上, 但手里那个黑色的手提箱不见了。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钱包、那包从黑医那里拿的药, 都还在。他抬头看向巷口, 那里站着个人。 是威尔斯, 她把帽子摘下来了,金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点暗淡。她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箱子,箱子锁扣扣着,表面沾了些灰尘,像刚在地上滚过一圈。 栗花落与一走到她身边。 “中也呢?”他问。 威尔斯低下头, 看向他,“不见了。”她说,“穿越过程有波动,他可能……回到原点了。” “原点?” “他原本属于就这个世界。”威尔斯说,“穿越时,如果「壳」的定位不够精确,或者受到干扰,原生灵魂可能会被拉回原本的身体。他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以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的身份活着。”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这个解释合理,穿越本来就有风险,何况用的是「壳」这种高危武器。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高烧还没完全退,身体还在发冷。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威尔斯却忽然说,她没动作,看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我其实不想帮你的。风险太大,代价不明,结局……我看不清。”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着她,他不耐烦问:“那你为什么帮?”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谁让我欠了你人情。”她说,“而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债。” 栗花落与一看着她的表情,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巷子尽头的街道。 有几个人影晃过,穿着深色的西装,走路姿势有点僵硬,像在巡逻,又像在寻找什么。 “你们……”他开口,但没说完。 “没有记忆共享。”威尔斯接上话,像知道他要问什么,“每个世界的威尔斯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你把你是一个疯子这事实写脸上了,我想不发现都难。”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疯子?也许吧。他迈步朝巷口走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威尔斯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箱子。 走出巷口时,街道上的景象更清晰了。路面有些坑洼,积水里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侧建筑的倒影。行人不多,大多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麻木的面具。 偶尔有车辆驶过,都是些老旧的型号,发动机声音很大,排气管喷出黑色的尾气,在空气里留下刺鼻的气味。 但最显眼的是那些穿西装的人。 几乎每个街角都站着两三个,深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像鹰在搜索猎物。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看着街角那两个穿西装的人。 其中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暗的背景下像颗微小的、燃烧的眼睛。另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部翻盖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找谁? 威尔斯也看见了。她微微偏头,凑到栗花落与一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prot mafia。”她说,“这个世界的横滨,□□是实际的控制者。政府形同虚设,军警只维持表面秩序,真正的权力在地下。穿西装的那些是prot mafia的底层成员,负责巡逻和情报收集。”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说话。 这个横滨的气场和他那个世界完全不同,这里更压抑,更危险,像座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沾着血和锈。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但方向变了,拐进另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更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电线,像黑色的藤蔓,在头顶交错成网。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上,闭上眼睛。 第270章 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 【亲~我亲爱的无色之王~】那声音说,语调勤快地像在唱某种欢快的歌,【欢迎来到新地图!怎么样?惊喜吗?刺激吗?有没有觉得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栗花落与一没睁眼,只是在心里回应:【中也在哪?】 【哎呀,一上来就问这么直接的问题,多没意思啊~】石板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丝毫看不出半点虚弱,【不如先玩玩猜谜游戏?提示一:他在这个世界的横滨。提示二:他活着。提示三:他……嗯,有点小麻烦~】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和石板打交道就像和疯子下棋,你不能按常理出牌,也不能太认真,否则会被耍得团团转。 【什么麻烦?】他问。 【这个嘛……】石板拖长了音调,【你自己去找不是更有意思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江户川乱步也在哦~】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威尔斯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 “石板醒了?”她问。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懒得去问威尔斯如何知道德累斯顿石板,索性也权当不在意。 威尔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栗花落与一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石板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只烦人的苍蝇。 在石板不断的言语攻击下,穿越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声音和画面,清晰得刺眼—— 安全屋是威尔斯找的,在伦敦东区一栋废弃的工厂楼里。 房间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椅子和一张积满灰尘的工作台。威尔斯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取出那块透明的晶体,开始调整频率。 晶体内部的光开始加速流动,像被搅动的湖水,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兰波、【魏尔伦】和【中原中也】站在房间另一侧,看着这边。 兰波的表情很平静,但显然只是气疯了,【魏尔伦】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蓝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威尔斯调整好频率,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可以了。”她说,“但只能带两个人。「壳」的能量有限,穿越的锚点最多支撑三个人的重量。你,我,再加一个。”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三个人。 “中也。”他说,“你跟我去。”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我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摇头说:“你不用去。” “这和你没关系。和保尔也没关系。这是我的事,我的执念,我的……赌局。” 兰波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莱恩。”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们是累赘了吗?”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向工作台,走向那块正在发光的晶体。 他听见身后传来【魏尔伦】的叹息声,以及兰波的呼吸变得急促,还有【中原中也】小声说“哥,他们……” 但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威尔斯把手放在晶体上,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像握着一团流动的、乳白色的火焰。她看向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手按在晶体上。触感很凉,像冰,但内部的光是温暖的,像有生命在跳动。 【中原中也】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手按上去,动作有点犹豫,但又很快坚定起来。 光突然炸开,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变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拔起来,扔进一个没有重力的、只有光和声音的漩涡。 他听见兰波最后的声音,带着点绝望,带着点愤怒,也带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 “莱恩!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我们吗?!” 然后是【魏尔伦】的声音,更轻,但更清晰,像贴在他耳边说的—— “我们会跟来的。你知道的。” 光吞没了一切。 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的后巷。 栗花落与一靠在墙上,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些声音赶走,但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里,在脑子里,在心里,像埋着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虚弱,一旦生病,就全部冒出来,扎得人生疼。 威尔斯看着他,没说话。 缓过来后,栗花落与一才直起身,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威尔斯跟上去,手里提着箱子。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这条街更热闹些,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居酒屋”、“拉面”、“便利店”。 行人多了些,但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 栗花落与一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脚步。 玻璃橱窗上贴着些促销海报,上面印着打折的便当和饮料,颜色鲜艳,但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有点突兀。他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孩站在收银台后,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铃铛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欢迎光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一包饭团,然后走到收银台前,掏出钱包付钱。 女孩接过钱,找零,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标准的、不带感情的微笑。 “谢谢惠顾。” 栗花落与一接过袋子,转身走出便利店。威尔斯等在门外,靠在墙上,手里提着箱子,视线不断扫过街道。 “吃点东西。”栗花落与一把一瓶水和饭团递给她,“然后去找人。” 威尔斯接过,没立刻吃,她看着手里的饭团包装,疑惑:“怎么找?横滨这么大,prot mafia在巡逻,我们没线索,没情报,甚至连他们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栗花落与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刺痛,但驱散了部分疲惫。 他放下瓶子,看向街道尽头,那里能看见港口的轮廓,还有几艘停泊的货轮,像巨大的、沉睡的鲸鱼。 “石板说他们在。”他说,声音很平静,“那就一定能找到。” “怎么找?”威尔斯重复。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在那里,在那层厚厚的云层后面,他能感觉到一柄倒悬的剑,是他的达摩克利斯剑,正在微微颤动,像在指引方向,像在呼唤同伴。 还有另一柄,属于这个世界的莱恩的剑,更模糊,更虚幻,但确实存在,也在颤动。 德累斯顿石板在笑,声音轻浮,带着点戏谑。 【亲~我亲爱的无色之王~】它说,【游戏开始了哦~祝你好运~】 第182章 【182】 栗花落与一和威尔斯是在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码头分头行动的。 威尔斯坚持要去港口区西侧, 说她“感觉”那边有时间异常波动,可能和「壳」的残留能量有关。 栗花落与一没反对,闻言转身朝东侧走去。 因为高烧还没完全退, 以至于他走路时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但好在脑子比在伦敦时清醒了些, 至少能分清东南西北。 东侧码头更破旧, 集装箱锈蚀得更严重,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干涸的血迹。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 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闻得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沿着集装箱间的狭窄通道慢慢走, 靴子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区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第三个转弯处时, 他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前方集装箱堆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金发, 蓝眼, 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背靠着锈蚀的集装箱壁, 似乎是在等人。 光线很暗, 但足够让栗花落与一看清那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连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是【中原中也】口里的莱恩啊。 莱恩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灰暗的天光, 显得格外明亮。 “小一。”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散的调子,“终于找到你了。” 第271章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敢轻举妄动。他盯着莱恩,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像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像照镜子时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做出不同的表情,诡异,但无法移开视线。 “不过来拥抱一下吗?”莱恩又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莱恩。” 这个称呼让栗花落与一的神经绷紧了一瞬。 莱恩在叫他自己,还是在叫他?或者……在强调某种身份上的混淆? 栗花落与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掉在肩头,像细小的、红色的雪。 莱恩看见他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他直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距离栗花落与一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海风吹动他的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和他现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眼神。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是压抑的、沉重的,像压着石头。 莱恩的眼神是空的,轻的,像没装东西的玻璃瓶,表面光洁,内里什么都没有。 “怕我?”莱恩问,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但眼底下的压抑的尖锐。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因为他确实在抗拒,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混乱。 他现在看着莱恩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那种感觉像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的躯壳在对面走动,说话,微笑,但却明确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自己的灵魂。 “生病了?”莱恩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他脸上,“脸色很差。发烧?”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说话。他感觉脑袋又开始痛了,那种钝痛从太阳穴往深处钻。高烧让他的判断力下降,反应变慢,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莱恩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莱恩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两米。他能闻到莱恩身上传来的气味。 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咖啡的气息,普通,平常,像任何一个独居男人的味道。 “抱一下。”莱恩说,这次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多了点临死之人的请求,“就当……见面礼。”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崩溃边缘,像堤坝出现裂缝,洪水正在往里灌。 一方面他知道不对,知道危险,知道莱恩这个人有问题;另一方面,他抗拒不了—— 抗拒不了那张脸,抗拒不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抗拒不了身体深处某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确认“同类”存在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莱恩见此,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满足?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太快,栗花落与一看不清。 莱恩张开手臂。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个张开的怀抱。动作有点僵硬,像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但还是完成了。 莱恩的手臂环住他的背,力道不重,但很稳。 两人的身高体型相差无几,拥抱时下巴刚好抵在对方肩头,呼吸拂过耳侧,温热,但带着点陌生的频率。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在拥抱另一个自己。 皮肤的温度,肌肉的线条,甚至心跳的节奏,都那么相似,像照镜子,像回声,像某种完美的复制品。 然后他感觉到痛,不是尖锐的刺疼,是种沉闷的、贯穿性的疼痛。 疼痛从胸口正中炸开,像被人狠狠撕开皮肤,肌肉,肋骨,内脏,一直捅穿后背。 疼痛来得太突然,太剧烈,栗花落与一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但疼痛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穿透他的身体,从前面进,从后面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莱恩。 莱恩也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像在微笑,又像在哭泣。 “你图什么?”栗花落与一开口。 莱恩没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空。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是达摩克利斯剑的光。 他的剑,莱恩的剑,两柄剑的虚影在空中重叠,剑尖朝下,对准他们,然后缓缓降落。 不是攻击,是……融合? 剑尖穿透云层,穿透空气,穿透两人半拥抱的身体,像热刀切黄油,没有阻力,只有贯穿的实感。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剑身冰凉的触感、剑刃上那些复杂纹路划过皮肤时的细微摩擦,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很快,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开始渗血,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浸湿衣服,顺着身体往下淌。 莱恩的胸口也在渗血,位置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血珠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两人像被同一把剑钉在一起的标本,血流成河,但谁都没动。 “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吗?”莱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耳语,“我帮你。”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莱恩的倒影,“你……”他开口,但没说完。 莱恩笑着打断:“我是你的镜像。”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你切割出去的部分,你不要的东西,你拒绝的,你逃避的,全都扔给我了。我替你装着,替你背着,替你……活着。”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动了动,又继续说:“我没有过去。” “我的记忆是借来的。我‘记得’兰波,但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兰波。我‘记得’公社,但那本年鉴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我养孩子,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所以我必须也想这样做!我选择演戏,因为我从来就不是‘自己’,我只是在演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血从两人胸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像融化的巧克力,缓慢蔓延,浸湿靴子,浸湿裤脚。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在变冷。生命力正在从伤口流出去,流进那摊血里,流进莱恩的身体里,或者……流进虚无里。 “那张照片。”莱恩说,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惑;“我带着它,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应该有过去’的证据。我扔掉它,因为每次看都会意识到:照片里的人是我,但不是我。”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的迷茫。 “你是我的源头。”他说,“也是我的虚无。因为你存在,所以我存在。因为你真实,所以我虚假。” 血还在流。 栗花落与一的意识在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边缘晕开,变得模糊不清。但他还在思考,他试图去理解莱恩的话,感受那种近乎荒谬的悲剧性。 莱恩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的悲剧不是“有”得太重,而是“无”得太轻,轻得像羽毛,像泡沫,像镜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而他自己呢?他的悲剧是“有”得太重,重到必须切割一部分出去,重到必须把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扔给另一个人,让那个人替他承受,替他痛苦,替他……存在。 两人都在流血,都在变冷,都在靠近死亡。 但谁都没放手,谁也没舍得放手。 脚步声从集装箱通道的另一端传来,很急,很重,像有人在奔跑。 然后是兰波的声音,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 “莱恩——!” 栗花落与一缓慢转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兰波和【魏尔伦】从拐角冲出来,停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僵住了。 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某种深层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金发蓝眼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胸口被同一把巨大的、半透明的剑贯穿,血从伤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大滩暗红色的湖泊。 两人都还站着,相互支撑,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像随时会倒下。 第272章 【魏尔伦】先反应过来。他往前冲了两步,但被兰波拉住。兰波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达摩克利斯剑……”他喃喃。 莱恩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向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来了。”他说,“正好……做个见证。” 他松开环住栗花落与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剑还贯穿在两人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一截,更多的血涌出来。 栗花落与一身体晃了一下,他抬起手,想按住伤口,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根本按不住,剑还在,伤口还在扩大,血还在流。 他看见自己的血和莱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两杯倒在一起的水,融合,稀释,变成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同一种……存在。 莱恩也低下头,看着那摊血,看着两人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性的伤口,看着那把悬浮在空气中、连接两人的达摩克利斯剑。 然后他大声笑着,像终于完成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像终于找到了答案,像终于……解脱了。 “这下……”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一样了。” 他身体往后倒。 剑还贯穿着他,也贯穿著栗花落与一。 他倒下的力道把栗花落与一也带倒了,两人像连体婴,像双生树,像镜子和镜像,同时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叠的撞击声。 血溅起来,像暗红色的雨,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眼睛里。 栗花落与一躺在地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那两柄重叠的、正在慢慢消散的达摩克利斯剑,感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离开身体,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兰波的嘶吼,和【魏尔伦】急促的呼吸。 还有莱恩的最后一句话,很轻,似叹息又似告别。 “再见……” 然后视野里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现实里,血还在流,暗红色的液体从两个一模一样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水泥地面的细微倾斜缓慢蔓延,像两条汇合的溪流,最终融成一滩不规则的、不断扩大的湖泊。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海腥和柴油的气息,闻起来像屠宰场混合了化工厂。 兰波站在原地,盯着那滩血,盯着血里躺着的两个人,感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试着去理解,理解莱恩,理解栗花落与一,理解【中原中也】口中那些破碎的、关于莱恩过去的描述。 但他做不到啊!?莱恩的过去是怎么样的?谁知道啊?到底谁知道?只有【中原中也】知道一点片段,但那够吗?够解释眼前这幅画面吗? 莱恩痛苦就可以带着栗花落与一去死吗?凭什么呢!凭什么? 他和【魏尔伦】费了多大劲才跨过世界壁垒?在伦敦追着「壳」的能量残留,在时间裂缝里摸索,差点被卷进时空乱流,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世界,找到横滨,找到码头区。 结果呢?结果就看见这个?两个人抱在一起,被同一把剑贯穿,血流满地,然后同时倒下,死了? 这么草率?! 这就是威尔斯口中的“代价”吗?那个时间能力者预见的“结局”? 上帝啊,别搞笑了好吗?莱恩会自杀吗?显然不会! 他还有中原中也没找到,还有江户川乱步没找到,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怎么可能轻易和别人同归于尽? 兰波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像被白蚁蛀空的木梁,表面上还撑着,内里已经碎成粉末。 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像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后面是悬崖,而你已经刹不住车了。 【魏尔伦】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踩在湿泥里。 他走到两具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去探栗花落与一的颈动脉。手指按在皮肤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又去探莱恩的。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两个都没有。” 兰波也走过去,蹲在【魏尔伦】身边。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脸。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蓝色的瞳孔已经散开,像褪了色的玻璃珠,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嘴角有一点血迹,暗红色的,顺着下巴流到颈侧,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兰波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离皮肤只有几厘米,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尸体残留的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还有一点热气,但很快就会凉透。 “莱恩……”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海风吹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呜声给了兰波答案。 【魏尔伦】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轻,但带着某种尖锐的、近乎撕裂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血泊和尸体的倒影,也映着某种彻底崩溃的光。 “我们白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早就疯了,“我们跨过世界,我们追着他,我们担心他,我们怕他丢下我们。结果呢?结果他把自己搞死了。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多浪漫啊,像殉情,像某种该死的艺术表演。” 【魏尔伦】顿了顿,笑容加深,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燃烧后的灰烬。 “我应该鼓掌吗?”他问,“还是应该哭?或者……我也应该找把剑,捅自己一下,陪他们一起死?” 兰波盯着他,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到胃里,沉到肠子里,沉到骨头缝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住【魏尔伦】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对方从那个疯狂的边缘拽回来。 “别说了。”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继续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他身体在抖,肩膀在抖,连按在血泊里的手都在抖。 兰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两具尸体。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速度慢了,量也少了,像快流干的泉眼。 伤口很大,贯穿胸口,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内脏的碎片,像被巨兽咬过,狰狞,但意外地整齐—— 两边的伤口一模一样,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这是镜像吗?连死法都要一模一样。 兰波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糟糕的、疯狂的、不应该有的念头。 读取尸体。用【彩画集】读取栗花落与一的尸体,读取莱恩的尸体,读取他们的记忆,读取他们死前在想什么,读取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就能知道真相,就能理解,就能……也许能做点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魏尔伦】,“我要读取他们。” 【魏尔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盯着兰波,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不行,不能读取莱恩。” “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是他的尸体。他的。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挖开他的脑子,翻看他的记忆,像翻垃圾一样。”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哦。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让他就这么躺着?让血就这么流干?让他的尸体在这破码头烂掉,被老鼠啃,被野狗叼走?” 【魏尔伦】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感觉。 兰波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尸体。他伸出手,这次没犹豫,直接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我要读。”他重复,声音更低了,但更坚决,“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魏尔伦】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钳,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说了不行!放开他。” 兰波没动,只是抬起头,看着【魏尔伦】。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互相切割,谁也不肯退让。 血还在他们脚边蔓延,浸湿了裤脚,浸湿了靴子,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短促,像是在嘲讽。 第273章 最终,兰波先松了手。不是妥协,是另一种选择。他收回按在尸体额头上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踩出两个血脚印。 “行,那就不读,但尸体不能留在这儿。” 【魏尔伦】顺势也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具尸体和一滩血,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放哪?”【魏尔伦】问。 “【彩画集】。”兰波说,“亚空间。那里安全,不会腐烂,不会被人发现。” 兰波也懒得问【魏尔伦】的意见。 金色的立方体缓缓降落,罩住两具尸体,光芒流转,随后立方体开始收缩。 空间在折叠,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边缘向内卷曲,把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尸体,血,甚至水泥地面上那层被血浸透的表皮,都被卷入其中,像被吸进漩涡的落叶,旋转,下沉,消失。 几秒后,立方体缩小到拳头大小,悬浮在兰波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里面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还有一团暗红色的、像云雾一样的东西,那是血。 亚空间里没有时间、重力,以及腐败。 尸体会保持原样,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永远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兰波握拳,立方体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他掌心,消失不见。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淡了些,但没完全散去,码头恢复了寂静。 兰波转过身,看向【魏尔伦】,“走吧。去找威尔斯。去找【中原中也】。” 【魏尔伦】没动。 “走啊!”兰波突然提高声音:“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看风景吗?等他们活过来吗?他们死了!死了!不会活过来了!” “为什么……”【魏尔伦】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什么他要抱他?” 兰波愣住。 “为什么他要相信他?他们长得一样,但明明不一样。莱恩那么聪明,那么警惕,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抱上去?”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因为他病了。发烧,判断力下降。可能……因为莱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能……因为他就是那种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明知道会死也会去做。” 第183章 【183】 兰波和【魏尔伦】找到莱恩租下的别墅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乡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漏出的昏黄光晕,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糖。 他们沿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往前走, 两侧是疯长的野草,草叶边缘挂着夜露, 蹭过裤脚时留下冰凉湿润的触感。 别墅是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 带个不大的院子。 院门没锁, 只是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樱花树, 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 枝桠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张牙舞爪, 像用炭笔胡乱勾勒的线条。 树下摆着张褪色的塑料桌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个空掉的汽水瓶,瓶口还插着吸管。 一楼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能听见里面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某个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 断断续续。 兰波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院门走进去。 【魏尔伦】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院子, 走到玄关前。 门也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的光更亮些,还夹杂着食物的香味——大概是泡面或者速食咖喱,廉价但温暖的气味。 兰波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电视声停了。几秒后, 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橘色长发,蓝色眼睛,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穿着件不合身的白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 是【中原中也】。他看见兰波和【魏尔伦】,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来了。”他说,“进来吧。” 他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兰波和【魏尔伦】走进玄关,脱掉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换上门口摆着的拖鞋。 拖鞋是那种便利店买的便宜货,塑料底,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尺寸明显偏小,兰波穿进去时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一截。 玄关连着客厅。客厅不大,地上铺着老旧的榻榻米,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正中央摆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漫画书、吃了一半的薯片袋、还有两个空掉的泡面碗。 电视机还开着,屏幕里穿着鲜艳衣服的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声音被调得很小,像蚊子哼。 矮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橘色短发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睡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他正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这个是中原中也。 另一个是黑发绿眼的少年,十四岁左右,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嚼得咔嚓咔嚓响。 江户川乱步听见动静,转过头,视线在兰波和【魏尔伦】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兰波身上。 “欸?”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来一个栗花落……还有兰波。” 中原中也闻言转过头,他看着兰波和【魏尔伦】,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困惑。 【中原中也】关上门,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又涌出来,填满了沉默的空间。 兰波站在客厅入口,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都穿着睡衣或者休闲服,脸上带着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醒的茫然,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周末赖在客厅看电视的兄弟。 而他和【魏尔伦】呢? 他们刚从码头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和海风的咸腥,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血迹,脑子里是两具尸体被剑贯穿的画面,胸口压着近乎窒息的愤怒和无力。 这种对比太荒谬了,荒谬得让人想笑。 【魏尔伦】走到矮桌旁,在江户川乱步对面坐下,他盯着江户川乱步,“威尔斯在哪?”他问。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递过来,“吃吗?” 【魏尔伦】没接。 江户川乱步耸耸肩,把薯片袋收回,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嚼了几下才含糊地说:“你说那个金发女人吗?在楼上。她说你们会来,让我告诉你们——‘他不会死,放心吧。’”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会死?”他重复,声音有点哑,“什么叫不会死?我们亲眼看着他——” “死了?”江户川乱步接话,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哦。那又怎样?” 兰波愣住。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死不死重要吗?天空那把剑是摆设吗?” 【中原中也】接着补充道:“达摩克利斯剑没坠落,就说明哥的能量还在某个地方挂着。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魏尔伦】歪了歪头,“我们应该知道?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又不是什么石板,又不是「壳」,我们只是——” “只是家人。”【中原中也】打断他,少年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你们是哥的家人。所以你们应该知道。” 兰波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走到矮桌旁,在【魏尔伦】身边坐下。 “威尔斯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代价’已经付了。”江户川乱步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屏幕上开始播放某个动画片,色彩鲜艳,音乐欢快。 “但付代价的人不是栗花落与一,是莱恩。因为莱恩是‘镜像’,是‘偷来的’,所以‘壳’的消耗品从他身上扣。具体扣了多少,她看不清,但她觉得……应该不少。” 动画片里的角色正在追逐打闹,夸张的配音和音效填满了客厅。中原中也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伸出手,从薯片袋里摸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兰波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码头上的画面——两柄重叠的达摩克利斯剑,贯穿胸口的伤口,混在一起的血,莱恩最后那句话。 第274章 “这下……我们一样了。” 一样了。什么意思?能量转移了?代价付了?谁付的?付给谁了? 江户川乱步看向【中原中也】。“你现在能读心吗?”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 “那你读读他现在在想什么。” 【中原中也】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盯着兰波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读不了。”【中原中也】说,“他现在脑子太乱了,像一锅煮糊的粥,什么都在里面,但什么都分不清。我读出来的都是碎片——码头,血,剑,莱恩,还有……‘为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什么’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 兰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是啊,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莱恩要这么做?为什么栗花落与一要抱上去?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为什么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还是像个笑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威尔斯从二楼走下来。她还是那身深灰色的雨衣,帽子没戴,金发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暗淡。 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沾着灰尘,锁扣扣着。 她走到客厅,在矮桌旁的空位坐下,把手提箱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看向兰波和【魏尔伦】。 “聊完了?”她问。 兰波盯着她,感觉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又涌上来,像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代价到底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说清楚。时间?谁的时间?扣了多少?后果是什么?”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说了,我看不清。”她说,“时间线有很多分支,每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未来。我预见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莱恩付了代价,栗花落与一活下来了,但失去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看不清。” “活下来了?”【魏尔伦】重复,声音里带上一点嘲讽,“活在哪?亚空间里?还是石板的某个角落?还是……根本就没活,只是能量转移了,像把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 威尔斯没回答,低头看着脚边的手提箱。 “「壳」还在里面。”她忽然说,“能量耗尽了,但晶体还在。可以用,但需要充能。充能需要时间,或者……书页。” 兰波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书页?” 威尔斯点头。“「书」的书页,或者类似的东西。那种能干涉现实、改写规则的道具。你们有吗?” 兰波和【魏尔伦】对视一眼。他们当然有——或者说,曾经有。 但是他们用在了穿越上,将其用来维持特异点,而剩下的那点空间,也只够确保穿越所需要的亚空间只够稳定,根本不够给「壳」充能,更别提复活一个能量聚合体。 “没有。”兰波说,“用完了。” 威尔斯扯了扯嘴角,无奈:“那就没办法了。要么等石板自己动,要么去找新的书页。但这个世界有没有「书」还是个问题,就算有,在哪?怎么拿?都是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石板的时间。”威尔斯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活跃。等它完全醒了,会做什么?没人知道。可能帮忙,可能捣乱,可能把所有人都拉进它的游戏里,玩一场谁也输不起的赌局。”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继续,某个角色正在大喊大叫,配乐激昂。 江户川乱步忽然开口:“按照你们的说法,石板它肯定不会栗花落与一真的死。” 他拿起遥控器,又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所以你们急也没用。等吧。或者去找书页。反正坐在这儿瞪眼也没用。” 中原中也转过头,看向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然后小声说:“乱步,你声音太大了。” 江户川乱步“哦”了一声,把音量调小。 威尔斯站起身,提起手提箱。“我该走了。” 她说,“「壳」留给你们。用不用,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但提醒一句——别再乱来了。代价已经付了一次,再付第二次,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转身朝玄关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兰波和【魏尔伦】一眼。 “还有,”她说,“照顾好这三个孩子,虽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忙,不过他们是锚点。” 说完,威尔斯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兰波盯着玄关方向,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锚点。什么意思?拴住谁的锚?拴住栗花落与一的?还是拴住他们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两具尸体还在他的亚空间里躺着,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还在,眼睛还半睁着,像在问“为什么”。 而他什么都回答不了。 【魏尔伦】忽然伸出手,从矮桌上拿起那包薯片,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忽然问:“你们饿吗?冰箱里还有泡面,可以煮。” 兰波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干净,透明,没什么杂质。 兰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好。”他说,“煮点吧。”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站起身,踢踏着拖鞋朝厨房走去。中原中也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兰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赶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盯着【魏尔伦】。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 【魏尔伦】无不可点头。 厨房里,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江户川乱步在喊:“面好了!谁来端一下!” 第184章 【184】 早晨的雾气比夜里更浓, 光线从东边渗过来,在雾气里晕开一片模糊的蛋黄黄,分不清是日出还是街灯。 兰波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毯子边缘已经起了球, 蹭在脸颊上有点痒。他坐起身, 毯子滑到腰间, 露出下面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关了,矮桌上昨晚吃剩的泡面碗已经收走,取而代之的是几本摊开的漫画书和一支断了笔芯的铅笔。 江户川乱步蜷在墙角, 裹着条更薄的毯子, 呼吸均匀, 还在睡。中原中也躺在他旁边, 睡衣袖子依然长得盖住手,一只脚从毯子底下伸出来, 脚趾头微微蜷着。 【中原中也】不在客厅,但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兰波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脑袋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思考时还有延迟。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光脚踩在榻榻米上, 木质地板传来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尔伦】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了衣服, 还是那件深灰色风衣,但里面的衬衫是干净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金发梳过,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在耳侧打着卷。 他走到兰波身边,也看向窗外。 “雾真大。”他没话找话。 兰波点点头。“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图书馆还去吗?” “去。”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中原中也】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味噌汤,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煎蛋卷,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矮桌旁,把托盘放下,然后抬头看向兰波和【魏尔伦】。 “早餐。”他说,“我只会做这些。” 兰波走过去,在矮桌旁坐下。【魏尔伦】也坐下。味噌汤的香味飘起来,混着米饭的蒸汽。 江户川乱步动了动,从毯子里探出头,鼻子抽了抽,然后睁开眼睛。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桌上的早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拿碗。 “筷子。”【中原中也】提醒。 江户川乱步“哦”了一声,从托盘里拿起筷子,掰开,夹起一块煎蛋卷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地说:“咸了。” “下次少放盐。”【中原中也】说,自己也坐下,端起碗喝汤。 中原中也也醒了,他坐起来,盯着桌上的早餐,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挪过来,拿起碗,小口小口喝汤。 第275章 五个人安静地吃早餐。 吃完后,【中原中也】收拾碗筷,端回厨房。水流声又响起来,碗碟碰撞,还有海绵擦过陶瓷表面的沙沙声。 兰波站起身,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靴子。靴子表面还沾着昨天的泥,已经干了,结成块,一碰就往下掉。他坐在玄关的台阶上,用鞋刷粗略刷了刷。 【魏尔伦】也走过来,穿上自己的靴子。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地系鞋带,拉上拉链,检查口袋里的东西和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还在,锁扣扣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提了块石头。 江户川乱步走到玄关,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片吐司,正往上面抹果酱。果酱是蓝莓味的,颜色鲜艳,抹得有点厚,边缘溢出来,滴在手指上。 他舔了舔手指,然后问:“去哪?” “图书馆。”兰波说。 “找书?” “嗯。” 江户川乱步咬了口吐司,嚼了几下,然后说:“带上我。” 兰波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知道要找什么书。”江户川乱步说,语气很平静,“而我知道。” 【魏尔伦】皱眉。“你知道?” 江户川乱步点头,又咬了口吐司,含糊地说:“昨晚威尔斯走之前,告诉我了。她说‘图书馆三楼,最里面那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四层,左边数第七本。’”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补充道:“她说那是‘提示’,不是答案。答案要你们自己找。” 兰波和【魏尔伦】对视一眼。 “好。”兰波说,“一起。” 江户川乱步三口两口吃完吐司,抹了抹嘴,转身走回客厅,从角落里抓起件外套套上。 外套是莱恩的,深蓝色,尺码明显偏大,他卷了卷袖子,走到玄关,蹲下穿鞋。 中原中也也走过来,站在江户川乱步身后,看着他穿鞋,然后小声问:“我也去?” 江户川乱步回头看他。“你去干嘛?”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没说话。 【中原中也】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看向兰波。“我也去。” 兰波摇头。“你们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兰波停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最后只能说,“因为人太多容易引人注意。”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好。”他说,“早点回来。” 四人走出玄关,推开院门。雾气立刻涌上来,裹住身体,像浸入凉水。 能见度确实很低,五米外的石板路已经模糊成一条灰色的带子,尽头消失在乳白色的帷幕里。 江户川乱步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兰波和【魏尔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箱子。 脚步声在雾气里变得沉闷,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回音。 走到路口时,江户川乱步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右拐,那边是通往市区的方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气渐渐散了。 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清晰起来,都是些低矮的商铺,招牌上写着“居酒屋”、“便利店”、“书店”,字体粗犷,颜色褪了,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点颓败。 行人多了些,大多低着头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公文包或者塑料袋。 偶尔有穿西装的人站在街角,深色西装,白衬衫,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是prot mafia的底层成员,像昨天威尔斯说的那样,负责巡逻和情报收集。 兰波压低声音:“绕开他们。” 江户川乱步点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招聘、租房、借贷,纸张层层叠叠,边缘卷曲,被雨水泡得发黄。 地面有积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裤脚。 穿过三条小巷,终于看见图书馆的轮廓。 那是一栋老式的砖石建筑,三层,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边缘长着青苔。正门是两扇沉重的木门,漆成深红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横滨市立图书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开放时间: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 现在刚过八点半,门还锁着。 门口已经排了队,七八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学生,手里提着布袋或者书包,安静地等着。 兰波他们排在队尾。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江户川乱步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跺了跺脚,小声说:“好冷。” 【魏尔伦】抬头看着图书馆的窗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窗,玻璃很厚,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 九点整,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老管理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他拉开锁,推开一扇门,然后站在门口,朝排队的人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兰波他们跟着走进去。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是阅览区,摆着十几张长桌和椅子,桌子上放着台灯,书架靠墙排列,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 江户川乱步径直朝楼梯走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得很快,一步两级,兰波和【魏尔伦】跟在后面。 二楼是报刊区,摆着各种杂志和报纸,用木夹子夹在架子上。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翻看。 三楼是古籍区。这里的书架很旧,光线也更暗,只有几盏壁灯,灯泡瓦数很低,在书架之间投下长长的阴影。 江户川乱步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下。他抬起头,从下往上数,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嘴唇无声地动着。 他踮起脚,手伸上去,从左往右数第七本。 那是一本很薄的书,黑色硬壳封面,没有标题,没有作者,书脊上也没有任何文字。大小和普通的笔记本差不多,厚度大概不到一厘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装东西。 江户川乱步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纸张泛黄,边缘有点毛糙,但一个字都没有。他翻了几页,全是空白。 “就是这本。”他说,语气肯定。 兰波接过书,翻看。确实空白,连印刷的痕迹都没有,像刚从造纸厂拿出来,还没裁切装订的半成品。 他摸了摸纸张,触感很普通、粗糙、干燥,和任何廉价笔记本的纸没什么区别。 “这真的是「书」?”【魏尔伦】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户川乱步点头。“威尔斯说,「书」本身就很普通。重要的是上面写什么,怎么写。” 兰波把书合上,塞进外套内袋。书很薄,塞进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吧。”他说。 三人走下楼梯。老管理员还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下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图书馆时,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天空还是铅灰色,但光线亮了些,能看清街道对面商铺招牌上的字。 刚走到街角,江户川乱步忽然停下,抓住兰波的胳膊。 “有人跟着。”他小声说。 兰波回头。街道上行人不多,但远处有两个穿西装的人正朝这边走,步伐很快,手插在口袋里,视线锁定在他们身上。 prot mafia? “分开走。”【魏尔伦】说,“图书馆正门会合。” 兰波点头,拉起江户川乱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魏尔伦】则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 小巷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挂着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快步走到巷子尽头,右拐,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近。 兰波把手提箱递给江户川乱步。“拿着。” 江户川乱步接过箱子,抱在怀里,兰波则转过身,面对巷口。 两个穿西装的人冲进来,看见兰波,愣了一下,然后停下。 两人都是年轻男性,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是谁?”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有点难听。 “游客。”兰波说。 “游客来图书馆三楼古籍区?”矮壮的那个冷笑,“那里连本地人都不怎么去。” 兰波没说话,不耐烦地盯着他们。 高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把弹簧刀,刀身很窄,刀刃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把东西交出来。”他说,“刚才你们从书架上拿的那本。” 第276章 兰波摇头。“不行。” 矮壮的那个也抽出刀,两把刀,一左一右,慢慢逼近。 江户川乱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箱子被抱得更紧。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金色的立方体在掌心凝聚,迅速扩大,瞬间罩住整个巷子。 两个穿西装的人僵住了。他们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身体像被无形的胶水固定,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有瞳孔在剧烈收缩,映着金色立方体的光。 兰波走过去,从他们手里拿过刀,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高瘦的那个张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在动,像在挣扎,但【彩画集】的空间禁锢连声音都能封锁。 兰波松开一点控制,只让他能发声。 “……上头。”高瘦的那个喘着气说,“说图书馆有异常能量波动,让我们来看看。” “什么异常能量?” “不知道……只说和「书」有关。” 兰波皱眉,这个世界的prot mafia知道「书」? 他松开控制,两个穿西装的人瞬间瘫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没了呼吸。 兰波收回【彩画集】,金色立方体化作光点消散。他转身看向江户川乱步。“没事吧?” 江户川乱步摇头,把箱子递还给他,“他们死了……还会有人来。” “不死更麻烦。” 两人走出巷子,回到图书馆正门。【魏尔伦】已经等在那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罐咖啡,悠闲地小口喝着。 看见他们,他直起身,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解决了?”他问。 “嗯。”兰波说,“prot mafia在追踪「书」的能量。” 【魏尔伦】扯了扯嘴角,“麻烦。”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别墅时已经中午,雾气彻底散了。 【中原中也】和中原中也坐在塑料桌旁,正在玩一种简单的纸牌游戏。 牌是手绘的,图案歪歪扭扭,大概是江户川乱步画的。看见他们回来,【中原中也】抬起头。 “找到了?” 兰波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黑皮书,放在桌上。 书在阳光下显得更普通,黑色封面有点反光,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纸板的原色。 中原中也放下手里的牌,凑过来看。他伸出手,想摸封面,但手伸到一半停住,抬头看向兰波。 兰波点头。 中原中也小心翼翼摸了摸封面,然后翻开。空白,一页一页,全是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都没有。”他说。 “本来就没有。”江户川乱步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汽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书」就是空白的。要在上面写东西,写的东西才会变成现实。” “写什么?”【中原中也】问。 兰波和【魏尔伦】对视一眼,这正是问题。 兰波接过书,从口袋里掏出支圆珠笔放在桌面上。 写什么? 栗花落与一失去了什么?莱恩想要什么?三个孩子作为锚点该如何使用? 他想起码头上的画面,两柄重叠的剑,贯穿胸口的伤口,混在一起的血。 莱恩最后那句话:“这下……我们一样了。” 一样了?能量融合了?身份混淆了?还是……存在合并了? 兰波看向江户川乱步,“你怎么想?” 江户川乱步正在吃薯片,咔嚓咔嚓嚼着,闻言停下:“重要吗?” 兰波愣住。 “栗花落失去了什么,莱恩想要什么,重要吗?”江户川乱步重复,“达摩克利斯剑没坠落,就说明他们都没死,只是……换了个形式。” 他顿了顿,拿起汽水瓶又喝了一口,继续说:“至于锚点,更简单。不管是情谊链接还是其它,只要存在就够了。”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小声问:“那……灵魂去哪了?” 江户川乱步转过头看他,“重要吗?” 中原中也愣了愣,摇头说:“不重要。” 【中原中也】盯着江户川乱步,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牌。 兰波看着这一幕,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上浮了浮。 江户川乱步的逻辑太直接,太简单。 失去什么不重要,想要什么不重要,灵魂去哪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还活着”这个事实。 但真的不重要吗?对栗花落与一来说,对莱恩来说,对那些被抛下的人来说,真的不重要吗? 写什么? 他想起威尔斯的话:“代价已经付了。”付代价的是莱恩,因为他是“镜像”,是“偷来的”。 那栗花落与一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也许……失去了“镜像”?失去了那个被他切割出去、替他承受痛苦的部分?失去了莱恩? 而莱恩想要什么?想要真实的存在?想要属于自己的过去?想要……不再当镜像? 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码头上的拥抱,贯穿的剑,混合的血,还有那句“一样了”。 也许,他们真的已经一样了。 能量融合,存在合并,镜像和源头终于重叠,变成一个完整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笔尖触到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蓝色墨水渗进去,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 兰波写得很慢,写完后,他放下笔,合上书。 黑色的封面在阳光下静静躺着,里面写的东西,会变成现实吗? 第185章 【185】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 纸张上的蓝色字迹像被无形的橡皮擦过,边缘开始模糊、晕染,然后迅速变淡, 最后消失不见。 兰波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 他抬起头, 看向【魏尔伦】。“试试。” 【魏尔伦】点头, 没说话。 兰波闭上眼, 意识沉入亚空间。 金色的立方体在思维深处旋转,他“看”见里面的景象——两具尸体并排躺着,悬浮在虚无中, 周围是凝固的血, 暗红色, 像两朵绽开到一半就冻结的花。 伤口贯穿胸口, 边缘整齐,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组织的断口。脸色苍白得像石膏, 眼睛半睁,瞳孔散开。 但好在, 血不再往外渗, 伤口边缘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最重要的是, 兰波能感觉到能量的流动了。 他集中注意力, 尝试触碰栗花落与一的身体, 意识像指尖,轻轻点在额头上。 ——有反应。 兰波睁开眼。 “能量在流动。”他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莱恩……有意识反应。” 【魏尔伦】盯着他,“什么反应?” “很弱。”兰波说,“像在深睡状态。”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放下, “所以写的东西生效了。” “嗯。” “那下一步呢?”【中原中也】问,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捏着纸牌。 兰波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下一页空白纸张上方,却停了。 下一步是什么?确认现状只是开始,最终目的是让两个人“醒过来”,成为独立的个体。 但直接写“复活”或者“分离”太笼统,代价可能太大,也不一定合理。 他或许需要更精确、更可控的描述…… 写完后,兰波合上书,等待。 几秒后,兰波忍不住重新翻开。 字迹还在,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任何变化。纸张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 “没生效。”【魏尔伦】说。 “嗯。” 兰波又写了几行,换了几种表述,从“两人的意识完全分离”到“各自拥有独立的生命体征”,再到“伤口愈合,恢复生理机能”。 字迹都没消失,也没生效。 他试了十几页,最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不行?”【中原中也】问。 “不知道。”兰波说,“可能条件不够?代价太大?也可能是……「书」认为不合理。” “什么算合理?” “符合逻辑,符合因果关系,符合……世界的规则。”江户川乱步接话,他拿起书,翻了翻那些写了字但没生效的页,“你们写的这些太直接了。‘分离’‘独立’‘愈合’——这些是结果,不是过程。「书」需要过程,需要合理的过渡。” 第277章 他顿了顿,把书扔回桌上,“或者,需要‘代价’更明确的描述。你们没写代价,所以「书」不认。”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江户川乱步说得合理,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改写现实必然需要付出什么,而他们没写清楚付出什么,所以「书」不接受。 但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威尔斯说过,“代价已经付了”,付的是莱恩的时间,或者说存在。 那要再付一次代价,付什么?谁付? 兰波把书收起来,塞回外套内袋。“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日子过得像被按了慢放键。 白天兰波和【魏尔伦】轮流检查亚空间里的那两具身体身上的能量。 江户川乱步大部分时间在看电视或者漫画,中原中也跟着他。 【中原中也】负责做饭和打扫。他做得很好,饭菜味道适中,房间收拾得干净。 第三天下午,天气转阴。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灰白色,边缘透着一点脏兮兮的黄,像用旧了的抹布。 空气很闷,能闻见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兰波坐在客厅里,正尝试在书上写另一段描述,是关于能量流向的具体路径。他写得很细,几乎像医学报告,但字迹还是没消失。 他烦躁地合上书,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就在这时,亚空间里传来异动。 兰波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魏尔伦】问,他正在窗边看天色。 “有反应。”兰波说,“很强的反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亚空间。 金色的立方体内部,能量流突然加速,两具尸体还在原地悬浮,但其中莱恩的那具开始微微颤抖。 伤口边缘的血痂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像白纸上擦过一笔稀释的胭脂。 最重要的是,眼睛。 那双半睁的、瞳孔散开的眼睛,开始聚焦。 兰波“看”见莱恩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没有目标,只是在本能地搜寻,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试图看清周围是什么。 然后,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动了。 兰波退出亚空间,睁开眼。“他要醒了。” “谁?”【魏尔伦】问。 “莱恩。”兰波顿了顿,补充道,“是镜像那个。” 【魏尔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变得复杂。 江户川乱步从漫画书里抬起头,“哪个莱恩?” “镜像。”兰波重复。 厨房里传来碗碟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似乎是玻璃碎了一地。 【中原中也】冲出来,“哥……哥要醒了?” 他的声音也在抖,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震颤。 兰波点头。 【中原中也】扔下抹布,冲到兰波面前,蓝色眼睛睁得很大,“现在?在哪?我能见吗?” “在亚空间里。”兰波说,“还差一点。” “差什么?” “不知道。”兰波看向【魏尔伦】,“把他放出来?”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放。” 兰波抬手,金色的立方体在掌心凝聚,旋转,然后缓缓扩大,落在地板上。 立方体内部,两具尸体显现出来,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新生的肉芽像细小的、粉色的珊瑚,在贯穿的洞口边缘缓慢生长。 栗花落与一的那具很安静,眼睛半睁,瞳孔散开,没有任何反应。 莱恩的那具在颤抖。 幅度不大,但对比起来很明显,像被电流轻轻击打,肌肉不自主地收缩、放松。 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明显,从惨白变成苍白,再变成带着一点生气的象牙白。 【中原中也】扑过去,跪在立方体边缘,他小声喊:“哥……” 莱恩的眼皮又颤了一下,随后极其困难地睁开一条缝。 “中……也?” 【中原中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嗯。”他说,声音更哑了,“是我。” 莱恩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瞳孔慢慢聚焦,落在【中原中也】脸上。 【中原中也】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兰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该高兴吗?该欣慰吗?一个人“活”过来了,不管是谁,总是好事。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醒来的不是栗花落与一,是莱恩,那个在码头上抱着栗花落与一一起死的人。而栗花落与一还在那里躺着,安静,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意识涟漪。 这不公平! 【魏尔伦】走到兰波身边,压低声音:“问。”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立方体旁,低头看着莱恩。 莱恩的视线从【中原中也】脸上移开,转向兰波。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眨了眨眼,像在回忆这是谁。 “兰……波。”他说,语气肯定,但少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激动。 “嗯。”兰波说,“我们需要谈谈。” 【魏尔伦】也走过来,站在兰波另一边,“先说清楚,你醒了,但莱恩……栗花落还没醒。为什么?” 莱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看向旁边栗花落与一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代价。我付了代价,让他‘活’。但活下来的形式……需要时间。” “什么代价?” “存在。”莱恩说,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存在,我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兰波,“你在书上写的,我看到了。能量融合,存在共存……写对了。那是现状,也是基础。没有那个基础,他连那点意识反应都不会有。” 兰波盯着他,“所以你现在是什么?付了代价之后,你是什么?” 莱恩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影子” 兰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代价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告诉我,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说,说清楚。” “我找到他,是因为石板指引。”莱恩说,“石板说,我需要见他,需要……我不懂,但石板一直催,一直催,像催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见到他时,他发着烧,判断力下降。我故意露出破绽,让他靠近。他抱上来了,因为……他抗拒不了。” “抗拒不了什么?” “我。”莱恩说,声音低了下去,“他抗拒不了那种熟悉感,那种……‘同类’的吸引力。” “然后呢?”【魏尔伦】问。 “然后我启动了达摩克利斯剑。”莱恩说,“两把剑重叠,贯穿我们,是为了……‘连接’。” “连接什么?” “能量,存在,身份。”莱恩说,“镜像和源头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被强行分开了。剑贯穿的瞬间,连接重新建立,能量开始流动,存在开始合并。”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的尸体,“代价从我这里扣,因为我是‘偷来的’,是‘意外’。他是‘容器’,是‘被选中的’,不能扣他的。所以我的存在付出去,换他的‘活’。” 兰波感觉自己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所以这就是真相?一场由不知是什导演的、关于镜像和源头的融合仪式?用镜像的存在,换源头的“活”? “石板到底想干什么?”【魏尔伦】问,声音里压着怒气。 “不知道。”莱恩摇头,“它只说这是‘考验’,是‘游戏’。但游戏规则是什么,终点是什么,它不说。 客厅里沉默下来。只有【中原中也】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很清晰。 莱恩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弓起,像虾米。咳了几声后,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中原中也】慌了,手忙脚乱想帮他擦,但莱恩摆摆手,示意不用。 “没事。”他说,声音更哑了,“副作用。” 兰波盯着他,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他厌烦了,真的厌烦了。厌烦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厌烦这种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布的感觉,厌烦这种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最后一个问题。栗花落……我们的莱恩,他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是镜像?知不知道码头上会发生什么?知不知道……你会付代价?” “他知道我是镜像。”莱恩抬起头看着他说,“但他不知道代价。他不知道我会付存在,不知道我会……消失。” 第278章 “但他就算知道,也会抱上来。因为他就是那种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会伤害别人也会去做,明知道……一切都会搞砸,还是会选最糟糕的那条路。” 是啊,栗花落与一就是那种人。他们都知道,早就知道,但还是跟来了,还是担心了,还是……在乎了。 而结果呢? 结果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半死不活,一个人在这里咳血等死,三个孩子茫然无措,两个大人愤怒又无力。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威尔斯预见的“结局”吗? 第186章 【186】 黑暗不是没有光, 是光太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质地, 裹住身体,塞满口鼻, 沉进肺里。 栗花落与一感觉自己在下沉, 速度很慢, 像羽毛落进深井,周围是无声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他睁开眼,但没有眼皮、没有眼球, 只能算是“看”这个动作本身, 像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更多的黑暗, 还有在黑暗里流动的、细小的光点。 【亲~我亲爱的无色之王~】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古板又无趣:【睡得好吗?有没有做梦?梦到什么了?梦到我了吗?】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尝试移动, 但身体不听使唤,或者说根本没有身体, 只有一团模糊的“存在感”。 【别挣扎啦~你现在是能量态, 纯的,干净的, 像刚出生的婴儿。多好呀, 没有骨头, 没有血肉,没有那些烦人的生理需求,不会饿,不会痛,不会……哭。】 最后那个字拖长了音调, 像在试探什么。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说话。他集中注意力,试图把周围那些流动的光点聚拢,聚成某种形状——手的形状,脚的形状,脸的形状。 光点很听话,慢慢靠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金发,蓝眼,十七岁少年的模样,但边缘在不停波动,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 【哎呀,这么想当人呀?】石板的声音更近了,像贴在他“耳朵”边说话,【当人多累呀,要吃饭,要睡觉,要呼吸,还要在乎这个在乎那个,最后把自己在乎死了,多不值。】 栗花落与一自顾自地问:“这是哪?” 【我家~】石板说,语气轻松,【准确说,是我的‘内部’。能量核心,规则中枢,随便你怎么叫。欢迎光临呀,你是第一个客人哦,是不是很荣幸?】 栗花落与一没感觉荣幸,只觉得烦躁。 他尝试往前“走”,光点组成的人形轮廓往前飘了一段,周围黑暗稍微退开一点,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像剥开一层洋葱,发现里面还是洋葱。 【别急着走嘛~】石板的声音跟上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好不容易把你弄进来,好歹聊聊天呀。你知道我等你等多久了吗?从你第一次自杀开始,我就盯着你了。当时你在想什么?还记得吗?】 记忆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猛地炸开,碎片喷溅。 冰凉的地板贴着后背的触感,刀柄的粗糙纹理抵着掌心的摩擦感,还有那种沉甸甸的、像灌了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渗进血液,渗进大脑,渗得连呼吸都嫌累。 【你的第一次死亡,在欧洲异能局的宿舍里。手腕割开,血浸湿床单,体温慢慢下降,心跳停止。那是你作为“黑之十二号”的终结,本该是终结。】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类有意思。明明有力量,有地位,有同伴,有未来,怎么就非要选死路呢?然后我看见了——你脑子里那些东西,那些被你切割出去的、扔掉的、假装不存在的情绪。愤怒,悲伤,绝望,还有……对自己的厌恶。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都快发霉了。】 栗花落与一的光点人形轮廓颤抖了一下,边缘的光点散开几颗,又迅速聚拢。 “所以呢?”他问,声音还是闷闷的。 【所以我插手啦~】石板说,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我把你的灵魂捞出来,扔进另一个世界,给你安了个新身份——“栗花落与一”。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栗花落,樱花凋零的季节。与一,独一无二。我希望你能像樱花一样,凋零后重生,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希望你能彻底接纳无色的力量,成为真正的王。】 记忆碎片又涌上来。是一间和室,榻榻米,纸拉门,窗外有樱花树。 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泡茶。茶香飘过来,很淡,带着点苦味。男人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说了句话,但他听不见声音。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有趣呀。】石板说,【一个不想活的人,被我强行塞进新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会继续寻死,还是挣扎着活下来?是会变成合格的王,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我想看,所以就这么做了。】 【而且你很好看,你体内的灵魂很漂亮。】 “只是……因为好看?” 【不然呢?】石板反问,【人类选宠物不也看长相吗?猫啊狗啊,毛色漂亮,眼睛好看,就带回家养着。我也一样呀,看你顺眼,就捡回来养着。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问题大了,但栗花落与一说不出来。 【别那么严肃嘛~】石板的声音又亲切起来,【至少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不是吗?虽然你后来又死了几次,但每次我都把你捞回来,换个世界,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多好呀,像打游戏,死了就读档,无限重来,永远有机会。】 每次死法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 醒来,忘记大部分,开始新生活,然后某天又因为过去被迫接受新命运,然后再被捞回来。 像西西弗斯推石头,推到山顶,石头滚下来,再推,再滚,永无止境。 【但我错了。】石板的声音带着歉意。 【你确实接纳了力量,但你没有接纳“存在”。你一直在抗拒、逃避、切割。你把痛苦、悲伤、无法承受的一切都扔出去。】 “莱恩……”栗花落与一的声音更闷了,几乎听不见。 【镜像仪式是我设计的。但代价……不是我设计的。代价是规则,是「书」的规则,是世界的规则。镜像付存在,换你“活”。很公平,也很残酷。】 光点轮廓彻底散开了。 栗花落与一感觉自己在解体,像沙子做的雕像被水冲垮,一粒一粒散进黑暗里,混进那些流动的光点中,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别的。 【哎呀,别散呀。】见此,石板的声音有点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形态,散了又得重新来。很麻烦的。】 黑暗突然开始收缩,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捏橡皮泥,把散开的光点重新聚拢,捏成人形,捏得更结实,边缘更清晰,连衣服的褶皱都捏出来了。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又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栗花落与一说,“把我捞回来,给我身份,给我力量,让我一次次重来,又让莱恩付代价……到底图什么?我不信你只是因为我好看。” 石板沉默了,可能沉默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反正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因为我无聊。】它说,语气里很疲惫。 【我活了太久,看了太多,这个世界,那个世界,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看了第一遍觉得新鲜,看了一百遍就觉得腻。然后我看见了你在自杀,看见了你在拒绝,在切割,在试图把自己从那个循环里摘出来。我觉得有意思,所以插手了。】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是同类。】 “同类?” 【非人非物。】石板说,【你是人造的实验体,我是世界规则的化身,本质上都不是‘自然’的东西。我们都没有真正的‘过去’,没有真正的‘归属’,像浮萍,像蒲公英,风吹到哪儿算哪儿。所以我看见你,就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养养看。】 养养看。像养宠物,养盆栽,养一个会动的人偶。 栗花落与一感觉胸口又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这次他认出来了,是愤怒的情绪。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他问,“看我一次次死,一次次活,一次次忘记,一次次重来,像你手里的玩具,摆弄来摆弄去,满意了吗?” 石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然后它说:【不满意。】 栗花落与一愣住。 【我以为你会变得不一样。】石板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279章 【我以为给你新身份,新生活,新力量,你会找到‘活着’的意义,会开心,会笑,会……像个人类一样活着。但你没有。你还是那样,压抑,悲伤,没有宣泄的出口,没有被承接的期待,也没有对自己的宽恕。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只会沉底,不会变成鱼。】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惑:【所以我让莱恩出现。镜像,影子,垃圾桶——我想看看,如果把那些你扔掉的东西具象化,变成另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结果呢?结果你抱上去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死。多糟糕呀,像我最讨厌的那种悲剧小说,结局烂透了。】 栗花落与一盯着眼前的黑暗,盯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所以现在是惩罚吗?”他问,“因为我没按你期待的剧本演?” 【不是惩罚。】石板说,【是……补救。莱恩付了代价,让你能继续‘活’,但活下来的形式需要你自己选。是继续当栗花落与一,还是变回黑之十二,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这次我不插手,你自己决定。】 黑暗开始变化。 欧洲异能局的走廊,灯光很暗,地板打过蜡,反射出模糊的人影。兰波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文件,正在说什么,嘴角带着笑。那是他的搭档,他的同类,他的……第一个“家人”。 然后是操场,磐舟天鸡和他进行亲子运动会,对方手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重,带着鼓励的味道。 再然后是横滨的街道,下雨,他撑着伞,旁边走着中原中也,小孩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尖有点凉。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在敲某种节奏。 还有江户川乱步,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嘴角沾着一点奶油,看见他时眼睛亮起来,像看见投食者的流浪猫。 最后是莱恩。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正在读给【中原中也】听。声音很轻,很温和,似乎是在哄孩子睡觉。 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记忆,重叠,交织,像用不同颜色的线绣出来的图案,混乱,但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暖的质感。 石板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你看,你其实有很多东西。】它说,【即便都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但它们存在,它们真实,它们在你心里留下了痕迹。】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些重叠的画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威尔斯的话。威尔斯说她在“拯救世界”,因为她看见了真相,看见了石板的存在,看见了这个世界被外来规则入侵的现状。所以她穿梭时空,收集线索,试图找到平衡点。 但他不是威尔斯。他没有那么宏大的目标和强烈的正义感,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拯救”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强行延长了生命、被强行塞进各种身份、被强行赋予了各种关系的……实验体。 而现在,实验的主持者说:你自己选。 选什么?怎么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还在,那些被切割出去的愤怒、悲伤、绝望,还有对自己的厌恶,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莱恩装走了,现在莱恩付了代价,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尖锐,冰冷,扎得人生疼。 而他不得不承认,石板说得对——他既要又要。 既要活,又不想承受活着的痛苦;既要关系,又不想承担关系的责任;既要过去,又不想面对过去的重量;既要未来,又不想为未来付出代价。 像贪心的孩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丢,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他睁开眼睛。 周围还是黑暗,但黑暗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扇门后是你的‘现实’。】石板在告别:【去吧,选你想选的,做你想做的。这次我不看了,我看腻了。】 第187章 【187】 莱恩是在第四天清晨消失的。 前一夜他还靠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薄毯。【中原中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一勺一勺喂他吃。粥是白粥,煮得很烂, 米粒几乎化开, 飘着淡淡的米香。 莱恩吃得很少, 每吃两三勺就摇头,说够了。【中原中也】也不勉强,轻轻把碗放下, 用毛巾替他擦嘴角。 凌晨三点多, 兰波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他坐起身, 看见莱恩正盯着天花板,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 “疼吗?”兰波问,声音压得很低。 莱恩摇头, 没说话, 继续盯着天花板。呼吸声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 像随时会停。 兰波没再问, 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客厅里另外几个人的呼吸声。 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灰白色的光。兰波再次睁开眼时, 莱恩已经不见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毯子还在,枕头还在,甚至毯子下还保持着人形的凹陷,但里面空了,像从未有人躺过。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气味,洗衣粉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但很快被晨风吹散。 【中原中也】跪在毯子旁,手按在那个人形凹陷上,指尖陷进布料里,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兰波坐起身,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空了的毯子,眨了眨眼,没说话。中原中也还在睡,蜷在角落,呼吸均匀。 【魏尔伦】走到【中原中也】身边,蹲下身,手放在他肩上。“中也。” 【中原中也】没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断的气音,然后猛地捂住嘴,身体弓起来,像要呕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兰波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像熔岩,又像活物。 莱恩消失前最后做的事,不是告别,不是解释,是把剩余的能量投射到【中原中也】身上,帮他控制体内那头随时会暴走的野兽。 所以【中原中也】现在连崩溃都不能彻底崩溃,他得小心翼翼,得控制呼吸,得压住眼泪,得确保荒霸吐不会因为情绪失控而炸平这栋房子。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点,灰白变成浅灰,能看见院子里的樱花树轮廓,枝桠上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抬手。金色立方体在掌心凝聚,旋转,扩大,落在地板上。光芒流转,内部景象显现—— 空了。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不见了,连带着凝固的血迹、衣服碎片、甚至地板上被血浸透的痕迹,全都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一片干净、虚无的空间,连灰尘都没有。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本黑皮书。 兰波盯着那片空荡,看了几秒,然后收回【彩画集】。立方体化作光点消散,客厅恢复原样。 “不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魏尔伦】转过头,看向他。“什么?” “身体。”兰波说,“还有书。”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他醒了,带着书走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 兰波点头。答案显而易见,连猜都不用猜。 栗花落与一醒了,恢复了意识,或者恢复了某种行动能力,然后从亚空间里离开,顺带拿走了那本能改写现实的「书」。 像上次在伦敦一样,又像在日瓦内一样,反正每一次一样。 醒了,走了,一句话不留,一个字不说,仿佛他们这些跟着他跨世界、担心他、试图救他的人,只是路边的石头,绊脚了踢开,没绊脚就无视。 兰波感觉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初在伦敦的感觉——栗花落与一确实没有把他们当一回事。从来就没有。 【魏尔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莱恩说的那些话……” “记得。”兰波说。 莱恩消失前三天,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关于石板,关于交易,关于栗花落与一的过去,关于那些被切割、被丢弃、最后被他这个镜像承受的情绪。 石板要的是一个合格的“王”。 原因有两个:一是栗花落与一灵魂的特殊性,作为人造实验体,他的灵魂有极强的可塑性和承载能力,适合容纳王权;二是石板想合并两个世界,或者更多世界。 “世界太多了。”莱恩当时咳着血说,“每个时间节点都衍生出平行世界,成百上千,每个世界都有「书」的残影,但真正的「书」只有一个,藏在主世界里。石板想找到主世界,想合并那些碎片,想……成为唯一的规则。” 第280章 兰波不在乎这些。世界合并也好,规则唯一也罢,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结合莱恩透露的信息,栗花落与一当初和石板的交易。他承诺做无色之王,条件是石板把【兰波】送回原本的世界。 理由很简单:“他的人生不应该被我毁了。” 那个【兰波】,栗花落与一的搭档,为了找栗花落与一跨越世界,最后被困在错误的时间点。 栗花落与一想送他回去,想让他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想过他该过的生活,而不是被自己这个实验体拖进无尽的混乱里。 但交易出了岔子。栗花落与一选择了背刺石板,在穿越途中动手,导致自己失忆,石板能量耗尽,后续一系列蝴蝶效应,这包括莱恩的出现、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的流落,以及兰波和【魏尔伦】的追来。 某种程度来说,石板对栗花落与一执着得可怜。 被背刺了还不放弃,还一次次捞他回来,还给他设计镜像仪式,还允许莱恩付代价换他“活”。 但兰波不在乎石板可怜不可怜。 他在乎的是,如果栗花落与一醒了,恢复了记忆,想起了那个交易,想起了【兰波】还在某个世界等他—— 那他还会留在这里吗?答案显而易见。 江户川乱步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走到矮桌旁,他看向兰波,绿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很漂亮。 “他回去了欸。”江户川乱步说。 兰波转头看他。“回哪?” “【兰波】在的那个世界。”江户川乱步歪头,“莱恩说过,栗花落与一当初交易的条件就是送【兰波】回去。现在他醒了,有「书」在手,有能力了,当然会回去完成那个交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也说了,他不把我们当一回事。那在他心里,谁比得上他的搭档【兰波】?” 兰波沉默。是啊,谁比得上?中原中也?江户川乱步?还是他和【魏尔伦】? 都比不上。 那个【兰波】是栗花落与一的第一个“家人”,是同类,是搭档,是他在原生世界里唯一真正接纳过的人。 为了那个人,栗花落与一可以承诺做王,可以背刺石板,可以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搞到失忆、濒死、能量耗尽。 而他们呢?他们只是后来者,是意外,是拖累,是“不被当一回事”的存在。 【魏尔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们现在怎么办?” 兰波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的「壳」晶体还在,但已经彻底暗淡,像块普通的玻璃,内部流动的光消失了,摸上去冰凉,死气沉沉。 威尔斯说过,「壳」需要充能,充能需要书页或者时间。现在书页没了,时间……他们等不起。 而且这个世界的prot mafia很烦。 前代首领像个神经病,行事毫无逻辑,手段残忍,偏偏势力庞大,几乎掌控了整个横滨的地下世界。他们之前去图书馆就被盯上,杀了两个成员,后续肯定还有麻烦。 威尔斯在时空里漫游,联系不上。 【彩画集】和【仁慈的姐妹】两个异能冲撞产生的特异点能暂时保护他们,但不能保证长期安全,尤其现在多了三个孩子。 【中原中也】情绪濒临崩溃,中原中也茫然无知,江户川乱步虽然聪明但战斗力有限。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留在这个世界,至少暂时留下。等【中原中也】情绪稳定,他们想出下一步计划,或者……等栗花落与一回来。 但他会回来吗? 兰波不知道。但他觉得,栗花落与一总不至于不清醒自己要做什么。有了「书」,有了完整的记忆,有了王权,他应该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处理好和石板的纠葛,处理好那个未完成的交易。 而他们,只能等。 【中原中也】抬起头。他眼眶很红,但没眼泪,只是眼睛里有种空洞的、像被掏空一样的光。他看向兰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还会回来吗?”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中原中也】低下头,手依然按在那张空毯子上,指尖陷进布料里,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中原中也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眨了眨眼,小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江户川乱步拿了包薯片递过去,“吃吗?” 中原中也接过,拿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看向【中原中也】。“他呢?” 【中原中也】没说话,只是肩膀又抖了一下。 中原中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薯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哦。” 兰波把手提箱合上,放回鞋柜上。他走到窗边,和【魏尔伦】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 栗花落与一,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第188章 【188】 巴黎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像融化的糖浆,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慢吞吞地往下淌,落在石板路上, 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街灯昏黄的光。雨丝很细, 但密, 风一吹就斜着飘, 打在脸上凉凉。 栗花落与一站在圣日耳曼大道的拐角,手里提着剑。剑是达摩克利斯剑的具象化形态,长度和普通的长剑差不多。 雨水打在剑身上, 顺着剑刃往下滑, 在剑尖凝聚成水滴, 一滴, 两滴,砸进水洼里, 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深蓝色的外套吸了水,变得沉重, 贴在皮肤上, 凉意渗进来,像裹了层湿透的纱布。 金发也湿了, 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滑过眼角,滑过脸颊,在下巴尖悬停片刻,然后掉进衣领。 路人从他身边走过,大多撑着伞, 低着头,脚步匆匆。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看见他手里的剑与湿透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或警惕,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 那里有家咖啡馆,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窗户上贴着张海报,宣传某个新开的画展,色彩鲜艳,但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褪色、卷边。 他迈步穿过街道。靴子踩进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裤脚。走到咖啡馆门口时,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在撑开。 那是个青年男人,栗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米色的风衣,领口露出深蓝色的围巾一角。五官很温和,眼睛亮晶晶,视线扫过栗花落与一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是马拉美。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剑尖抬起,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流下,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 马拉美撑好伞,抬头,正好对上栗花落与一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几秒,视线从他湿透的金发移到苍白的脸、脖颈的伤口,最后移到手腕上那些细密的、一看就是自残留下的疤痕,最后落到那把半透明的剑上。 “你……”马拉美开口,声音有点迟疑,“我们认识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马拉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咖啡馆的门框上。伞檐的水珠滴下来,打在他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睛里的警惕更浓了。 “带我去找魏尔伦。”栗花落与一命令道。 马拉美愣了一下。“谁?” “魏尔伦。” 马拉美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仔细辨认五官的轮廓、眼睛的颜色、嘴角的弧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笑。 “你是他情人?”马拉美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难以置信,“吵架了?闹分手了?还是……被他甩了,来找他讨说法?” 栗花落与一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剑身横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剑背结结实实拍在马拉美胸口,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人打飞出去。 马拉美闷哼一声,身体往后倒,撞在咖啡馆的门上,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伞脱手飞出去,掉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了几声才喘过气,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眼神里多了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第281章 “好,好,好。”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不带这么动手的。我带你去,带你去,行了吧?别打人。” 栗花落与一放下剑,剑尖重新指向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流下,像眼泪。 马拉美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泥水,走过去捡起伞。伞骨有点弯了,但不影响使用。他撑开伞,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走吧。”马拉美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不过你得告诉我,找他干什么?杀人?放火?还是……真的只是讨情债?” 栗花落与一没理他,径直迈步往前走。靴子踩进水洼里,啪嗒,啪嗒,声音规律而单调。 马拉美跟上去,伞撑在两人头顶,但栗花落与一比他高一点,伞檐的水珠还是滴在他肩上,浸湿外套。马拉美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话。 “不过说实话,你这样子确实像被他骗了感情然后想不开的。”马拉美侧头看栗花落与一,“金发蓝眼,长得跟天使似的,但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有伤,手腕上也有,一看就是自残过。衣服湿透了也不管,提着把剑在雨里走,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这不是失恋后想寻死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而且魏尔伦那家伙……”马拉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长得是好看,能力也强,但性格糟糕透了,傲慢,冷漠,对谁都没好脸色。你这种类型的,一看就是会被他吃得死死的,最后被伤透了心,跑来找他同归于尽,对不对?” “不对。”栗花落与一烦不胜烦地开口,声音很冷。 “那是什么?”马拉美问,“总不会是朋友吧?魏尔伦没朋友。同事?他同事我都认识,没见过你。敌人?那更简单了,直接杀上门就是,何必让我带路?”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泛着油亮的绿。 地面是鹅卵石铺的,坑坑洼洼,积着水,踩上去会打滑。 马拉美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继续说:“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加缪前段时间回来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什么‘金发蓝眼的魔鬼’之类的。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清楚,抱着酒瓶就开始喝,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又笑,像个神经病。” 他顿了顿,侧头看栗花落与一,“所以……是你干的?你把加缪搞疯了?” 栗花落与一没承认也没否认,再一次问:“魏尔伦在哪?” “别急嘛,快到了。”马拉美说,“就在前面,塞纳河左岸,他有个安全屋,平时很少去,但最近好像经常在那儿待着。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连任务都不怎么接了。” 他们走出小巷,来到塞纳河边。雨还在下,河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对岸的建筑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几盏街灯亮着,光晕在雨里晕开,像融化的黄油。 马拉美领着栗花落与一沿河岸走。路边有长椅,椅子上空着,被雨水浸得发黑。偶尔有流浪汉蜷在桥洞下,裹着破毯子,听见脚步声时抬起头看一眼。 走了大约十分钟,马拉美停下脚步,指了指河对岸一栋老式公寓楼。 楼有五层,外墙是米黄色的石头,已经被雨水和岁月侵蚀得发黑,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窗,有些拉着窗帘,有些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三楼,左边那扇窗户。”马拉美说,“看见没?窗帘是深蓝色的,边缘有点破损。那就是魏尔伦的安全屋。他通常在家,除非出任务。”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过去。雨幕里,那扇窗户确实拉着深蓝色的窗帘,布料很厚,不透光,边缘有一小块撕裂了,像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家?”栗花落与一问。 “直觉。”马拉美耸耸肩,“而且他最近很少出门,像在躲什么,或者……在守着什么。”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马拉美。“你可以走了。” “走?”马拉美眨了眨眼,“你不杀我灭口?” “没必要。” 马拉美意味深长地说:“行,那我走了。不过提醒你一句——魏尔伦不好对付。他的【彩画集】已经进化到完全体了,空间操控能力几乎无解。你就算提着剑上去,也不一定能赢。” 栗花落与一懒得理会胡思乱想的马拉美,径直转身朝朝桥的方向走去。 马拉美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叹了口气,摇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伞檐的水珠滴下来,打在他肩头,他小声嘀咕:“加缪说得对,真是个魔鬼。” 雨还在下。 栗花落与一走上桥。桥是石砌的,栏杆上雕刻着天使和花朵的图案,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河面。 雨水打在河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互相重叠,互相干扰,最后消失在水流里。 像记忆,像关系,像那些被切割又试图重新拼合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疤痕细密,纵横交错。 他握紧剑柄,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金色的光晕从剑刃上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住他的身体,隔绝了雨水。 衣服上的水珠迅速蒸发,变成白色的蒸汽,在雨幕里飘散。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那栋公寓楼,看向三楼那扇深蓝色窗帘的窗户。 【兰波】在里面,被困在【彩画集】里。 而他来了,带着剑,带着「书」,带着完整的记忆和力量,来履行那个未完成的交易。 作者有话说: 月底前一定能完结! 第189章 【189】 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前,盯着锁孔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 剑尖抵在锁芯位置。 他没用力,让剑尖轻轻贴上去, 锁芯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三秒后, 锁舌自动缩回, 门开了条缝。 栗花落与一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深蓝色的布料厚重, 几乎不透光。 他关上门, 在玄关站了几秒, 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不大, 靠墙摆着张深灰色的沙发,布料是绒面的, 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沙发前有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 里面有几个烟蒂, 烟灰撒得到处都是。 旁边还有半杯水,水已经浑浊了, 杯底沉淀着细小的杂质。 沙发对面是书架, 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塞满了书。书脊颜色斑驳,大多是深色的,法文、英文、德文,什么都有,排列得整整齐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书架旁有扇门,虚掩着,门后应该是卧室。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时陷进去一块。他把剑放在身侧,剑身半透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盏小夜灯。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栗花落与一在想,他要杀掉魏尔伦吗?还是让对方帮忙?魏尔伦会帮他吗? 平心而论,如果杀掉魏尔伦,他能下得去手吗?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不是因为他对魏尔伦下不去手,而是他不能对魏尔伦下杀心。 尽管他对杀人没什么心理障碍,毕竟实验体出身的他根本不在乎生命。可是杀掉魏尔伦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更麻烦的后果。 其中最重要的是,【兰波】会怎么想?杀死魏尔伦,难免会让【兰波】产生狐死兔悲的想法。 要问栗花落与一,他在意【兰波】的看法吗?显然是在意的,而且是十分在意。 栗花落与一这一生太长,长得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兰波】的占比不过是区区四分之一,从巴黎的初次相遇到后来几年的搭档生活,再到穿越后的短暂重逢,加起来也不过几年时间。 但这几年里,【兰波】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实验体、不把他当工具、不把他当“黑之十二号”看待的人。 对方看他时,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拯救欲”,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接纳,像接纳另一个自己。 而栗花落与一确信,不会有人再像【兰波】那样在意并且爱他了。这份确信不是自负,是事实。 兰波爱他吗?当然爱,这是不可否认的,但那份爱前面有【魏尔伦】。【魏尔伦】才是兰波推心置腹的搭档、亲友,是跨越世界也要一起行动的人。 第282章 同样的,对于【魏尔伦】来说,兰波才是第一位。 而他呢?他这一生遇见的人太多,爱他的不缺乏,恨他的更不少,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路过,像火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留不下痕迹。 唯有【兰波】,唯有【兰波】。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黑皮书。书很薄,封面是硬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纸板的原色。 他翻开,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他盯着那些空白页,笔在口袋里,但他没拿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编造一个过程?比如“魏尔伦自愿交出【彩画集】的控制权”,或者“【彩画集】自动释放了【兰波】”? 但这样写合理吗?「书」需要逻辑,需要因果,需要代价。 凭空让一个人交出最强大的异能,或者让异能自动释放囚禁的人,这不符合世界的规则。 直接写结果?“【兰波】从【彩画集】里出来了”? 但怎么出来的?为什么出来?代价谁付?不写清楚这些,「书」不会接受。 他合上书,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点。他转头看向窗户,深蓝色的窗帘边缘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像黎明前的天色,又像雨停后的云层。 光线很弱,但足够让他看清客厅里的细节。墙上有几幅画,抽象的风格,色彩鲜艳但构图混乱,像用颜料泼出来的情绪。画框是黑色的,边缘有细微的划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触感光滑,有些书很旧了,封皮已经破损,露出底下硬纸板的原色。 他抽出一本,是波德莱尔的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体已经褪色。翻开后,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法文,字体优雅但有点潦草:“给保尔,愿诗歌永不凋零。——夏尔” 保尔,魏尔伦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把书放回去。指尖在书脊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转动,门锁开了。 门被推开了。 魏尔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着水。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漂亮的黑长发微卷,有些湿。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表情没什么变化。 “马拉美给我打电话了。”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说有个金发蓝眼、提着剑的疯子来找我,让我小心点。” 他走进来,关上门,把伞靠在墙边。他脱掉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半杯浑浊的水,看了看,嫌恶地放下。 看得出来,魏尔伦的表现并非马拉美口中的很少出门。恰巧,栗花落与一也没认为对方会携带一个危险分子去公社未来继承人的安全屋。 “所以,”魏尔伦转过身,看向栗花落与一,“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我想要你的【彩画集】。” 魏尔伦挑眉。“为什么?” “我怀疑我的弟弟在你的【彩画集】里。” 魏尔伦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笑。“你弟弟?谁?那个橘色头发的小鬼?还是那个黑发绿眼的侦探?” “都不是。”栗花落与一说,“是【兰波】。” 魏尔伦的笑容消失了。 “【兰波】。”他重复这个名字,听不出语气的好坏。 栗花落与一点头。 魏尔伦走到书架旁,背靠着书架,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放松。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的【彩画集】里?”魏尔伦问。 “我猜的。”栗花落与一直言:“石板背刺导致能量紊乱,他身体缩水,异能被封印。这个世界有完整的【彩画集】,他作为平行世界的你,本质上是同源的能量体。最可能的情况是,他被你的【彩画集】捕捉、同化,困在了里面。”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戴了张面具。 “就算他在里面,”魏尔伦终于开口,“我为什么要帮你?【彩画集】是我的异能,是我最大的底牌。用它来赌一个平行世界的我,值得吗?” “你可以提条件。”栗花落与一说。 “什么条件?钱?权?还是……”魏尔伦顿了顿,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扫过,从金发到蓝眼,从苍白的皮肤到脖颈的伤口,最后停在他手腕那些疤痕上,“你?” 栗花落与一的脸色沉下去。他没说话,不过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魏尔伦看见他这个动作,讽刺地笑道:“开个玩笑,别紧张。我对你没兴趣——噢!至少现在没有。” 他走到沙发前,在栗花落与一对面坐下。两人距离不到两米,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这不是一个安全距离。 “我读取过他的记忆。”魏尔伦说,声音被刻意压低,“那个【兰波】的记忆。【彩画集】侵入他的意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从头看到尾。”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魏尔伦继续说,同时观察栗花落与一的脸色。 “看见他在实验基地找到你,想跟你交换姓名却惨遭拒绝,看见他独自改名‘阿尔蒂尔·兰波’。你们一起从巴黎公社到欧洲异能局,后来你在生日前夕自杀,于是他读取你的尸体,发现了真相后,他撕裂时空,跨越世界,最后……被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看见他对你的感情。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像藤蔓一样缠绕不放的感情。” “他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毁掉自己,爱到可以为你穿越世界,爱到……即使被困在我的【彩画集】里,也还在想着怎么出去找你。”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挤压心脏,挤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以我很羡慕。”魏尔伦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带上点自嘲,“羡慕那个平行世界的我。他遇见了你,拥有了你,即使最后搞砸了,至少曾经拥有过。而我呢?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他的人了。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像个观众,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灰白色的光涌进来,照亮他脸上的近乎不甘的表情。 “我不会帮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彩画集】是我的异能,但也是我的囚笼。它困住了【兰波】,也困住了我。如果我强行释放他,【彩画集】会吞噬我,我会死,而我不能死。”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着魏尔伦的背影,对方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点模糊。 骗子。 “那如果,”栗花落与一慢慢说,“我用别的东西换呢?比如……「书」?” 魏尔伦转过身,看向他。“「书」?” 栗花落与一把那本黑皮书放在茶几上,一字一顿说:“改写现实的力量。” “你可以用它写任何东西,包括……让你摆脱【彩画集】的束缚。只要你能让【兰波】安全离开,那么……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实现。” 魏尔伦盯着那本书,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不够。「书」需要逻辑,需要代价。我不确定我付得起那个代价。而且……我不相信你。” 栗花落与一握紧剑柄,“那你要怎样才肯帮?” 魏尔伦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书,掂了掂,很轻,像没装东西。他翻开,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给我一个理由。”魏尔伦说,“一个足够让我赌上性命和异能去帮你的理由。不是为【兰波】,不是为那个平行世界的我,是为你——栗花落与一,或者……黑之十二。” 栗花落与一沉默。理由?他有什么理由?说他爱【兰波】?说他在意【兰波】的看法?说他不想让【兰波】失望? 这些理由在魏尔伦面前,苍白得像个笑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魏尔伦盯着他,在等待一个答案。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很贪心。我什么都不想失去,但最后什么都抓不住。但这一次,我想抓住一样东西——哪怕只有一样。” 第283章 他抬起头,看向魏尔伦,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明亮,坚定。 “我想抓住他。”栗花落与一说,“【兰波】。我的搭档,我的同胞,我的……第一个家人。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魏尔伦听见这个理由,忍不住笑了,他说:“好吧。你赢了。” 他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其实就是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他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走回来,递给栗花落与一。 照片很旧了,边角已经发黄。照片的是背景欧洲异能局的大楼,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那,面无表情。 “这是他记忆里最珍视的东西。”魏尔伦说,“我读取他记忆时看见了,就把它复制了出来,留作纪念。” 栗花落与一接过照片,手指在边缘摩挲。 “我会帮你,”魏尔伦继续说,“但不是现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你来这里,我带你去见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他。“为什么?”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栗花落与一说。 “因为我也想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鸟叫声盖过,“那个平行世界的我,到底凭什么……得到你。” 第190章 【190】 魏尔伦送走栗花落与一后, 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 他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本黑皮书。这就是「书」,拥有改写现实的力量。 栗花落与一说可以用它换任何东西, 包括摆脱【彩画集】的束缚。 魏尔伦合上书, 放回茶几。他不需要「书」, 至少现在不需要。他需要的是时间,三天时间,调整【彩画集】的稳定性, 为释放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做准备。 他走到书架旁, 抽出一本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 边缘已经磨损, 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法文, 英文,还有一些他自己发明的符号。 这是【彩画集】的使用记录, 从最初觉醒到完全体, 每一次进化、失控与调整,都记在这里。 他翻开笔记本, 找到最近几页。 上面记载着【兰波】被捕捉、同化的过程, 像医学报告一样详细。能量波动频率、空间折叠系数、意识融合程度、稳定性阈值…… 他需要三天时间, 重新计算这些参数,调整能量流向,确保释放过程不会导致【彩画集】崩溃,也不会让【兰波】的意识受损。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窗外的塞纳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洒了一河碎金。 对岸的建筑轮廓清晰,屋顶的红瓦在光线下鲜艳得像血。 他转身,准备去卧室拿计算工具。但就在转身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时间。 刚才栗花落与一离开时,窗外的阳光是从东边斜射进来的,大约是上午十点多的角度。 但现在,阳光几乎垂直照进窗户,像正午的光线。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盯着挂钟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腕,看自己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也指向两点十七分。 他记得栗花落与一离开时,他看过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中间他只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翻了翻笔记本,怎么会过去将近四个小时? 但记忆是连续的。 他送走栗花落与一,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拿起「书」看了看,走到书架旁翻笔记本,然后走到窗边—— 这些动作连贯,没有中断,没有跳跃,像正常的、缓慢流逝的时间。 可时间又确实过去了四个小时。 魏尔伦皱起眉。他走到玄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也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通话记录里,马拉美的来电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那是在栗花落与一来之前。之后没有新的来电,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通话记录,往下翻。最近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和波德莱尔讨论任务安排。今天上午的记录只有马拉美那一通。 一切都正常,除了时间莫名其妙跳过了四个小时。 魏尔伦放下手机,走回客厅。他盯着茶几上那本黑皮书,思考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 还是空白。但当他翻到中间某页时,感觉纸张的触感有点不同,他凑近看,在光线下,那页纸表面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某种隐形的字迹。 他想起栗花落与一说过的话:「书」可以改写现实,但需要逻辑,需要代价。 一种可能性突然闯进了脑子里:栗花落与一用「书」作弊了。 在离开后,或者更早,也许是在他说“给我三天时间”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偷偷在「书」上写了什么,压缩了时间,跳过了等待的过程。 魏尔伦握紧书,指节泛白。他闭上眼,调动【彩画集】的感知。 金色的立方体在意识深处旋转,像缓慢跳动的心脏。他能“看见”周围的空间结构,但感知范围不对劲。 正常的【彩画集】感知范围是以他为中心,半径至少五百米,能覆盖整栋公寓楼和周边街道。但现在,感知的边界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半径只有……十米左右。刚好覆盖这套公寓,再多一点都没有。 魏尔伦睁开眼,面色阴郁。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探出身。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辆驶过,鸽子在广场上觅食,一切都正常。但他用【彩画集】去“触碰”那些景象时,只感觉到了一片模糊与不真实。 感知范围缩小了,这是代价之一吗? 他收回身体,关好窗户,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剑,那是栗花落与一随手留下的达摩克利斯剑。 剑身冰凉,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内部能量的流动。 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但没有任何攻击效果,像在挥舞一根轻飘飘的塑料棒。 无法使用达摩克利斯剑进行攻击?这是代价之二么? 魏尔伦放下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栗花落与一啊栗花落与一,你还是这么贪心,这么……不择手段。 他拿起手机,找到栗花落与一的号码,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就被对方接通了。 “喂。”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用「书」了。”魏尔伦说,他其实没有质问的想法,但语气难免失真,显得咄咄逼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压缩了时间,跳过了三天?” “嗯。” “代价是你的剑不能攻击,我的【彩画集】感知范围缩小到十米?” “嗯。” 魏尔伦握着手机,感觉胸口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这就像在下一盘棋,对方突然掀了棋盘,说“我们跳过中间步骤,直接看结局吧”,而你除了接受,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在哪?”魏尔伦问。 “楼下。”栗花落与一说,“刚上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很快传来敲门声,刚好三下,不紧不慢。 魏尔伦挂掉电话,走过去开门。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外套,金发有点乱,像被风吹过。 “三天到了。”栗花落与一说。 魏尔伦无奈地侧身,让他进来,随后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还是刚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黑皮书和那把剑,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半杯浑浊的水还在。 “你什么时候写的?”魏尔伦问。 “你答应帮我之后。”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前,想了想,又解释说:“在你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我拿出笔,在「书」上写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栗花落与一与魏尔伦之间关于阿尔蒂尔·兰波释放的所有商议与准备过程,将被压缩至外部世界的一瞬间完成。代价是栗花落与一在客观真实的七十二小时内无法使用达摩克利斯剑进行任何攻击行为,且魏尔伦的【彩画集】对外界异能的感知范围缩小至半径十米。” 魏尔伦冷不丁笑了一下:“写得真详细。逻辑自洽,代价明确,难怪「书」会接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直勾勾看着他。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等三天。”魏尔伦继续说,“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用「书」作弊,跳过所有麻烦的过程,直接要结果。” 第284章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我没耐心。”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直接去【彩画集】里找他?” “嗯。” “你知道我羡慕他什么吗?”魏尔伦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我羡慕他遇见了你。”魏尔伦说,“在十五岁的时候。我十五岁在干什么?在公社里接受训练,在出任务,在杀人,在读取尸体,在……觉得一切都很无聊,无聊到想死。”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我真正听见‘牧神’这个名字,是在一切结束以后。实验体自爆,带走了整个实验基地,所有人都下了地狱,包括那个实验体。我当时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甚至不清楚对方原来有编号,是黑之十二。”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魏尔伦看见那个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羡慕。 羡慕【兰波】拥有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羡慕栗花落与一作为被【兰波】亲手塑造的人,如今也开始共情【兰波】的心。 栗花落与一爱【兰波】。 或许栗花落与一本人并没有感知到,但魏尔伦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 栗花落与一的情绪总是内敛的,他没有主动的热情和执念,只有生存本能和一点点心软,所以看起来像个没有情绪的工具人,一直在奔波,却看不到他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逻辑从头到尾都是外界驱动—— 为了找到中原中也,为了找到江户川乱步,为了履行和石板的交易,为了送【兰波】回去。 但这一次,栗花落与一是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爱【兰波】,因为他想。 多么荒谬,又多么……让人羡慕。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金色的立方体在掌心凝聚,旋转,扩大,落在地板上。 “进来吧。”他说,“他在最深处。” 栗花落与一迈步,走进立方体,光芒吞没了他。 魏尔伦也跟着走进去。 【彩画集】内部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流。 光流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影。 四岁的身体,黑发,绿眼,穿着件过大的白色衬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是【兰波】。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他走到那个人影前,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兰波】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在看清栗花落与一时,瞳孔猛地收缩,似乎是被什么刺痛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唇在颤抖。 栗花落与一伸手,把他抱起来。【兰波】的身体很小,很轻,抱在怀里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衬衫的布料很软,带着一点体温,似乎还有极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的味道。 【兰波】的手紧紧抓住栗花落与一的衣襟,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 栗花落与一抱着他,转身,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站在光流里,看着这一幕,金色的光在他脸上流淌,映出复杂的表情。 羡慕?苦涩?还有一丝近乎释然的平静。更多的,栗花落与一也看不出来了。 “走吧。”魏尔伦轻声说,“带他离开这里。” 栗花落与一点头,迈步,朝出口走去。光流在他身边分开,像摩西分海,让出一条路。 走到出口时,他停下,背对着魏尔伦说了一句话。 “我不要再看一遍已知结局的电影。”他说,声音平静,却掩藏不住底下压着的沉重与近乎决绝,“即使主角拥有相同的名字与面容。” 魏尔伦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的背影,看着那金发蓝眼的少年抱着四岁的【兰波】,一步一步,走出【彩画集】,走进现实的光里。 他们消失了,光流重新合拢,空间恢复平静。 魏尔伦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周围的金色光流缓慢流动,像那些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想起公社的生活,那些无聊的训练,还有那些被他读取的尸体。 魏尔伦曾经向波德莱尔保证说:“【彩画集】的优先级最高指令,是在我死后,它会读取我,继续完成属于‘保尔·魏尔伦’这个人的人生”。 多么荒谬! 而更荒谬的是,他居然羡慕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羡慕那个搞砸了一切、被困在【彩画集】里、最后被栗花落与一抱走的疯子。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他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 第191章 【191】 温暖, 这是【兰波】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温度计上那种冰冷的数字,是更具体的、更真实的触感——皮肤贴着皮肤,布料摩擦布料, 心跳隔着胸腔传来,沉稳, 规律, 让人安心的节拍。 他睁开眼睛, 视野很模糊,像蒙了层水汽。 最先看清的是金发,有点乱,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的光泽。然后是下巴的轮廓, 线条清晰, 但还有点少年的青涩感。 再往上, 是嘴唇,抿着, 没什么血色。 最后才是眼睛,平静深邃的蓝色眼睛, 像冻住的湖水,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低头看着他。 是栗花落与一。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真实的、有温度、有心跳的栗花落与一。 【兰波】眨了眨眼, 试图确认。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雨水、灰尘和淡淡血腥味的气味,但更多的是栗花落与一身上的味道。 “醒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对方肩膀里埋得更深了点。 手臂环住栗花落与一的脖子,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指节泛白。 栗花落与一没再问,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兰波】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街道很吵,光线也很乱,晃得人眼睛疼。 【兰波】把脸埋在栗花落与一肩头,避开那些噪音和光线。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真的是吊桥效应—— 被困在【彩画集】里的那些日子,只有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金色流光,冰冷,孤独,像被扔进深海,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他呼喊,拍打,试图撕开空间,但一切都像打在棉花上,没有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 然后栗花落与一来了,像神明一样,撕开空间,走进来,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 那一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头晕目眩,撞得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撞得他……只想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所以他现在抱着栗花落与一,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衬衫下肋骨的轮廓,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细微震颤。 栗花落与一的肩膀并不宽广,少年形态总让对方保持了单薄的身躯和瘦削的脸颊,但【兰波】却觉得,此刻没有什么比这个怀抱更温暖,更安全,更像……“归宿”。 他想要更多。想要栗花落与一的目光只看着他,想要栗花落与一的手只牵着他,想要栗花落与一的心只想着他。 贪心,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渴了太久的人看见水,第一反应不是慢慢喝,是扑上去,大口大口灌,哪怕呛到,哪怕窒息。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兰波】抬起头,看见他们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纸张层层叠叠,边缘卷曲。 巷子深处有家便利店,玻璃橱窗亮着灯,里面站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栗花落与一把【兰波】放下来,让他靠墙站着。“等我一下。” 【兰波】点头,手却老实地抓着他的衣角。栗花落与一轻轻拨开他的手,然后转身,朝便利店走去。 【兰波】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栗花落与一走到便利店门口后,他握紧剑柄,然后推门进去。 几秒后,里面传来短促的惊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玻璃橱窗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又过了几秒,栗花落与一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钱包。他走到【兰波】面前,蹲下身,打开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是几张皱巴巴的欧元纸币,面额不大,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 第285章 他随手把钱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钱塞进口袋。 “走吧。”他说,抱起【兰波】。 【兰波】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手上淡淡的血腥味。 栗花落与一抱着他,走出小巷,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更安静,两侧是些老旧的公寓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几扇亮着灯,像困倦的眼睛。走到一栋五层楼前,栗花落与一才停下。 楼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旅馆”,下面是手写的法文:“单人间,四十欧一晚,支持无证件”。 栗花落与一推门进去。里面是间小小的前台,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夸张,像罐头音效。 女人看见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视线从他湿透的金发移到苍白的脸,最后落到他怀里抱着的【兰波】身上。 “住店?”女人问,语气有点迟疑。 “嗯。”栗花落与一说,“单人间。” “证件。” “没带。”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孩子病了,需要休息。”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兰波】。【兰波】适时地动了动,把脸往栗花落与一肩头埋了埋,发出一点细微的、像呜咽的声音。 女人叹了口气。“好吧,但要多付十欧押金。房间在三楼,楼梯在左边,钥匙在这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柜台上。 栗花落与一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十欧放在柜台上,拿起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爬到三楼时,【兰波】感觉栗花落与一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他抬起头,看见栗花落与一脸上的血色更淡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自己走。”【兰波】小声说。 栗花落与一摇头,抱得更紧了些。他找到房间,用钥匙开门。 栗花落与一把【兰波】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躺上去时陷进去一块。他转身去关门,锁好,然后走回来,坐在床沿。 【兰波】抓住他的手腕。“别走。” “不走。”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有点哑。 【兰波】还是不放心,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栗花落与一没挣脱,只是任由他抓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兰波】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之后他就睡着了。 噩梦来得很快,又是【彩画集】。无边无际的金色流光,他在里面漂浮,呼喊,拍打,但没有任何回应。 流光缠住他的手脚,缠住他的脖子,越缠越紧,紧到无法呼吸,紧到骨头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的背影。 金发蓝眼,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正朝流光深处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像要消失在永恒的光里。 别走!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别丢下我一个人……拜托。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光里。 【兰波】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子。栗花落与一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兰波】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几秒,掀开毯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抓住对方的手。栗花落与一的手很凉,手指修长,上面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兰波】没说话,爬上他的腿,坐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 动作很笨拙,像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栗花落与一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手轻轻拍着【兰波】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做噩梦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点头,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别丢下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栗花落与一笑着说,“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那你就不能抱我了吗?”【兰波】说,语气不自觉就带上一点委屈。 “当然可以。”栗花落与一说,“我可以一直抱你。” 【兰波】重新把头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别丢下我。” 栗花落与一轻声说:“抱歉。” 【兰波】抬起头。“为什么?” “为我当初的行为道歉。”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低了下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我不想和你好聚好散。好聚好散的意思是,我们各自转身,各自前行,从此不再有交集。但我不想那样。我想……抓住你,哪怕很自私,哪怕很卑劣。” 【兰波】盯着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我不在乎那些话。”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急切,还带着颤抖,“莱恩,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需要我。” 他坐直身体,双手捧住栗花落与一的脸。指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他凑过去,在栗花落与一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兰波】看见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他也看清了栗花落与一身上的伤痕。脖颈那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伤口,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有衬衫领口下隐约露出的、更多更深的痕迹。 “是我太卑劣。”【兰波】说,“明明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明明知道你很累,很痛,但还是想抓住你,想让你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只……爱我。”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兰波】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湿润。 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低沉,悠扬,在寂静的夜里荡开。 【兰波】把脸埋进栗花落与一的肩头,闭上眼睛。 第192章 【192】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床沿,刚好照亮栗花落与一的手。 【兰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只手。手的主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背靠着墙,紧闭双眼, 呼吸均匀绵长。 【兰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手背。不过很快, 他就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栗花落与一的方向蜷缩起来, 把薄毯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半张脸。 好幸福, 这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浮上来, 轻盈又透明,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想起昨晚, 那些话像暖流,渗进皮肤, 渗进骨头, 渗进那些被【彩画集】冻僵的地方,让它们慢慢解冻, 慢慢恢复知觉。 【兰波】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栗花落与一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然后睁开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兰波】。 “醒了?”他问。 【兰波】点头,从毯子里探出头。“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栗花落与一说,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 他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检查【兰波】的脸和手臂。“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兰波】说,看着他,“你呢?” “我很好。”栗花落与一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小桌子旁,拿起昨晚从便利店“拿”来的钱,还剩几张皱巴巴的欧元纸币。 他数了数,大概三十欧。“我去买点吃的。”他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兰波】说,坐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栗花落与一摇头拒绝:“你在房间等我。” “为什么?” “外面可能……”栗花落与一顿了顿,没说完,只是说,“不安全。” 【兰波】垂下眼眸,抿唇,他说:“好。” 栗花落与一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兰波】一眼,然后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脚步声很久消失在楼梯间。 【兰波】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他突然感觉胸口有点空,像少了什么东西,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 幸福。不安?预感?说不清。 大约二十分钟后,栗花落与一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牛角面包,两瓶水,还有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酒。他把塑料袋放在小桌子上,拿出面包和水,递给【兰波】。 第286章 面包还是温的,表面有层薄薄的油光,散发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兰波】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栗花落与一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个面包,小口小口吃着。他吃得很安静,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木纹,似乎是在思考。 吃完后,栗花落与一拿出创可贴和碘酒,示意【兰波】伸手。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碘酒,涂在【兰波】手腕上那些细小的擦伤上——大概是之前在【彩画集】里挣扎时留下的。 碘酒很凉,涂上去时有点刺痛,但【兰波】没缩手,他直勾勾地看着栗花落与一低垂的睫毛,以及那双蓝眼睛里专注的、近乎温柔的光。 涂完药,贴上创可贴,栗花落与一收拾好东西,然后站起身。“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栗花落与一说,“透透气。” 两人走出旅馆时,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行人匆匆,车辆穿梭,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空气里有咖啡、面包和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浓郁又嘈杂,是【兰波】印象中的巴黎该有的样子。 栗花落与一牵着【兰波】的手,慢悠悠地走,他的手很凉。【兰波】跟在他身边,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线条,金发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像融化的阳光。 “你的能力是什么?”【兰波】忽然问。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怎么会没有?”【兰波】反驳,“你明明那么好。”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好和能力是两回事。” “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兰波】追问,“达摩克利斯剑?还是……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达摩克利斯剑只是王权的象征,无色之王是石板给的称号。我自己的能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重力操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兰波】还是听出了底下那点细微的、近乎自嘲的东西。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塞纳河边。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洒了一河碎玻璃。对岸的建筑轮廓清晰,屋顶的红瓦鲜艳得像血。桥上有艺术家在画画、情侣在接吻,还有游客在拍照。 只是,【兰波】看见了两个人。 从桥的另一端走来,并肩而行。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棕色头发,五官温和。另一个更高大些,红发,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根手杖。 是波德莱尔和雨果。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栗花落与一察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两个人。他没说话,默默握紧了【兰波】的手。 波德莱尔和雨果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波德莱尔的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兰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雨果则更直接,盯着栗花落与一,眉头微微皱起。 但好在他们什么也没做。 波德莱尔移开视线,雨果也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从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身边经过,像经过任何一对普通的、在河边散步的兄弟。 擦肩而过的瞬间,【兰波】闻到了两个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 这些气味勾起了些许记忆,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那不是他的老师,只是老师的同位体罢了。 【兰波】转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栗花落与一也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似乎是在问“你还好吗”。 【兰波】点头,然后小声说:“只要有你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在街角找了家小餐馆吃午餐。餐馆很普通,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空气里有油炸食物和番茄酱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还有两杯柠檬水。 等餐的时候,【兰波】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像用颜料涂出来的。他感觉胸口那股幸福又涌上来,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但他也看见了栗花落与一的表情,他在思考什么?在担心什么?在计划什么? 餐上来了。意面煮得有点软,酱汁很咸,沙拉里的蔬菜不太新鲜。 吃完后,栗花落与一付了钱,牵着【兰波】走出餐馆。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该回去了。”栗花落与一说。 “回旅馆?” “不。”栗花落与一摇头,“回另一个世界。” 【兰波】停下脚步。“现在?” “嗯。”栗花落与一说,“孩子们还在那边。兰波和【魏尔伦】在照顾他们,但……不能一直这样。我是他们的哥哥,得回去。” 他说“哥哥”时,语气很自然,但【兰波】太了解对方了。 栗花落与一说话时,带了点近乎陌生的东西——责任?义务?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回去?”【兰波】问,“穿越不是你的能力。”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我需要「书」。” “「书」在魏尔伦那里。”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我去拿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拿回来吗?”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送出去的时候,没说不能抢回来。” 回到房间,栗花落与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暖金色的光,但眼睛里的蓝色显得更暗了,像黄昏时分的海面。 “七十二小时快到了。”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你打算怎么做?”【兰波】问。 “直接去找魏尔伦。”栗花落与一说,“拿回「书」,然后写一段话,让我们能回到那个世界。” “他会给吗?”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但总得试试。”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带我一起去。”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他,他拒绝说:“你在旅馆等我。我很快回来。” “如果他不给呢?”【兰波】问,“如果他要打呢?”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轻轻碰了碰【兰波】的脸。 “没关系,【兰波】。”他看着【兰波】的绿色眼睛,试图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真诚,“但是你不能出事,乖乖听我的,好吗?。” 第193章 【193】 等待曾经是【兰波】最擅长的事。 在巴黎公社的训练场等待任务分配, 在安全屋的角落里等待搭档回来,在搭档自杀后等待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等待教会他忍耐,以及如何把焦虑和不安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像吞咽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地消化, 直到它变成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养料。 但此刻, 骨头里有虫子在爬。 细小、尖锐、无孔不入的痒, 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顺着血管游走,侵蚀神经末梢, 让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 双手交握, 指节用力到泛白, 试图压住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焦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离开时说的“很快”已经过去多久了?半小时?一小时?时间在等待里被拉长、扭曲。 【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只可惜, 没有金发的身影。 他放下窗帘, 转身回到床边, 重新坐下。 等待,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是四岁的孩童,异能纹丝不动。【彩画集】在意识深处沉睡,无论他如何呼唤, 都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此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孩子,脆弱、无力,需要保护。 而能保护他的人,不在身边。 骨头里的虫子开始啃噬,带着细密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栗花落与一,来抵御等待带来的不安。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兰波】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冲向门口。 第287章 门开了,栗花落与一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 “拿到了?”【兰波】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嗯。”栗花落与一说,反手关上门。他把「书」放在小桌子上,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给了?” “没打起来?” “没有。” 栗花落与一走到床边坐下,询问“我们怎么过去?” 【兰波】走到他身边,爬上床,跪坐在他旁边,看向那本空白的书。“要写什么。” “写什么?” “写我们想去的地方。”【兰波】说,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要具体,要有逻辑,要有代价。”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尖悬在纸面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兰波】。 “写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兰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光,像结冰的湖面被砸开一个小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流动。 他忽然意识到,栗花落与一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方只是在模仿,在尝试,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履行“哥哥”的责任。 “写我们想去到那个世界。”【兰波】说,“你说的那个有兰波和【魏尔伦】、有中也和乱步的世界。” 栗花落与一点头,笔尖落下。 黑色的字迹在纸面上晕开,【兰波】看着那些字逐渐成形: “栗花落与一和阿尔蒂尔·兰波将穿越世界壁垒,抵达那个有通灵者、黑之十二、荒霸吐和江户川乱步所在的世界。穿越过程将消耗「书」一页纸的能量作为代价,且抵达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两人无法使用任何异能。”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纸面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从字迹的笔画里渗出来,慢慢扩散,包裹住整张纸,然后蔓延到空气中,一圈一圈荡开。 光越来越亮,吞没了书,吞没了桌子,吞没了床,吞没了整个房间。 【兰波】感觉身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融化,变成模糊的色彩和线条,他伸手,想去抓栗花落与一的手。 指尖碰到了栗花落与一的手。他立刻握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旋转还在继续,越来越快,快到他感觉内脏都要被甩出去。眼前的光影混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握紧的那只手是真实的、牢固的锚点。 然后,旋转突然停止了。 重力重新回到身上,拽着他往下坠。 脚踩到了实地,触感坚硬、冰凉,像瓷砖。眼前的光消散,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兰波】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老式的吸顶灯,灯泡是那种圆形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房间里有张床,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是白色的,枕套上印着某个机构的logo——欧洲异能局的标志。 床边有张书桌,木头桌子,桌面上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水杯。桌子旁有个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窗户在床的另一侧,拉着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底部漏进一点光。 【兰波】看着这个房间,一股熟悉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呼吸。 这里怎么会有人住? 但现在,房间里的确有人生活的痕迹。书桌上的书是打开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床单有被睡过的褶皱。 栗花落与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松开【兰波】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眉头微微皱起。 “错了。”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大概二十多岁,棕色短发,穿着件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似乎是刚洗完澡。他看到房间里的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大,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下一秒,男人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圈透明的涟漪。 空气扭曲,视线里的景象开始晃动、折叠,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开始压缩、变形。 是空间系的异能。 【兰波】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的瞬间,男人已经出手了。 扭曲的空间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朝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压过来,速度很快。 栗花落与一的反应更快。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右手抬起,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重力场展开。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重力瞬间增加了至少十倍。 扭曲的空间墙壁撞进重力场里,速度骤降,像陷进泥沼,艰难地往前推进,但每前进一厘米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宿舍里的金发少年有这么强的力量。他咬紧牙关,双手合十,周围的空气扭曲得更厉害了,像煮沸的水,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两种力量在空中碰撞、撕扯,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声音。 而「书」,那本黑皮书,此刻正躺在栗花落与一脚边的地板上。 扭曲的空间涟漪扫过书页。 【兰波】看见书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光—— 光从书页里喷涌而出,撞上重力场,撞上扭曲的空间。 三种不同的力量撞在一起,随后,声音就被吞噬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空气,都在那一刻被吸进了一个点。是一个在三种力量碰撞中心诞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漩涡。 漩涡旋转着,扩张着,像一只贪婪的眼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光线被扭曲、拉长,变成诡异的螺旋状。空气被抽干,形成真空,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无法呼吸。地板开始崩裂,木屑和灰尘被吸进漩涡,消失不见。 栗花落与一转身,扑向【兰波】,试图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漩涡的吸力范围。 但太迟了。 漩涡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眨眼间就从指甲盖大小扩大到直径一米,吸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兰波】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漩涡里拖。 他拼命挣扎,伸手想去抓栗花落与一,但指尖只碰到了对方的衣角,就滑开了。 栗花落与一也在被拖向漩涡,他单手抓住床架,试图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兰波】,但距离太远,够不到。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兰波】从未见过的恐慌,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漩涡吞噬了,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床架断了。 铁制的床架在巨大的吸力下像纸糊的一样折断,栗花落与一失去支撑,身体被拽向漩涡。 【兰波】最后看见的,是栗花落与一伸向他的手,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接着,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结束以后,是疼痛。 像被扔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身体被撕扯、挤压、拉伸,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搅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液体。 旋转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小时?时间在混乱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旋转突然停止了。 身体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触感坚硬、粗糙,像水泥地。 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他张大嘴,试图呼吸,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兰波】趴在地上,咳嗽,干呕,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液。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掌心传来粗糙的沙砾感。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 光线很暗,像黄昏时分,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灰色。 第194章 【194】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 栗花落与一的第一反应是闭气。 冰冷的水流顺着额头滑下来,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往下淌, 冰凉的液体爬过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咳嗽了一声,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就先一步感觉到手腕上的金属触感, 金属紧紧扣在皮肤上,勒得有点疼。 他睁开眼睛,视野有点模糊, 眨了几下后, 才慢慢清晰起来。 第288章 他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 房间不大, 墙壁刷成白色,天花板很高, 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光线惨白, 照得一切都毫无生气。 对面站着个人。 棕色头发,五官温和,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规整的温莎结。是波德莱尔。 栗花落与一的目光从波德莱尔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手腕上。一副手铐,银色,看起来很普通, 但扣得死紧,金属边缘已经压进皮肤里,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他动了动手腕,手铐和椅子扶手上的铁环碰撞,发出叮当的轻响。 “醒了?”波德莱尔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个庭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棵橡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大概是公社的审讯室,因为栗花落与一认得审讯室的布局。 波德莱尔走到他面前,弯腰,拿起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一条毛巾,递给他。“擦擦脸。” 栗花落与一没接,他只是抬起没被铐住的那只手,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臂上,冰凉。 “阿尔蒂尔呢?”波德莱尔问,声音压低了一点,“怎么就你一个?” 栗花落与一停下手,抬头看向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的眼神很专注,他在担心、焦虑,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更强烈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 这个波德莱尔认识【兰波】,叫他“阿尔蒂尔”,语气里带着熟稔和某种……近乎长辈的关切。这好像不是平行世界的同位体,这是【兰波】那个世界的波德莱尔,【兰波】的老师。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当初的原世界?还是某个时间线错乱的地方? “走散了。”栗花落与一低声说,“你赶紧放了我,我要去找人了。” 波德莱尔却没动,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扫过,似乎在确认真伪。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波德莱尔说,“整个巴黎的监控网络都在调取,所有可疑区域的巡逻队都接到了通知。” “不够。”栗花落与一说,“【兰波】现在的身体只有四岁。” 波德莱尔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住,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栗花落与一,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四岁。”栗花落与一重复,“……你可以理解为,某种异能的效果,他身体缩水了,异能也用不了。巴黎的情况你也清楚,他不安全。” 波德莱尔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又回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你在这里等着。”波德莱尔说,语气急促,“不要乱跑。” “你放了我啊!”栗花落与一提高声音。 波德莱尔摇头。“你先呆着吧,免得你不见了,阿尔蒂尔又发疯。”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清脆。 栗花落与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兰波】你到底对波德莱尔干了什么啊?他心想,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谋略家露出那种表情,说出“发疯”这种词。 他用那只自由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又擦了擦头发。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很不舒服。 烦—— 因为他刚刚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重力现在根本用不了,无色的力量也一起被封禁了,封禁的时间刚好二十四小时,「书」不知道丢在哪里,【兰波】还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他在「书」上写的那段话:穿越到那个有兰波和【魏尔伦】、有中也和乱步的世界,代价是二十四小时内无法使用异能,消耗一页纸的能量。 逻辑没问题,代价也明确,「书」接受了,光出现了,穿越开始了。 然后他们降落在欧洲异能局的宿舍,遇到了空间系异能的住户,他下意识用了重力反击,三种力量撞在一起,产生了特异点。 问题出在哪里? 代价是“抵达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无法使用任何异能”。但他们一抵达就遇到了攻击,他用了异能。 所以,可能是卡bug了。 「书」认可了栗花落与一写下的内容,但在穿越完成后,发现事情并没有按预想的发展,他们没能安全抵达目标世界,反而卷入了冲突。 于是规则出现悖论:既然穿越结果未成立,那么代价也不该生效。 但特异点已经产生了,把他们抛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现在的时间点也不对。从波德莱尔的态度看,在这个世界里,“黑之十二”目前存在不明,但搭档“阿尔蒂尔·兰波”明确“发过疯”。 波德莱尔看到栗花落与一时,第一反应是问【兰波】在哪,说明他知道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有关系,甚至可能以为栗花落与一就是导致【兰波】“发疯”的原因。 那么,这个世界里会不会存在另一个【兰波】?成年版的,或许还活着的【兰波】? 这个可能性让栗花落与一皱了皱眉。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手腕上的手铐。 既然醒了,那么这个手铐就完全不可能困住他。 栗花落与一可是学过专业开锁的——在猎犬部队的时候,种田山头火认为一个合格的特种部队成员应该掌握各种实用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开锁、爆破、追踪和反追踪。 开锁课的老师是个前小偷,技术很好,教得也很细。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手铐的锁孔。很普通的型号,内部结构简单,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搞定。 他抬起没被铐住的那只手,伸进外套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钱、笔、回形针,全都不见了,大概是被波德莱尔搜走了。 但外套的袖口有个暗袋,缝在里衬上,很小,一般不会有人注意。 栗花落与一用手指摸索着,找到暗袋的开口,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细小的、坚硬的东西。 一根铁丝,大概五厘米长,一端弯成钩状。是他习惯性放在那里的,以防万一。 他抽出铁丝,捏在指尖,弯下腰,把手铐的锁孔凑到眼前。 锁孔很小,里面的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凭手感也能操作。他把铁丝伸进去,轻轻转动,试探着找到锁芯的位置,然后调整角度,用钩状的那端抵住弹子,慢慢往上推。 很轻的咔哒声,然后手腕上的压力突然松了。手铐的锁舌弹开,金属圈从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红色的勒痕,有点痒。他弯腰捡起手铐,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站起身。 腿有点麻,大概是坐太久了。他跺了跺脚,让血液流通,然后走到门边。 门是实木的,很厚,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表面蒙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没锁。或许是波德莱尔走的时候大概太着急,忘了锁门,又或者觉得一副手铐就够用了。 栗花落与一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影。 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走廊的另一端,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靠墙站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棕发棕眼,三十岁上下,身材偏瘦,穿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这人是伏尔泰。 栗花落与一见到伏尔泰,立刻就把门关上了。动作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厌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伏尔泰,公社的心理评估师兼行为分析师,控制狂,强迫症晚期,说话永远用词考究,逻辑严谨。只是,他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像硫酸一样轻易腐蚀你的防御,把人弄得面目全非。 第289章 而现在,伏尔泰站在门外。 栗花落与一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门这边走过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莱恩。”伏尔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我知道你在里面。请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栗花落与一不想开门,假装自己听不见。 “波德莱尔让我在这里等你。”伏尔泰继续说,“他说你可能会试图离开,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留在房间里,直到阿尔蒂尔·兰波被找到。”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 伏尔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量过的礼貌。他的目光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到他空空的手腕上,又移回脸上。 “手铐呢?”伏尔泰问。 “开了。”栗花落与一说。 “用什么开的?” “铁丝。” “从哪里拿的铁丝?” “袖口暗袋。” 伏尔泰点点头,他看起来很满意:“看来你没忘记。” 栗花落与一不想接话,他看着伏尔泰,感觉胸口那股厌烦越来越浓,像要溢出来。 伏尔泰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波德莱尔已经加派了人手去寻找阿尔蒂尔。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完成一些必要的评估。” “什么评估?” “心理状态评估,行为模式分析,以及……”伏尔泰顿了顿,“确认你的身份。” “我就是我。” “但你或许不是这个世界的‘你’。”伏尔泰说,语气里带着权威与不可置疑:“这个世界的‘莱恩’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欧洲异能局。而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带着阿尔蒂尔的消息,这很不合理。” 栗花落与一皱起眉。“七年前?” “是的。”伏尔泰说,“所以,我需要确认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和阿尔蒂尔在一起,以及……阿尔蒂尔为什么会变成四岁。” “我不会配合你的评估。”栗花落与一说,“我要去找【兰波】。” “波德莱尔可不会允许你离开。” “他管不了我。” “但他可以调集整个巴黎的警力来追捕你。”伏尔泰试图劝解:“而你现在无法使用异能,对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伏尔泰。伏尔泰也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他半妥协;“我不会溜走的,你赶紧走。” 伏尔泰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好吧。”他说,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兰波没事欸,这个世界是最开始的a世界,两只小猪又穿回来了…… 小一:所有人都在欺负我没有异能,到底是咋知道我异能用不了了的啊! 第195章 【195】 横滨的街道在黄昏时分像被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 光线从楼宇缝隙间斜斜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狭长的、歪斜的影子。 【兰波】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背靠着斑驳的砖墙, 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建筑, 玻璃橱窗上花花绿绿的印刷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里的治安情况糟糕得肉眼可见。 街角有涂鸦, 墙壁上有打斗留下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不远处,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声音压得很低, 但手势很凶, 像是在讨债或者收保护费。 【兰波】垂下眼, 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伤口, 感觉到细微的刺痛,像蚊虫叮咬后的余韵。 异能还是不能用。 尽管他需要关于这个横滨、现在的时间点的信息, 以及栗花落与一可能在哪里的情报。但他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街上乱逛已经够显眼了, 如果再开口打听什么,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从墙边离开, 迈步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脚步温吞, 眼睛却在快速扫视周围的任何能提示时间的细节。 一家便利店的橱窗里摆着台小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显示着日期:xx年x月x日。 【兰波】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日期。 现在是……莱恩自杀后的第一年。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继续往前走。 街道拐角处有家小餐馆,门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擦桌子,看见【兰波】,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像是在疑惑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兰波】避开她的视线,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更窄,更暗,两侧是老旧公寓楼的背面,墙壁上爬满黑色的霉斑。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污水还是雨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靠墙站着,喘了口气。 骨头里的虫子又开始爬了。 栗花落与一在哪里?会不会也掉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像他一样,独自一人,无法使用异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勒住喉咙,越勒越紧。 他攥紧拳头,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很快,很突然,像捕食的鹰隼俯冲下来抓住猎物。手臂很有力,箍得很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视野骤然升高,地面迅速远离,天旋地转。 【兰波】的第一反应是挣扎。他扭动身体,手肘往后顶,脚往后踢,试图挣脱。但四岁孩子的力气太小了,像蚍蜉撼树,所有的反抗都像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放开!”他嘶声说,声音因为愤怒和惊慌而变得尖锐。 抱着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这个声音很耳熟,耳熟到让【兰波】整个人僵住。 “现在拐卖孩子都这么光明正大吗?”【兰波】说,声音压得很低,试图掩饰底下那丝细微的颤抖。 抱着他的人没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兰波】侧过头,试图看清抱着他的人的脸。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对方有一头黑色的头发,瘦削的下巴,还有一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你是谁?”【兰波】明知故问。 抱着他的人说:“你不是我的孩子吗?” 【兰波】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对方,是骂命运,骂这该死的、荒谬的、像恶作剧一样的安排。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更别提现在倒霉的是异能全封版的【兰波】。 他认识这个声音。太认识了,熟悉到就像听自己的声音。 这是阿尔蒂尔·兰波的声音,对方这个阶段没有经历后来那些更深的疯狂和绝望,但已经沾染了足够多的疲惫和悲伤。 抱着他的人走到一盏路灯下。 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黑色的微卷长发,绿色的眼睛,五官精致,皮肤很白,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似乎很久没睡好。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苦涩。眉毛皱着,眉宇间那种化不开的苦大仇深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兰波】在心里夸张地形容着对方的外貌,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其实更像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忧郁。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单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兰波】盯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熟悉感。 这是他自己的脸,年轻时的脸,但那些情绪,那些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疲惫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却又在漫长的寻找中逐渐淡忘的东西。 阿尔蒂尔也盯着他看,他也明知故问:“你是谁?” “放我下来。”【兰波】说。 阿尔蒂尔假装听不见地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道,然后走进一栋老旧的公寓楼。 他们进来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平米,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很暗。 第290章 阿尔蒂尔把【兰波】放在床上,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卷起桌上的几张纸,哗啦作响。 【兰波】坐在床上,环顾房间。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封面印着公社的标志。床底下有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衣服。墙上贴着一张横滨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标注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阿尔蒂尔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兰波】。 “为什么要来这里?”阿尔蒂尔问,语气不解。 【兰波】回望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就沉默。 沉默持续了几秒,【兰波】另找话题:“……你来横滨做什么。” 阿尔蒂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皱起眉,眼神变得警惕。 “关你什么事。”阿尔蒂尔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过来的?回答我……” 他没说完,但【兰波】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他小时候?为什么声音、眼神、甚至那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姿态,都像镜子里的倒影? 【兰波】垂下眼,他已经猜到了阿尔蒂尔的现状。 搭档莱恩自杀,尸体应该已经被读取过了,但阿尔蒂尔还没有完全明白对方自杀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厌倦,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自我牺牲的决绝。 阿尔蒂尔此刻来横滨,是为了执行任务:带回“荒霸吐”,那个被牺牲的实验体,作为对组织的交代。 还没有疯得太厉害,但已经走在边缘。 悲伤像沼泽,已经淹到胸口,呼吸变得困难,但还没有彻底沉没。 【兰波】也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命运—— 是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因果链条,在某个节点上突然绷紧,把他拽回了过去。 是记忆的缺失在此刻被补齐,是那些模糊的、像梦境一样的片段终于找到了源头。 为什么他当初那么笃定莱恩还活着?为什么他宁愿燃烧一切也要打破【彩画集】的上限,撕裂时空去寻找? 为什么他在漫长的等待里从未真正放弃?因为……是未来的馈赠。 是此刻坐在床上的、四岁的【兰波】,在未来某个时刻,会遇见栗花落与一,会明白一切,会跨越无数世界去寻找,会经历痛苦和绝望,但最终会抓住那只手,然后回到这里,回到过去,完成这个因果循环。 那么,他需要做什么,才能回到栗花落与一身边? 告诉阿尔蒂尔真相?告诉他莱恩没有真的死,告诉他对方会变成栗花落与一,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与他重逢,所以不必悲伤。 或许直白的真相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快途径,但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 【兰波】太了解自己的本性了。 十九岁的阿尔蒂尔·兰波,悲伤,困惑,愤怒,像是一团燃烧的、却找不到方向的火焰。 倘若他知道栗花落与一自杀后并不会真的死亡,而是变成了另一个存在,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活着,那么爱就会变成恨。 恨栗花落与一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离开? 【兰波】不要。 他不要任何一个时间点的【兰波】去恨栗花落与一。因为那是他的莱恩,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找到的人,是他宁愿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愿让对方受伤的人。 是他不够好,他太年轻,他当初没能抓住那只手,没能看懂对方眼睛里的决绝。当初的结果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是他没能给予足够的信任和理解,是他没能成为对方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没资格去怪栗花落与一。 所以,他不能说。 【兰波】抬起头,看向阿尔蒂尔,对方还在盯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兰波】试图博取信任,“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阿尔蒂尔皱起眉。“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找人。”【兰波】说,“一个金发蓝眼的人,大概十七岁,叫……栗花落与一。” 阿尔蒂尔的表情没变,栗花落与一这个名字对于阿尔蒂尔来说极其陌生。 【兰波】见此,又笑说:“或许你更熟悉他另一个名字,莱恩。” “你认识他?”阿尔蒂尔询问,声音里却没有【兰波】想象的激动。 “认识。”【兰波】说,“他是我的……家人。” 阿尔蒂尔沉默了,他垂下眼眸,对这个答案感到了不满。 “骗子。” 第196章 【196】 “骗子!” 橘色头发的少年大声辩驳, 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巴黎午后慵懒的阳光,光线穿过玻璃, 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瞪大的、燃烧着怒火的蓝色眼睛里。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 手里端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手指往下滑, 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抬起眼,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个子不算高, 但站得很直, 肩膀微微向后打开, 下巴抬着。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 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针织背心,裤子是熨烫笔挺的卡其色长裤, 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窗外的光线。 橘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露出清晰的发际线, 额前的碎发用发胶仔细地固定住,一丝不乱。眼睛是蓝色的, 但比栗花落与一的那种蓝要浅一些, 像晴朗天空的颜色, 清澈又明亮。 是中也。 栗花落与一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横滨街头那个沉默的、像白纸一样的幼年体中也;那个橘色长发、眼神平静疏离的【中原中也】;还有现在这个,站在波德莱尔和雨果身边,像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一样的中也。 差距真的特别大—— 这个中也看起来像是从小被家里溺爱长大的,接受精英教育的同时也没有磨灭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 那种骄傲不是傲慢, 更像一种根植在骨髓里的、对自己身份的确认和捍卫,像贵族庄园里长大的小少爷,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如何维持那份体面。 他的气质很特殊,总让栗花落与一幻视波德莱尔和雨果。 一种沉稳里带着锐利,温和里藏着力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每一句话都斟酌过措辞的调子。 比起是他的弟弟,还不如说中也是波德莱尔和雨果的儿子呢。 这个认知让栗花落与一感到反胃恶心。 波德莱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雨果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栗花落与一的目光在中也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到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雨果身上。 雨果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轻轻晃动。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红发已经有些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中也,”雨果开口,看似批评实则纵容,“不要这么激动。” “我没有激动!”中也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冒出一个人,说是我的哥哥?我根本没有哥哥!” 栗花落与一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走到中也的面前,和他对视。 中也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栗花落与一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我也没打算让你认识。” 中也愣住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准备好的所有反驳和质问都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脸微微发红。 不用说,栗花落与一也猜到了波德莱尔和雨果抹掉了所有关于黑之十二的痕迹,照片、文件、记忆,一切能让中也产生身份质疑的东西。 他们大概是把中也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培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安稳的环境,最明确的未来。 而栗花落与一的出现,像一块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打碎了那片精心维持的镜面。 栗花落与一看着中也愤怒的脸、波德莱尔平静但藏着审视的眼神,以及雨果那种近乎玩味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这里是多余的。 中也过得很好,很幸福,有爱他的家人,有光明的前途。 波德莱尔和雨果失去了【兰波】,就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中也身上,把他塑造成他们想要的继承人,优雅、强大、忠诚,像一件完美的作品。 第291章 他又何苦去破坏这一切?何必自讨苦吃? “抱歉打扰了,我这就离开。” 波德莱尔皱起眉。“你要去哪?” “回住的地方。”栗花落与一说,“然后继续找【兰波】。” “公社的情报网已经在全力搜寻了。”波德莱尔说,“你现在一个人出去,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二十四小时已经过了,我的能力恢复了。” “随你吧。”波德莱尔说,“但保持联络,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栗花落与一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中也一眼。 中也还在瞪着他,但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像在挣扎的东西。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抿紧嘴唇,把脸扭向一边。 栗花落与一拉开门,走出去。 走出总部大楼时,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街道,朝【兰波】的住所走去。 【兰波】的新住所在巴黎第七区,一栋老式的公寓楼里。 栗花落与一上到五楼,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掏出波德莱尔给他的钥匙,对方说是【兰波】离开后,这间公寓一直空着,但定期有人打扫,保持原样。 他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客厅连着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很小,像鸽子笼。 确实很干净,地板拖过了,桌面擦过了,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能看见外面街道上走过的行人。 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却有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那种荒凉感。 栗花落与一走到墙边,看向最显眼的照片墙。 墙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贴满照片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干净的、刷成米黄色的墙面,连钉子孔都被仔细地填补过,涂上了同色的油漆,几乎看不出痕迹。 现在,一切证据消失了。 波德莱尔和雨果抹掉了一切,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不留一点痕迹。因为他们不想让中也看见那些照片,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让他产生任何动摇。 栗花落与一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翻看。 书都是普通的文学或历史著作,内页很干净,没有批注,没有折角,似乎从没被人认真读过。 他放回书,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些文具:笔,纸,回形针,订书机,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格子里,像商店的展示柜。 没有日记,没有信件,没有任何私人的、能透露【兰波】内心世界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空空如也。 他蹲下身,看向床底,床底下也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整个房间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展品被清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展柜,等待新的、符合策展人意图的陈列。 栗花落与一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侧,低头看着地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他缩成一团的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像一团模糊的污渍。 整个公社的情报网都找不到【兰波】。 波德莱尔动用了所有资源,监控,巡逻队,线人,甚至联系了其他国家的异能机构,但没有任何消息。 【兰波】像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他和【兰波】不在同一个世界,或者,不在同一个时间线。 特异点把他们抛到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空。 也许【兰波】掉到了过去,也许掉到了未来,也许掉到了某个平行世界,像一颗被扔进宇宙的尘埃,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不能再依赖「书」了。 那本黑皮书不知道掉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宿舍的地板上,也许被特异点吞噬了,也许落在了别的世界。 即使找到,但它的规则也不稳定,代价模糊,像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他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能量流动。 重力很熟悉,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想让它增就增,想让它减就减,像操控自己的手指一样简单。 但无色的力量……那是什么? 石板给他的称号是“无色之王”,但这个“无色”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重力,不是空间,不是火焰或冰霜,不是任何具体的、可见的元素。 它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回想石板说过的话:“你是空白,是可能,是未被定义的颜色。” 像一张白纸,可以染上任何色彩,但本身是透明的,无色的。 那么,他的能力是什么? 是“模仿”?是“适应”?是“变化”?还是……“虚无”? 他睁开眼睛,抬起手,掌心向上。 意念集中,试图调动那股无色的力量。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掌心空荡荡的,只有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凉意。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在寻找着出口。 他继续尝试,放松身体,让意识沉入那股力量的深处,像潜入深海,感受水的压力和流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周围的空气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渗透了,变得粘稠,沉重,像凝固的胶水。光线也开始扭曲,像透过不平整的玻璃看东西,景象晃动,变形,失去清晰的轮廓。 但这种扭曲和重力造成的空间扭曲不同。 重力是实实在在的力,拉扯,挤压,撕裂。而这种无色之力更像是……“影响”,像在现实的画布上涂抹了一层透明的颜料,改变了画布的质地,但画面本身还在。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周围的异状立刻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街道。 一个男人正牵着狗走过,狗是棕色的,毛很长,尾巴摇得很欢。男人穿着件蓝色的夹克,头发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栗花落与一集中意念,将无色之力朝那个男人延伸过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见的迹象。 但那个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狗也停下来,抬头看着他,汪汪叫了两声。 男人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步伐变得有点迟疑,像在怀疑什么。 栗花落与一收回力量。 所以,无色之力可以影响感知?或者干扰判断?或者制造某种轻微的、近乎幻觉的异常? 第197章 【197】 是幻觉。 【兰波】盯着面前那堵透明的、像玻璃一样把房间一分为二的空气墙, 看了三秒,然后得出结论。 墙在视觉上并不存在,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在这里被截断了, 像有层看不见的薄膜挡在那里,光线穿过时发生微妙的折射, 让对面的景象像隔了一层水, 晃动, 模糊,边缘泛着彩虹色的光晕。 是感知觉障碍,干扰了他的判断。 【兰波】试着把手往前伸, 去碰那堵空气墙。指尖触到一层柔软但坚韧的东西, 像果冻, 凉凉的, 有弹性,再用力就会陷进去, 但无法穿透。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尔蒂尔。 阿尔蒂尔背靠着椅背, 双腿交叠,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正看着他, 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神情。见【兰波】看过来, 他耸了耸肩。 “别看我,”阿尔蒂尔说,“你了解我。” 正是因为了解,【兰波】才感到烦躁。 他了解阿尔蒂尔此刻的状态,悲伤、困惑、愤怒, 像一团被困在玻璃瓶里的火焰,燃烧得再旺也烧不穿瓶壁,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徒劳地打转。 了解阿尔蒂尔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得像自己小时候的孩子是谁?为什么知道莱恩?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是幻觉吗?是敌人吗?还是……某种他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走到空气墙前,抬起手,掌心贴在墙面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摸到冬天的玻璃窗。 “你是一个死了爱人的鳏夫,但很可惜,我不是。” 阿尔蒂尔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他盯着【兰波】,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像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近乎残忍的信息量。 第292章 死了爱人的鳏夫——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胸口,搅动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让脓血重新涌出来,又腥又臭,堵在喉咙口。 阿尔蒂尔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你……”阿尔蒂尔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 【兰波】没回答,他看着阿尔蒂尔,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和脸上那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困惑,心里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同情。 不是对阿尔蒂尔,是对过去的自己。 他曾经也是这样,被困在悲伤里,像掉进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淤泥淹到脖子,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他抓住了某根稻草,不,不是稻草,是一只手,一只从未来伸过来的手,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泥,说“别丢下我”。 而现在,他站在这边,阿尔蒂尔站在那边,中间隔着一堵空气墙,像隔着时间的鸿沟。 【兰波】张开嘴,试图告诉阿尔蒂尔一些真相。像扔给饿犬的骨头,希望能安抚对方,让对方不要那么痛苦,不要那么绝望。 “莱恩没死。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活着,呼吸,心跳,像正常人一样。” 阿尔蒂尔的眼睛死死盯着【兰波】,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秘密,又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说……什么?”阿尔蒂尔又问了一遍。 “他没死。”【兰波】重复,语气更加坚定,“但他不是你的莱恩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阿尔蒂尔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骗子。”阿尔蒂尔说,声音很轻,但很锐利,“你和他一样,都是骗子。” 【兰波】愣住了。 他没料到阿尔蒂尔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对方会激动,会追问,会抓住这根稻草不放。但阿尔蒂尔没有,他只是笑,笑得像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道银色的痕迹。 “你以为我会信吗?”阿尔蒂尔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突然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通红的火苗。 “莱恩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亲手读取的,他的尸体,他的记忆,他的一切。他死了,死得透透的,连一点渣都没留下。你现在告诉我他没死?告诉我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告诉我我这些年都在为一个谎言悲伤?” 他站起身,走到空气墙前,和【兰波】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兰波】,像要把对方烧穿。 “你和他一样,”阿尔蒂尔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用谎言编织美好的假象,让人以为还有希望,还有可能,还有未来。然后等别人相信了,依赖了,付出了所有,你再把假象撕碎,说‘抱歉,我骗你的’。你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下去。他抬起手,握成拳,狠狠砸在空气墙上。 墙纹丝不动,像真正的玻璃一样坚硬,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阿尔蒂尔的拳头陷进去一点,但很快被弹回来,手背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他盯着墙,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像疯子。 【兰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时间点的德累斯顿石板还依附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吗?大概是的。那么,他的记忆的空缺也就有了答案。 石板抹掉了阿尔蒂尔关于莱恩“可能没死”的记忆,或者至少,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坚信莱恩已经死了,不会去寻找,不会去期待,不会去……恨。 现在,目的达到了。 阿尔蒂尔盯着他,眼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一片灰烬,空洞,麻木,像烧尽的炭。 “滚。”阿尔蒂尔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兰波】看了阿尔蒂尔几秒,随后转身,朝房间的另一端走去。 刚迈出一步,周围的环境就变了。 墙壁消失了,地板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连那盏台灯和昏黄的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像草原一样的地方。 地面是柔软的、深绿色的草,踩上去像地毯,微微下陷。 天空是奇异的紫红色,像黄昏和黎明的交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 而在草原中央,插着一把剑。 ——达摩克利斯剑。 剑身是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发出淡淡的、近乎白色的光。但晶体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像被霉菌侵蚀的木头,一块一块,斑驳,丑陋。 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像死去的藤蔓,紧紧箍住剑身,像要把它勒断。 它就静静地插在那里,剑尖没入草地,剑柄朝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兰波】停下脚步,盯着那把剑。 那是栗花落与一的达摩克利斯剑。他认得那个纹路,那种枯萎和死寂的气息,像被抽干了生命力,只剩下空壳,但依然坚韧,依然锋利,依然……在等待主人的召唤。 他控制不住脚步地上前。 草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只有草叶被压弯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他走到剑前,停下,低头看着剑柄。 剑柄表面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剑柄。 他握住剑柄。 触感很奇怪,像握住了一块冰,但又不像冰那么滑,表面有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摩擦感,像被岁月侵蚀过的石头。 他用力,往上拔。 剑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像扎根在地底深处,和整片草原连在一起。 【兰波】咬紧牙,手臂用力,指节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剑动了。 被他一点一点,从地里被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像撕裂布帛一样的声音。草叶被掀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壤,像伤口翻开的皮肉。 终于,剑完全离开了地面。 【兰波】握着剑,手臂微微颤抖,剑尖垂向地面,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紫红色的天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剑上,把枯萎的纹路和干枯的枝桠映得更加清晰。 他想起之前问栗花落与一的问题:你的无色能力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不知道,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兰波】心想,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明……对方的能力最为宝贵。 栗花落与一像镜子。谁都能看见他,唯独他自己看不见。 他反射着周围人的期望、欲望、恐惧、爱恨,像一面干净的玻璃,照出别人的模样,但玻璃本身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定义。 而兰波就是站在镜子前面的人。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看见了那些反射出来的东西,也看见了镜子本身的透明和空白。 他比栗花落与一更了解对方的能力,因为他是那个凝视镜子的人,是那个试图在空白上涂抹色彩的人,也是那个……愿意为镜子献祭一切的人。 兰波想使用栗花落与一的能力,为此他愿意为对方献祭出一切——生命、灵魂、躯体,只为求神能够让对方永远待在一起。 那么神是谁呢? 【兰波】举起剑,剑尖指向天空。 剑身内部的纹路开始发光,从暗淡的白色变成明亮的、近乎刺眼的金色,像被点燃的火焰,在晶体内部流动,奔涌,冲撞。 枯萎的纹路和干枯的枝桠在金光中像被烧灼,发出细微的、像虫子被踩死一样的噼啪声,然后慢慢消失。 剑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重,像握着一颗小太阳,灼热、沉重,几乎要脱手而出。 但【兰波】握得很紧,指节几乎要折断,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紫红色的、像梦境一样不真实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在祈祷,又像在宣告。 第293章 “神啊,”他说,“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兰波】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像在嘶吼,像在燃烧。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选择,从来都不是会让人后悔的东西。 神听见了信徒的祷告,于是神回应了信徒的祷告。 ——但神不存在。 栗花落与一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像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亮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那束从外面照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更清晰地感受那股在体内流动的无色之力。 他在探索,在试探,像盲人摸象,一点一点勾勒出这头巨兽的轮廓。 就在他完全放松,让意识沉入那股力量的深处时,有什么东西撞了进来。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那片黑暗,窗外的光还是那条狭长的线,家具的轮廓还是模糊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那种“感知”还存在,像一根细线,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延伸过来,系在他的胸口,轻轻拉扯,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视。 他皱起眉,试图寻找这根线的源头。 这根线连接的是那股无色之力,像河流的分支,从主干分出去,流向未知的远方。 栗花落与一顺着那根线,将意识延伸过去。 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厚重,潮湿,被阻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前,像在浓雾里行走,一步一步,朝着感知最强烈的方向。 随后,他听见了清晰又坚定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是【兰波】的声音。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声音消失了,只是那股决绝的情绪在意识深处,留下清晰的、几乎要冒烟的印记。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种像被重物撞击一样的闷痛。 【兰波】在祈祷。 向一个不存在的“神”祈祷,愿意献出一切,只求“他”回来,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栗花落与一知道那个“他”是谁,他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像吞了一口沙子,粗糙,刺痛。 【兰波】并不是一个狂信徒。幼年时母亲的祷告、姊妹的天真,只让他对虚无的神起不到任何好感。 那些跪在教堂里喃喃自语的场景,那些蜡烛燃烧时散发出的蜡油味,那些彩色玻璃窗上模糊的圣人面孔—— 所有这些,在【兰波】的记忆里都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荒谬感,像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演员投入,观众感动,但幕布一拉,什么都没有留下。 栗花落与一也从未认为世界存在真神。他是牧神创造的人造神,是德累斯顿石板精心调配的性格,像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菌株,成分明确,属性可控,每一步成长都被记录在案。 所以,神是什么?是更强大的存在?是规则的化身?还是人类为了解释无法理解的事物而编造出来的概念? 栗花落与一不信神。 但此刻,【兰波】在向神祈祷,愿意献出一切。 而他,栗花落与一,坐在这间黑暗的公寓里,通过一根无形的线,“听见”了那个祈祷。 不是因为他成了神,是因为他的能力。那股无色之力,那个被石板称为“空白”的东西接收到了那个祈祷。 空白没有立场,也不会有偏见,什么都能接收。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站在它面前的一切,不评判,不筛选,只是反射。 光线,色彩,形状,情绪,愿望,恐惧——所有投在镜面上的东西,都会被原样反射回去,扭曲,变形,但本质不变。 【兰波】的祈祷没有到达神那里,它到达了空白那里,而空白就是栗花落与一的能力,能力连着栗花落与一本人。 所以他“听见”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房间。 镜子只能反射,不能创造。 【兰波】祈祷的内容是:“让他回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个愿望已经存在,在【兰波】的心里、脑子里、灵魂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长出盘根错节的根系,缠绕着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 它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被神赐予的,是【兰波】自己孕育的,用痛苦,用等待,用那些漫长到几乎要让人发疯的时光,一点一点喂养出来的。 无色能力能做的,不是“实现”这个愿望,而是把它反射回【兰波】自己——让他看见自己的愿望,让他确认它,让他不再怀疑,不再动摇,像在迷雾里行走的人突然看见远处灯塔的光,虽然距离还很远,但方向明确了,脚步就稳了。 神迹不是栗花落与一做了什么。 是【兰波】通过这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愿望被确认了。像站在镜子前的人,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点头,微笑,说“是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慢慢站起来。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街道上车辆不多,行人三三两两,路灯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塔尖的灯光在夜空里闪烁,像一颗冰冷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回想那股无色之力的流动方式。 像水,能承载、能反射、能渗透。像镜子,能映照、能显现、能确认。像空白,能接收一切,但本身什么都不是。 那么,他的“献出一切”是什么? 是献出生命或灵魂吗?不是,因为那些太抽象,太虚无,像对着空气许愿,没有实际的锚点。 栗花落与一的“献出一切”,是选择让这面镜子,从此只映照一个人的模样。 不是被动地反射所有站在镜子前的东西,而是主动地、有选择地、只让一个人的影像留在镜面上,其他人的倒影都被擦掉,像用湿布擦拭蒙尘的玻璃,一点点,一寸寸,直到镜面清澈如初,只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玻璃窗上。窗外街道上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掌心投下模糊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开始尝试。他将无色之力从体内引出,像抽丝一样,一缕一缕,缠绕在指尖,然后轻轻点在玻璃上。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玻璃还是玻璃,凉凉的,硬硬的,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渗透,像水渗进海绵,一点一点,填满玻璃内部的每一个微小空隙。 然后,玻璃开始变化。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倒影开始晃动,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看东西,轮廓模糊,色彩交融。 他集中意念,在脑海里勾勒【兰波】的模样。 黑发,绿眼,五官精致,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小半张脸。 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单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栗花落与一像在绘画,用无形的笔,在流动的玻璃上勾勒线条,涂抹色彩,一点一点,让那个形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玻璃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倒影重新稳定下来。 成年后的【兰波】,站在一片黑暗的背景里,像从深海里浮上来,轮廓清晰,眼神专注,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旋涡。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在倾听,嘴角微微上扬。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倒影,他抬起另一只手,也贴在玻璃上,双手掌心相对,仿佛框住了那个影像。 第294章 无色之力从两只手掌涌出,在玻璃内部交汇,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掀起更剧烈的涟漪。 玻璃开始发光,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乳白色光晕,从内部渗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光晕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暗下去,玻璃恢复了原样,凉凉的,硬硬的,映出窗外的夜景和栗花落与一自己的倒影。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那股无色之力里多了一点东西。与其说是杂质,不如说是更清晰的“指向性”,像指南针的指针,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放下手,后退一步,靠在窗边的墙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闷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像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释然。 他做出了选择。 让这面镜子,从此只映照一个人的模样。 而那个人的祈祷,他听见了。 第198章 【198】 阿尔蒂尔对此感到厌烦。倦怠像在泥沼里跋涉太久, 每抬一次脚都要耗费全身力气,而前方依然是望不到头的、黏稠的黑暗。 他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靠窗位置,头靠着舷窗, 眼睛半闭着,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像灰色绒布一样的云层上。 机舱里的空气很闷, 前排有孩子在哭, 声音尖锐, 断断续续,像用指甲刮擦玻璃。旁边的座位上,橘色头发的少年蜷缩在毯子里, 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 像睡着了。 ——是荒霸吐。 阿尔蒂尔侧过头, 看着那个少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是鲜艳的橘色, 皮肤很白,脸颊因为睡姿而微微压出红印, 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长途飞行中疲惫睡去的孩子。 阿尔蒂尔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 像堆积的棉絮, 偶尔有缝隙,能看见底下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洒了一海碎玻璃。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像神明投下的长矛,刺穿灰色的天幕,落进海里,消失不见。 他想起莱恩的尸体。 他亲手读取过,用【彩画集】的能力,像翻开一本浸满血的书,一页一页,一字一句,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像锋利的玻璃渣,扎进脑子里,留下细密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他不知道。 读取出来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色彩晕开,轮廓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片段:训练场的阳光,宿舍窗台上的盆栽,生日蛋糕上摇曳的蜡烛,还有……他自己的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莱恩的眼睛记录下来,然后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像标本。 但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像烙印在胶片上的影像,清晰,具体,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细节。 可也正因为真实,才更显得残忍。 骗子。 阿尔蒂尔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像咀嚼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磨碎,咽下去,堵在胃里,沉甸甸的,让人想吐。 莱恩是骗子。 尽管阿尔蒂尔是亲手塑造莱恩的人,从那个实验体,到搭档,到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每一步都是他引导的,他教导的,他塑造的。 他给了对方名字,给了对方身份,给了对方活下去的理由,像雕塑家对着粗糙的石块,一点一点,凿出五官,雕出轮廓,打磨光滑,直到它变成一件完美的、符合自己期望的作品。 但他也心痛于对方学成的决绝。 那种近乎冷酷的、像切断电源一样的决绝,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句告别,就像随手关上一扇门,然后转身离开,把所有的过往都锁在门后,连钥匙都扔进河里,沉入水底,再也不回头。 阿尔蒂尔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些画面,但【兰波】的声音又闯了进来,像幽灵的回声,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莱恩没死。他还在,在某个地方,活着,呼吸,心跳,像正常人一样。” “但他不是你的莱恩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声音很清晰,像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阿尔蒂尔想嗤笑,想反驳,想抓住那个四岁的孩子摇晃,质问对方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给他希望。 但希望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像野草,哪怕只有一点点缝隙,也会拼命扎根,发芽,生长,直到把整片心田都占满。 如果莱恩真的没有死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火星,掉进干燥的草原,瞬间点燃了一大片,火焰噼啪作响,烧得他胸口发烫,喉咙发干。 人类存在灵魂吗?阿尔蒂尔就是与尸体打交道的人。 他用【彩画集】读取过无数具尸体,那些冰冷的、僵硬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躯壳,里面残留的记忆碎片像褪色的照片,模糊,破碎,带着死亡特有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他见过悲伤,见过愤怒,见过恐惧,见过爱,见过恨,见过所有人类能拥有的情绪,但从未见过“灵魂”。 灵魂是什么?是那些记忆的总和吗?是那些情绪的载体吗?还是某种更抽象的、像能量一样的东西,在□□死亡后消散于虚空,像烟散于风,了无痕迹? 他不知道。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广播响起,空姐温柔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阿尔蒂尔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云层已经散了,底下是巴黎的轮廓,像一张摊开的灰色地图,塞纳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需要一个答案。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阿尔蒂尔牵着荒霸吐的手穿过拥挤的航站楼,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荒霸吐,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报了地址后就开始絮叨巴黎的交通有多糟糕,天气有多反常,物价涨得有多快。 阿尔蒂尔没在听,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出租车停在公社总部大楼前。阿尔蒂尔付了钱,牵着荒霸吐下车,走进大楼。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上升时,荒霸吐抬起头,看着他问:“我们要去哪?” “见一个人。”阿尔蒂尔语气平稳。 电梯门打开后,他牵着荒霸吐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门前。 “进来。”波德莱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尔蒂尔推开门。 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阿尔蒂尔和荒霸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件,站起身,走过来。 “任务完成了?”波德莱尔问,目光落在荒霸吐身上。 “嗯。”阿尔蒂尔说,松开荒霸吐的手,把他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这就是‘荒霸吐’,不完全的实验体,还活着。” 波德莱尔蹲下身,看着荒霸吐。荒霸吐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波德莱尔问,声音很温和。 荒霸吐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转过头看向阿尔蒂尔,似乎是在寻求指示。 阿尔蒂尔没反应,他看着波德莱尔说:“交给你了,怎么处理随便。” 波德莱尔皱起眉,站起身,走到阿尔蒂尔面前,压低声音:“阿尔蒂尔,你……” “我累了。”阿尔蒂尔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想回去休息。”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你先回去。这孩子我会安排。” 阿尔蒂尔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沿着走廊,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走进去,按下地下层的按钮。 电梯下降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沿着另一条走廊,走到资料室门前。他走到“实验体档案”区域,开始翻找。 有关黑之十二的资料他倒背如流,编号、出生日期、实验记录、能力评估、任务报告、死亡证明,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像刻在脑子里,闭上眼睛都能浮现出来。 但现在,他需要的不是那些官方记录,是更隐秘的、可能被遗漏的细节,是那些看起来无关紧要、但串联起来可能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碎片。 他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快速浏览。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295章 他需要一个答案。 【兰波】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源头是突如其来的充盈感。 像干涸的河道突然被洪水填满,水流汹涌,冲刷着每一寸河床,带来细微的、像震颤一样的酥麻。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散发出柔和的光。 他眨了眨眼,视线往下移,看见米黄色的墙壁。再往下,看见窗户,窗帘拉着,但底部漏进一点光,是黄昏时分那种温暖的橙红色。 然后,【兰波】看见了栗花落与一。 金发蓝眼的少年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背靠着墙,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正看着他。 “醒了?”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是四岁孩童的身体了,是成年人的身体,修长,结实,皮肤是健康的白色,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布料柔软,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我……”【兰波】开口询问:“我恢复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大概是你祈祷的结果。” 【兰波】愣住了。 祈祷?那个在草原上、握着达摩克利斯剑、向不存在的“神”祈祷的场景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具体,带着灼热的光和决绝的情绪。 “是你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摇头。“不是我。是你的愿望,你自己实现的。” 【兰波】没说话,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握住对方的手。 栗花落与一的手很凉,【兰波】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那份凉意和真实。 “我想你了。”【兰波】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动,任由他握着,只是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那我们离开吧。”栗花落与一又说,“我想中也了。” 【兰波】抬起头,看着他,他试探:“你没见到这个世界的中也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 “他过得很好。波德莱尔和雨果把他当儿子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安稳的环境,最光明的前途。他看起来……很幸福。”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那你真的舍得放手吗?”【兰波】问,“不再去看看吗?不再……确认一下?” 栗花落与一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像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改变。 “我不想做恶人。他有更好的未来,没必要因为我而动摇。我已经有两个中也了,他们都很好。这个世界的……就让他继续幸福吧。”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弯下腰,轻轻抱住了栗花落与一。 二十三岁的成年体型要比十七岁的少年壮实一些,但好在【兰波】不是那种特别壮的体型,甚至栗花落与一身上的肌肉要比【兰波】多得多。 但此刻,【兰波】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喷在皮肤上,温热,湿润,带着一点颤抖。 “你想我吗?”【兰波】问,声音闷在他颈侧。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兰波】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我很想你,阿尔蒂尔。” 【兰波】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手臂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第199章 【199】 “我很想你, 阿尔蒂尔。” 波德莱尔站在公社总部的走廊尽头,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深灰色西装裤的口袋里, 棕色的眼睛看着【兰波】,眼神温和, 像长辈看着久未归家的孩子, 底下藏着某种近乎疲惫的关切。 窗外是巴黎午后的阳光, 明亮却不刺眼,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让那些细小的皱纹显得更清晰, 像时间用刀尖刻下的痕迹。 【兰波】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微微蜷起。他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着, 遮住小半张脸。他盯着波德莱尔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近乎敷衍的笑。 “是吗?那可真是让人感动。” 细微的刺痛从波德莱尔的眼底一闪而过,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像在压抑什么。 “你要走了?”波德莱尔问。 “嗯。”【兰波】点头, 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 “来跟你告个别。” “这么急?” “有人等我。” 波德莱尔盯着【兰波】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中也那边……”波德莱尔的声音有点迟疑,“你不去跟他说一声?” 【兰波】转过头,重新看向波德莱尔,他说:“没必要。他过得很好,有你们照顾,足够了。” 波德莱尔皱起眉,想说点什么,但【兰波】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兰波】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总部大楼。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街道,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约定的地点在塞纳河边,一座老桥的桥墩下。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像洒了一河碎金子,晃得人眼睛疼。 栗花落与一站在桥墩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兰波】走过来。 “说完了?”栗花落与一问。 “嗯。”【兰波】走到他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目光越过【兰波】的肩膀,看向不远处。 【兰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中也站在桥的另一端,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卡其色长裤的口袋里,橘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鲜艳得刺眼。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河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在克制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中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目光在空中交汇。 【兰波】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浪涛翻卷,底下藏着困惑,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求救一样的期盼。 中也在等他走过去,等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再见”,或者一个点头,一个眼神。 但很可惜,【兰波】只是站在看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背对着那边,全然装作自己没看见那复杂的目光。 中也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兰波】的背影,像要从那个黑色的轮廓里挖出什么答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漠的拒绝。 雨果伸出手,轻轻按住中也的肩膀。 【兰波】不在乎。 他是中也清醒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在少数的三言两语交流后,中也就被丢给了波德莱尔与雨果抚养。 那时候的中也像一张白纸,沉默,空白,对世界一无所知,只会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说“跟我走”,中也就跟了,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里,像雏鸟跟着第一眼看见的移动物体,那是本能,不是选择。 波德莱尔和雨果给了中也足够多的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教导他,保护他,给他一切,试图填补那个空缺。 可惜,空缺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填进去多少东西,都永远填不满。 中也如今仍然对【兰波】存在少数幻想,像孩子对抛弃自己的父母,明知对方不会回头,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幻想,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为什么”。 而【兰波】不在乎。 第296章 他不在乎中也的想法,更不会在乎波德莱尔和雨果。 那些人是过去的一部分,像褪色的照片,模糊的记忆,已经被时间蒙上厚厚的灰尘,轻轻一吹就散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兰波】转过身,看向栗花落与一,伸出手。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他掌心。 “走吧。”【兰波】说,握紧那只手。 栗花落与一点头,没说话,只是跟着他,朝桥的另一端走去。 走过桥面时,【兰波】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尖锐的同时带着刺痛,但他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走下桥,拐进一条小巷,周围的光线暗下来,喧闹声也远了,像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小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深绿色的爬山虎,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似乎是窃窃私语。 【兰波】停下脚步,松开栗花落与一的手,转过身,面对他。 “准备好了?”【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点头,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睛,集中意念,感受体内的【彩画集】。 金色的光芒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光芒流淌、汇聚,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立方体。 立方体扩大,把两个人包裹进去。 光线扭曲,色彩交融,像打翻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浅金。 栗花落与一站在光里,抬起头看向【兰波】。 【兰波】站在他身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在集中精神操控什么。 金色的光在他周身流动,像水,像雾,像某种有生命的流体,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收缩,扩张。 这是栗花落与一第一次跟随【兰波】穿越世界。 之前不是没有和【兰波】一起在空间缝隙里夹缝生存。但那些都是被动的,像被洪水冲走的浮木,只能随波逐流,无法掌控方向。 而现在是主动的,是【兰波】在操控【彩画集】,撕开空间壁垒,在无数个世界的夹缝里穿行,像船夫驾着小舟,在湍急的河流里寻找正确的航道。 空间的难以捉摸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光在流动,但不是直线,是扭曲的,折叠的,像被揉皱的纸张,展开又合拢,合拢又展开。 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甚至倒流,像老旧的录像带卡顿,画面跳帧,声音失真。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周围的“存在”在变化。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更本质的、像直觉一样的感知。像站在一扇扇紧闭的门前,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喧闹,有的死寂,有的充满生机,有的像坟墓一样荒凉。 【兰波】在寻找。凭感觉、记忆,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一点一点,朝着那个熟悉的气息靠近。 光流开始加速,像被吸进漩涡,旋转、压缩、拉伸,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像丝线一样的流光,在周围穿梭、交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网。 栗花落与一感觉身体被拉扯,像要被撕成碎片,但【兰波】的手握得很紧,像锚,像支柱,像永不松开的承诺。 然后,光突然散了。 像肥皂泡破裂,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周围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木制建筑,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能听见隐约的人声,喧闹但遥远。 是横滨。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海水和油炸食物混合的味道。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兰波】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旁边一堵斑驳的砖墙上,喘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到了。”【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头,没说话,重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街道尽头那些摇晃的灯笼,还有灯笼下走过的、模糊的人影。 沉默了几秒后,【兰波】率先开口,声音轻轻地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莱恩,”他说,转过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侧脸,“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天空是深蓝色的,像天鹅绒,星星很少,只有几颗,遥远,冰冷,但坚定地闪烁着。 云层很薄,像撕碎的棉花糖,偶尔遮住月亮,投下流动的阴影。 他想了想,随后开口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 “我想让他们过上普通日子。”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下,“他们?” “中也,乱步,兰波,【魏尔伦】。”栗花落与一列举,“还有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温和却真诚:“不用再逃亡,不用再战斗,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可以住在普通的房子里,吃普通的食物,做普通的工作,像普通人一样,上学,上班,逛街,看电影,吵架,和好,生病,康复,变老,然后……安静地死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就像在描绘一幅画,一点一点,勾勒轮廓,涂抹色彩,直到画面完整,清晰,像真的一样。 “那可真是一个……宏大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真的完结倒计时了oo估计明天就完结了> 第200章 【200】 栗花落与一不太理解人为什么总喜欢把爱说成火焰。 他在猎犬部队训练场见过火焰—— 篝火在冬夜里烧得很旺, 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像萤火虫一样往上飞,然后在冰冷的空气里熄灭, 变成灰色的灰烬,落在地上, 混进泥土里, 什么都留不下。 □□炸开时的光更亮, 更刺眼,像太阳在眼前爆炸,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皮肤像要被烤焦, 但那股热量很快就散了, 只剩下烧焦的建筑物残骸, 黑色的,丑陋的, 像大地上的伤疤。 还有尸体焚烧炉里的那种火焰,橘红色的, 带着油脂的气味, 甜腻,恶心, 像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加热的味道。 火舌舔舐那些冰冷的、僵硬的躯体, 皮肤先起泡, 然后变黑,碳化,最后变成一堆灰白的粉末,装在廉价的骨灰盒里,贴上标签, 放进架子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商店里等待出售的商品。 火焰会烧完。 烧完以后只剩灰,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留不下。 灰很轻,很细,像面粉,落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轻轻一吹就飘走了,连痕迹都没有。 但人好像很吃这一套。 人喜欢听“为你燃烧”,喜欢听“至死不渝”,喜欢听那些很大声的、很用力的、听起来像在誓言一样的东西。 可能因为这些东西听起来像真的,也可能因为人需要它们听起来像真的—— 人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痛苦,为什么在深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着心跳,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此刻正沿着横滨的街道往前走。 街道很窄,两侧是低矮的木制建筑,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温暖的光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裹着厚外套,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急着回家。 【兰波】走在前面,呼吸有点急促,额头上的汗还没完全干,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栗花落与一,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漫无目的地看。 他在欧洲异能局的档案室里见过很多关于“爱”的东西。 那些自杀的人留下的遗书,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用圆珠笔,有些甚至是用血,暗红色的血,像锈迹一样干涸的血。 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就是“我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受苦了”,“希望下辈子做个普通人”,“对不起妈妈爸爸”,“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第297章 每一封都在说爱—— 爱谁,恨谁,对不起谁,放不下谁,舍不得谁。 只可惜,那些字纸最后都被装进牛皮纸袋,贴上编号,写上日期和死者的名字,然后塞进柜子的最深处,像埋进坟墓,没人再看第二遍。 偶尔有研究人员需要调取,才会拿出来,翻几页,记下几个数据,又塞回去,只是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根本不需要带任何感情。 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栗花落与一很早就学会的事。 在猎犬部队的时候,有人教他格斗,教他射击,教他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但从来没教过他“爱”是什么。 偶尔有队员在训练中受伤,或者任务中牺牲,大家会沉默几分钟,然后继续训练、出任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任务还要继续,敌人还在那里,世界……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而停下来。 【兰波】教他开枪的那天,说过一句话。 【兰波】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手上,帮他调整握枪的姿势,手指冰凉,枪很重,金属的质感透过手套传过来,坚硬又冰冷。 【兰波】说,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以后就不肯放手,然后把那东西叫做爱。 但真正需要做的是松手—— 只有松手以后才能看清楚,那些东西值不值得抓。 那时候栗花落与一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觉得枪很重,手很酸,肩膀因为后坐力而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后来他明白了。 【兰波】说的不是松手,是活着。 活着就是不断地松手,松开那些你以为没了就会死的东西,安全感、归属感、被需要的感觉、被爱的感觉。 然后你会发现发现,死不了,没了也死不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食堂的饭菜还是一样难吃,训练场的跑道还是一样长,任务简报还是一样枯燥,敌人的子弹还是一样会飞来。 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你自己。 你变得不再需要用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活着。 你活着,呼吸,心跳,吃饭,睡觉,出任务,受伤,康复,然后再出任务。 既像机器,又像工具,像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东西,稳定、可靠,但缺少那种被称为“人性”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东西。 波德莱尔说过一句话,栗花落与一觉得有道理。 那天在公社总部的办公室里,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对面,等着下一个指令。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波德莱尔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他说,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太重。 ——以为自己的爱很特别,以为自己的痛苦很深刻,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然后说“我懂你”。 但其实不是—— 每个人的爱都一样,每个人的痛苦都一样,普通得像路边的石子,踩过去就踩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你以为的“刻骨铭心”,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段模糊的、像褪色照片一样的记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只是一个随口提起的、无关紧要的片段。 这话听着刻薄,但栗花落与一觉得波德莱尔是对的。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死过一次,在某个世界的欧洲异能局宿舍里,用一把匕首割开手腕,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像红色的河流,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积成一滩,然后慢慢变冷,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像油漆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另一个世界的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旁边坐着磐舟天鸡,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像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死亡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走马灯,没有灵魂升天,没有神佛来接引,没有天使唱歌,没有恶魔低语。 只是天黑了,然后又亮了,然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另一种日子,像换了一件衣服,虽然不合身,但穿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些他为兰波去死的决心,那些他觉得刻骨铭心的东西,那种想要保护对方,想要和对方在一起,想要为对方付出一切的感觉,其实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风一吹就飘走了,连声音都没有,连痕迹都没有。 人总以为活着需要意义,需要爱,需要一个可以为之燃烧的理由。 但栗花落与一觉得不需要。 爱不能占据一个人类生命的全部。就像火焰不能永远燃烧,燃料总会烧完,然后熄灭,变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兰波】在一栋老式的木造建筑前停下脚步,他推开院子的栅栏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前停下,他抬手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脚步声,随后门开了。 兰波站在门后,他看见【兰波】,愣了一下,随后他又看见了站在【兰波】身后的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回来了?”兰波问,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淡。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兰波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不大,是典型的日式布局。【魏尔伦】坐在被炉旁,背靠着墙,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正看着门口。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表情没什么变化。 栗花落与一走进房间,【兰波】跟在他身后,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走到房间中央,在榻榻米上坐下,转身,看向兰波和【魏尔伦】。 “对不起。”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皱起眉,盯着栗花落与一,“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不告而别,对不起让你们担心。对不起……把你们留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还有……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房间里更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停了,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里缠绕,交织。 “现在问这个?”兰波说,语气嘲讽:“现在才问?在我们等了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以为你死了,或者把我们忘了之后,现在才问?”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魏尔伦】从被炉旁站起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在榻榻米上坐下,和他面对面。金发蓝眼的青年比栗花落与一高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但此刻,【魏尔伦】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情绪。 “你为什么现在才问?”【魏尔伦】也很疑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眸:“因为我之前以为,让你们回去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我以为你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生活,留在这里只会让你们困在过去,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虽然安全,但永远飞不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但【兰波】告诉我,那是我在替你们做决定。”栗花落与一说,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兰波】,“他说,我应该问你们,而不是替你们选择。” 【兰波】靠在纸拉门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放松。 兰波盯着栗花落与一,表情复杂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 “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 “你知道我们担心了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诚实,“但我能想象。” 兰波转过头,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但很快就消失了,像被擦掉的雾气。 “那你现在想让我们留下?”兰波问。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如果你们愿意。”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家人。”栗花落与一说,“家人应该在一起。不应该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决定,不应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开,说‘这是为你好’。应该……问。应该听。应该一起决定。” 第298章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兰波盯着他,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很长,像把积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口气都吐出来了。他往前挪了挪,在榻榻米上跪坐起来,伸手,握住栗花落与一的手。 “我们愿意。”兰波说,“我们愿意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生活。” 栗花落与一点头,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兰波的手,握得很紧。 【魏尔伦】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也伸出手,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也愿意。”【魏尔伦】说,“谢谢你来问我们。” “不用谢。”栗花落与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波】从门口走过来,在榻榻米上坐下,伸手,也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四只手叠在一起,温度不同,大小不同,但都握得很紧,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和某种坚固的、不会被打破的东西。 窗外,风声又起了,吹过院子里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是在祝福。 第201章 【201】 横滨乡间的傍晚来得很快, 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稀释的墨水,深蓝色从山峦的轮廓线开始蔓延,一点一点蚕食天空, 把最后那点橙红的光挤到地平线以下,然后彻底吞没。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 穿过光秃秃的农田,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前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低语。 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似乎是三四个人的步子叠在一起。然后是说话声, 少年的声音, 清脆,带着点放学后的疲惫和懒散, 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作业太多了吧!数学老师到底在想什么啊——” “是你自己上课睡觉。” “我又听不懂,听不懂不睡觉干什么?瞪着眼睛发呆吗?” “那就好好听讲。” “不要!” 脚步声越来越近。 随后, 三个少年从土路的拐角处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原中也, 橘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像一小团燃烧的火焰,鲜艳得刺眼。 中原中也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没拉拉链, 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肩上挎着个黑色的书包,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拉链上的挂饰叮当作响,是个小小的、金属制的机车模型。 他低着头,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往前滚,撞到路边的土埂,停下来。他走过去,又踢一脚,石子飞进田里,消失在枯黄的稻茬间。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户川乱步。 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困倦的猫。他也穿着同样的校服,但穿得很整齐,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带打得规整,衬衫的领子翻得一丝不苟。肩上同样挎着书包,但比中原中也的看起来轻很多。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口袋里,步子不快,像在散步,但又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想快点回家,但又懒得走快。 走在最后的是【中原中也】。 橘色的长发扎成松散的单侧麻花辫,搭在肩上,发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摇晃。他也穿着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针织背心,肩上没有书包。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蓝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三个人走到院子栅栏门前,停下。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栗花落与一站在樱花树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冻住的湖面,又像融化的冰水,清澈、温和。 中原中也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那团橘色的火焰“唰”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他甩开肩膀上的书包,书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像枚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穿过院子,扑进栗花落与一怀里。 动作很快,很用力,几乎要把栗花落与一撞倒。 栗花落与一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背抵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橘色的脑袋,头发很软,像动物幼崽的绒毛,蹭在下巴上,痒痒的。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中原中也的头发。 “哥哥!”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你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柔声说:“回来了。” 中原中也又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像撒娇的小猫,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咕噜一样的声音。 江户川乱步站在栅栏门口,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到站在栗花落与一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 是成年体型的【兰波】,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着,遮住小半张脸。 他站在栗花落与一身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一股近乎不悦的气息,像有人欠了他钱没还。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变大了啊。” 【兰波】抬起头,看向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也没再理他,而是拖着步子走进院子,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 “金鱼,我不想上学了。”江户川乱步语气烦躁,“学校很无聊,老师很蠢,同学也很蠢,作业又多又没用。我不要去了。”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同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江户川乱步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接触,他皱起眉,继续说:“真的,我不要去了。我可以自己学,比他们教得快多了。” 栗花落与一还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栅栏门口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还站在那里,没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橘色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栗花落与一看了他几秒,他松开抱着中原中也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院子中央,朝【中原中也】伸出手。 “好久不见,”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温和到近乎柔软,“不来抱抱哥哥吗?”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聚,像云层,像雾气,然后凝结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在暮色里像两道银色的痕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于是他迈开步子,穿过院子,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然后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 栗花落与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中原中也】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在哭,但没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起伏。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慢慢被浸湿,变得温热潮湿,像某种无声的倾诉。 他继续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兰波和【魏尔伦】站在房子的屋檐下,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兰波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他靠着墙,头微微歪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只不过笑意很浅,宛若蜻蜓点水,一掠而过,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近乎慈爱的情绪。 【魏尔伦】站在他身边,他也在看着院子里的场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专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而【兰波】还站在樱花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周身那股不悦的气息更浓了。 他盯着抱在一起的栗花落与一和两个中也,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抿紧嘴唇,下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啧”了一声。 栗花落与一听见了,于是他抬起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闪过无奈。他松开抱着【中原中也】的手,朝【兰波】招了招手。 【兰波】没动,只是盯着他,似乎是在赌气。 栗花落与一又招了招手,这次动作更明显,像在说“过来”。 【兰波】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栗花落与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第299章 栗花落与一笑着把他也揽进怀里。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抱,中原中也在左边,【中原中也】在右边,【兰波】在中间,像三明治的夹心。三个人被栗花落与一的手臂环住,挤在一起,有点拥挤。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怀里三颗颜色不同的脑袋,像三种不同口味的糖果,挤在同一个袋子里,虽然味道不同,但都是甜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们的,我保证。” 江户川乱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怒气冲冲他走过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询问道:“那我呢?” 栗花落与一松开抱着三个人的手,弯腰,把他也抱起来。 江户川乱步比两个中也高一些,不过抱起来很轻,像抱着一只小猫。他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栗花落与一说,“但你还是我的弟弟。” 江户川乱步愣住了,然后把脸埋进他肩头,小声说:“那……你也要一直陪着我。”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一直一直。” 江户川乱步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肩膀微微放松,似乎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院子里更安静了。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远处传来更清晰的虫鸣。 兰波和【魏尔伦】还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笑容更深了,像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画面。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故事写到这里,便暂时告一段落了。 或许这个结尾会显得有些仓促突然,但书中的主要剧情,其实都已经完整交代,剩下的细碎伏笔与角色后续,我都会在番外里慢慢交代。 其实这本小说的最初主角,并不是栗花落与一,它的创作雏形,最早要追溯到2024年7月。 那段时间里,我经历了两次全文重修,却始终卡在剧情里难以推进,之后便沉寂了很长很长一段日子。 直到去年12月上旬,我才下定决心大改设定,一遍遍打磨重修,重新开启了这段创作之旅。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坚持三个月的日更,一路走到完结dt-tb 真的特别感谢各位读者,一路陪伴我走到这里。更文的过程中,有读者提起这本书的前传,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感慨,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这是我第一本顺利完结的小说,谢谢你们愿意包容我不够成熟的文笔,也感恩大家自始至终的不离不弃。 包容一个尚在成长的作者,需要极大的温柔与耐心,而能遇见你们每一位,是我这段创作路上最幸运的事。 关于主角栗花落与一,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人生就被彻底设计好,那他究竟算不算真正地活着? 小一,就是带着这个问题,一点点走进我的脑海里的。 他不是性格外放、习惯大声表达的人,在整个故事里,他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安静观察的,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待周遭的世界。 可能看起来有些冷漠,但其实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真正参与进人间烟火里。 毕竟他是被刻意创造出来的人,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小一这个角色最难把握的就是他身上的“温度”。 我不能把他写得太过热忱,那样就会显得很虚假,一个历经诸多坎坷与束缚的人,怎会轻易拥有毫无保留的热血?可我也不敢让他太过冰冷,那样的他会失去让人共情的可爱(其实小一挺坏的) 他得停留在刚刚好的状态:心底始终有一簇微光在默默燃烧,可表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关于:小一到底爱不爱兰波。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有了答案。 一个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空白”的人,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学会了牵挂、学会了在意、学会了爱人,无论他嘴上是否承认,这个笨拙又珍贵的过程,早已说明了一切。 故事落笔的最后,我心里最难受的是,小一要花费比常人数百倍的时间,才能慢慢说服自己,慢慢相信,他其实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世间所有的温柔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