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春》 第1章 [古装迷情] 《上行春》作者:榴花照【完结】 文案: 秦般若在后宫沉浮十一年,终于在二十五岁那年成了当朝最尊贵的太后。 新帝孝顺听话,日日请安,给足了脸面和尊重。 新来诵经的小和尚也漂亮好用,解了漫漫长夜里的梦魇之症。 可是好景不长,那个不孝子直接将小和尚从她的床上拖下去,打了个半死。 秦般若气得甩了他一巴掌,转身出了宫。 一出三个月,正好赶上宜宁公主的生辰宴。 秦般若本想去散散心,却又不小心瞧见个白衣琴师。 年轻俊秀,温润好看。 最重要的是,像极了那人。 不过失了一会儿神,当晚人就被送到了屋里。 可等再醒过来,只瞧见新帝坐于床沿,目色低沉,眸光阴翳,安安静静地袒露一切心思。 秦般若怔了半响,声音有些发哑:“荒唐。” “荒唐?”男人重复了一遍,眸光一点点从她的脸上往下,犀利得如同刀子一般几乎将她整个人剖开。 最终,落到衣衫散乱露出的莹白小腿处,幽幽反问道:“如何荒唐?” 他似乎笑了下,手指轻轻碰了上去,上下反复地摩挲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调也轻缓得漫不经心一般:“有母后这般荒唐吗?” 阅文指南: 1、作者修文狂魔,全文大修三十万字,还会不定时修文。所以为了你的阅读体验,也为了作者能赚电费码字,亲爱的们支持正版吧!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2、女非男c,女主先后同老皇帝、湛让、张贯之等……发生关系,其中老皇帝非c,其余男主男配都c。 3、关于年龄差,女主比男主大七岁,先帝比女主大十岁。虽然叫他老皇帝,但并不老。 4、男女主母子关系存续期间,无感情描写。 5、非女强文,非,主感情流拉扯。女主非完美人设,风流浪荡,清醒利己。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甜文 白月光 主角视角秦般若晏衍配角许多 一句话简介:江山和母妃,他都要继承。 立意:爱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的 第1章 “来人!” 秦般若猛然从缠枝莲纹榻上惊坐而起,呆了片刻,涣散的双眸才慢慢聚焦于一点。佛堂里光线阴翳,烛光晕黄,蒲团之上盘坐着一道白衣身影,双手结印自然安放在小腹之下,看不清模样,但周身却似乎笼着一层薄薄的暖光,神圣不可侵犯。 她闭了闭眼,神色疲倦地重新躺了回去:“湛让。” 湛让睁开双眼看向秦般若,女人一身雪白素衣,只在腰间束着两尺宽的玄色束腰,倚靠在石青金线牡丹引枕上,如一泓凝结的月光。 “您醒了。”男人声音低沉悦耳,就像深山老寺里敲过的暮鼓晨钟。 话音落下,四周寂然。秦般若按了按眉心,声音沙哑:“过来。” 因着方才的梦魇,女人面上还残留着几分苍白之色,眼角洇红,额头渗出的香汗将秀发都打湿了,丝丝缕缕的贴在鬓边,羸弱清瘦却又香艳无比。 世间男女都要忍不住流连几分的好颜色,湛让却好像没有瞧见一般,一双琥珀色眼眸清冽如泉,平静无波。 他慢慢起身,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一身素色僧袍,外披了件白色镶金袈裟,容色清隽,步履从容。一直走到秦般若身前,才跪坐下来,安静得如同玉做的佛像一般。 男人周身带着浓郁好闻的檀香味道,秦般若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好似将胸口的烦闷尽数吐尽:“知道哀家刚刚梦到什么了吗?” “不知。” “哀家梦到先帝了。他又想杀了哀家,带着许多的人一起来杀哀家...... “对了,包括你师傅,他也想杀了哀家。”秦般若慢慢闭上眼,语气轻飘飘的,“没有谁想哀家好好活着呀......” 湛让淡淡应了一声:“可您始终好好活着。” 秦般若低低笑出声来:“是啊。所有想杀哀家的人,都死了。独哀家还活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掀起眼皮瞧他:“你师傅还病着呢?” 湛让低应了声,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在说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听说是还没好。” 秦般若嗤笑一声:“他也怕了吗?” 湛让语气平静的陈述:“师傅这一生一直都在害怕。” “他都怕什么?” “怕大雍江山有乱,怕大慈恩寺遭遇灾祸。” 秦般若细细打量着男人眉眼间的讥诮,来了几分兴致:“你不怕吗?” 湛让摇头:“怕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总是要来。” 秦般若勾了勾唇,手指轻轻点了点侧颞位置,姿态慵懒:“你倒是想得开。若他有你一半的豁达,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湛让没有接这话。 秦般若继续道:“当年他说哀家‘龙瞳凤颈,有极贵之相!’这句话算是救了哀家的命,哀家是感谢他的;可是后来又说哀家‘有凤栖龙穴之相’......这却是转手将哀家置于死地呀。” “你说,哀家到底应该如何处置了他?” 女人幽幽叹息着,似乎真的将问题交给了面前的小和尚。 湛让抬眸望着她,目色平静:“师傅只是老糊涂了。至于如何处置,全在您一念之间。” 秦般若呵了声:“哀家若是杀了他呢?” “满朝文武私下怕是都会信了师傅的批言,于您百害而无一益。”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语气也跟着逐渐转冷:“你的意思是,哀家只能好好留着他?” “留着师傅,那道批言就有更改的一天。” 秦般若抿住唇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冷冷地睨着他,无言的威压慢慢压过去。 湛让面色如常,静静承受这一切。 良久,女人重新闭上眼,不知是讥是讽道:“他倒是没有白收你这个徒弟。” “继续吧。” 一直到暮色四合,秦般若才从佛堂出来,接过绘春递过来的披风,慢步朝前殿走去:“前朝如何了?” 绘春跟在身后,脸色不太好:“陛下杖毙了凤为之。” 秦般若一愣,偏头看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 “皇帝呢?” “还在宣政殿,算算时间也该过来了。” 秦般若点了点头,投向暗处的目光变得悠远绵长:“准备晚膳吧。” 十一月的长安已经很冷了,天色阴沉,黑压压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秦般若早早叫人点了庭燎,永寿宫的廊下也悬着百盏羊角灯,照得内外分明,金碧辉煌。 临窗的高几白地黑花梅瓶器里斜插着几枝绿梅,被秦般若用银剪修去多余枝杈。 “太后,陛下今晚不过来用膳了。”绘春匆匆迈过门限,声音有些急促沙哑。 “又出了什么事?”秦般若没什么表情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绘春抬眼瞧了瞧她的神色,斟酌着道:“八百里加急,岭南落了大雪,压垮了不少房屋,接连十三个县的百姓死了不少。传到殿上,陈太傅说......皆是因陛下不尊祖制,恣意妄为,招致天谴,抱着《太祖明训》一头撞死在了太极殿。” 银剪突然停在梅枝上。 咔嚓一声,一枝带着花苞的绿梅应声落下。 秦般若低头瞧了眼那零落而下的绿梅,叹道:“这是逼着哀家去死呀。” 绘春咬着唇,面色不忿:“那些天灾同您有什么干系,这群老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在家里煽动那批不明理的愣头青。” 秦般若将手里的银剪递给绘春,摇头道:“如今的局面哀家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上天都在助这些人。” 绘春拧着眉,神色凝重:“如今陛下正同六部商议赈灾之事,咱们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秦般若抬起眉眼瞧她,笑道:“确实该做些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撩开卷帘,入了内室盥手:“传哀家懿旨,就说陈思训为岭南灾情披肝沥胆、殚精竭虑,自觉解不了君王之忧,心愧之下自戕于殿前。哀家怜其一片赤胆忠心,着以郡公之礼厚葬,追赠一等忠勇公。” 秦般若接过绘春递过来巾帕,擦了擦手,笑着道:“对了,棺椁记得在府上停灵七日,让六部堂官都去送一送。” 绘春听完顿时拍手叫道:“主子这招用得好!岭南大雪压垮了数以千计的百姓,他身为正一品太傅,不去思忖该如何赈灾,倒是拿着天灾当噱头来逼迫陛下和主子!如此舍本逐末,枉为臣子!这样一来,看满朝文武哪个还敢以天灾说事!” 秦般若点点头,不喜不怒:“赈灾的人选有信了吗?” 绘春摇头:“前头两拨人吵得热闹,陛下一直没吭声。” 第2章 秦般若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那就不必担心了,小九心里有数。” 夜已经很深了,青鸾铜灯在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上左右摇曳,窗外寒风一晃,阴影一瞬间拉长又簌地扑灭。 殿门吱呀一声,发出细微的响动。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慢慢入了内,转过屏风,一直走到内室才停下。 内室只留了两盏铜灯,光线微弱却不昏聩,柔柔地笼在最里面的金丝帷帐中。帷帐四周都落了下来,其实瞧不太清什么,就连身影都看得隐隐绰绰,可是男人却一直站在那里瞧了很久。 绘春在殿外不停地跺脚,新帝一个人进去很久了。二人虽说有着母子名份,但终究不是亲母子。若是传出去,让那些龌龊的人听了,怕是又得编排闲话了。 正在绘春焦头烂额的时候,殿门从里打开,男人重新走了出来。 绘春匆忙跪下,低头瞧着金砖之上男人的乌皮衮龙六合靴,不敢多看。 “母后什么时辰睡下的?” 相比前些年少年般的清朗声音,如今新帝的嗓音越发低沉寡淡,摸不清情绪。 绘春连忙道:“戌时一刻睡下的,今夜还算安稳。” 新帝应了声,抬脚就走:“好好伺候着吧。” 话音落下,内殿突然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呻吟。绘春正在凝神细听,人还没反应过来,新帝已经挟着寒风闯了进去。 穿过正殿,几架上的青鸾灯台烛火猛地一下蹿高,又扑地熄灭。 室内陡地陷入黑暗。 新帝却没空管这些,径直走到床前猛地掀开帷帐,只见秦般若已经再次陷入了梦魇之中,双手深深掐进团凤锦衾里,额头冷汗几乎浸湿了乌发,脸色苍白,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渗出明显的血珠。 晏衍面色阴沉得厉害,可是动作却轻柔地将人抱起,顺着后背低低安抚:“母后,没事了。” 女人身体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绘春一行人紧跟在身后,还没进入内室就听到新帝一声厉喝:“把傅长生叫过来!” 绘春连忙转身向外道:“来人,去请傅医正过来。” “不......不必了。”一道虚弱的声音缓缓插了进来。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眼里还有仓惶的恐惧,额头汗湿了一片,乌发丝丝缕缕的黏在鬓边,如同初春苍白无力的玉堂春。 新帝眸色发沉,却压抑着脸上的冷厉之色,哑着嗓子柔声道:“母后,你醒了?” 秦般若的眸色终于聚焦到男人脸上,一副刀削斧刻的好样貌,冷眉俊目,有几分像先帝,却又不像那人那样笑里藏刀。 冷冰冰得让她安心。 女人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勉强勾了勾唇:“如今什么时辰了,怎么还过来了?” 新帝连忙将人扶靠在身后的引枕上,动作小心又温柔,好像她是一块精美易碎的定窑白瓷:“还不到子时,儿臣想着下午没来给母后请安,就顺路过来瞧瞧。” 男人一身玄色螭纹衮龙袍,腰间束着两寸宽的朱红玉带,勒出劲瘦的腰肢线条,饱满有力。 束发未冠,鸦青的鬓发垂于两侧,似乎笼了层经夜赶来的霜寒,冷峻料峭。不过扶过来的双手却滚烫有力,隔着一层中衣都能感受到新帝炙热的体温。 秦般若一向体寒,碰触到的瞬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垂了垂眼,摆手示意他坐到床前圆凳上,叹道:“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没请安就没请安罢,如今这么晚了还跑这一趟做什么。” 新帝立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没有坐下,反而撩起衣袍砰一下跪在了填漆描金拔步床沿。 绘春带着身后宫人吓得也手忙脚乱地跪下。 秦般若也愣住了,瞧了瞧他,又抬头给了绘春一个眼风。绘春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起身带着众人重新退了出去。 等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晏衍才直勾勾地盯着秦般若,缓缓开口:“母后,太医说您心事郁结,气血滞涩,方才神魂不安、噩梦连连。” “您怕什么?” 秦般若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有些失神,牵了牵唇角:“哀家哪里怕什么?不过是先帝那个老东西死了都不放过哀家罢了。” 晏衍顿了顿,黑漆漆的眸色如同深渊之下浩瀚无垠的大海,幽静沉暗:“所以,您还是害怕儿子最终会妥协……” “会遵循祖制让您给那个老东西殉葬。” “是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玉漏滴到三更了,冷津津的月光落下来,照得满室皆白。 秦般若摇了摇头,将手放到男人头上揉了揉,叹道:“不是。哀家知道你不会的。” 新帝微不可见地蹭了蹭女人掌心:“那母后在害怕什么?那则批言吗?” 秦般若呼吸停了一下,仍旧摇头:“不是。那不过是荒谬之言罢了。哀家......”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能会发生。” 新帝慢慢拉下她的手腕,双手交叠将女人手指握于掌心,双眸深深望着她:“不管有什么事情,儿子都在。” “母后,朕走到这一步,就不会再让母后受一点儿委屈和伤害。” 满室静籁,只有男人絮絮说着的嗓音,如同深林之中的幽泉击石,低哑磁性,认真诚恳。 秦般若心下一暖,眸光也变得越发温柔起来:“母后知道。” 青铜台上的烛火还在倏忽间明灭闪动,照在屏风上映出两道交叠相错的身影,别样宁静。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有案上狻猊香炉窸窣燃烧的声音,白雾袅袅,却还未及帐中就又簌簌散去,只留下檀香木同琥珀交叠的幽幽暖香。 新帝垂了垂眸子,似乎想起什么道:“那陈思训,母后赏了也就赏了。只是依儿子的意思,合该灭了九族。杀一儆百,那些人才算彻底安分下去。” 秦般若摇摇头,从他掌心抽出手来,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死一个陈思训,他们就已经老实了。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适得其反,反受其殃。” “你刚刚即位,前头已经杀了不少。现在若是还沿着之前那样,剩下的人......怕是这心就安不下来了。” 新帝嗤了声,漆黑的瞳孔慢慢浸出寒意来,语气幽幽道:“可如今他们又安分下来几分?” 秦般若一时沉默。 新帝神色淡淡,继续道:“这些人不好好收拾一番,是不知道疼的。母后放心,儿子有分寸的。” 秦般若不再坚持,只是道:“你且看着处理就是了。” 新帝应了声,抬头瞧着女人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母后早些歇息吧。” 秦般若点了点头:“你也早些回去。” 新帝摇头:“我在这里守着母后,等您睡着了我再走。” 秦般若愣了片刻,颇为几分不自在道:“不必,你明日还有早朝,叫绘春进来守着就行。” 新帝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薄唇绷成一线:“儿子不放心。” “儿子就在外间守着。您若是需要,就喊儿子。”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给秦般若提了提被角:“母后睡吧。” 说完,直接起身放下了金挂钩上悬着的帷幔,自己则退回到屏风之外的桌前坐下,拿着小铜火箸儿拨了拨香炉里的香料,安静守礼。 秦般若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瞧着投在屏风之上的阴影,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新帝勾了勾唇,声音低哑道:“母后同儿子说这话,是要与儿子生分吗?” 秦般若轻笑一声:“好了,哀家不说了。” 新帝低声道:“母后快休息吧。” 隔着重重帷幔,秦般若又瞧了帐外的新帝一眼,心下百转千回。 见到小九那年,她刚从冷宫里出来,身子也彻底坏掉了。 明面上瞧着是重得了皇帝的怜惜,可实际上却不过帝后二人荒唐的挡箭牌。尤其对于皇后而言,一个不能怀孕并且听话貌美的妃嫔,实在好用。 更何况,帝后鹣鲽情深,早已成为天下楷模。 于是,秦般若就在这帝后逗弄鸟儿的情况下,艰难求生。 并且一步步收养了行宫里被冷落嫌弃的小九。 几度风光,几度落败。 到最后这几年,她做皇后的狗,小九就做太子的狗。 母子二人,说不清谁更惨一些。 刚开始,秦般若利用他的成分居多。可是时间久了,总忍不住多了柔软和情分。 毕竟在这漫漫深宫,除了这个少年再没有人会红着眼跪在榻下给她上药:“母妃忍着点痛。” 也没有人会在她恨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仰着头看她:“母妃别怕,还有儿子。” 秦般若闭了闭眼,慢慢将身子沉入衾被中。本以为会很难睡着,可是似乎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昏昏沉沉入了梦。 第3章 一直等到女人呼吸平稳之后,屏风之后的新帝才慢慢起身。 一步一步,重新回到床榻之前。 新帝抬手轻轻撩开帷幔,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指节分明,修长白皙。 细细一道缝隙被撩开,新帝就立在光与暗之间,垂眸瞧着榻上已经陷入沉睡的女人,瞧不清脸上的什么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女人微微动了动。 一只脚背从被角处冒出来,黑白分明,玲珑剔透。 新帝眸光动了动,松开手里攥着的帷幔,俯下身去握住那一方脚踝。 细腻冰凉。 重重帷幔跟着打到男人肩头,后背,最后彻底落于身后,将帐内的所有光线都隔绝在外。 新帝蹲下身子,双手握住女人脚踝,上下摩挲滑动,又低下头哈气,似乎在给女人暖和温度。 这样大的动作,秦般若只是拧紧了眉,似乎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终于,太过强烈的触感,让女人蹬着脚掌一下子踹到新帝脸上。 新帝低笑了声,顺势没有半分嫌弃的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却温热得很。 秦般若低哼了一声,从喉咙溢出一丝呻丨吟。 新帝眸色微变,不过脸色却仍旧如故,手指沉稳地握着她的脚踝重新放入了衾被,又捏了捏四周的被角,将一切都弄好之后,才停在秦般若面前,望着女人安静沉睡的面颜,声音沙哑:“母后,好梦。” 第3章 章平十八年冬。 大雪接连下了四五天,整个长安都笼在了霜寒之下。长庆宫地处长安城中央的最北部,低洼阴寒,让平帝本就不大好的身子跟着迅速虚弱下去。 不过这倒是让他找到了理由搬去行宫。 西内行宫修建历时三十五年,终于在章平十八年的夏天完成。当时章平帝不过待了二十余日,就被尚书省的大臣们三催四请的给叫了回去。 如今理由充分,阖宫的大臣们大眼瞪小眼半响,也不能不顾龙体康健,死命让皇帝留在大内。于是,章平帝就一身轻松地于腊月初九携陈皇后、秦贵妃一行去了行宫。 行宫地处龙首原,宫中高处有摘星楼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地下还有座天然温泉池,蒸汽袅袅,温暖如春。章平帝十分满意这一处,到了之后就拉着陈皇后日日在温泉池中嬉闹。 秦般若虽是群臣唾骂的宠妃,却不过是帝后的挡箭牌。在他们面前连坐着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泡一泡这硫磺温泉了。整日里不过就是在行宫四处浪荡,展现一下祸国妖妃的气势。 腊月十□□雪渐平。 秦般若如往常一样坐在凤辇上闭目养神,想着等下到了舒千池该如何应付这一对帝后。 忽然,前头一片喧哗。 秦般若拧眉看了过去,似乎四五个小太监正拖着一个黑衣服的少年钻进假山之后,嘴上骂骂咧咧的不太干净。 宫中这种龌龊之事不少,人在这宫里活着,首要的就是学会看不见。 秦般若重新闭上眼睛,单手支颐,神色悠然无恙。 可是辇夫不过走了两步,秦般若再次开口了:“绘春,去瞧瞧。” 绘春愣了一下,后退两步应道:“是。” 那少年年岁不大,凶劲儿倒不小,远远瞧着脊背弓起、下手狠厉,就跟密林里的狼崽子似的。 救下他,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可等绘春将人带回来的时候,秦般若瞧着那浑身泥泞的小崽子,语气仍有几分嫌弃道:“叫什么?” 少年立在辇下,个子不高,一身潦倒,面上青一处红一处的,头发也被扯得凌乱,瞧不清面容模样,眼睛却很厉。黑黝黝的,就像她在冷宫里看了无数次的夜空,沉得吓人。 秦般若心下跳过之后,面色更和善了:凶才好,她不是什么好人,她身边的人也该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仰着头看她,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慢悠悠道:“你是秦贵妃,我知道你。” 秦般若掩着唇笑了,凤仙花蔻丹在雪白面容前显得越发艳丽尊贵:“三岁稚子应该都知道本宫吧。” 少年又立在原地瞧了她半响,忽然撩袍跪下,仍旧仰头瞧着她:“儿臣见过秦娘娘。” 秦般若的笑声一僵,若非是还在凤辇之上,怕是得一个踉跄。她瞪着眼瞧他:“你喊本宫什么?” 少年脸上带着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和稳重:“儿臣是晏衍,排行第九。自然该喊您秦娘娘。” 秦般若这回是彻底愣住了,没想到这可怜兮兮的少年竟然真的是九皇子。 那方才发生的那些,皇帝会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 只是,他默许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她一早就听说皇帝厌恶这个宫女生的儿子,但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厌恶他到了这个地步。 便是随便一个太监,都可以肆意欺凌。 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救下了他。甚至......还在想着将这个小崽子拉到她自己的身边。 她简直是......嫌命活得太长了。 秦般若心下发凉,可是头脑却变得无比清晰。她冲着少年柔柔地笑了笑:“是了,没错的。之前只听皇后娘娘提过一嘴,只是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少年似乎也已经从她的面色和回答中看出了什么,第一次低下头颅,闷闷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儿臣扰了贵妃娘娘的雅兴,不敢再多叨扰。这就告辞。” 秦般若心下感叹:好一个聪明的孩子。 可是,如今她尚且不能自保,又如何能对他施以援手。想到这里,那颗柔软的心再次硬了起来:“去吧。” 少年听了这话,始终没有抬头,又跪着磕了一个头:“多谢贵妃娘娘,儿臣告退。” 等人后退着踉踉跄跄地离开,秦般若才唏嘘着叹了口气:“走吧,去舒千池。” 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落了起来,不过还不等碰到人的体温就先一步化开了。白的雪,黑的石,衬得一树树的绿梅越发落寞。 “跪下。” 秦般若一句分辨的话都没有,直接跪在舒千池的地砖上。 陈皇后趴在温泉池的边沿,娇俏的眉眼带笑:“听说刚才秦妹妹做了一件好事,整治了宫里的不正之风,救下了话本故事里的可怜少年。” 秦般若垂着头:“臣妾不知那少年是谁,只是瞧着那几个太监过于放肆。陛下和娘娘在这里清修,他们却是丝毫不加避讳。臣妾想着如今马上就到年下了,若是在这时候见了血腥,冲撞了陛下跟娘娘却是九死难赎其罪。” 陈皇后冷笑一声,歪头看向章平帝,嗔道:“陛下,您瞧秦妹妹果然是都为咱们考虑呀。” 隔着雾气,章平帝远远瞧着女人,一身逶迤拖地银朱刻丝五蝠捧云裙,发髻高高束起,颈如新柳,婉转柔美,宛若天成,眸色顿时一暗:“爱妃考虑的如此周全,皇后你说该如何奖励她呀?” 陈皇后早看出了男人眼中的欲色,心下咬牙,手上已经攀了上去:“不如就赏她今晚伺候陛下如何?” 这话里的醋意大极了。 章平帝呵呵一笑,收回视线,低头咬上陈皇后的红唇:“皇后舍得?” “臣妾纵然舍不得,可也不能霸着陛下。” “朕就喜欢你这副霸占的模样。” 水声淅沥,雾气蒸腾得越发厉害,呻吟与低吼在缭绕的白雾之间回旋。秦般若低垂着头,当作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一般。直到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陈皇后才一身慵懒的从水里出来:“更衣。” 有侍女捧着大红色妆花凤凰云绢衣过来,陈皇后没有抬手,斜睨了秦般若一眼:“劳烦妹妹了。” 秦般若这才撑着身子起来,站直的瞬间差点儿没有站稳,被陈皇后瞧见嗤了声:“妹妹这是不愿呀?” 秦般若接过侍女送过来的寝衣,微笑着道:“侍奉皇后娘娘,是臣妾的福分。” 陈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两圈,没有说话,等着人给她将衣服穿上之后,抬手甩了个巴掌过去。 “啪”地一声,满殿寂静。 章平帝神色慵懒地倚在池旁,听见声音也只是撩开眼皮瞧了眼,就重新闭上了。 秦般若再次跪在女人脚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陈皇后俯瞰着她,冷声道:“知道本宫为什么打你吗?” “知道。” “知道就好。自己生不了,就想当个便宜娘?”女人拖着一地的裙裾朝外走去,讥笑道,“这样的好事情,还轮不到你。” “这次只是个警告,下次若再敢动什么别的心思,就不要怪本宫容不下你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章平帝同陈皇后胡闹了这几天,风寒不仅没好,反而在黄昏时候加重,昏了过去。当时秦般若刚刚回到自己宫里,就被陈皇后身边的绿萼给带着人揪了回去,将所有罪名扔到她头上,随后着侍卫将她扔到了行宫佛堂待罪祈福。 第4章 佛陀金像巍峨高坐,阿难迦叶侍立两侧,十八罗汉法相森严。秦般若跪坐在众佛之下,嗤笑连连:祈愿若真的有用,秦般若定然每日在佛前祷告赶快国丧。 窗外风声紧呼,月光不显,似乎已经过三更了。 秦般若动了动膝盖,她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了,也不知道外面那监视她的老虔婆睡了没有。正在她想着要不要坐起来的时候,供桌底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般若心下一紧,却没有喊出声来。片刻功夫,供桌下垂着的金色布帘被掀起,露出一张不久前才见过的可怜小脸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半响,谁都没有出声。 “咕噜”一声,倒是秦般若的肚子先响了起来。 晏衍才终于从她那半边巴掌印的脸上,挪到她的肚子上,迟疑了一会儿,慢腾腾地从供桌底下钻出半边身子,将怀里的半块烧鸡拿出来:“吃吗?” 秦般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看到这个小崽子,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倒是看着他身后的供桌:“这里有密道?” 晏衍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秦般若趴着身子往前一把抓住他,声音带着些许的急促:“这里通往哪里?” 晏衍歪着头瞧她,眼里带着些许的恶意:“贵妃娘娘希望通往哪里?” 秦般若没想到这个小崽子这样敏锐,她压低了声音试图恐吓道:“皇帝若是知道行宫有密道的话,怕是会将你扔进计都楼里严刑拷打。” 晏衍哦了一声,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恃无恐:“那贵妃娘娘也就再也不可能知道这里会通往哪里了。” 秦般若:......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好,那你告诉我行宫密道图,我就给你在陛下面前保密。” 晏衍慢悠悠地啃了一口烧鸡,乜了她一眼:“秦娘娘,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 秦般若差点儿被他气笑了,这个小混蛋不信她。 秦般若继续吓唬他道:“你若是不说,本宫自然还有一千种办法逼你说出口。如今不过是瞧着你年纪小,想同你好生商量。” 晏衍半点儿不为所动,重新低头啃起了他的烧鸡。这烧鸡酥香软烂,鲜味醇厚,时不时的飘到秦般若鼻尖,激起一连串的咕噜声。 等晏衍将烧鸡都啃完了,才抬头看向她:“让我养在你的名下。” 秦般若:??? 秦般若怀疑自己听错了,松开他的衣袖,摊着手指了指自己:“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还没看清我在宫里的位置吗?” 晏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咬住她的目光:“知道。可是宫外的人,不知道。” 秦般若眨了眨眼睛:“什么?” 晏衍深深地看着她:“贵妃祸国。有多少人诅咒您,就有多少人想要为您效力。带我回宫,我就告诉您整个行宫的密道图。” 秦般若终于明白了这个小崽子的野心,她也敛了面上的嬉笑之色:“在这里,你可能只是被欺负,但还有一条命活着;可如果跟本宫回宫的话,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了那四四方方的宫城里。” 晏衍盯着她摇了摇头:“他们不会让我活太久的。左右都是个死,为什么不去拼上一拼?” 秦般若藏了两年的恨,就被这少年轻巧的一句话给重新挠了出来。她闭了闭眼:“好,本宫答应你。但是现在不行,本宫会另找时机。” 晏衍瞧了她半响,板着一张看不清面目的小脸认真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天光大亮,秦般若睁开眼的瞬间生出些许恍惚,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绘春。” 绘春一早就在外间等着了,听见秦般若叫她,连忙带着人进来欢喜道:“太后醒了?” 秦般若按了按眉心:“什么时候了?” 绘春拢起帷幔,扶着女人起身笑道:“已经巳时了,太后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了。陛下早朝之后又过来了一趟,瞧您还在睡着,又守了半个多时辰才走。” 秦般若怔了一会儿,问道:“昨晚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说到这里,绘春语气都有些疼惜了:“陛下子时三刻走的,卯时去的早朝。满打满算,睡了不过两个时辰。” 秦般若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慢慢起身去了后面的浴堂殿。池中引的是温泉活水,最是舒筋解乏。秦般若褪下一身寝衣,露出温玉一般白腻的肌肤,削肩细颈,瘦腰丰臀,如同春日里摇曳生姿的白玉兰,丰润多姿。只剩下一件牡丹红的小衣轻轻巧巧地挂在颈上,将白衬得更白,红衬得更艳。 绘春落后一步,看得咽干口燥。这么多年了,主子的身子却似乎更美了。不过......小腿那里似乎有一点儿格外的红,绘春眨了眨眼,没等再细看,秦般若已经入了水里。 秦般若靠在池边,檀臂支颐,温泉里蒸腾出的白雾慢慢笼到她的眉上、眼上,朦朦胧胧之间带着撩人的凛冽:“今日早朝有什么事吗?” 绘春连忙收敛心思,笑道:“大喜事!那帮子人终于消停下去了!!早朝礼部侍郎高星汉上奏说祖宗法制应适时而动,人殉有违天和,提议废除朝天女殉葬制。” 秦般若神色慵懒不见任何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绘春得到回馈,声音更加雀跃了起来:“高星汉说完之后,陛下没有吭声,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个人吭声。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陛下才出声反问道:‘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吗?’” “满朝文武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齐跪下。”说到这里,绘春站直了身子,学着那些人的声音:“‘臣等无异议。’” 绘春甫一说完就直接笑出声来:“叫他们还天天盯着您,这一回,奴婢看他们哪一个还敢对您动手!” 秦般若却没有任何喜色,低声喃喃道:“妥协得太快了些。” “什么?” 秦般若摇了摇头,问道:“皇帝如今在哪呢?” 绘春笑声霎时收住,声音有些谨慎和斟酌道:“方才小春子回来说,陛下传了张贯之大人入内。岭南的事情,怕是要落在......张大人头上了。” 雾气凝成的水珠顺着睫毛落下,秦般若愣了下,才慢了半拍的点头:“他去,哀家也放心些。稍后你挑两个得用的......” “罢了,点了人他也未必肯用。怕是还要疑心哀家想在其中要做些什么。” 秦般若慢慢闭上眼,声音穿过雾气嗟叹而去:“就当作不知道罢。” 第5章 “母后昨晚睡得可好?” 新帝转过屏风,就瞧见秦般若坐在临窗的炕沿上出神,女人一身素白常服,鸦青色暗云纹腰封裹紧了细腰,鬓间只斜簪了一支和田青玉垂珠步摇。纤指轻轻捻动着去岁进贡来的伽南香念珠,身子随意地倚在榻上,唇角含笑,素净温雅就像玉雕成的观音一般。 秦般若回过神来,连忙招手笑道:“还说呢!一觉睡到巳时。哀家都好久没有睡这样沉了。” 新帝着了身玄色织金箭袖衮服,将身姿衬得挺拔硬朗,肩宽腿长。尤其是腰间两寸见宽的玉革带,更显得男人脊背笔直,腰身精窄。 少年遗传了先帝的好样貌,十八岁的轮廓已见龙章凤姿,却又比先帝更加精致冷俊。一张芙蓉面,一双丹凤眼,几乎夺尽了天地生灵的造化灵气。可是眉峰如刃,凤眼幽深,薄唇也总是抿成细刃,倒把昳丽的眉眼压出三分峭寒来。 隔着一张小叶紫檀梅花式的桌几,新帝自然地坐到她身侧,面上虽然不显,可神色明显愉悦了很多:“那看来儿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秦般若忍不住笑道:“哪个敢说皇帝没用?哀家首先就饶不了她。” 绘春捧了茶盏上来,放到新帝一侧的桌几上。 桌面上还放着一本倒扣着的《常陵游记》,两叠糕点。一道松子百合酥,一道茯苓膏。松子百合酥没动,倒是茯苓膏被人用了一口又放回了最上面的位置。 男人眸光微动:“母后在瞧徐常龄的游记?” 秦般若点头笑道:“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新帝抿着唇转了转手上的寒玉扳指,掀唇道:“等翻了年,朕陪母后去行宫住一段时间。” 秦般若笑道:“皇帝每日里政务繁忙,哪里能陪着哀家偷闲。哀家想着过了年去大慈悲寺住一段时间,也算是散心了。” 新帝沉吟半响:“大慈恩寺虽说不远,但到底在长安城外。如今局势还未完全稳定,朕不放心母后一个人在那里。” 秦般若叹了口气:“那就再过些时候吧。” 新帝却似乎不想看到秦般若面上忧愁,出声道:“母后若是想去,朕稍后给辛睿明、戎开霁他们交代一番,明日就陪着您一起过去。” 秦般若忙道:“马上就年下了,各州府的折子只怕断不了。皇帝哪里还有空再陪哀家出去散心?” 第5章 新帝淡淡道:“不过都是些请安折子,没什么好批复的。” 秦般若放下手中的菩提子,一脸严肃的不赞同道:“这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你身为帝王怎么能轻易离宫呢?尤其如今局势不稳,更离不得京了。哀家不过是闷得慌了,没什么妨事的。不过说起这个来,倒是提醒了哀家,若是你的后宫热闹起来,哀家也就没这样闷了。” 新帝幽幽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落到桌面上,又落到茶盏上,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没有应声。 窗外的暖光落了进来,将男人侧脸线条照得更加冷硬分明,如陨铁刀锋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秦般若被他这表情逗笑了,中指无名指敲了敲桌几,提醒道:“别当作没有听到,新帝登基,按着旧例也该大选了。可眼瞧着今年是来不及了,哀家想着明年开春了再选,皇帝觉得呢?” 新帝浅浅抿了一口,意兴阑珊:“母后做主就好。” 秦般若继续道:“如今各地灾情不断,哀家想着这次大选还是不易过度铺张,不如就遴选一些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姑娘。” 新帝仍旧是那副语气:“母后做主就好。”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那先不说大选的事,如今跟着你从府里出来的那三个怎么说?” 咔哒一声,新帝将茶盏放到桌几上,始终面无表情:“有什么可说的?该怎样就怎样好了。” 秦般若忍不住软了几分:“按照惯例,王妃康氏该封为皇后,那......” 新帝嗤笑一声:“她也配?” 秦般若:...... 她放缓了语气,叹道:“你不喜欢她,哀家知道。可一般无大错的话,没有妻子降为妾的道理。” 新帝语气轻飘飘道:“那她犯一个大错就好了。” 室内陡然一静。 秦般若算是知道他有多不喜欢这个王妃了。 秦般若瞧着他的面色,斟酌道:“罢了。康氏确实不太聪明,也不太适合做皇后。不过,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新帝眸色难得温和了些,对上女人的视线,半是玩笑道:“约莫是有了。” 秦般若这回倒是愣住了,又气又笑道:“什么时候的事情,竟连母后都瞒着。” 新帝慢悠悠地捡起那块放在最上面的茯苓膏,沿着缺口轻轻咬了下:“她胆子小,朕还瞒着她呢。” 秦般若也没在意他拿的哪块糕点,满眼欢喜道:“是哪家的姑娘,哀家提前瞧瞧。” 新帝一口一口的咬着茯苓膏,冲秦般若罕见的笑了下:“不着急,母后。时候到了,儿子自然会跟您讲。”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看男人已经吃完擦拭的双手,又看了看桌几上那块她之前咬了一口又放下的茯苓膏,动了动嘴唇,本想提醒但是皇帝显然已经吃完了。其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之前二人在荔山那半个月也曾这样不分彼此,不过当时条件有限,回了宫之后就再没这样亲密了。 秦般若出了片刻神,才出声道:“那母后等你的好消息。” 新帝将擦过的帕子扔在桌上,眉眼愉悦的看着她:“皇后之位空着,剩下的,就都交给母后定吧。” 秦般若应了一声,商量道:“那就康氏晋个妃位,剩下两个册为嫔吧。” 晏衍随意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二人敲定之后,又一起用了午膳。晏衍没有久待,就起身告辞了:“等晚上儿子再过来。” 秦般若顿了顿,叹道:“不必这样来回地跑了,你每日这样劳心劳神,哀家瞧着也不安心。哀家昨晚睡得很好,想来今晚也不会有事了。你处理完政务之后,也早些歇了吧。” 晏衍随意应了声,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秦般若才拧着眉叫绘春进来:“近来陛下可有见过哪家姑娘?” 绘春想了又想:“陛下每日里除了上朝就是来您这里,似乎没见过谁家姑娘呀。” 秦般若思忖片刻,抿着唇道:“身边伺候的人呢?” 第6章 绘春心下一惊,脸上也带了几分惊疑之色:“奴婢着人去探探?” 秦般若摆了摆手:“罢了。皇帝是个有主意的,哀家插手进去反而坏了母子情分。瞧着皇帝的样子是上了心的,只怕到时候又引起一番风雨。” 绘春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按上她的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还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要我说啊,您就该每日里打牌听曲,做个富贵闲人才好。” 秦般若轻笑一声,摇头道:“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整天想着同这个斗,同那个斗。如今乍然闲了下来,让哀家少思虑一些,哀家竟然还不适应。罢了,那小和尚做什么呢?” “湛让师傅正领着群僧做吉祥法事。” “走吧,去听一听。” 两个人刚站起身,门口宫女走了进来:“太后,康王妃又来了。” 秦般若瞧了绘春一眼,摇头道:“瞧瞧,老天爷就不让哀家闲着。” 绘春也跟着笑着道:“谁让您是活菩萨呢!” 秦般若重新坐下,瞧了一眼那宫女:“叫她进来吧。”一边说着一边叹道:“皇帝后宫这几个,若是到了先帝那时候,怕是活不过三天就殁了。” 绘春给她按着太阳穴,轻笑道:“能遇上您,遇上陛下,这几位娘娘都是有福气的。” 秦般若摇着头:“怕是她们不会这样想。” 冬日里天气变得快,方才还露出来的一些暖光这么会儿功夫已经重新隐到了云后。灰蒙蒙的,又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进宫这几日了,一切可还习惯?” “回太后的话,一切都好。”说到这里,康王妃顿了顿,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试探道:“只是陛下登基这么久了,册封的旨意还一直搁置着。” 秦般若随意应了声,面色没什么变化:“册封的旨意年前会出来。” 康王妃先是一喜,接着又凝重起来,斟酌着问道:“按着惯例,立后的旨意应该在一个月之前就从礼部传下去,封后大典、年宴筹备都需要提前准备着。” 秦般若没理这茬,只是慢慢端起茶盏,轻吹过茶面:“康氏,你陪着皇帝也有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秦般若再次提醒道:“两年的时间,皇帝去过你屋里几次?” 康王妃脸色一下子变得窘迫起来,面红耳赤发不出声音。 秦般若垂眸瞧着女人,脸上漠然:“康氏,你不是个笨的,皇帝迟迟没有旨意,你应该已经清楚了他的意思。” 康王妃登时愣在了原地,唇角翕动,声音几不可闻:“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除非......除非王妃死了,或者犯了大错。” 秦般若有些怜悯的望着她:“你想有这样一个结果吗?” 一刹那,康王妃的脸色白得厉害。 “太后?” 秦般若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茶盏搁到案上,叹道:“康氏,你若这个时候主动请辞,哀家还能允你一个四妃的位置。可你若真想要更进一步,最终结果如何,哀家也无能为力了。” 康王妃有些惨然的望着秦般若,似乎在问秦般若也似乎在问她自己:“可是为什么呢?” 秦般若将目光落到冰裂纹梅瓶里斜插着的几枝绿萼,语气轻飘而悠远:“王妃和皇后的职责是不一样的,你觉得自己能够母仪天下吗?” 康王妃咬着唇道:“为......为什么不能?” 秦般若朝她伸出手来,语气温和,不见半分讥讽:“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可以的事情,旁人未必觉得可以。你若去争,旁人便觉得你更加不可以了。说来说去,不过是机缘不到。” “你年纪还小,不得皇帝宠爱,母族也不争气。哀家便是将你送到一国之母的位置,你又能待几天?”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废后会有什么结果,还需要哀家再说吗?” 康王妃整个人怔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秦般若瞧着她继续道:“皇帝是哀家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哀家再了解不过了。你这个时候退一步,他不会亏待你的。” 康王妃死死咬着唇,眼角几乎都要沁出血来。 “罢了,你且回去自己想想吧。”秦般若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靠在石青金钱蟒引枕上,有些疲倦的阖上眼。很多事情,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康王妃魂不附体的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重新停下:“母后,我会是贵妃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 泪水顺着眼角落下,康王妃却忍不住笑了:“跟着皇帝从府邸出来的王妃,不是皇后,也不是贵妃。母后让我以后怎么活?”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她的背影:“康氏,如果你连这点儿委屈都咽不下,就开始要死要活了。那么,哀家和皇帝的这个决定就不是错的。” 第6章 “你不适合当皇后。” 最后一句话如同霹雳一般砸在康王妃头上,她背对着女人以袖掩面,声音里浸透了绝望:“可是母后,我能怎么办?所有人都会嘲笑我,都会觉得我犯下了大错。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等新皇后来了,我这个曾经的正妃,又该如何自处?或者根本我想出路,自有底下人瞧着新皇后的脸色将我搓磨至死。” “母后,我只是不得陛下喜欢,可我终究没有错啊!!” 说到最后,女人哭得声嘶力竭,令人闻之垂泪。 秦般若却始终面色平静,一直等到女人哭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才出声道:“那你就出宫去修行吧。以为国祈福的名义,不会有任何人敢说一句。” 康王妃猛地转过身来看向秦般若,尖声道:“太后?出宫修行都是犯了大错的废妃!!” 秦般若似乎丝毫没有受她的情绪影响,仍旧平静道:“你既然觉得留在宫里难以生存,哀家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哀家会给你,给你康氏一门极尽荣耀,告诉全天下的人,你是为了我大雍的国祚祈福。” “有任何流言蜚语,都以叛国罪论处。” 康王妃整个人都呆住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般若最后给她下通牒:“留在宫里,或者到国寺祈福。你自己选。” 康王妃望着她怔了半响,才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 等人走了,绘春才小心入内,立在榻前低声道:“主子您一片苦心,也不知道康氏她能不能领会。” 秦般若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也有些疲倦:“随她吧,哀家该做的也都做了。” 不过黄昏,寒风果然就起来了,呼啦啦地卷起大片雪花照着暖阁里吹。秦般若停下手里捻动的伽南香念珠,瞧着手背上的那一片湿润,出声道:“湛让。” 隔着一扇屏风,外间佛堂梵音渺渺,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般若没有抬头,仍旧低首出着神:“你喜欢宫里吗?” 湛让静静立在身后,没有说话。 秦般若似乎也没等着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嗟叹:“没进来的人总是想看看宫里的贵人怎么活着的,可一踏入这大兴宫啊,这命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喜不喜欢,也都由不得自己。” “哀家十四岁入宫,在这里呆了十一年了。太长了,长得哀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都要过完了。” 湛让终于出声了,声音平静无波:“您还年轻。” 秦般若轻笑一声,抬头慢慢看向他,声音温软含笑:“你多大了?” “小僧二十三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细细打量着他:“哀家倒是瞧着你同小九差不多的年纪。” 湛让低眉颔首,双手合十:“小僧不敢同陛下相提并论。” 秦般若冲他招了招手,等人跪在身前,才笑问道:“你长得这样好看,怎么成了惠讷那老和尚的弟子了?” “小僧自幼跟在师傅身边。” “父母呢?” 湛让摇头:“小僧不知。” 秦般若轻笑了声:“倒是巧了,哀家也不知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如此瞧来,你同我倒是有缘。” 佛堂幽暗,湛让琥珀色的眸子澄如秋水,静静望着秦般若的时候竟生出几分涟漪。 男人生得十分漂亮,面如秋月,唇若枯粉,眉眼间温润如深林晨雾霭霭生晕,不冷不清,不倦不淡。秦般若瞧着瞧着,心下莫名一跳,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捏上了他的下颌。 湛让垂着眸对上女人指尖,葱白如玉,指节分明,纤细间带上了几分冷清质感。 他重新抬头,眉头微微一拧,疑惑道:“太后?”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青年一身白衣袈裟,金尊玉质,眉目间不染纤尘。世间倘若当真有佛,怕也就是这副模样了吧。秦般若慢慢松开手,看向头顶的释迦摩尼佛造像:“有想过还俗吗?” 湛让诧异的愣了下:“还俗做什么?” 嘎达一声,秦般若手里的念珠相撞,声音清脆悦耳:“升官发财,娶妻生子,享人间极乐。” 湛让双手合十,低眉颔首:“小僧如今就在极乐净土之中。” “传闻释迦摩尼佛在出家之前也曾是一国王侯,娶妻生子。后来顿悟一切皆空,方才在菩提树下立地成佛。”说到这里,秦般若偏过头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小和尚你不涉红尘,如何能见证真佛?” 湛让神色平静地瞧着她:“小僧已见尘世三毒七苦。” 秦般若摇了摇头:“见过了,却不等于经历了。倘若众佛皆是置身事外,又哪里来的历劫顿悟一说?世间诸苦,你得亲自尝尽了,再摆脱了,才能修得大罗金身,步入西方世界。” 湛让低头念了声佛号,不再说话。 秦般若勾着唇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哀家说的这个理?佛家讲人生来就是历劫受苦的,你若始终徘徊在苦海之外,那走这一遭的劫数在哪里?” 这两句话说得平平,下手却狠。倘若湛让稍微有些意志不定,已经被动摇了道心。可能顺着她的思路去想,去做,紧跟着落入红尘,修行中断。 湛让颔首闭目,做出一副不见不闻的模样。 秦般若却越发来了兴致,倾身凑近他,几乎同湛让鼻尖相碰,念珠跟着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小和尚,你现在想什么?” “想哀家不愧是祸国的妖姬,还是想哀家这话说得却有道理?” “你从出生起就跟在了惠讷老和尚身边,那个时候你只有一个选择。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在哀家这里。哀家可以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在苦海之外闭目修行,还是入了这凡尘......经历一番七情六欲?” “便是入了这凡尘也没关系,等你对世间诸苦有了新的感悟,若是再想入那大慈恩寺出家,哀家也会允了你的。” 屏风外,梵音滚滚。 屏风内,女人声音绵柔,字字句句如同地狱深渊的魅魔缭绕,勾人堕入极乐。 湛让终于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视线直勾勾地对上秦般若,那双澄澈干净的琥珀色瞳孔莫名多了些许幽深。 窗外风声更大了,穿过小窗扯动佛堂经幡,发出猎猎响声。 “小僧不敢。” “为什么不敢?” 湛让仍旧安静地看着她:“贪嗔痴,一入其中如陷泥淖。小僧佛法不精,不敢想,不敢入。” 秦般若没有喊人进来添灯,只有几盏灯火如豆,显得佛堂光线越发黯淡下去,可面前的男人却越发好看起来。肤白如玉,莹润之中带着温暖光泽,一双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之中就像深林之中被月光静静照耀的潭水,静水深流,不见波澜。 秦般若顺着他的眼睛一路向下,唇形好看,色泽干净浅白。再往下,光洁的下颌线没入白色交领,喉结也生得漂亮精致。秦般若眸光流转,视线也变得旖旎黏腻起来:“害怕了?” 女人靠过来的暖香缠绵悱恻,馥郁好闻,丝丝缕缕间将人拖下欲海情天。 湛让脊背僵了一僵,后退两步,伏身跪下:“小僧不敢。” 秦般若低头盯着他清癯的脊背,细细瞧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罢了,去吧。” 湛让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起身退了出去。 等秦般若再从佛堂出来的时候,绘春连忙撑着伞迎了上去,不过瞧着她的面色却是欲言又止。 “说吧。”秦般若扶着她的手背,没有回头。 绘春迟疑着道:“奴婢将方才殿里的和尚都敲打过一遍了,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时候若传出些什么风声,对主子您终究不太好。” 秦般若浑不在意的轻笑一声:“那些人说什么,哀家都能猜得出来。什么寡廉鲜耻,祸国妖妃,这么多年也没变个样。不过放心,哀家如今没有那份心思。” 一连憋了数日的阴天,终于落下雪来。白白的雪花蒙在红墙黄瓦之上,格外沉静。秦般若慢慢停下脚步,望着前头四四方方的天,哑声道:“要有,也不是现在。” 绘春心下一提,暗叫不好:这是真留了意了。 “留意什么?” 少年天子肩头落了一层细雪,一进暖阁就解下大氅扔给身后跟着的周德顺,朝着秦般若躬身行过一礼,就自然地坐到女人对面。 “这么大的雪,怎么还过来了?”纵然底下人撑着黄罗华盖,可头上身上仍旧免不了被寒风吹上一些细碎雪花。细白的一层蒙在头上,黑白分明,瞧着越发冷俊。 秦般若倾身拂了拂他头上的碎雪,又伸手握了握男人手指,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儿温度,忍不住冲身后跟着的周德顺斥道:“怎么伺候的?这样冷的天,连个手炉也不给陛下备着?” 第7章 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的手炉递给新帝,一边冲绘春道:“再加两个炭盆来。” 周德顺连忙跪下道:“都是奴才伺候得不周,还请太后责罚。” 秦般若忍不住道:“伺候不好主子,罚你又有什么用?哀家瞧着你以前也是个周到人,如今怎么这样惫懒了?” 周德顺有苦说不出,新帝一路匆匆过来,连龙辇都没用。这样大的雪,走过来一刻钟的功夫,可不得冻坏了吗? 晏衍接过女人怀里暖了许久的手炉,沾了女人体温的暖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静静摩挲了会儿手炉上錾刻的纹路,才缓缓出声:“今日结束得早,出门一瞧竟下了这样的大雪,就想着早点过来同母后吃个羊肉锅子。” 一边说着,一边摆手将周德顺打发出去,问她,“母后方才让绘春留意什么?” 秦般若眉眼瞬间染上笑意:“平安在府上摆了梅花宴,将京城里大半的姑娘都请了去。哀家想着让绘春出去瞧瞧,提前留意着。” 新帝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下去,神色冷淡的哦了一声。 秦般若忍不住又笑了声,站起身招呼绘春:“摆膳吧。” 两个人母慈子孝地用完了晚膳,晏衍盥过手之后,似乎想起什么不经意道:“中午时候忘记跟母后说了,朕派了张贯之去岭南,今夜就走。” 秦般若诧异的抬起头看他,思忖半刻,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他行事向来妥帖,让他去也好。” 晏衍应了声,看着她道:“母后觉得岭南之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若是有的话,朕再让他进一趟宫。” 少年问得认真诚恳,漆黑瞳孔里似乎并没有任何试探。秦般若勾了勾唇,笑得温软:“哀家没什么要说的。皇帝心里有数就行,张贯之这个人虽然在性格上有三分缺陷,但在才干上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新帝收回视线,点头道:“儿臣也这样觉得。”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章平帝昏过去的那天,谁也没想到会这样严重。一直昏了七天,太医都束手无策,纷纷跪地摇头;皇后也都开始筹备商量太子登基的大事了。 就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章平帝突然又醒过来了。 陈皇后瞧见皇帝睁开眼的瞬间,先是一惊,跟着大哭道:“陛下,您可终于醒了。” 章平帝第一次将冷漠的眼神投向他爱了数年的陈皇后,最后叹息着闭上眼:“秦贵妃在哪里?”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怔住了。 陈皇后的眼皮不自觉地跳动,还是章平帝身边的大太监苏如海上前一步,不轻不重道:“秦贵妃跪在佛堂七天了,总算把您给盼醒了。” 这话说出口,浑然不顾皇后射到他背后的犀利眼神。 “叫她过来。”章平帝说完这句话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秦般若当天没能过去,甚至在见到苏如海派过去的太监瞬间,她就昏了过去。 饿了足足有七天,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过。不过效果却是显著的。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章平帝的龙榻上。 章平帝幽幽地看着她,双眼里似乎重回了三年前的温情和怜惜:“般若,只有你是真心待朕的。” 秦般若想可不是吗,她忍了那小崽子七天的白眼,就是为了这一句话。不过,这话她却不能应承,只是转过身子,双手搂过章平帝的脖子,将脸颊埋在男人胸前,温热的眼泪滚烫如潮:“陛下,臣妾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章平帝叹息一声,将人更深地搂入怀里:“不会的。” 秦般若泪水涟涟,很快就将男人胸前的衣裳湿透了:“臣妾只有您了,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恨不得同您一起去了。” 章平帝目光悠远地望向屏风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皇后:“是啊,你只有朕。” 秦般若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凛凛杀气,可她现在是虚弱的病人,就连回头也做不到,只能更深地往章平帝的怀里躲藏。 陈皇后冷笑一声:“放心,陛下若是不在了,本宫自然会送你去陪葬。” 秦般若这才意识到陈皇后来了,连忙从章平帝的怀里出来,可是如今的身体实在虚弱,刚刚起了一半又摔回了章平帝的怀里,泪眼模糊的望向陈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失礼了。” 章平帝垂眸看了一眼,将她重新拢入怀里,声线温柔:“你如今身体还虚弱,不必同皇后见礼了。” 陈皇后咬着牙看尽了这一幕,死死盯了章平帝许久,一句话没说,直接甩袖离开了。 章平帝头也没抬,只是目光深邃的瞧着秦般若,似在出神。 整个行宫的人都知道秦贵妃重得了盛宠,吃的用的,极尽奉承。章平帝也乐意宠着她,时不时的就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语气之中似乎包含了鼓励和诱惑。 秦般若前面几次都敷衍了过去,直到章平帝又问了一遍。秦般若才思忖着沉默了良久,慢慢跪了下去:“臣妾确实还有一件想求的,在心里反复纠结了许久。” 章平帝垂眸温和的看着她:“爱妃要求何事呀?” 秦般若抿着唇跪了下去:“还请陛下先恕臣妾妄言之罪。” 章平帝仍旧一脸温和的看着她:“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生气的。” 秦般若咬了咬唇,仰头一脸深情的望着章平帝道:“臣妾听闻九皇子命带七杀,且有枭无制,是为大忌。臣妾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只是......陛下之前在宫里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可来了行宫不过几日就遭了这样的大罪。怕是......那九皇子冲撞了陛下。” “所以臣妾斗胆提议,不如让那九皇子去皇陵修养一段时间?那里有我大雍历代帝王的至尊之气,等杀尽他的煞气再放回来也不迟。” 章平帝没有说话,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秦般若跪着膝行了一步,语调委屈:“不仅陛下,上次臣妾也因他徒惹了一身腥,平白遭了场无妄之灾。” 章平帝终于动作,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也好。老九的命格太硬,去那里历练历练不是什么坏事。苏如海,传朕的旨意,叫老九去皇陵待一段时间吧。” 等人走了,章平帝才歉疚的看向秦般若,语气沉痛:“当年朕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以后......你想抚养谁,朕都准了。” 秦般若摇摇头,一脸哀伤的靠在章平帝怀里:“臣妾不想养他们。哪个孩子不想在自己亲生母亲身边养着?若是个好的,费一番心血怕是也不会忘了旧母;若是个狼心狗肺的,怕是还会怨怪臣妾让他离了母亲。” 说到这里,秦般若已经又滚了泪:“惠讷师傅说臣妾六亲缘浅,想来命里如此了。” 说到惠讷,章平帝双眼微眯,语气变得莫测起来:“等你身体好些了,陪朕再去一趟大慈恩寺吧。” 女人睫毛上还垂着晶莹泪珠,听见这话似乎微微愣了下,不过片刻就点头道:“好。不过陛下怎么想起来去大慈恩寺了?” 章平帝垂眸深深的看着她:“朕这一次能挺过来,多亏了你。” 秦般若更不明白了,歪着头疑惑的问了声:“什么?” 章平帝点着她的鼻头,笑道:“还记得惠讷和尚当初给了你怎样一则批言吗?” 说到这里,秦般若微微脸红起来:“臣妾如今算是已经应验了。” 章平帝慢慢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着笑道:“是啊,龙瞳凤颈,极贵之相。果然是好的啊。” 秦般若却被他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咬着唇可怜兮兮道:“臣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从一介孤女走到贵妃之位,已经极贵之位了。” 章平帝低笑一声,握着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去:“怕什么?朕又没有说什么。” 秦般若双手拽着男人的衣袖,哆嗦着承受这个帝王带给她的一切。 从章平十八年到二十一年,秦般若再没有见过晏衍一面。 直到章平二十一年的骊山春蒐。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骊山春蒐。 章平帝携后妃一同前往,趁着春日暖好,也忍不住上了马。可是林中不知哪里来了一头黑熊,周边侍卫们阻拦不及,眼睁睁地瞧着那黑熊朝章平帝就冲了过去。秦般若离得最近,似乎下意识就扑了上去,挡在皇帝身前。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一道黑衣少年几乎是从天而降冲了出来,一刀插进了黑熊眼睛,阻了黑熊攻势,这才让侍卫们有机会一拥而上。而那少年却也被黑熊一掌拍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章平帝抱着秦般若惊魂未定,目光在场上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还没回过神来的陈皇后盯了良久,厉声道:“好啊!朕的春蒐都能出差子了!你们真是是越来越出息了!!” 所有人惊惶着跪了下去:“臣等万死!” 第8章 陈皇后也跪了下去。 只有秦般若被章平帝强硬地拢在怀里,堪堪站着。 章平帝目光从一众人的身上缓缓扫过,向来温和的帝王终于露出獠牙:“你们万死?不,该死的是朕。朕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们再恭迎着新帝上位,各个都是手握权柄的辅政大臣、摄政太后!!” 陈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章平帝:“陛下!” 章平帝慢慢望向了她,不过什么话也没说,偏开头去继续道:“查!给朕彻查!!无论是谁,都一律查下去。” “至于那个少年......不管是谁,都必须给朕救回来。” 章平帝还没等回到营地,就已经知道这少年是谁了。 正是在骊山守陵的晏衍。 他是听说了自己父皇在这里狩猎,忍不住想进来远远看一眼自己的父皇。那侍卫心下一软,才将人放了进来。 如今那侍卫以头伏地,浑身颤栗:如今这个形势,他已经不求保住自己性命了,只求不央及九族就好。 却没想到章平帝沉吟了片刻,将这侍卫轻拿轻放了:“你徇私放人本是死罪,但今日若没有小九,朕怕是已经死了。如此来看,你也算阴差阳错救了朕的性命。罢了,这次朕就不赏不罚,下不为例。” 侍卫感恩戴德的走了,章平帝却越发沉默了。 从天明坐到了天黑,男人才沙哑出声:“般若,你说这是意外吗?” 秦般若跪坐在他身侧,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声音如露泣珠:“臣妾不知道,但臣妾害怕......不是意外。” 章平帝手掌抚着她的秀发,动作温柔和缓:“别怕,朕会护着你的。” 一边说着,章平帝一边将人拉起来:“走吧,去瞧瞧小九。” 晏衍还在昏睡着,又起了高烧。太医署的人说若是熬不过今晚,怕是...... 章平帝冷笑一声,仍旧语气温和:“救不活小九,就都陪葬了吧。” 都陪葬了吧?这个都......到底指的是哪些人?皇帝可没说。 话音落下,所有人本就吊起来的心更悬了。 幸好,晏衍在半夜时候终于退了烧。 章平帝瞧过他之后,就转身去了陈皇后的帐子里。秦般若默默回到自己的帐篷,对着铜镜卸下一头的珠翠,瞧着瞧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容越拉越大,却悄然无声。 夜色笼得更深了,一片寂静之中,乍然响起碎瓷的声音。 没过多久,章平帝就又回了秦般若的帐子。那时,女人睡得安稳香甜,突然之间坐起惊道:“陛下!!” 章平帝将将看到这一幕,对上女人含泪惊恐的眼神,默不作声。 秦般若瞧见章平帝,连忙起身一把将人环腰抱住,额头抵在男人胸口,声音细软;“陛下,您怎么来了?” 女人一头青丝散在身后,柔顺乖觉。章平帝瞧了她许久,出声道:“朕想带小九回宫,并让他养在你的名下。你觉得呢?” 秦般若震惊地仰头看他,看了半响,确认章平帝并没有在开玩笑,忍不住道:“九皇子救了陛下,是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了。但是,臣妾当年......将他从行宫赶到了皇陵,让他数年不得见父皇一面。怕是......不太合适。” 章平帝摸着她的头发:“小九是个懂事的,当年之事你都是为了朕,不会怨怪你的。” 秦般若咬了咬唇,双手紧紧的将人抱住:“那臣妾都听陛下的。而且,今日他也算救了臣妾,臣妾也该亲自向他道谢......并致歉。” “不必。”章平帝笑得温和,“以后你就是他的母妃了。当儿臣的,救自己母妃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九皇子换了个出身的事情,还没等他醒过来,就已经过了礼部。 秦般若再见到晏衍的时候,少年从床上撑着身子起来给她行礼:“儿子见过母妃。” 面色苍白,行为乖巧,一副候鸟归巢的眷恋模样,不见丝毫的怨怪情绪。 秦般若连忙道:“快躺下,你还没好全。” 章平帝非常满意,只是道:“以后跟自己的母妃不要这么客气。” 晏衍点头应是,神色拘谨,似乎不知说什么,只是双目紧紧地望着章平帝。章平帝对这个儿子再是冷心无情,也无法对这样的孺慕表情视而不见。 他叹了口气道:“过两日随朕回宫吧,暂且先住在你母妃的宫殿里。等你十六了,朕再给你封王开府。” 晏衍眼睛一亮,望着章平帝道:“那儿子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您了。” 章平帝越发欣慰,摸着他的头道:“以后你想见朕,什么时候都能见了。” 一句话,秦贵妃母子就成了炙手可热的存在。 一个月的时间里,章平帝二十多天都在秦贵妃的长安殿。 昔日帝后鹣鲽情深的赞誉,都成了笑话。 秦般若对待章平帝越发柔情似水,章平帝被她勾得来了兴致就在窗边纵情肆意。人言如晖,秦般若祸国妖妃的名头叫得越发响亮了。 烈火烹油,如此一般。 檀香木脂腻厚重,又添了三钱的琥珀沉香,金丝帷帐内的香味越发浓郁。晏衍轻轻撩开一角,倾泻的月光从缝隙中落入床帏,照在女人的鬓角。 三分风霜,七分温柔。 晏衍几乎被攫住了呼吸,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剩下目光还带着饿狼一般的贪婪在女人面上寸寸挪移。 窗外风雪更盛,晏衍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是床上安静昏睡着的女人却如同初春皎洁出尘的白玉兰一般,生生将人钩在了原地。 霎那间,晏衍忽然就想到了十五岁那年,无意中撞见她同章平帝欢情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那年的冬天格外长,已经入了二月,仍旧落了场雪。 大雪纷飞,弘文馆当天的许夫子身体单薄,一堂课咳嗽起来恨不得将脏腑都咳出来。最后实在受不住,早早布置了作业,放了学。 晏衍还没有开府,下学之后就朝长安殿走去。路过山水池的时候还特意折了一枝绿梅,准备给秦般若带回去。还没回宫,就见门口立了两排金吾卫。 章平帝来了。 晏衍整理了下衣服,尤其是衣襟前头被太子党故意泼的一团黑墨,才兴高采烈的入了内。一进院中,就发现不太对劲。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在,苏如海带过来的随行太监也不在。 晏衍心下觉得奇怪,脚步却没有停止。走了没两步,就突然听到一道女人的低吟。 是秦般若的。 似哭似喘,比平日里装出来的还要娇滴黏腻。 声音进入耳廓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莫名地僵住了。 “啊……陛下,不......不要了......” 章平帝一向平和的嗓音夹杂了些许喘息,低斥道:“妖精!不要了还夹这样紧?” 晏衍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他退后着转身之前,目光却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 因着秦般若素爱绿梅,长安殿外的院子里种了数棵绿梅。西暖阁的窗下就有一棵,如今郁郁葱葱开得最为繁盛,几乎遮挡了大半的暖阁内景。 这也是为什么晏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树后的荒唐。 如今瞧见了,整个人也呆住了。 梅花负雪,虬曲枝桠处流转出细细密密的绿萼。风转时,落下一地细芒。 而那女人几乎软倒在这场绿梅风雪之中了。半截腰身抵靠在窗边,双眸紧闭,双眉似蹙非蹙,向来精致高耸的发髻散作一团,细密如黑云一般从窗沿垂下,在雪白之间反复回荡。 绿梅负雪,白玉盈砂。 霜雪一般的圣洁,就在这模模糊糊的树影之后织出淫艳。 晏衍莫名觉得比雪还要刺眼,却又生生挪不开眼。 女人似是被弄到了痛处,身体陡然颤抖起来,眼角洇红湿润,因情欲而嫣红的嘴唇无力喘息着,如同经过了一场风雨淋漓要了命的芍药。 万千山河一瞬间都在少年的眼中褪了色,只剩下眼前那一晃一晃的白雪茱萸...... 颠覆理智。 长风骤起,枝桠上的细雪终于窸窸窣窣地照着晏衍头面扑来。 晏衍猛地转过身子,嘎哒一声,折了手里的绿梅朝外疾步离去。 人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小。 天地之间的风雪越来越大,可落在少年的耳中,却远远不及那或低或高的呻吟来得热烈。 晏衍眼中一片阴翳,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压抑不住心下的欲望了。 咚一声梆子响。 夜已经二更了。 晏衍一点点松开手里紧握着的帷幔,转身朝外走去。 “陛下?”绘春还在外守着,瞧见新帝出来连忙低下头。 晏衍步子没停,低沉的嗓音顺着寒风传回来:“好好照看母后。” 秦般若醒了。 在晏衍还没有走出永安宫的时候,就醒了。 第9章 她看着跪在地下的黑衣暗卫,神色淡淡:“说吧,陛下都做了什么?” 暗卫垂着头道:“陛下什么都没做,在桌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听到您呼吸平稳之后,就起身瞧了一眼,不过三息功夫就转身走了。” “这香查出来了吗?” “廖大夫说,只是在安神的基础上添了些没药,除了让人放松心绪、睡得更沉之外,没别的坏处。” 秦般若抿着唇沉默了半响:“倒像是哀家错怪他了。” 暗卫一言不发。 殿内熏香依旧,辛辣的树脂香混着檀木沉香,醇厚缠绵。 “罢了,哀家不该怀疑他。” 暗卫仍旧没有作声。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气,比方才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走了?” 暗卫低低应了声:“大人戌时三刻离的京,应该是走了。” “多少人跟着?” “只有阙汤、逯吉两个人。” 秦般若猛地撩开帷幔,自上而下盯着那暗卫,森森道:“明知道岭南之行危险重重,怎么只有两个人?” 暗卫顿了半响:“具体因为什么,卑职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在京另有安排。” 秦般若忍不住气骂道:“安排个屁!安排他的身后事吗?” “叫那些人,都跟着去。” 暗卫沉默片刻道:“卑职已经被大人踢出水月楼来了,怕是......他们不听卑职的。” 秦般若冷笑一声:“好!既然他的人,哀家指挥不动,那哀家总可以发懿旨吧。绘春,明日一早叫澹台春的左威卫去护他。” 暗卫终于抬头对上了秦般若,看着她提醒道:“太后,陛下已经派人护送了。” 秦般若目光凛然,声音也冷得很:“那又如何?” “太后,大人不会有事的。”暗卫顿了顿,“您若是这个时候出手护他,反而会让那些人抓住把柄。” 秦般若瞬间哑然了下去,片刻后,看着他冷笑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暗卫重新低下头去,不说话代表默认。 秦般若刷地摔下帷幔:“滚出去!” “是。”暗卫仍旧面色不改,起身后退着就要出去。 “回来!”隔着重重帷幔,秦般若坐在帐内,面容阴翳瞧不清楚。 暗卫重新跪了回来。 “将哀家身边的这些人都派去。” 暗卫登时抬头:“太后不可!!” 秦般若声音没什么变化:“哀家整日在这宫里,难道还会再出什么事吗?现在不是当初了,去吧。哀家不会有事的。” 暗卫仍旧跪在地上没有动弹,许久才道:“让他们去,卑职留下来。”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暗卫不再多话,悄无声息的离开。 一夜风雪,直到第二天的卯时才渐渐停住。晏衍下朝过来的时候,秦般若正歪在榻上休息,一身蜜合色描金缠枝纹宽袖长裙,头上简单挽了个随云髻,身上半盖着件秋香色软烟罗锦被,逶迤垂地,阖目养神,似乎已经入了梦乡。 晏衍呼吸也忍不住放轻,立在门帘口静静望了一会儿,转过身去要走。 忽然,身后女人发出一道哀然的絮语,几不可闻:“别走,贯之。” 晏衍猛地停下脚步,几乎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喜欢,我好开心,真的。会偷偷看好几遍大家的评论,但是不知道自己后面会不会辜负大家的喜欢,也没敢在评论区回应。(不敢回应感情,我怕你们半路不要我跑掉了,我就会很难过的,真的。)目前会保持日更一章的节奏,如果后面存稿多了的话,就会有加更。 第11章 晏衍呼吸加重的瞬间,秦般若就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瞧见新帝,按了按眉心:“皇帝什么时候过来的?” 晏衍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秦般若奇怪的看了过去,男人一身玄衣衮服立在帘后,眉目被猩红撒花暖帘落下的阴影投过去,显得半明半暗,莫名有几分阴翳。 “怎么了?”秦般若慢慢坐直了身子,声音温软和煦,还带着刚刚苏醒的沙哑。 晏衍垂下眼睑,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再望向秦般若的时候,目光仍旧如往常一般守礼恭敬:“刚刚过来,瞧着母后在休息,就没敢打扰。” 绘春搬着一方圆凳过来,放在榻下。晏衍沉默的坐下,神色冷淡,周身都像凝着数尺冰霜一般。 秦般若瞧了绘春一眼,绘春咬着唇冲她摇了摇头。秦般若摆了摆手,叫人都出去,才冲着晏衍道:“可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晏衍冷梆梆道:“没有。” 秦般若也没听说前朝再出什么事,而且无论出什么事,他在她的面前也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过。 秦般若抿着唇想了会儿,轻笑出声:“那哀家知道了,可是在前些日子说的那姑娘那里,碰壁了?” 晏衍抬起眼皮看向秦般若,女人一张芙蓉脸再没了前些年故意作弄出来的媚态,目光澄澈,眉目舒展,整个人就像佛堂里的杨柳观音一样。 笑意氤氲,岁月静好。 晏衍却只觉得心口处山河呼啸,卷起层层巨浪,滔天杀孽。 两个人对视了不知多久。晏衍突然也笑了,笑得很是好看,语气里还带了些许愉悦:“母后,原来她竟真的喜欢那个人。” “朕先前总有几分怀疑,如今终于成了真。” “也好,也好。” 新帝在重复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虽是笑着,可是却让她脊背蹿起了一身的凉意。 秦般若怔了许久,又是试探又是怜惜道:“他们两情相悦?” 晏衍收敛了笑意,直勾勾的望了她一会儿,方才垂下眼睑,语气低沉:“或许吧。” 秦般若精神一松,吐出一口气:连是不是两情相悦都没弄清楚。合着这孩子是发现那姑娘有喜欢的人,恼羞成怒了。又想着这孩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开了窍,结果一上来就撞上这样一个结果,怪不得这样低沉。 “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若不是,皇帝未必就没有机会。” 晏衍重新抬头看她:“母后觉得我还有机会?” 秦般若:...... 机会都是创造出来的,尤其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若她今日是皇帝的父亲,不会丝毫犹豫就说一句有。 可她是皇帝的母后。 还是一个女人。 这世间给女人的权力本就不多。她不想再看到这样一个少女因权力而毁于私欲横行,可又不能无视皇帝的痛楚。 秦般若叹了口气:“有没有机会,还得看情形如何,那姑娘的性情如何。” “倘若那姑娘的意中人有另外喜欢的人,这就是机会。倘若没有,那就难了些;若这姑娘再是个死性子,那就更难了些。” “再说那姑娘的性情,倘若是个喜欢金银珠帛的,机会就多了。” “可倘若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家里也不缺金银,只希望找个有情人终老一生的。那哀家就在这里劝劝皇帝,不如放过了她。”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错金螭纹炭盆之中银丝炭燃烧的声音。 晏衍定定瞧着她良久,偏头看向案上绿梅,语气轻缓:“她喜欢金银,也不缺金银。她......确实是个死性子,眼里永远看不到朕。但至于那个有情人......”新帝冷笑一声,“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秦般若:? “为什么?” 晏衍抿住唇,沉吟半响道了句:“身份相隔。” 秦般若懂了:“那姑娘的心上人,家世不好?” “不是。那人......”晏衍对上秦般若汲汲等待的目光,转了转手上玉扳指,淡定道,“有家室了。” 秦般若:...... 秦般若摆了摆手:“行了,哀家清楚了。这姑娘怕是被那厮给骗了,你若是喜欢,就去争取争取。但哀家先给你说清楚了,你是大雍帝王,要走的该是阳谋大道。当年哀家那些阴谋伎俩,你看了也就看了,却是上不得台面的。不许用在人家姑娘身上。” “剩下的......不管什么出身,只要资质不是太差,哀家都能给你调教出来。” 晏衍瞧了她良久:“母后觉得儿子该如何争取?” 秦般若稀罕的看着他:“追姑娘也要母后教?你父皇当年可是随手就能从宫外撩拨一个带回来。” 晏衍瞳孔微缩,慢慢垂下眼睑:“儿子知道了。” 秦般若忍不住想笑,不过碍着新帝的冷脸忍了下去,想了想继续道:“明年大选时候记得将她也放进去吧。如此一来,定下皇后的位置也算名正言顺。” 晏衍应了声:“都听母后的。” 两个人又絮絮了一些家常,晏衍方才起身离开。等人走了,秦般若才卸去一脸的笑意,面容慢慢冷淡下去。绘春进来觑着秦般若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太后?” 第10章 秦般若闭上眼,重新靠回引背上:“皇帝进来时候心情如何?” 绘春给她将锦被披上,斟酌着道:“刚进屋那会儿还挺好的。” 秦般若嗯了声,一点儿也不意外道:“那就是哀家方才在梦中矢口说了什么。” 绘春咬着唇道:“奴婢一直在外间守着,确实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但具体是什么,奴婢没听清。” 秦般若偏了偏头,将自己埋得更深了些,声音也淡薄得几近消散:“哀家好像梦到张贯之了。梦一醒,又忘了个干净。” 绘春一时哑然:“陛下一向不喜张大人,若是听到什么,怕是......心下更有芥蒂了。” “出去吧,哀家再睡一会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跟着关闭。暖日透过窗棂照见无数浮尘,在细微幽暗处四处漂移,无所归依。 秦般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双眼空洞的望着高几花樽里的绿萼梅。 心思却飘到了最后见他的那一日,一立一跪,泾渭分明。 “你嫌弃我了?” “臣不敢。” 她俯视着看了他许久,慢慢解下腰间衱带,将月白素衫砸在他的头上,一字一句冷得发寒:“不敢什么?不敢嫌弃,还是不敢要我?” “张贯之,你若还是个男人,就起来要了我。” 作者有话说: ---------------------- 汹涌的快乐澎湃,我要被你们的热情砸晕乎了。但我不能晕乎,我知道我要是写不好了,你们就会立马抛我而去。哎!!干我们这行的,最忌爱上客人。 第12章 章平二十三年,六月暑中。 陈皇后终于出手了。 一病半个多月,昏睡不醒。章平帝彻底慌了神,在她床前生生守了半个多月。 除了太医,谁也不见。 等到陈皇后终于醒过来的时候,章平帝眼都红了:“梓潼,你不要朕了吗?” 陈皇后偏开脸就忍不住的落泪:“是陛下不要臣妾了。” 章平帝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发颤:“朕从来没有不要你。朕只是生气,气你爱权利、爱太子,都胜过爱朕。朕一直等你跟朕服软,可是你一句都不曾说。” 陈皇后眼泪流得更狠了:“那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骨血,我如何能不爱他。你冤枉我,你找个理由就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去宠幸旁的嫔妃。而我只有他了,只有你留给我的儿子了!!” 章平帝终于落泪了,握着女人手背细细亲吻:“都是朕不好。朕再也不同你生气,再也不同太子吃醋了。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只要你好好活着。” 帝后和好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浓情蜜意。 秦般若又成了尴尬的存在。 不过幸好她一早就做好了准备,面对这样的结果,也只是躬身行礼祝贺。倒是陈皇后经了这一场,彻底褪去了之前的青涩和嚣张,行事上沉稳老辣了许多。 所幸秦般若伏低做小惯了,之前那两年怎么过的,如今照旧怎么过就好。只要皇帝舍不得让她死,她就还死不了。让她没想到的是,晏衍小小年纪竟也能忍得下这落差。每日里受着太子党的欺凌和侮辱,面不改色,不怨不悱。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两年,直到章平二十五年秋。 也就是三个月前,章平帝再次携后妃去了骊山秋狝。不过因着这两年章平帝的身体越发不好,这一次,他只是坐在高台之上瞧着,就连秋狝头箭都没出手,全权交给了太子。头箭射过之后,虎贲军各自散去林中。 陈皇后陪在章平帝身边,瞧着秦般若道:“本宫记得贵妃的骑射功夫是陛下亲手教的吧?陛下今日不下场就算了,不如叫秦贵妃下场给陛下带回个彩头来。” 对上陈皇后似笑非笑的神色,秦般若敏锐察觉到不好:“臣妾这两日身体不适,不如等臣妾身子好一些了再去?” 女人哦了一声,歪头看向章平帝笑道:“没听太医说贵妃这两日身体不适呀?莫不是本宫请不动贵妃?” 章平帝抬起眼皮看向秦般若,极深又极淡的一眼:“去吧。” 章平帝开了口,就再没有秦般若拒绝的权利。秦般若勉强勾起微笑:“那臣妾就献丑了,陛下先容臣妾换一身衣服。” 章平帝应了声,摆手示意她下去。 等秦般若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胡服骑射,窄袖紧身、翻领着靴,腰系褡裢,头上梳了紧致华丽的孔雀冠,俊美英气。晏衍牵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等在一旁:“母妃,我陪您去。” 秦般若怔了一下:“你去做什么?你在这里陪着你父皇就好。” 晏衍面色不变:“父皇已经答应了。” 秦般若目光瞧向章平帝,隔着数米的距离,黄罗盖伞的阴影落下来,她几乎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冷漠还是温煦。秦般若不再说什么了,扫过一旁的陈皇后和太子等人,最后一把收回视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陛下,若臣妾能带着彩头回来,您给臣妾什么赏?” 章平帝坐在龙椅之上,沉默良久道:“你想要什么?” 秦般若勾着唇朗声道:“臣妾能要什么,不过是想让陛下陪臣妾再喝一杯羊羔美酒罢了。” 话音落下,章平帝似乎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久到正午的太阳都挪去了云后,在地面投下一片阴翳。章平帝才出声道:“好!朕答应你。” 秦般若大笑一声,扬鞭策马而去:“驾!” 晏衍带着侍卫紧跟其后追去。 一行入了深林,秦般若方才勒住缰绳,声音发沉:“不知皇后做了什么?陛下默许了。” 晏衍低应了声。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叹道:“你不该跟我来的。” 密林之中光线晦暗,落在少年的脸上,显得更加冷峻森森:“不来这里,总还有别的。” 秦般若苦笑一声:“也是。” 一行人不再说话,神色警惕地戒备着。果不其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有刺客杀了过来。 都是江湖上的老手,杀人不见血。 刀光落处,就是一条性命。 随行侍卫越来越少了。 晏衍护着秦般若往骊山山顶躲去,身后的杀手冷笑一声:这深宫之中的后妃皇子当真废物,连逃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山顶之上,云遮雾绕。 那里,再没有任何活路。 秦般若瞧着渐渐围上来的杀手,轻叹一声,声音随着山风扩散:“小九,你后悔吗?” 晏衍已经一身是血,冷白如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手下长剑却迅速换了方向,一剑挡过杀招之后,右手抱住秦般若腰肢,借力翻身朝悬崖跳了下去。 一瞬间,雾涌云蒸,山风呼啸。 秦般若闭上双眼,双手下意识搂紧了身边少年的劲腰,叫道:“本宫此生无悔!无憾!!足够了!!” 叫声在山谷之间反复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须臾时间,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秦般若听到了风声之外的响动,是长剑铮鸣的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晏衍脸色冷峻,单手持剑,剑尖在山石之上划下一路白痕,溅起无数火星。 终于,长剑卡在一处细缝之间,停下了。 天地倏忽静止。 秦般若怔怔地对上晏衍的眼睛,少年瞳色黝黑,如今隔着雾气生生变淡了很多。他勾了勾唇,声沉力稳:“母妃这辈子,还没够呢。” 话音落下,少年紧了紧秦般若的腰肢,身子如同灵猿一般在悬崖峭壁之间点停跳跃。 不等秦般若回过神来,晏衍已经带着人入了一方黑压压的洞穴。洞口狭窄,几乎仅供一人入内。偏还卡在半山腰的位置,云气缭绕,遮蔽了上下搜寻的视线。 是个上好的藏身之处。 可洞内却越行越宽,似乎是个天然形成的内洞。最让秦般若吃惊的是,洞内竟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秦般若呆了呆,歪头看向晏衍:“你一早就知道......” 话没说完,就见少年已经解开了蹀躞带,将沾血的袍衫、袄子都脱了下来,只留下薄薄一层白色交领中衣,紧贴着已经汗湿了的腰腹,显出劲瘦精悍的线条。 饱满有力。 秦般若本还有些发怔,偏偏不小心瞧见了下头贲凸处,鼓囊硬梆。 一瞬间,山洞就跟烧起来了一般。 秦般若慌忙错开眼,怒喝道:“小九,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这一道呵斥声音不小,晏衍拧了拧眉,上前一步掩住秦般若口唇,低声道:“母妃,他们稍后肯定会来山下搜查,人找不到就罢了。若是衣服也找不到,只怕会怀疑的。” 离得近了,才发现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猛蹿了一大截,竟比她还高出了半个头。温热吐息喷在耳侧,滚烫灼热。 秦般若心下莫名的别扭,勉强点了点头。 第11章 晏衍松开手,退后一步:“母妃的外袍也脱下来给我吧。” 秦般若嗯了声:“知道了。” 晏衍十分有礼的转身避开,面朝洞外,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衣衫解落。没有片刻功夫,秦般若轻咳一声道:“好了。” 晏衍转过身来,只见女人将一身胡服褪去,也只剩了身月白色中衣,孔雀冠早已经脱落,满头青丝散在身后,黑白分明,素净皎洁。 晏衍垂下眼帘,接过衣服和自己的那些裹了块山石,照着洞外扔了下去。 山风呼啸,过了许久才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水花溅起的响动。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想起骊山下方有一条细河,汇入渭河。 如此一来,只要那些人看到了水面之上的衣服,就可能顺流而下搜寻,反而忽视了骊山中心。 秦般若目光挪向少年背影,高大挺拔,冷肃如山。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已经能在不声不响间安排好一切了。 视线下移,秦般若的眼皮倏然颤了下。少年下背部洇出数道血痕,都是方才他护着她留下的。 “小九,你的伤?” 晏衍转过身来,冲着秦般若勾了勾唇:“不妨事,上点药就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着洞内走去,洞内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蒙了一层的尘土。晏衍却熟门熟路的不知在什么地方摸出一堆瓶瓶罐罐来,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秦般若:“劳母妃回避一下。” 秦般若抿了抿唇,这些年,她同他虽然相处默契,但如今少年明显长成,该避嫌的地方确实也该避嫌了。不过...... 秦般若叹了口气,上前拿过少年手中的药瓶:“做母妃的,回避什么。再说了,你这伤哪一处不是护着母妃挨下的?” 女人手指温凉细软,擦着手背一触即逝。晏衍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朝着洞内走去:“母妃等我一下。” 山洞差不多十几米长,越往里走越是幽暗。秦般若跟了几步就停下:“小九,你去做什么?”晏衍很快折了回来,手里一个包袱,里头是一件少年样式的斗篷。他将斗篷递给了秦般若:“有些小,母妃将就着。” 秦般若怔怔接过:“这是你的?” 晏衍点了下头:“有些年头了,勉强避避寒。” 秦般若抿着唇接过,抬头瞧他:“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你曾经来过这里?” 少年避重就轻,眸光黝黑晶亮,还带了些许感慨笑意:“碰巧来过一两次。若非当年知道了这里,这一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十一二岁的少年是如何碰巧,才会碰巧到这百丈之上的悬崖峭壁里来? 衣服、伤药,一应俱全。 她从来没问过小九骊山这三年的遭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活着,就够了。 可是如今瞧见这些,心头莫名生出了几分难以自抑的酸楚,头一次解释道:“当初本宫将你扔到这里来,是因为费度是本宫的人。再加上那个时候你进了皇后的眼,倘若不将你扔出来,怕是会误了你的性命。” 洞内光线晦暗,勉强透进来的天光也仅仅止步在十步之处。剩下的,都被黑暗悄无声息地吞噬。 他就曾经在这黑暗之中,度过数个日夜。 如今轰隆一声巨响,就好像时间被巨弓拉着向前,眨眼就到了多年后的今天。 有一个人立在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神色哀伤,目光关切,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有什么好哭的呢? 晏衍笑着望向她:“母妃不用解释,我不是小孩子了。当时情形如何,我都知道。并且,费将军也很照顾我。” 山洞内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噼里啪啦地暴雨声。 原来方才那声巨响,不是幻象。 打雷了。 一道接着一道,声势隆隆,似是要将骊山都劈成两半。 秦般若将斗篷简单裹了,垂了垂眸子低声道:“转过身去,把衣服脱了。” 晏衍应了声,乖巧的转过身去坐在一处岩石上,将最后一层单衣利落脱下:“劳烦母妃了。” 折腾了这么半天,汗液早已经将衣服同伤口粘连到一起。撕扯下来的瞬间,秦般若瞧着都疼,可是少年却连呼吸都没有错一下。 秦般若收拢心神,看向少年背后的伤口。 共有五处,肩胛一处,腰背两处,侧腰还有两处。 秦般若扯了块中衣上的干净布条,蘸了些药酒,低声道:“忍着点。” “嗯。” 药酒擦上去的瞬间,晏衍的呼吸陡然加重了许多。 肌肉紧绷,僵硬遒劲,本就流畅的肌肉线条更加紧实有力。 “疼吗?”秦般若连忙停下,偏头看着少年侧脸,声音也低哑下来,带着含混的温柔。 晏衍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闷发沉,似乎隔着很远似的:“不疼。” 秦般若嗯了声,重新上手,不过这次动作明显更加轻柔了许多。可是仍旧每擦一下,男人的肌肉就紧张得跳动一下。 秦般若不自觉地翘了下唇角,细声叹道:“母妃发现每个人的痛感差别真的好大。很多人伤一点儿就疼得大喊大叫,而有的人断了脖子都没有动静。” 话音落下,洞内又是一片安静。 只剩下山洞外风雨呼号。 晏衍终于放松了背后的肌肉,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沙哑好听:“母妃,你这是什么冷笑话?” 药酒擦完之后,才清晰地显出少年后背的伤势。 刀口最深的位置,约有一寸。血肉外翻,看起来十分恐怖。 秦般若垂眸盯着那几道伤口,眸色阴沉,语气却轻松道:“还不是瞧我们九皇子的忍耐度有感而发。这样重的伤势,竟也一声不吭。” 晏衍偏过半边脸,黑黝黝的眸子对上女人的目光,格外认真:“母妃已经替儿子疼了,儿子就不疼了。” 少年的声音沙沙哑哑,在这逼仄的洞中辗转回旋,竟多出些许的温和好听来。 作者有话说: ---------------------- 虽然老皇帝很典,但他已经到淘汰赛的末端了。更何况,男人全靠衬托。你们感受到甜了嘛? 第14章 洞外风雨如注,晦暗不明。 两人一坐一立,阴影交叠、各有城府,却在这目光交汇之间生出从未有过的亲近来。 秦般若拍了下他脑袋,语气如常:“行了,什么疼不疼的。本宫瞧你是真的不疼。转过去,别乱动。” 晏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望向嶙峋的山壁,努力忽视身体的其余感知,心却颤了又缠。 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了:“这次的布置,皇帝怕是不止默许那么简单。” 秦般若也猜到了。 但她却始终没有想明白:突然之间,皇帝为什么会默许甚至安排人......对他们两个痛下杀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没有出身,没有名声,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皇帝若真是想要她死,一杯毒酒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非要用刺客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难道......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像这两年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野心? 可为什么突然会要试探? 试探之后,他又想要做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猛然想到一个可能:“皇帝身体不行了?” 这几年章平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和陈皇后复合之后的这两年。他每月里呆在陈皇后的殿里更久了些,来到她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索取无度,一年下来也不过三四次。 其实她早有猜测,也早有准备。本以为这狗皇帝的身体起码还能撑个三两年,如今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差。倘若真的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情了,那如今狠下心试探她......甚至除掉她,来为皇后和太子铺路也正常。 想到这里,秦般若歪头看向晏衍:“本宫倒还罢了。若是要扫除后患的话,不应该是想着除掉你吗?” 晏衍:...... 晏衍叹了口气,无奈道:“所以,我如今同母妃一同落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一次刺杀倘若能除掉我们就罢了,除不掉......接下来就是明牌了。”一边说着,秦般若一边抹好了药,扯过中衣撕下几条细带,撕撕拉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晏衍应了声,刚要说话,突然背后温热的体温靠了上来,手掌贴着后背伤口绕到腰前,晏衍差点儿弹跳起来:“母妃?” 秦般若随意地嗯了一声,带着绑带交叉了一圈又回到背后,打了个结:“倘若这样的话,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血腥味带着馥郁的檀木脂香,来了又去,挠人勾肺。 晏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浊气:“回去。” 秦般若顿了顿,半俯着身子瞧向少年侧脸,下颌咬紧,轮廓分明冷硬,明显是少年意气。她叹了声,提醒道:“回去的话,皇帝怕是更加容不下你了。” 第12章 女人柔软的发丝垂到少年肩头,又轻又痒,比那一道道伤口还要难捱。 晏衍嗯了声,始终低着头僵硬的坐在原地:“母妃,你信我吗?” 秦般若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了。 要么就此隐遁,流浪江湖;要么......逼宫。 可他们手里哪有多少逼宫的胜算。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慢吞吞地绑好最后一道结扣,转到他的身前蹲下,仰头注视着他的眉眼:“你有几成胜算?” 晏衍抿住唇:“三成。” 风雨滂沱,天色越来越暗,几乎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喧嚣,只剩下秦般若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若是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晏衍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勾了勾唇:“若是输了,就请母妃记得给儿子在绿梅树下倒三杯酒。” 秦般若睫毛颤了一下,动了动嘴唇,要劝阻的话却说不出来。 她虽是他名义上的母妃,可......他不会听她的。 “什么时候走?”秦般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等外头那些人走了。” “好。”秦般若呆愣愣地起身,靠坐在山崖一侧,安静地闭上眼,不再说话。 晏衍紧了紧手掌,慢慢起身走到女人身侧,一声不吭地俯身跪下。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睁开眼,叹道:“起来吧。陪我再坐一会儿。” 晏衍应了声,起身坐到女人一侧,各自无言。少年人火气充足,已经入了秋的雨天,都散发着滚滚热气。秦般若不知想着什么慢慢睡了过去,而后在梦里寻着一处温巢眷眷而眠。 睡了没多久的功夫,就被一阵刀剑声吵醒。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还没说话已经被身侧的人掩住口唇。少年掌心温热,呼吸滚烫,落在耳后,又沉又低:“嘘,母妃别出声。” 秦般若心下那根弦松了下去,可是紧跟着又倏然一紧,目光望着洞外方向,手指慢慢拉下少年的手腕。 少年腕骨分明,劲瘦有力,碰上去的瞬间又烫又硬,不自然地惊起一连串的颤栗。 秦般若下意识松开了手,少年也礼节分明地收手落回到身侧,右手持剑,身子朝向洞口方向,蓄势待发。 秦般若怔怔瞧了他的背影片刻,垂下眸去,淹没所有声音。 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她听到轻功在崖壁上踩过的声音。 有人来了。 秦般若心下再次绷紧,就连呼吸都暂停了下来。 手背一热,秦般若顺着洞光看过去。少年左手覆在她的手背,面色冷峻,双眸却温和坚定,还带了些许的抚慰。 他在安抚她。 当年的狼狈少年,终究长成了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底下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崖壁之上的脚步声一顿,飞身而下,渐行渐远。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气,或许是找到他们的那些衣服了。 少年松开她的手,哑声道:“没事了。” 话音刚刚落下,秦般若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清澈响亮。 秦般若:...... 晏衍转头看过去,秦般若错开少年的视线,轻咳了声,没什么说服力道:“我不饿。” 晏衍神色如常,语气淡然地应了声:“等那些人远一些了,儿子去找些吃的。” 秦般若连忙拦道:“这个时候风声正紧,我饿一饿没关系,别冒险。” 晏衍没有多说什么,朝着她点头道:“嗯,儿子心里有数。”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秦般若垂着眸子细细思索,一会儿忖度皇帝到底为什么突然下了杀心,一会儿思虑他们离开这里之后又该去哪里?小九回京夺位,那么她呢?是否也该殊死一搏? 晏衍偏头瞧了过去,女人眉心微蹙,凝脂如玉的脸上罩了层阴翳,如同乌云蒙月,凉凉生寒。 秦般若似乎终于意识到少年的视线,抬头看向他:“小九,左威卫澹台春是我于暗处一手提上来的人。他是个野心大的,从龙之功未必不敢尝试。但谋逆之事,我也不敢打包票。” “你回去之后,暂且试他一试再做决定。” 晏衍望着她笑了下: “好。” 少年眸光幽亮,面容俊俏,一身的峥嵘意气,堂堂皇皇,如日如电。秦般若怔怔瞧了他半响,叹声道: “其余的,母妃就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晏衍面色更温和了些,哑声道:“母妃已经帮儿子很多了。” 两人彼此对视了片刻,谁也没再出声,各自沉默着收回视线。虽说这些年两个人也积累了些默契,但这样安静对坐的时候却几乎少有。秦般若耷拉着眼皮,没一会儿又昏昏睡去。 咯噔一下,头垂向一侧,又猛然惊醒。 身边已经没了人。 “小九?”秦般若压低了声音叫他。 没有任何回应。 洞内静得可怕,秦般若隐隐猜到他去做什么了,消了声安静等着。 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秦般若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过。 直到夜色沉淀,晏衍始终没有回来。 秦般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如今,整个人都麻木了下来。 不外乎一个死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崖壁之上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秦般若身子一颤,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洞口跑去。 可跑了两步,又生生停住。 来人脚步轻浮,步步谨慎。 不是小九。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秦般若心下一凉,倒退着往后避去。 可来人却似乎已经听到了声响,噌的一声,长刀抽出的声音。 一步一步,步步紧逼。 洞中黑暗,却也没什么多余的遮挡。尤其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秦般若的呼吸都变得格外突出。来人走至中央,朝着阴影处笑道:“居然真的在这里。” “秦贵妃,出来吧。” 秦般若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来人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归鞘:“怎么,九皇子呢?他怎么不在?” 秦般若手指发颤,慢慢摸上头上的金簪,呼吸急促,心跳不止。 来人又朝着她走了一步,笑得意味深长:“贵妃娘娘怕什么?若是九皇子还在,属下是要处置了您的。可如今九皇子不在,属下又怎还会对您出手?” 秦般若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心下大骂了一声,闭了闭眼,叫自己稳下去。 小九会回来的。 只要等到小九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缓缓朝外走去,笃定道:“你是皇后的人。” 来人瞧见秦般若出来,上下打量了女人一圈,不答反问道:“是谁的人重要吗?贵妃娘娘。”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来人呵了一声,不知是笑她的愚蠢还是什么,抬步朝着女人走去。 秦般若猛地后退一步:“站住!你想做什么?” 来人抬了抬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贵妃娘娘,您说属下想做什么?” 秦般若厉声道:“放肆!你敢染指陛下的女人,你不想活了吗?” 来人嗤笑一声:“陛下?陛下都不在乎您的生死了,又会在乎谁睡了您吗?贵妃娘娘,您若是想活命,我可以放过您。不过......” 秦般若似乎被他前半句话给劈到了,整个人呆呆愣愣的,瞧了他半响忽然尖叫一声:“你胡说!陛下怎么可能不在乎我的生死。陛下会来救我的,陛下一定会来救我的。” 女人说完之后,就疯癫了一般朝外跑去。来人一把拦腰抱住她,狞笑道:“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属下稍后就带您回去。看看陛下究竟是要您活,还是要您死?” 秦般若双手不停地拍打男人胸口,尖声道:“你说谎!你说谎!你说......” 话没有说完,鲜血倏然喷了出来,溅了女人一脸。 来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秦般若。秦般若一收方才那副疯癫模样,松开手里的金簪,跌跌撞撞地朝洞口跑去。 来人一把拔下胸口的簪子,噌的一声再度抽出长刀来,厉声转身骂道:“贱人......” 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光划过,将来人头颅径直切了下来。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晏衍一把接住秦般若,颤声道:“儿子回来晚了,母妃没事儿吧?” 秦般若心跳个不停,双手扶上少年遒劲硬实的手臂,缓了片刻方才喘息道:“没事。” 晏衍眸光幽幽地转向那人头落处,神色阴鸷,语气却如旧平和,不叫女人瞧出丝毫异样:“儿子去处理了这个狗东西。” 秦般若摇了摇头:“他怎么找过来的?这里可还安全?你准备将他扔在哪里?若是叫皇帝那些人看到只怕又惹出岔子来,就在这里放着吧。” 第13章 晏衍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一些果子递给秦般若,语气轻缓:“母妃别担心,儿子去去就回。” 秦般若心下仍旧不安,不过瞧着少年面色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道一声:“小心。” 晏衍应了声,又朝她软软笑了下:“母妃若是害怕,可以叫儿子的名字。十声之后,儿子就回来。” 秦般若耳后忍不住染了些许赧色,斥道:“我不害怕,你去吧。” 晏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提着那人的脑袋和身子出去,鲜血淋漓淌了一地。 秦般若面色白了白,不过强逼着自己用目光将人送出去,而后握着手中的果子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有些腥。 秦般若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人的鲜血溅到了唇角。她抬手擦了擦唇角,垂下头又咬了一口。 果子的清甜才渐渐透出来。 晏衍说很快回来,果然很快。 她这一颗果子还没有吃完,少年就重新折了回来。 步子很快,风也很急。 他屈膝半蹲在秦般若面前,满眼担忧和热忱:“母妃,儿子回来了。再等两天,我们就从这里离开。” 秦般若朝他笑了一下,面色如常,点头道:“好。” 明明白日里睡了很久,可或许是方才高强度的紧张,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尤其越睡越是昏沉,就好像陷入了一片再难挣脱的沼泽,浑身滚烫难受。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晏衍背着下了山。 林叶橙黄,远黛青山。 “小九?”嗓子沙哑得不像话,还有些发沉发闷。 晏衍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听到身后的动静,惊喜道:“母妃,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已经出了骊山。我先送您到暗桩......谁?!”话没有说完,少年手中长剑已经先一步刺了出去。 刀剑霎时相交,激起一连串的火花。 前方林后也跟着现出一道深青色身影,长身玉立,凛凛如松。秦般若揽着晏衍脖子的双手一紧,连忙道:“住手!” 晏衍眯了眯眼,手中长剑止住了去势,但杀气未消。 “嚓”地一声,张贯之神色冷淡的收剑,瞧了一眼少年,目光转向他背上的女人,一丝一毫寸寸打量。 晏衍眼下一厉,长剑再度出手,照着男人要害追去。 “小九,你做什么?”秦般若一惊,连忙抓住他胸前衣服。 晏衍没有说话,招数却越发凶狠。 张贯之剑未出鞘,面含冰霜边退边道:“小王爷,你的时间不多了。” 晏衍冷笑一声,剑芒径直朝着男人要害刺去:“杀你,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天色阴沉,无风自动,长剑嗡鸣。 方才伤到张贯之留下的血渍,顺着剑尖滴滴落下。 “小九,住手!” 秦般若这回真急了,林间山风冷灌入喉,呛出接连的咳嗽,几乎隔着少年的脊背震到了胸腔心脏。 晏衍终于停了下来,同张贯之相对而立。 杀气翕动,云波暗涌。 秦般若挣扎着从晏衍背上跳下来,看向张贯之。男人发梢肩头,一片寒露,眸光猩红,面色憔悴,似乎奔波了许久。 秦般若心下一动,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有些哑:“张大人是来寻我们的吗?” 张贯之错开她的视线,看向晏衍:“贵妃和小王爷薨逝的旨意已经写好了。” 秦般若拢回心神,忍不住连连冷笑:“薨逝?皇帝当真好狠的心。” 晏衍却从他的面色中看出了些许不寻常:“你知道了什么?” 张贯之没有回答反而沉声道:“小王爷后面有什么打算?” 晏衍抬了抬眼皮,冷声道:“本王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聪明人之间从来不用多话。 张贯之神色平淡的点头:“小王爷即位,总比太子要好。” 秦般若诧异的抬头看过去,男人一脸的平静,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张贯之对上秦般若的视线,一扫而过,开口道:“那贵妃呢?小王爷如何打算?” 晏衍眸色一沉,身形微动挡住男人看过来的视线:“本王的母妃,本王自会好生打算。” 张贯之仍旧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淡淡道:“怕是小王爷护不住贵妃,反受其困。” 晏衍微眯着眼,冷呵了声:“本王不能,难道只有你张大人可以?” 秦般若动了动脚步,从晏衍身后抬眸看了过去。 男人长身玉立,神色冷淡地立于秋色之中,如同湘水之畔的薜荔郎君,清隽容与。 晏衍背对着她,脚下又动了一步,再度挡住女人视线。 张贯之似乎浑然不觉二人的小动作,继续朝着晏衍道:“小王爷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难道小王爷就确定身边没有太子的眼线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 “小王爷懂,太子也懂。” “小王爷越是将贵妃护得周全,就越是将贵妃推上众矢之的。倘若贵妃被抓,小王爷又将准备如何?” 滴答一声,林间露水落到长剑之上,顺着剑身中冷峻犀利的眉眼缓缓划过。 “本王不会叫母妃有失。”晏衍面色低沉,语气缓慢:“倒是张大人一向不涉党争,今日突然到本王面前陈情这些,又是为何?” 张贯之一时沉默。 秦般若越过晏衍肩头,再次看了过去。 晏衍眼底已经聚起了幽暗,他竟从未看出过他们...... 山林寂静,三人各立一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张贯之才道:“臣再是不涉党争,到了这个时候也得为侯府打算。太子平庸却刚愎自用,性情更是暴戾,若他即位,任人唯亲,大雍江山社稷难存一二。小王爷野心虽重,到底恩怨分明,政心砥砺,更不会伤及无辜。只凭这一点,臣就该做了选择。” 秦般若幽幽地望向他,眸色复杂神情难辨。 晏衍眼角溢出了淡淡讥讽。 张贯之无视二人神色,继续道:“王爷猜不到,太子的人也不会猜到臣这个时候向您投诚。王爷是要臣背刺太子,还是要臣护佑贵妃。臣皆听王爷安排。” 林中茂密,只有零碎的微光透下来落到晏衍脸上。明暗对比之间,更显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噌”一声,晏衍长剑入鞘,慢慢将秦般若放到地下,转过身来小心地扶着她:“母妃等我。” 秦般若抬头对上少年狭长幽暗的眸子,心猛地跳了下,一把抓住他手腕,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可是最终仍只是道了句:“一切小心。” 晏衍低低应了声,再次看向张贯之,声音平和话语却狠辣:“若是母妃有失,本王要你张家满门陪葬。” 张贯之面色不变,淡淡应了声:“是。” 晏衍收回视线,语气平和如往日上学一般朝秦般若道:“儿子走了,母妃好好养病。” 秦般若抿紧了唇,定定地望着他:“母妃等你,母妃.....信你。” 晏衍又深深看了眼秦般若,当先转身离去。 等人不见了踪影,张贯之才走到近前,声音冷淡:“我们也走吧,贵妃。” 秦般若收回视线,抬眸瞧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脚就走。 可是走了不到几步,身子晃了两下,整个人就朝着一侧摔去。张贯之眼疾手快,从身后一把扶住她,嘴里却没有一句好话:“数年不见,贵妃难道还只会这一套吗?” 这话说完,女人却不见任何回应。张贯之愣了下,往前看过去,女人赫然已经昏了过去。 张贯之脸色一变,将人拦腰抱起,快步离去。可是走了没两步,突然顿住了。女人双手已经搂住他脖颈,闭着眼一声没吭。 张贯之垂眸盯了她许久,手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将人拢在怀里,不轻不重道:“松手。” 秦般若没有松开,也没有睁眼:“晕了。” 张贯之被她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了,立在原地:“那微臣松手了。” 秦般若掀开一只眼睛瞧他,男人神情冷淡,嘴角微抿,眉眼也浸满了冷意,似乎是被她气到了。女人重新闭上眼:“松吧,反正本宫也活不久了。不是被皇帝杀死,就是被你摔死。” 张贯之:...... 秦般若重新睁开眼睛,弯着眉瞧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贯之没有说话,抱着人朝山外走去。 秦般若却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不是啊,那你就是来看我死没死的了?” 闻言,男人垂眸狠狠剐了她一眼,又抬头向前,仍旧没有搭理她。 秦般若低笑一声,将头往他怀里蹭了蹭,重新闭上眼,声音退却之前的雀跃,露出疲倦:“张贯之,我好累。” 张贯之眸光顿了一下,可是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第14章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都要以为女人睡着了,却听到她低弱的声音:“说吧,你知道了什么?” 张贯之抿了抿唇:“大慈悲寺的惠讷给了陛下一则批言。” 秦般若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慢慢睁开眼看向张贯之:“关于小九的?” 张贯之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她:“紫薇星动,凤栖龙穴。” 秦般若心下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但是却没有摸清楚到底是什么,因为拧着眉道:“什么意思?” 山风寂寥,张贯之神色复杂的瞧了她一会儿,重新抬头望向远山青黛,嘴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寡淡得似乎一吹就散了:“凤栖龙穴,为女帝之相。” “大雍朝,要出女帝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秦般若听了很久才将这几个字连在一块,但是眼中一片茫然,好像仍旧没有明白似的:“什么意思?出女帝跟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又不是......女女女女......” 最后一个字再说不出口。 张贯之也不再说话,只是带着人快步离开。 秦般若也好似呆住了一般,安静地再没有说一句话。怪不得......怪不得他方才没有当着小九的面说出这个原因来,倘若小九也知道了...... 直到张贯之带着她到了别院,秦般若才将憋了一路的情绪尽数骂出来:“荒谬!!慧讷那个老东西是老眼昏花了吧? “倘若真有这个相位,那也该是皇后!!” 说到这里,秦般若顿了顿平复情绪,看向张贯之求证道:“他是不是想说皇后,说成了本宫?或者是,皇后的人先一步将批言给改了?” 张贯之面无表情的将女人放到榻上,然后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应该不是。” 秦般若接过茶盏哦了声,浅浅啜下一口,面无表情的得出结论:“那就是本宫今年的香油钱没给够!” 话音落下,秦般若将茶盏一砸,哗啦的破碎声带着一连串的骂声接踵而来:“操他奶奶个腿的老秃驴!本宫一年三万贯的香油钱,他就这样来害本宫!本宫既没有出身,没有学识,也没有野心。” “当女帝?当个贵妃,本宫就已经不知道是哪里的祖坟冒青烟了。” “这下好了!老皇帝铁定要杀本宫了!养了好几年的儿子,若是知道了,怕是也得杀了本宫!!” “好啊!这天底下如此就再没有本宫的容身之地了。你别拦着本宫,本宫要去问问那个老秃驴,他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害本宫!!” 张贯之神色平静,眼中却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底是曾混迹乡野十几年,哪怕在这宫里沉浮了十年,骂起人来还是有几分当年的水平。 秦般若骂久了,头晕目眩,嗓子也累得几乎冒烟,瞬间收住口看向张贯之:“本宫渴了。” 张贯之转身给她将茶壶拿过来:“没有茶盏了。” 放屁!秦般若斜眼瞧着桌上还放着一个:“那是什么?” “那是臣用的。” 秦般若哦了一声:“本宫不嫌弃,将就着用吧。” 张贯之低头瞧了她一眼,重新转身将茶盏拿过来,递给她。秦般若一连喝了三盏,才摆摆手将东西还给男人。就在张贯之接过茶盏的瞬间,秦般若一把握住男人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面色昏沉的看着他:“贯之,我有些头晕。你......你在茶里下药了?” 话音落下,整个人直接栽了下去。 张贯之脸色一变,慌忙将人接住:“贵妃?娘娘?秦般若?” 秦般若这一回是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只有临窗的书案前点了两盏油灯,灯火如豆,晦暗不明。 张贯之背对着她,手中持卷却似乎睡着了,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白日里,她都没有好好看他,如今再瞧男人背影明显清瘦了很多。 一身鸦青色暗纹银丝裳安静地覆在那身骨架上,肩背挺直,苍而不露,墨玉腰带收得极紧,越往腰窝处衣褶越密,就像玉带扣驯住一截青竹,于褶皱之中蜿蜒着劲瘦的暗河。 一头鸦羽长发尽数束起,严谨却又端正得如同礼记之中走出来的士大夫。 倘若整个大雍只剩下一个人不会害她,那个人或许就是他了。 无关利益,无关风月。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听到身后的动静,男人慢慢转过身来,面色苍白,轮廓削瘦,眼下微微泛青,似乎又熬了很久的夜。眼珠子黑得发冷,抬眼瞧人的时候,里头嗖嗖冒寒光,就像是在一刀一刀地剐人肺腑。可当他垂眼的时候,睫毛又将眼底神色遮得晦暗不明,显出几分沉静深邃。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最爱看他的眼睛,干净、澄澈、温柔,好像风一吹就能带起阵阵涟漪。 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会儿,张贯之先垂下视线,站起身恭敬道:“贵妃身体虚弱,又乍然受到刺激才会晕厥,调养几日就好。如今既然醒了,臣就先退下了。” 秦般若慢慢起身斜倚在雕花榻边,乜了他一眼,声音低柔:“你要退去哪里?” “隔壁。”张贯之垂着眸子,语气古井无波,“贵妃有事,随时喊臣就好。” “本宫现在就有。”秦般若换了个姿势,云锦广袖滑落时露出腕间青玉佛珠,衬得那截手腕如新雪堆就一般。 张贯之立在原地,等着垂训。 秦般若冷眼瞧着他这一副同自己划分界限的模样,浑不在意道:“为什么要来找我?当初不是说了,同本宫情断义绝吗?” 张贯之没有说话。 “那老和尚一句话算是彻底将本宫推到了绝路。这个时候,旁人躲避都来不及。你还凑过来做什么?” 张贯之仍旧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这有什么难的吗?”秦般若的语气始终淡淡,挑眉望着他意态悠然。 张贯之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出声了:“臣并非来寻贵妃。臣只是向九皇子投诚罢了。” 秦般若低呵了声,慢慢站起身,赤着脚朝男人走去,姿态婀娜,语气闲闲:“既然是冲着小九来的,那方才怎么不告诉小九那些批言?” “你告诉了小九,他或许也会......”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声音又轻又快,“直接杀了本宫了。” “如此一来,一则他没了后顾之忧;二则泯去了那无稽之言的后顾之忧。而你这位投诚之臣就可以全力辅助未来君主了。” “张贯之,你这样的聪明人,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女人没走一步,就是一句。明明矮了张贯之半个头的高度,可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跟着一句下来,气势上却全然盖了过去,几乎顶得张贯之目光都不能直视了。 直到了他的近前,秦般若方才慢慢停下,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眼睛:“张贯之,你若是向小九投诚,那么就该杀了本宫的。” “本宫死了,一了百了。一切,也就都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娘娘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就先退下了。”张贯之一句没有回答,退后两步,垂首低声道。 秦般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眉眼之间抛掉了平常的娇媚,几乎变得犀利起来,似乎在逼问着什么答案:“你跑什么?不想回答本宫?” “还是,不敢回答本宫?” “你怕你的心思被本宫瞧出来,你......” 话没有说完,张贯之猛地打断她:“母亲已经给臣定了婚事,是江宁侯府家的三姑娘。” 秦般若瞬间呆住了,眨了眨眼神色似乎有些迷茫,不知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怎的。 张贯之终于对上她的视线,瞳孔几乎磋出冷光来:“臣没有什么心思,臣如今的心思就是护好娘娘。” 秦般若碰上他的眸光,只觉冷得颤了下,方才所有的稳操胜券都成了犀利的短刃,反刺回她的心口。她怔怔地哦了一声,勉强笑道:“你定婚了?本宫怎么没有听说?” 男人瞧着她的模样,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报复的快感,可是心口在畅快之外却又被更加巨大的疼痛酸涩漫漶过去。 他冷冷地看着她,面上瞧不出半点儿酸痛:“月前方才定下,还没有大肆宣传。” 秦般若又哦了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地松开他的手:“本宫这段时间在宫里消息封闭,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挺好的,恭喜张大人了。” 女人又抬眸瞧了他一眼,面色如常,解释道:“抱歉,方才是本宫失仪了。还请张大人勿怪。本宫累了,张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之后,女人似乎朝他笑了一下,转身朝软榻走去,背影如旧。 张贯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瞧着她,看她背对着他上了榻,盖了被子似是睡去,仍旧没有动弹。 方才他想走,她不叫他走。如今他要她走了,他却一步不想走。 第15章 张贯之不知立了多久,脚下终于忍不住迈出去那一步。 “站住!” 女人的声音又哑又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擦出腥风:“张大人还有什么指教吗?” 张贯之张了张嘴,反复几次最后低声道:“明日一早,臣安排贵妃出城。” 秦般若应了声:“去哪里?” 张贯之停在原地,目光望着她的脊背低声道:“无论朝中如何风云变幻,边关到底还算安全。我先送贵妃去北疆,之后再依据形势待定。” 秦般若双眸直直地望向榻内的围子画,呆了良久,出声道:“本宫不会去的。张大人若是还顾念往昔情分,就放本宫一个人走吧。” 张贯之眸色瞬变:“如今形势诡谲,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大动乱。贵妃一个人准备去哪里?” 秦般若仍旧背对着他,语气幽幽:“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张贯之面色沉得厉害,声音也凶:“娘娘想藏到哪里,又能藏到哪里?偏远之地,穷苦之乡,哪个不是吃人的地方?娘娘去那些地方,是游记看多了吗?”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通红着眼瞪向他:“那本宫还能怎么办?如今是皇帝要杀我,等小九胜了,就该换他杀我了;倘若他没有胜,那么皇后更饶不了我。” “不论他们谁胜了,本宫的通缉令都不会变。” “什么夫妻情分、母子情分,都尚且靠不住。难道你要本宫信你,靠你吗?”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似乎被水浸染过一般,亮得惊人:“要本宫信你会不要命的护我周全,还不如信你会将本宫待价而沽,折价而出。” 张贯之脸色遽然一变,几乎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秦般若浑然不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本宫不会信你。事关性命,本宫只会信自己。” 话音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张贯之看了她多久,秦般若也就看了他多久,目光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最终,张贯之哑着嗓子出声道:“现在你只能在我这里。”男人说完之后,不再给秦般若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 秦般若拿起枕头照着他的后背砸了过去:“张贯之,你站住!” 张贯之只当没有听到这话,径直走了出去,立在门口字字清晰:“看好了,一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秦般若站起身拿过高几上的花瓶朝房门砸了出去:“你个混蛋!张贯之,你有本事就回来!” “说不过就跑,算什么英雄好汉?” 张贯之额头青筋忍不住跳了又跳,斜了一眼面色扭曲的下属,转身就走。 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秦般若浑身的嚣张气愤尽数散去,只剩下一脸的冷然。 生气了好啊,生气了就说明还在意。 就说明,他对她还有感情。 是的。若毫无感情的话,他不会来寻她的。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借他的手先从这烂泥浆之中跳出去,而后再从他身边伺机离开。 他要成婚也好,到时候,他成他的,她走她的。 他们两个人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却没有想到小九会一路北上,千里奔袭将她寻了回来。 秦般若闭了闭眼,夜深露重,寒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屋内,吹得人微微有些发寒。 “太后,平安法会已经结束了。最后还需您写上那人的生辰八字置于佛前,以供菩萨保佑。”大和尚垂首立在一侧,低声问道。 秦般若闭着眼没有动弹:“若是不放八字呢?” 老和尚顿了一下:“那可能就需要您于佛前诚心礼拜七七四十九天,同心同念,菩萨也会看到太后诚意的。” 秦般若方才慢慢睁开眼,抬头朝着身前的释迦摩尼金像望了许久,方才双手合十,闭目祷颂:若菩萨保佑张贯之平安无虞,哀家就再信你一次。 为你塑金身,修佛寺。 造万世功德。 一念至此,外间绘春脚步匆匆进来,但是瞧着女人跪拜一声不敢吭。 秦般若三拜过后,眼睛都没有睁开,声音懒散:“怎么了?” 绘春上前两步,附在女人耳边声音又急又快:“前头刚传来消息,张大人出京不久就遭了埋伏,如今……生死不明。”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眸色厉然。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是什么人做的,皇帝可有头绪?” 新帝眉目下垂,扫过女人因着用力有些发白的指尖,温声道:“具体还在查,左不过是那些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会有个结果。母后莫要着急。” 秦般若手上的力道一下子就没了着落,倏然颤了起来,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柔软:“小九,国家大事,哀家本不该过问。只是张贯之这个人,于公有大用;于私......哀家曾数次用他,欠他良多。” “他不能死。” 晏衍黑漆漆的眸子看了她良久,慢慢坐到女人对面,点头应道:“母后,如今满朝文武中肯为岭南之事奋不顾身的,也就是张贯之了。” “朕不会想他出事的。” 秦般若一下子住了口,沉默了良久:“那皇帝如今有什么打算?” 晏衍偏眸对上她的视线:“岭南之事必须要在年前处理了,拖久了必会酿成大祸。既然这些人敢对文官出手,那么这一次朕就让澹台春领兵过去。顺便,寻找张爱卿的下落。” “至于朝上这些人,先按兵不动。如今还藏着的老狐狸,怕是不肯轻易露出尾巴了。那咱们就比一比耐性,也掏一掏老底,等翻了年再出手清洗。母后以为如何?” 秦般若看着他轻描淡写间就将几方一同都扯了出来,勉强笑道:“皇帝考虑周全,这样就很好。” 晏衍叹了口气,语气低下来:“母后不要怨怪儿子就好。岭南之事,是朕做主让他去的。倘若张爱卿真的不好了,母后怎样惩罚儿子都行。”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哀家怎么会怪你呢?皇帝也是为了哀家,为了岭南百姓。他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倘若他真的遭此不幸......也是他命中有此劫数吧。” 晏衍望着她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如今一切未知,母后也别太过担心,说不定化险为夷双喜临门呢。” 秦般若愣了一下。 晏衍继续道:“听说江宁侯府家的三姑娘痴恋张爱卿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了这亲事。哪成想又遭了这桩事,不过这三姑娘当真是性情中人,一大早就点了一队扈从去寻夫了。若是上天垂怜,让那三姑娘找到人,可又是美谈一桩了。” 秦般若怔了好一会儿,才咧着嘴笑道:“倘若那三姑娘能够找到他,哀家合该为他们赐婚的,再送出一份嫁妆,将这桩婚事办得隆重和美。” 晏衍却慢慢收了笑意,目光沉沉的看着秦般若。 秦般若也渐渐抿住了笑,不说话了。 整个暖阁静得发寒,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了一些东西,可没有一个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直到滴漏声响起,外头夜色已经沉得厉害,秦般若才喑哑着出声:“皇帝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 “那就在这用吧。” 外间侍女悄无声息地捧着一应菜肴上了桌,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两个人仍旧相对而坐,半天没有动作。 最终还是晏衍当先起身,扶起秦般若,女人就势扶在他的手背上往外走去。少年肌肤滚烫,倒让她将旁的心思倒灌出去,面色恢复如常:“对了,哀家想着让康王妃去慈云寺清修,就以为国祈福的名义封为妙善慈法师,免去一切俗礼,你觉得如何?” 新帝无可无不可道:“母后决定就好。” “康氏性子刚硬,又受不了半分委屈。若是继续留在宫里,最后陨了性命,就是咱们母子的过失了。” “母后仁慈。” 秦般若斜着乜了他一眼,半责半怒道:“你们这些男人,哪里知道后宫女人的苦?生与死都握在高位者手中,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就连皇帝跟前的太监也不如。枯等半生,最终一头华发殉了葬。这一条命啊,太轻了。” 新帝抿着唇沉默了良久:“儿子知道。” 男人将秦般若扶到桌前坐下,后退一步撩袍跪下:“所以,儿子想着请母后取消大选。” 秦般若惊得一起又一落,重新安静地坐在方凳上:“因为那个姑娘?” 晏衍低低应了声:“是。” 秦般若抿着唇半天没有应声,过了良久才道:“先帝那样喜爱陈皇后都没有做到专宠,后宫仍有美人无数。你......你还年幼,这会儿喜欢的人未必长久。若是你明年不想大选,可以暂且往后拖。” 晏衍摇了摇头,直勾勾地看着她:“母后,儿子不是先帝。他做不到的,儿子未必也做不到。” 第16章 男人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秦般若算是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是要为那个姑娘清空后宫啊。 她干巴巴地瞅着他:“那你后宫那几个呢?难道都要她们出了家吗?” 晏衍神色平静,轻描淡写道:“母后可以封为县主郡主之类的,为她们重新婚配。” 秦般若:“......大雍朝从来没有这个先例。” 晏衍嗯了声,继续道:“任何规则都是帝王立下。历代先王可以创立规则,朕为什么不可以?” 秦般若:...... “皇帝当然可以。只是......如今百官怕是都等着明年大选呢。” 晏衍冷笑一声:“等着朕纳了他们吗?” 秦般若哭笑不得道:“自然是等着你纳了他们家的姑娘。”说到这里,秦般若叹了声:“你若是真的只留下那个姑娘,怕是她连同她的家族都会成了众矢之的。” “烈火烹油,从来都不会长久。” “你若真的爱护她,就不要为她废黜后宫。” 晏衍半点儿没有避讳的看回去,语气平静可是目光却强势得厉害:“可是母后,一个帝王若是连自己所爱之人都不能爱得坦荡,这帝王之位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秦般若抿住了唇,瞧了他许久,似乎终于妥协道:“罢了,随你吧。不过,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家的,你给哀家一个准信儿,哀家心里有了数,后面的事情才好安排。” 作者有话说: ---------------------- 哎呀呀!老是晚点,下午六点补一个二更当作补偿。爱你们! 第20章 “她同前朝那些人都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牵扯。母后不必费心,到时后宫清净,你们随意就好。” 新帝仍旧没有吐露分毫。 秦般若无奈,伸手叫人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还这样藏着掖着,总有一天得带来见母后吧。” 晏衍握着她的手起身,转而坐到一侧,勾了勾唇:“那就到那一天再说。” 秦般若虚点着他,嗔道:“等到了那一天,哀家倒要好好瞧瞧是个怎样的人物?让我们陛下生出了搁置六宫的心思。” 晏衍对上她的眉眼含笑:“母后应该会很惊喜的。” 秦般若捡起筷子,给他拾了一块栗子鸡:“好。只要不是惊吓,什么都好。” 二人稀稀疏疏话了一些家常,饭后秦般若就开始催起了晏衍:“哀家这些天再没什么噩梦了,皇帝不用每日都陪哀家在这里耗着,早些回去休息吧。” 晏衍垂了垂眼帘,站起身告辞:“行,那儿子就先回去。明早再来给母后请安。” 秦般若温和的看着他:“好。” 等人离了永安宫,秦般若才指节敲了敲案面:“可有消息传回来?” 黑衣暗卫不知从哪里翻了进来,悄声跪下:“还没有。事情发生得太快,咱们后面追去的人还没联系上张大人就出事了。” 秦般若面色含霜,沉默片刻冷冰冰道:“皇帝虽然厌恶贯之,但是这次事情上,不会是他动的手。当初陈思训想借岭南之事,给哀家扣帽子,却被哀家反手弄了个身后恶名。他们表面咽了这口气,心下却未必也一样老实。” “尤其是先太子党那些人,好不容易抓到这样一个把柄。他们不会轻易就让岭南平静下来,甚至......还会一步步扩大岭南问题。” 暗卫低着头静静听着。 越说,秦般若的脸色就越发冷厉:“张贯之是出了名的官场泥石流。让他去,他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将岭南问题平复下来。而那些人也定然会不择手段地对他出手。” 秦般若手指攥紧了红檀木桌几沿,咬着牙道:“只是哀家没有想到,这些人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 暗卫仍旧跪在原地,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让那些人继续找。活要见人,哀家要见到张贯之活着回来。” “是。” “至于京城这些人......”秦般若冷笑一声,“如今瞧着是安生了,但私底下的动作怕是不会少。悄声儿地,挑个举动猖狂的,也送他一场意外。” 暗卫有些迟疑:“先前陛下说要等一等,这个时候咱们的人若是动手,会不会......让陛下有意见?” 秦般若目光如箭冷嗖嗖的射过去:“人都生死不知了,还管那些做什么?哀家给你一句话,仔细听着—— “张贯之若是真的死了,哀家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好过。” 暗卫头埋得更深了些:“是。” 话音落下,两厢沉默。过了一会儿,秦般若抿着唇道:“上次你见他,他可有说什么?” 暗卫颤巍巍地抬头看向秦般若,声音小得如同蚊子一般:“大人说若是太后问起,就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秦般若静静听了,半响冷笑道:“若是死了,自然就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再挂念了。” 暗卫垂下眸子,不敢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再次说话了:“他走的时候,那个三姑娘去送了吗?” 暗卫瞬间激起了一头冷汗,反复斟酌着道:“属下没见到,应该没有吧。” 秦般若不喜不怒的哦了一声。 暗卫连忙改口:“肯定没有!大人最是守礼,不会同人私下见面。” 秦般若沉默片刻,又道:“你见过那三姑娘了吗?” 暗卫:......“属下没见过。” 秦般若十分遗憾道:“哀家曾经见过一次,很是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你若是见了,你应该也会喜欢。” 暗卫:“属下......属下不喜欢漂亮的姑娘。” 秦般若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行了,哀家又不是吃了你。跟你主子一个模样。听说那三姑娘去找他了,叫手下的人护着些吧。” "若是真能找回来......哀家给他们赐婚也无妨。" 暗卫不敢再说话了。 秦般若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夜色低沉,秦般若也没叫人点灯,整个人歪在石青金钱蟒靠背引枕上,阖目低垂,慢慢睡了过去。 腊月风声凛冽,到了子时更显喧嚣。 哗啦啦地一股风径直将殿门吹开,秦般若激灵一下就醒了过来。 绘春连忙悄声儿把门关上,就听到秦般若沙哑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绘春脚尖一转,快步进屋道:“二更了,太后就寝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湛让在做什么?” 绘春愣了一下:“应是就寝了吧。” 秦般若似有似无的应了声,神色平淡道:“哀家心下不宁,叫他过来讲讲经吧。” 绘春一时怔住了,立在女人一侧小心道:“现在叫他来永安宫?怕是会惊动陛下。” 秦般若脸上看不清什么情绪:“那就不要惊动陛下。” 这话就是必须要见了。 “是。”绘春不敢再多说什么,慢慢往后退了出去。 等宫里敲响了第三声梆子响,绘春才带着湛让重新进了永安宫。 “听说你这两日病了,如今可好些了?”秦般若斜靠在榻上,半阖双眼,神色幽然。 “劳太后惦记,已经好多了。”湛让垂首一侧,面容澹静。 “哀家心绪不宁,想听你诵经。” “太后想听什么经文?” 秦般若始终闭着眼,语气也低沉得很:“《心经》吧。” 湛让应了声,跪坐到一侧的案前蒲团之上,低声念诵。诵音清正悦耳,安人心神。秦般若恍恍惚惚地睡过去,又猛地惊醒过来,正听到“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秦般若昏昏沉沉地听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依般若......知般若......说般若......” 整个《心经》不过二百六十字,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到了最后,秦般若几乎只能听到这几个字了,听着听着不禁笑出声来。 湛让顿了一顿。 秦般若笑着出声问他:“知道哀家为什么叫秦般若吗?” 湛让面色不变,语气平平:“小僧不知。” 秦般若笑看着他,神情从容:“老和尚没有告诉你啊。” 湛让十分平静道:“师傅说,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 秦般若冷笑一声:“你师傅倒是大智慧。” 湛让垂首念了声佛号,不多言语。 秦般若眸光渐渐转向案上香炉,炉烟袅袅:“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哀家曾问他,观自在菩萨是如何度一切苦厄?” “他说,信菩萨。” “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一切所求皆悉称遂,自然不会再有苦厄烦恼。” “哀家又问如何才能信菩萨?他说:时间到了,自然会信。且叫哀家在大慈恩寺中静待半年。”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哀家就在大慈恩寺遇到了先帝,进而得了这泼天的富贵。那时候,哀家真的信了菩萨......” 第17章 女人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叹息飘渺:“求完富贵,跟着开始求男女......结果一碗红汤下去,彻底坏了身子。” 湛让抬眸深深望向了她,不言不语,只是目中多出许多怜惜。 秦般若呵了声,慢慢将目光转向湛让:“哀家最信菩萨的时候,菩萨弃了哀家;哀家最信先帝的时候,先帝将哀家扔进了冷宫。所以说啊,人还是不要相信什么东西。” “尤其是这等荒谬之言的异教学说,更不该再存活于世。” “你说呢?” 女人语气温和,哪怕说到最后这几个字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可是湛让却瞳孔倏然一颤,伏身跪下:“太后慎言。诸佛诸菩萨都为大智慧大自在的存在,虽不常在,却能见十方世界,丝毫不差。太后曾受诸多苦难,是命中有此劫数。如今劫数尽消,当从方寸之间重新累积德数,延长寿富贵、来世善果。” 秦般若低低笑了起来:“积善果?那老和尚当初给先帝送出那样一则批言,造下无数杀业,又是积得什么善果?” 湛让手指一缩,再次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诸佛菩萨不诳语欺人?师傅又怎敢诳语?” 秦般若双眸微眯,定定瞧了他一会儿,似笑非笑道:“过来。” 湛让膝行着到了秦般若跟前,一身白衣袈裟清朗出尘,虽是跪着却似仍在云端之上。 秦般若单手支颐,眉眼含笑的望着他:“你师傅觉得哀家会成女帝,你觉得哀家会成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加更快乐呀!!这一次准时啦嘿嘿! ps:我真的要被你们哄成翘嘴了!! 第21章 佛堂静谧,沉香袅袅。秦般若眉目柔和,低垂莞尔就好像佛龛前的玉面菩萨,可是菩萨从来不会于嬉笑之间让人惊起一身冷汗。 湛让终于知道老和尚为什么会给先帝这样一则批言。言笑晏晏,喜怒无常;神光内敛,能忍敢做。 枭雄之性。 见湛让久久没有回应,秦般若眸光流转:“怎么,想不出来?” 湛让摇了摇头,望着她的目光凝成一汪深潭:“您能成为的,只会是您自己。” “我定义不了您,师傅也定义不了。” 秦般若目光跟带着钩子一般挑望着他:“哦?” 湛让不避不让地看着她,目光清正,声音清朗:“天难谌,命靡常。师傅所算的,也不过是天象变动中的片刻瞬间。” “以人力算天命,原本就是妄为。天地人三者,天命运势在前,地理方寸在中,而人所行所求在后。” “天道有意催生凤命,若您心下不愿不求,不动心起意,也未必应验。” 秦般若冷笑一声:“既然一切都是未定,你师傅当时之言又是做何?” 湛让沉默片刻,看着她说不清是轻是淡:“师傅他,只是害怕了。” 秦般若目中更显嘲讽:“害怕什么?” “害怕牝鸡司晨,颠覆阴阳。” “你不怕吗?” 湛让说得也毫无禁忌:“小僧不怕。《大云经》记载,尧舜之前便是女人治国。男有分,女有归,天下大同。尧舜之后男人当政,纷争不断,战乱不休。如此来看,女帝执政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更何况,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为天地母。诸佛诸菩萨也都有女身。或许女人原本就比男人更适合执掌天地。” 秦般若静静听他说完,斜眼瞧着他不喜不怒淡淡道:“你果然大胆。” 湛让后退两步,伏下身子:“小僧只是深知,天意无常,顺势而为。” 男人从始至终都语气平平,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好像口中所述不过是平常种花种树之流。秦般若却被他勾起了几分心思,又翻滚着压下,挑了挑眉毛:“这些话,你也该去给皇帝讲讲。” 湛让仍旧伏在原地:“若是陛下问询,小僧自然也如实讲。 “天命并非不可违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全看您和陛下,各自心中如何打算。” 秦般若垂头看着男人因跪伏而起落的脊背,不轻不重道:“儒家、道家、佛家,你倒是懂得不少。” “大道殊途而同归。小僧有幸曾在藏经阁呆了一段时间。” “大慈恩寺的藏经阁?”说到这里,秦般若似乎想到了什么,乜着眼瞧他:“说起来本宫当年也曾在那里混迹了一段时间,按理你这样的人物,哀家不可能没有印象。” 湛让神色不变:“小僧当年一直在藏经阁之中……”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淡淡打断他:“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湛让顿了一下,慢慢抬起身来再次看向秦般若,额头因着磕到地面,微微发红。他对上秦般若的目光,继续道:“小僧当年一直在藏经阁,鲜少出没于人群,太后没见过小僧也正常。” 男人答得规矩板正,不见什么躲闪,甚至眸色比平素里还要清润漂亮。 秦般若瞧着瞧着突然道:“哀家好像觉得你有些面善。” 湛让面不改色道:“小僧生得平常,与人相似也是常事。” 秦般若抬了抬手,示意他更靠近一些。湛让沉默了片刻,膝行着更靠了过去,身体几乎贴上了床塌。 秦般若抬起一只手慢慢摸上他的眉眼,从眼尾一直划到下颌,动作旖旎多情:“若是这样一副容貌也是平常,那世间也是没什么好相貌了。” 湛让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秦般若哂笑一声,松开手:“是不是觉得哀家不愧是言官口中的妖妃,果真不安于室,处处风流。” “小僧不敢。” “是不敢这样想,还是不敢说?” “太后性情中人,小僧没有这个想法。” 秦般若直接笑出声来,等笑够了才缓缓道:“难为你了,继续吧。” 等人闭眼养神之后,湛让也跟着垂下视线:“......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等等……”秦般若闭着眼,声音幽幽道:“你既熟读各家经典,那还知道我大雍律法?” 湛让顿了一下:“略知一二。”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根据《大雍律疏议》,犯了国讳,该有什么刑罚?” 湛让对上她戏谑的目光,抿了抿唇:“若是上书或奏事中误犯了国讳,杖八十;口误或文书犯讳者,笞五十;若名字误犯者,判处徒刑三年。” 秦般若十分满意地嗯了一声,支着下颌的手指微微晃了晃,略显愉悦:“方才念到哪里了?” 湛让顿了顿,抿唇道:“菩提萨埵、依……” “依什么?” “依般若......” 秦般若低笑着打断他:“依哀家来看,直言犯讳,屡教不改,该重罚。” 湛让抿着唇看了她一眼,再次跪下去:“小僧甘领重处。” 秦般若却瞧着没什么意思了,低哼一声:“罢了,就罚你一直念诵心经吧。哀家没有喊停,就不许停。” “是。” 梵音如雾,丝丝缕缕侵入心神。秦般若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如今已经进了腊月,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时间越来越快,转眼又过了十来天。 阖宫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圣旨封了康王妃一个妙善慈母娘娘的法号,以为国祈福的名义被请到慈云寺清修。 当天,一向嚣张跋扈的刘侧妃哭哭啼啼得顶着一脸巴掌印来找秦般若,道慈母娘娘纵容宫人欺凌,求太后做主。可巧碰到新帝过来请安,听了两句,直接不耐烦地将人给赶了回去。 不是赶回宫,而是赶回刘府。 一入宫门深似海,可从来没有被赶出宫的妃嫔。便如康王妃再不得皇帝喜欢,也是以皇帝妃嫔的名义为国祈福。 金口玉言落下,刘侧妃整个人都傻了。 秦般若阻拦不及,瞧着新帝脸色心下唏嘘:或许,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最终,刘侧妃也得了个德善圣母娘娘的法号,同康王妃一起清修。 二人离宫那天,正是腊月二十。 康王妃没哭没闹,一脸麻木,眼角眉梢之间都是讥诮。刘侧妃双目红肿,满脸委屈,这些日子听说都是以泪洗面。 秦般若不便多说,只是简单嘱咐了两句,等过两年再给两个人其余安排。 两个人在府里斗了数年,没想到最终结果倒是得了个一样。 等这二人一走,后宫更安静了,剩下一个常年间被二妃压制的徐侧妃,成了最终赢家。 一枝独秀。 后宫众人见状,一窝蜂的都涌入了明欢殿。 只有秦般若,日子好像一日似过一日。 直到腊月二十二,岭南六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张贯之突然显现岭南以雷霆之势处理了一批贪官污吏,安抚灾民,处置灾情,得了个青天万民伞。 与之一同送到秦般若案头的,还有江宁侯府三姑娘千里救夫,十数日同吃同睡,不顾千金之躯与灾民建棚施粥,共济难关。 第18章 灾民称她:青天夫人。 秦般若平静地收回视线,将密信扔进火盆之中,火光呼地一下窜高将所有都吞了下去,卷起一团黑烟,又慢慢消退。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绘春领着人转过小佛堂,又转过暖阁方才进了浴堂殿。等湛让进去了,绘春才道:“太后在这里,师傅进去吧。”说完之后,面不改色地退了出去。 殿内陈设华丽,水汽氤氲,暖香扑鼻。 湛让却一步不敢进,于原地跪了下来:“湛让见过太后。” 一时没有人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喑哑低绵的声音自水雾之中絮絮传来:“过来。” “小僧不敢。” 水汽一直从池子里蔓延到金砖墁地的地面,湿漉漉的,甫一跪地就潮了半边衣裳。湛让却低眉垂心,恭谨着半分不敢起立。 “有什么不敢的?哀家一个女人还能吃了你不成?”秦般若背对着他靠在池边,语气幽幽,随着水雾升至半空就飘飘渺渺地散去。 “放心,哀家不会对你做什么。哀家......只是心下不宁,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罢了。” 湛让静默着慢慢起身,往前近了几步,下意识停下。 “到哀家的身边来。” 湛让抿紧了唇,一声不吭地走到池边跪下。 女人一身赤裎淋漓在白雾之中,削肩素腰,□□挺立,晃入眼中,竟比白雾还要白上三分,却又将红粒子衬得更红。 白玉如棠,丰润多姿。 湛让闭了闭眼,一向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似在水雾搅动之间起了波澜。 秦般若仍旧一无所知地背对着他,声音喑哑慵懒:“你可有在意的人?” 湛让眼观鼻鼻观心:“没有。” “你师傅也不在内?” “在意为贪,贪嗔痴为三不善根。小僧修行浅薄,不敢沾染。” 秦般若目光投向缥缈半空,声音萧索:“人生而有三毒五欲,真能戒得掉吗?” “太后有心,即可。” 半响,秦般若低低笑出声:“世间情爱欢乐如此之多,就连诸佛菩萨都鼓励众人有所求有所取,哀家又为什么要戒呢?” 湛让:“诸法空相,以无所得。诸多欢爱,到头来也皆是一场空。太后今夜难眠,不就是陷于空空如也的色相之中了吗?” 秦般若沉默下去,良久不喜不怒道:“你越来越大胆了。” “太后有问,小僧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 秦般若冷笑一声:“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是色,还是空?” 湛让抿着唇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猛地翻过身来,目光犀利地穿过水雾对上他的眼睛:“那哀家是色,还是空?” 女人头上简单挽了个高髻,两侧些许碎发丝丝缕缕地贴在两鬓,因着生气眸光幽亮,唇如含脂,延颈秀项,肤如凝脂,清泠泠如上古神祇。 坦诚得圣洁。 却也让心下不安者生了混沌。 湛让同她视线相碰的瞬间,如同烫到了一般错开又回来。 不过一个刹那,秦般若已经低低笑了起来,手指破开水汽扯住他的袈裟一角:“小和尚,你变了。” 湛让彻底闭上眼,不再说话。 秦般若却越发肆意,目光从下自上地扫了过去。 男人一身白色袈裟湿了半边,贴在膝盖上方,倒显出几分肌肉的遒劲来。从袖口露出的双手交叠在腿面,指节分明,葱白如玉。 光洁的下颌线没入素白交领,露出一张极好的样貌来。面白如玉,轮廓分明。眉目舒展清润,近于尘世却又脱尘而出,一副慈悲相、菩萨貌。尤其是那双清隽温润的含情目,总是如一汪琥珀色的清潭,沉静深邃之间却又显得羸弱干净。 最是勾弄她这样的恶人,想方设法让他破戒。 “为什么不敢看哀家了?” “你们佛家不是总讲色即是空吗?既然哀家是空,小和尚为什么闭上眼了?” 湛让:“太后,小僧......” 秦般若低笑着从水中起来,迈上台阶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她越是近,湛让就越是后退。 一直到湛让撞上身后的屏风,发出滋啦一声刺响,方才再次伏身跪下:“太后。” 秦般若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是瞧见他这副乱了心神的模样,心下那憋了许久的愤怒好像就都有了口子一般找到了倾泻的方向。 她拿起屏风上挂着的素衫简单披上,身上的水汽立刻就湿了长衫,紧紧贴在身上,似含似露,越发撩拨。 她蹲下身子,将人扶起来,微笑地望着他:“怕什么?哀家说了,今晚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湛让重新对上她的视线,一贯清润的眸色几乎乱成了海底风暴,又沉又暗又不知所措。 秦般若望着他的眼睛,冷不丁地突然道:“哀家只是有些害怕,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倏然又住了口。 湛让眼底的混乱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定定地望着秦般若,目光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包容。 秦般若却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微眯着眼:“你在可怜哀家?” 湛让摇头:“太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秦般若扯着他的衣领拉到身前,眸光凛冽如刀:“那就不要这样看着哀家。不然,哀家会忍不住将你的眼睛挖出来。” 湛让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是。” 秦般若不知为什么心下更气了,站起身来狠狠一脚踢向男人胸膛,没将人踢个好歹,反将自己踢了个踉跄,气得骂道:“混账!” 湛让忍不住抬头瞧她,重复道:“小僧混账。” 男人虽然面上不显,但是秦般若觉得他就是在嘲笑自己。 秦般若一甩宽袖,转身朝内走去:“过来。” 湛让迟疑了片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秦般若已经趴伏在床榻上,身上那件薄衫被她随手扔在榻下,只一件胭脂红的浴巾堪堪盖住腰臀,闭着眼道:“会伺候人吗?” 女人姿态慵懒,问得也随意。 湛让却卡住了,沉默片刻老实道:“不会。” 秦般若淡淡嗯了声,不甚介意道:“那就学着伺候吧。靠过来,给哀家按一按。” 说到这里,女人似乎想到什么,歪头睁眼瞧着他一身湿衣服嫌弃道:“衣服脱了,去池子里洗洗再过来。” 湛让抿住唇,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退了出去。 外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再度响了起来,秦般若却没有面上那样平静,心下纷乱,一会儿是张贯之的少年模样,一会儿是那曾经远远瞧过一眼的江宁侯府三姑娘,一会儿又是两个人可能如何的恩爱和谐。 昏昏沉沉间,有脚步声重新靠了过来。 湛让立在身侧垂眸瞧着她,眼神又沉又暗,早已不是往日清淡模样。 可开口时,音色仍旧温和:“太后要按哪里?”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嗯。”秦般若的声音已经现了含糊,阖着眼枕在交叠的双臂上,露出精致小巧的侧脸来。 湛让俯下身子,低声问道:“太后睡着了吗?” 秦般若慢吞吞地睁开眼,撩起一道细缝又焉然合上:“你让哀家好等。” 话音落下,湛让直起身子利落跪下:“小僧有罪,请太后降罪。” 秦般若闭着眼簌簌道:“想让哀家如何罚你?” 湛让抿着唇:“小僧不知。” “无趣。”秦般若歪着头换了个方向,将后脑勺对着他,“上来吧。” 身后呼吸陡然一沉。 湛让声音有些沙哑:“小僧不敢。” 秦般若嗤了一声,漫漫道:“想到哪里去了?哀家让你上来按跷。” 湛让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小僧不会。” 秦般若哦了声,闭着眼不轻不重道:“都说湛让师傅于医术的五道六艺俱是一流,究竟是不会还是不肯?” 湛让艰涩道:“小僧只在医书上简单瞧过,并没有亲自上过手。” “无妨。”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柔,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湛让终于起身上了榻,跪坐在一侧:“您气血淤滞,按起来可能会有些疼。” 秦般若呼吸匀称,似是听到又似是没有听到一般应了声。 女人身上还盖着那薄薄的一层胭脂红巾子,榻下放着的鎏金炉还在毕毕剥剥地烧着,将女人一身雪白玉色映出芙蓉棠色。 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湛让眸色越发深了些,但手指却轻轻按上了女人肩头。 冰肌玉骨,莹润无暇。 触之温凉。 甫一相碰,女人发出一声嘤咛,身子也跟着颤了下。 “轻点儿。”秦般若似嗔似怪地哼了一声。 第19章 湛让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个来回,指节顺着脊背继续往下按去,动作轻柔嗓音沙哑:“是。” 男人的动作其实不重,只是太烫了。 指尖灼热得有些难以抵抗。 秦般若人虽还闭着眼,可却已经醒了神:“知道哀家现在想什么吗?” 湛让的手指慢慢从肩头往下,带着巾子也跟着往下滑:“不知道。” 秦般若缓缓睁开眼睛,下颌抵在胳膊上,神色恬淡:“在想哀家这样对你,你会不会也想杀了哀家?” 湛让手指一顿,而后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按去:“小僧不会。” 秦般若目光幽幽地望向高几上的烛火,语气飘忽:“为什么?” 男人动作轻柔却有力,指腹处还有细微的肉茧。尤其弄到关键穴位的时候,舒服极了,逼得秦般若忍不住从嗓音里发出一声低哼,喑哑好听。 “小僧不会想伤害太后的。”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整个身体好似融化在男人的掌心之中,可是精神却又无比的清醒:“是吗?” 湛让没有再说话。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与肌肤按压的声音。 湛让说从来没有给人按过跷,可是做起来,并不比宫廷御用的侍女差在哪里。 一寸一按,不紧不慢。 潮气渐渐洇染上床榻,秦般若越发困意上涌,酥软惺忪了。 湛让手上的动作却仍旧没有停止,一直到腰眼穴,秦般若几乎受不住地猛然翻身,一把抓住湛让手腕,面色潮红,双眸水媚。 “小和尚,你在按哪里?” 女人本是凶煞的质问,开口却跟着变了调。 湛让:“小僧只是遵太后旨意按跷。” 秦般若呵了声,慢慢松开他的手,单手支着侧鬓,勾着脚尖一点一点向上:“按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人脚心照着男人胸膛用力一踹。 湛让闷哼一声,身子往后退去,跪在榻下低首道:“请太后责罚。” 秦般若跟着直起身,脚趾踩到男人肩头,居高临下地问他:“觊觎先皇的女人,知道该有什么责罚吗?” 湛让更低地伏下身子,一声不吭。 秦般若却不满地抬着脚点到男人下颌:“看着哀家。” 湛让重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又下意识垂眸。 女人脚面白皙,脚趾小巧可爱,上面染着红的凤仙花汁还点了零碎的金箔,雍容却又妖艳。 受到这样的折辱,湛让却丝毫不觉得屈辱,甚至......还觉得它好漂亮。 男人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死罪。” 秦般若淡淡嗯了一声:“想怎么个死法?” 湛让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着头道:“小僧听太后懿旨。” 秦般若慢慢收回脚,重新歪回到榻上,半眯着眼瞧他狼狈模样:“容哀家想想。” 湛让安静地跪在地上,垂首等着。 水汽散开,香炉里的白雾却越来越浓。 “罢了,哀家暂时还舍不得你死。”秦般若语气幽幽,“上来,哀家有些冷了。” 湛让顿了片刻,慢慢起身重新跪坐了上去。 秦般若自下而上出神地看着他,又似是看着别的什么人,忽然冷不丁道了一句:“抱我。” 湛让手指颤了一下:“小僧不敢。” 秦般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你也嫌弃哀家?” “小僧不敢......”湛让又要往榻下去跪,被秦般若再次攥住手腕,身子前倾,目光逼视着他:“哀家要你敢,你就得敢。” 湛让眸色微颤,手指扶上女人后腰,虚虚握着。 秦般若却闭上眼,整个人靠在男人胸膛:“你怀里好烫。” 湛让没有说话。 秦般若面色如常,声音却慢慢变得轻飘起来:“哀家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死了,哀家去抱他,他冷得像块冰一样。” “好冷啊,冷得哀家一下子就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却又忽然意识到,谁都没死。” “死的,或许是哀家。”说到最后,女人的声音里似乎有低哑的酸涩。 湛让一时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再次开口道:“你给哀家诵一段《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品吧。” 湛让垂首静静瞧了她一会儿,低声念诵起来。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外间有脚步声匆匆传了过来。 气息不稳,声音急促。 还不等到门口,就连忙道:“太后,陛下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准时宝上线!!没有二更了,休息!明天见~ 第24章 等新帝到了永安宫的时候,一众僧人仍旧在前殿跪地垂首,低声诵经。 新帝目光从这些人的背上一一扫过去,不见停顿,径直朝着里头走去。转过福禄垂花门,就见紫檀大漆百宝嵌太平有象屏风前还跪着一个僧人。 衣衫半湿,脊背挺直。 身前茶盏碎了一地。 新帝眯了眯眼,停下脚步幽幽道:“这是诵什么经呢?” 绘春就跟在一侧,连忙道:“太后心神不......” 新帝眼风都没给绘春,凉凉道:“朕在问你吗?” 绘春瞬间闭了嘴。 新帝怕是得了什么风声。 湛让念诵的声音一停,转过身子伏首道:“回陛下,是《妙法莲华经》。” 新帝一步一步上前,低头乜着他,喜怒不形于色:“讲的什么?” 湛让声音从地上慢慢传出来:“讲众菩萨度化众生之道;讲众生皆可成佛之道。” 新帝淡淡哦了声:“如何成佛?” “发菩提心、证空性,便得佛果。” “师傅证得空性了吗?” 湛让顿了少顷,道:“小僧修行不精,尚未得佛果。” 新帝冷笑:“既是还未得佛果,作何能教母后......” 话未说完,秦般若声音沙哑地从殿内传了出来:“皇帝怎么过来了?” 新帝没有动,立在原地望向殿内:“儿子听说母后身体不适,也没有叫太医,放心不下,就过来瞧瞧。” 秦般若叹了口气:“哀家不爱叫那些太医过来。太医署那些人只会拿些不痛不痒的药敷衍哀家,常年里见轻不见好,人都要吃成药罐子了。” 新帝点头:“太医署这么些年也该换一批了。” 秦般若应了声,叫他:“既然来了,就进来陪哀家说一会儿话吧。” 新帝仍旧没动,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僧人:“门口这是?” 秦般若语气平淡,似是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惠讷的弟子,佛法修得不错。” 新帝眸色终于动了动,抬步从湛让旁边往里走去:“湛让师傅的佛法确实讲得不错。不久前,朕同他倒是有一面之识。” 寝殿内重重帷幔落下,隐隐绰绰地只露出些微身影。 秦般若半坐在床上,右膝曲起,左足成半趺状自然舒坦,放松惬意,不见丝毫异常。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父皇千秋节当日。” 秦般若一顿:兵变前日。 女人像是忘了这一桩似的,继续道:“哀家倒是觉得这湛让师傅比惠讷和尚的佛法还要高深几分,如今惠讷可还称病一直不肯来见哀家呢。” 晏衍垂了垂眸,只是道:“他这病也是有段日子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是呀。当初给哀家下批言的时候,可风光得很。” 说到这里,秦般若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与欣慰:“知道湛让刚刚说什么了吗?” “儿子不知。”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哀家明白,小和尚也明白的道理,偏那老秃驴不明白。哀家瞧着他这国寺方丈的位置多少有些名不属实了。” 晏衍应了声:“母后属意哪个?” 秦般若语气淡淡:“不管是哪个,总不要再像惠讷一般就好。” 晏衍:“母后说得是。” “天色不早了,皇帝是不是也该准备上朝了。” “不急,还有半个时辰。朕再陪母后待一会儿。” 秦般若点头:“也好。那就请湛让师傅回吧。” “等等。”晏衍似笑非笑的回头,“刚刚听湛让说了两句,朕对佛法也生了几分讨教之心。” “不知母后方不方便将人借给朕?” 一地沉默,只有桌上冬青釉六孔瓶里插着的白梅花静静开着,无知无觉一般破开狻猊香炉里袅袅吐出的白雾。 良久,秦般若才低笑出声:“皇帝说的什么话?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哪有哀家借不借的道理。” 女人语气似乎如常,可又莫名多了些许的谨慎。 晏衍知道她多心了,但也没有多做解释。 秦般若撩开帷幔,慢慢起身赤着脚出来:“坐下吧,别在这干杵着了。” 第20章 女人一身月白中衣裹得严实,下来从架子上又捡起一件披风披上,方才坐到外间的榻前漫声道:“方才哀家梦到自己殁了......” 新帝脸色一变,声音冷厉:“母后!” 秦般若摆了摆手,继续道:“于是心下很是不安,便叫湛让过来念诵了一段《妙法莲华经》。确实有些不合宫规,也让皇帝多心了。” “如今已经好多了。” “皇帝若是想带他走,就带去吧。” 说到最后,女人神色淡得如同晨雾一般,吹之即散。 晏衍上前两步,立在女人身前低头瞧着她,声音艰涩:“儿子没有。” 秦般若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地上跪着的湛让,继续道:“哀家知道。有惠讷那样一则批言在,皇帝肯留下哀家性命,已经是看在多年的母子情分上了。” “哀家没有这份心思,也没有这个能力。” “皇帝若是还不放心,就将哀家身边的人都遣散了罢。” 新帝砰地一声跪下:“儿子万万没有这个想法。” 秦般若这才抬眼瞧他:“你虽不是哀家一手教出来,但咱们母子磨合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彼此了解。你最应该清楚哀家有没有这份心思,如今想要的又是什么。” 晏衍抿紧了唇,唇色发白,眸色几乎破碎:“儿子知道。” 秦般若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湛让就在这里,你带走吧。哀家也累了,就不陪着皇帝熬了。”女人说完之后,重新阖上眼不再理会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晏衍抬头望着女人睡颜,咬牙道:“出去。” 湛让慢慢起身,眼观鼻鼻观心,后退着离去。 等人走了,晏衍才膝行着走到秦般若跟前,手指发颤的揪住女人衣袖:“母后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在剜儿子的心。”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 晏衍慢慢将头伏靠在女人膝上,声音沙哑:“一切都是儿子的错。儿子只是生气,母后心神不安没有找儿子,却去找那无关紧要的旁人。” 说到这里,他仰头望着女人冷漠的侧脸,彻底妥协:“母后以后若是想听湛让讲经,就听吧。儿子只求母后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彻底同儿子断了情分。” 作者有话说: ---------------------- 哎呀呀!迟到了。其实我是故意的,就是想给你们加更。 开心吗? 下午六点见。 第25章 秦般若终于舍得睁开眼了,垂怜一般地伸手摸上他头顶,似嗟似叹:“小九,哀家并非要断了同你的情分。这么些年,你对哀家如何,哀家心里清楚得很。可是帝王之路漫漫,史上哪个明君最后不是活成了孤家寡人。” “父子相残,兄弟相斗,夫妻相间,母子相负......” 女人话说到这里,新帝冷硬地打断她:“不会的。” 晏衍一点点拉下她的手腕,仰头望着她,目光漆黑深邃,似是将对方的心神一起拉入深海之中。 秦般若微微怔了一下,新帝已经再次开口了,声音近乎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他握着女人手掌,语气郑重得带了些许承诺意味:“儿子不会负了母后,也不会同母后相间、相残、相斗。” “倘若真有那一天......”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拉着女人手指贴到胸口,那里心脏滚烫炙热,每一次跳动都震颤有力。 秦般若心脏莫名提起,呼吸都变得轻薄,听着他一字一顿道: “母后就杀了儿子吧。” 砰地一声,那一颗心重重落下! 秦般若猛地抽回手,重重拍了一下新帝额头:“胡说八道!” 新帝被敲了之后,不怒反笑,一向冷峭的俊脸笑起来如凛冬乍春,竟无端多了几分近人的温煦和惊艳。 秦般若动作一顿,霎时晃了神。 新帝已经重新低头伏在女人膝下,双手悄悄抱住女人腰肢:“母后答应我,再也不会说那些同我生分的话了。” 少年身体滚烫,双臂硬实,环住的瞬间,秦般若只觉得被什么要命的东西紧紧勒住一般。 上下呼吸不得。 秦般若不自在地拍了拍新帝胳膊,斥道:“松手。” 新帝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紧的抱住秦般若,侧脸在女人腰腹位置蹭了蹭,固执道:“母后答应我。” 秦般若连忙应道:“好,母后答应你。松手!” 新帝勾了勾唇,如同偷了腥的狸猫一般,更深地埋入秦般若怀里:“不松!儿子想这样抱您一会儿。谁让母后刚刚说了那么些狠话。”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小九,你几岁了?” “马上十九了。” “哦,真是个大孩子了。” 听到这话,新帝有些不满地仰起头来,盯了她一会儿又重新埋下去,哼道:“只要能这样抱着母后,随便母后怎么说。” 秦般若又气又笑:“行了,该准备去上朝了。” “还有一会儿呢。” “那也该回宫去换衣服了。” “叫周德顺把衮服拿过来。”说到这里,新帝提了提声音,“周德顺,去将......” 秦般若又重重拍了下新帝额头:“胡闹!哪有皇帝在哀家宫里换朝服的?” 新帝嗯了声,有条不紊地反问道:“哪有规定皇帝不能在母后宫里换朝服的?” 秦般若真是又被这个不孝子气笑了,眯着眼问他:“刚刚还说不同母后相斗,现在就又开始了?” 少年不满地抬起头,讨价还价道:“那母后一会儿等我回来吃早膳?” 秦般若终于笑开了,眉间眼上俱是温柔:“好。” 新帝眨了眨眼,终于松开手站起身来往后退去,目光却似乎始终向前,盯瞧着秦般若:“那我走了。” 秦般若被少年专注的目光瞧得莫名不自在,摆摆手道:“去吧。” 新帝退着退着又重新折了回来,蹲靠在秦般若膝上,语气里又是不满又是委屈:“母后敷衍儿子。” 秦般若疑惑道:“有这么明显吗?” 话音落下,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在新帝眯眼之前,先一步道:“好了,再磨蹭上朝就要晚了。” “晚就晚吧。” “嗯?” 新帝终于神色不舍地起身,目光仍望着她:“那儿子走了。” 秦般若微笑着点头:“快去吧。” 新帝勾了勾唇,脚步轻快地转身出了内殿,瞧见外头一群跪着的和尚脚步没停,话也没留下一句。 这就是轻轻放过了。 绘春感觉自己总算是活了过来,徐徐吐出一口气。 等新帝一行人走了,她才朝着湛让等人摆手:“今夜辛苦诸位师傅了,都回吧。” 湛让慢慢起身,抬眸又瞧了眼那在暗夜中重新恢复沉默的宫殿,静默离开。 天光熹微,极致的黑暗之下凝出黎明。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离年关越来越近,秦般若整日窝在宫里,就连佛堂都不曾去了。 直到腊月二十五,北方小年。新帝于宫中设宴宴请宗室和柱国大臣,秦般若不过简单露了一面,酒过三巡之后就神色倦怠的退了席面,朝着永安宫行去。 走到半路,昏昏沉沉地瞧见佛塔尖尖,忍不住叫底下人改了行程。 秦般若披着墨黑色大秀衣狐狸毛斗篷到了佛堂时候,湛让正跪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一灯如豆,昏黄如旧。 惯常冷淡的美人和尚也在灯下多了些温柔神色。 听到动静,男人抬眼望了过来,眸色不见任何波澜,一片平静。 好像刚刚看到的都是错觉。 秦般若慢慢解下斗篷递给绘春,绘春接过之后悄悄关上门,往门外退去。 “在写什么?” 湛让似乎方才意识到来人,站起身子来立在一侧,垂首道:“抄经。” 秦般若走到近前,周身暗香浮动,还带了些许的酒气萦绕,撩人心魂。不过低头瞧了一眼就赞叹道:“好字!” 当真是一手好行草,运笔以中锋疾行,字间连带自然,左低右高,欹侧取势,转折处顿挫昂然,如铁画银钩、刚毅苍劲。 都说字如其人。 秦般若醉眼惺忪地坐在湛让方才坐过的位置,倒是没有想到这温吞平淡的小和尚,竟有这样连绵恣肆的字体。 她的手指从上而下徐徐点着,一直落到般若两个字方才停顿下来,幽幽道:“是《心经》啊。” “是。” 秦般若瞧着瞧着忽然就笑了:“三遍十五个般若,字字不同。小和尚,你在抄经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呢?” 湛让低着头道:“没想什么。” 秦般若淡淡哦了一声,手指着最后般若二字道:“哀家虽于书法不太懂,却也大致能从中感到几分情绪。从静至动,又起了斗势......小和尚,你写的是经文吗?” 湛让抿着唇从女人手下抽出经文,翻手扔到火盆之中:“贫僧写得不好,让太后见笑了。” 第21章 秦般若静静瞧着也没阻拦,只是望着窜高的火焰叹了声:“可惜了。” 湛让没什么可惜的表情,跪着后退两步,淡淡道:“太后可有事?” 秦般若重新瞧向湛让,男人平静的神色中较往日明显多了几分疏离。女人朝着他绵软笑了一笑:“无事,哀家就不能过来了吗?” 湛让垂眸,语气平平:“太后自然是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这个话里的意味......秦般若醉了酒,有些想不周到,便显得些许迟缓。她愣愣地端详着他,男人神色如常,眉目如旧,只一双琥珀色眸子变得越发浅润淡薄。 秦般若呆了一会儿,方才径直问道:“哀家这段时间没有来,你不开心了?” 湛让低眼顺眉:“小僧不敢。” 秦般若低低笑了声,手肘支在案几上瞧着他:“湛让,你想抱抱哀家吗?” 湛让直接跪下身去,伏身道:“小僧不敢。” 秦般若动也不动地瞧着他,幽幽的眸子里闪出亮光,语气沙哑,一字一顿道:“哀家想你抱抱我。” 湛让低垂的眸色渐深,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过来。” 湛让顿了片刻,垂着头往前行了几步。 秦般若叹息一声,直起身伸手抱住男人腰身。已是寒冬腊月,男人身上似乎只着了一件单薄法衣,一件金襕袈裟。碰触的一瞬间,秦般若几乎能感到男人肌肉瞬间紧绷,原本就炙热的体温越发滚烫起来。 女人贴得太近,挟着一身冬日里的清冷肃杀而来,偏偏又带着温暖檀香和馥郁酒气,混杂一片,钻入鼻腔躲避不及只能接受。 就像阴翳之中的燕尾蝶,神秘幽静,却暗藏着无端的汹涌澎湃,逼迫着周围一切随它起伏。 湛让怔了一瞬,就慌忙往后退去。 “别躲,让哀家抱一会儿。”秦般若双手紧紧环住男人劲腰,下巴搁在男人肩头。 温香暖玉,不外如是。 湛让上次就知道这个女人很软,手软,腰也软,似乎身体哪里都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就可以将人推开,可是身体却像是被藤蔓绞住了一般,根本腾不出力气。 秦般若还在絮絮说着什么,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只有一呼一吸,攥住心神。 “你觉得哀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湛让闭上眼:是六欲天魔王,是诸佛送下来的魔障,能照见心底的所有欲望。 可是在开口的一瞬间,所有叫嚣都平静了下来:“您是菩萨。” 秦般若低笑一声,笑声清朗却不知是讥是嘲:“菩萨?” “你在取笑哀家吗?” “哀家这样的人,是谁的菩萨?” 湛让睫毛微颤,却没有睁眼。 秦般若也没有看他,只是身体离得他更近了些,薄唇几乎贴到了男人颈侧。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滴泪珠悄然落下,又湿又烫,顺着男人锁骨往下落入瞧不见的位置。 湛让身子一颤,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想要说什么,被女人抬手掩住了唇,声音沙哑:“别说话。” 男人薄唇温热湿润,碰触到的瞬间,一股无名的酥麻感从指尖流入下腹,舒服到身体发麻。 湛让却似乎一无所觉,只是抿住唇,不再出声。 秦般若觉得自己当真是不负这些年的妖姬之名,一颗心似乎劈成了两半。一半为那人还在伤情,另一半已经重新复苏起来,带着手指一点点顺着下滑,停在男人唇瓣的位置上,稍顿了顿。然后似勾似引地在男人薄唇上下摩挲了两个来回,又轻又痒。 湛让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秦般若终于停下,却是顺着胸膛往下,一直落到腰间...... 还没有碰到那里,被湛让一把攥住手腕,声音又急又凛,饱含了警告:“太后。” 秦般若慢慢直起身瞧他,眼角还微红,语气已经带了惺忪笑意:“湛让,你动情了。” 湛让猛地松开她的手,跪着连连后退,伏首道:“小僧罪该万死。” 秦般若一步步凑近,抬起他的下颌,眉目缱绻如画,如同话本里的狐狸精勾魂摄魄,语态焉然:“没关系,今晚哀家允许你死一万次。” “就在哀家身上。” 作者有话说: ---------------------- 喜欢你们评论,喜欢你们喜欢这篇文,喜欢你们每天把我哄成了胎盘,然后我就每天轱辘轱辘地都想加更给你们看。 第26章 湛让瞳孔骤缩,眼中一片懵然,反应过来想往后退却被女人稍用了些力气阻止,于下颌处掐出鲜艳红痕来。 湛让只得跪在原地,垂声道:“小......小僧不敢。” 秦般若轻笑了声,慢慢低下头去,鼻尖贴着男人鼻梁缓缓向下,直到双唇似碰非碰,呼吸相融:“哀家准了的,你还有什么不敢。” 女人吐气如兰,芙蓉暖香混着沉水香咿咿呀呀地往鼻腔里灌。 好香。 湛让闭了闭眼,试图遮挡下所有的颤乱。可是女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撩拨,却又于关键处停顿下来,始终隔着一寸的距离,将人生生钩在原地不得上天也不得解脱。 “你身上的味道,好安心啊。” 女人还在说。 她的唇碰了一下,又悄然退开。 是柔软的、湿润的,好像带着解渴的药水来,却将燥火烧得更盛了。 湛让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常:“小僧身上没有用香。” 男人薄唇紧抿,姿态瞧起来似乎同往常没什么两样,或者还要冷淡高远,不忍亵渎。 可偏偏秦般若今夜就是为了渎神来的。 她偏头在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的,是在佛堂里染久了的沉香味道。” 呼吸在男人颈侧撩起炙热火原,秦般若低笑一声,终于将唇落下。就像雪花落在炙热的土地上,酥凉乍起,还有经久缠绵的喟叹:“好香。” 湛让身体几乎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他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声音喑哑提醒:“太后,您该回去了。” “回到哪里?”秦般若松开掐着他的手,从男人侧腰往后抱住他,唇却向前流连咬到了喉结位置。 “嗯......”男人闷哼一声,再受不住地匆匆往后退去,却忘了自己还跪着,一时不稳摔在身后的素净墙面上。双手撑在两侧,勉强稳住心神,目光挣扎地望着秦般若:“太后。” 这个眼神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要。 那个人是自己想给,却偏偏不要。 真是好笑。 秦般若一点点追了上去,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向下,像羽毛又像是利刃,又痒又不堪承受。 湛让几乎无法对上她的视线了。 就在他错开眼的瞬间,秦般若终于肯将唇轻盈落下。 “亲一亲我。”她的声音也变得酥软起来,像是沾了蜜灌了糖,就置在唇边诱惑着人。 湛让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秦般若叹息一声,双手环住他脖颈幽幽道:“罢了,哀家来教你。” 话音落下,女人沉沉地吻上湛让,双唇相贴,就像落在六月的飞雪,迅速在肌肤之上窜起一连串的颤栗。 “太......” 男人张口还想拒绝什么,秦般若已经趁势将舌尖探了进去,如同游鱼一般浅浅地碰了下对方舌尖就又快速滑走。 湛让呼吸一重,人却像是呆住了一般,动也不动。 秦般若叹息一声,慢慢退出来,含嗔带怒地睇了他一眼:“罢了,这样不愿意。哀家总不能霸王硬上弓。” 女人说完就松开湛让脖颈后的双臂,慢慢起身往外撤离,就在彻底离开他的刹那,衣角猛地一沉。 身后男人拽住了她。 秦般若停下动作,慢慢回望着他。男人指尖用力到几乎泛白,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玉佛一样的身影似乎已经轰然崩塌。 秦般若没有再蹲下身子,她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自上而下地瞧着他:“小和尚,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好像一个提醒,湛让如梦初醒又火急火燎地松开手,再一次往后退去。 素白墙面贴着男人脊背,冰凉温度再一次将人刺激清醒。 也让他意识到方才身前的温暖,真的消失了。 秦般若笑了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湛让始终坐在原地,直到灯油用尽,噗地一下房间内彻底陷入黑暗。 外头的夜色跟着更暗了。 天还未明。 这一夜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湛让徐徐吐出一口气,就要站起身的时候,细微的脚步声又从外传了进来。 他整个人一愣。 这个脚步声,他统共听了好像还没有一个月,可是却像是已经刻在骨子里一般熟悉了。 湛让猛地抬起身,女人又折了回来。 第22章 仍旧是一身石青色福字纹缂丝长裙,云髻峨峨,耳下坠着一对明月铛,螓首蛾眉,玉颈生香。 湛让定定望着她,往日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几乎化为了深渊,沉暗不见底。 秦般若一直走到近前,在案几上懒懒坐下,目光也懒懒的问她:“真的不要哀家吗?” 湛让没有说话,仍旧拿那双已经沉下去的目光瞧她。 秦般若笑了笑,眼里尽是得意和胜券在握,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拒绝:“过来,吻我。” 湛让瞳孔震颤,抿紧了唇,可仍没有动。 秦般若笑着看他,不紧不慢道:“这一次,哀家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湛让手指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秦般若,却仍是一动不动靠坐在原地。 秦般若慢慢站起身,似乎没有耐心再等他考虑了,拂了拂袖子又要走了。可是没等她完全站直,就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臂压回了案几。 男人身体滚烫得厉害,眼里终于浮起再也无法压抑的深沉欲望。 沉得几乎要将人彻底生吞活剥了一般。 秦般若却不见丝毫怯懦,她好像已经吃定了他,双眼弯弯得如同钩子一般,将他钩得神魄不定。 湛让眸色越发幽暗,左手一把拂去案上经文,瞬间满地狼藉。右手将人压倒在案上,终于俯身吻了下去。 凶狠,冷隽,毫无章法。 秦般若被他吞着咬着,喉管里拼命挤出呜咽,可出了口却又换成浓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喟叹。 直到秦般若彻底喘不开气,湛让才慢慢退出来。他垂眸瞧了她一眼,手下用力将女人腰衱一扯,顿时所有衣物都变得松散起来。 中衣寥落,小衣跟着露出一角。 胭红裹玉,刺眼得很。 湛让手指颤抖却又平稳地落在中衣系带上,再次一扯,就将所有白玉凝脂彻底显露了出来。只留下颤巍巍的小衣,遮盖春情。 荒唐在即。 秦般若却还嫌不够,抬腿慢慢蹭到男人劲腰一侧勾住,柔声提醒道:“还有一件。”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准时宝上线,没有加更。但是!!!营养液过500了,所以还是有加更!! 下午六点见。 第27章 湛让目光幽幽瞧着她,却没有顺从她的意愿,而是低头再次重重吻了下去。 她已经得意太多次了。 这一次,他偏不让她如意。 男人在这个方面好像总是无师自通。前面秦般若不过示范了一次,他就已经彻底学会了。舌尖抵进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头就用力吮吻。 破碎的喘息声在两人口齿之间反复交叠,将空气都烧得滚烫起来。 他原本攥着女人的手臂换到了腰上,掐得用力,似乎要深深扣进自己的身体里。 秦般若不知什么时候跟着缠了上去,就像深林之中最冷最柔的毒蛇,缠得越紧,到最后咬得也会越死。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 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逃不开这份危险了。 乘危蹈险,火中取栗。 他甘之如饴。 湛让带着泄愤一般的力道在她唇上啃咬,听她吃痛地呜咽,才勉强觉出了几分上风。于是渐渐放轻力道,顺着唇往下。 “啊......湛让......” 她的声音越发破碎,仰躺在案几上,双眸失神,浑身都跟着无力酥软下来。 湛让单手拦住一侧,重新放了回去,另一手却不舍得在她腰间摩挲,滑腻生香。 “别......别咬了。”女人终于肯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也终于肯露出最薄弱的七寸之地,声音哀婉,俱是投降。 湛让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光远远望着她,似乎仍如往常清明平静。可是下一瞬,他就重新低下头换了一边,咬得更加用力。 “疼......”女人嗓音有些沙哑,低低喊着,却并没有阻止他。 湛让动作变轻,声音含糊却带着几分恶意:“太后这就受不住了吗?” 冷情出尘的高僧终于在这佛堂之内,破了色戒,堕了凡尘。 男人肯动作轻了,秦般若就不觉得疼了,从喉咙低低溢出勾人的呻丨吟:“是啊,受不住了。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小和尚你可怜可怜哀家......” 湛让抬头堵上她的嘴,不想再听她讲话了,可折腾了许久却是不得章法。 秦般若低笑一声,手指顺着男人胸膛向下,动作轻缓低柔:“求我呀。” 湛让狠狠地喘了两口,看着她硬声道:“求你。” 秦般若勾了勾唇,终于施舍一般的凑了上去,薄唇贴着男人沙哑道:“是这里。” “嗯......” 湛让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了。 佛堂一片漆黑,只有一笼月光柔柔落下来,将他一身的荒唐和寥落照了个清楚。 她没有回来。 屋内也早已经没有那诱人的温香暖玉,只剩下一股石楠花的味道从他身上徐徐散开。 湛让闭了闭眼,自我厌弃一般的跌撞着起身,打下一桶冷水从头顶灌了下去。 冷到彻骨。 秦般若也有些冷了,她靠在抄手游廊很久了,想开口说话却又浑身发沉,一个字都不想出。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又下起了雪。 雪花不大,落到身上瞬间就化了。 院内的几株绿萼梅开得正盛,安静地承接天地所有的馈赠。秦般若仰了仰头,天上的月亮还在,薄薄的一层云将天空照得透亮柔和,美极了。 也像极了那晚。 她调走了江易,又砸晕了席魏,悄声儿的从廊下往外跑去。 可跑了不过百步,就被张贯之迎面拦下。 男人仍旧一身青衣,面沉如水,冷着脸看她:“贵妃准备去哪?” 秦般若脚下一顿,也不理睬他,径直转身往回走。 张贯之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女人翻手要关门方才抬手拦住,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沉声道:“你要去哪?” 秦般若双手使劲关门,却不急他轻飘飘一只手的力度,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脚照着他小腿重重踢了一脚,转身朝内走去。 张贯之被踹了这一脚也不生气,甚至方才脸上的沉色都跟着渐渐退去,换上一副惺忪笑意,步履缓缓跟着入内。瞧见倒在一旁的席魏,幽幽道:“他很喜欢你,这遭怕是要伤心了。” 秦般若扫了那小少年一眼颇为心虚,不过对上张贯之重新恢复冷淡,直接道:“你囚禁我?” “不是。”张贯之矢口否认,“过了这段时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秦般若呵了声:“那本宫怎么肯定你不是正准备将本宫豢养起来,准备待价而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寡淡地瞧着他:“一个厌恶本宫,又即将迎娶他人的......前任。你要本宫如何信你?” 张贯之紧紧抿住唇,一声不吭。 秦般若继续道:“本宫不信你,就会一直跑。直到哪一天你没有看住,哪怕出去之后即时死了也同你没有关系。” 张贯之方才轻缓下来的神色重新冷了下去:“好!好得很!” 男人似乎被她气到了极致,闭了闭眼,深吸两口气:“所以,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秦般若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不过面上分毫不显:“要我跟你走也可以,本宫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娶我。” 对话说得太快,张贯之霎时没有接住,目中一片茫然。 瞧见他这副模样,秦般若心口绷起来的紧张瞬间化为冰寒,再一次冷声开口道:“娶我,不要娶那个女人。” “张大人铮铮君子,言出必行。只有这样,我才肯安心地跟你走。” 话音落下,整个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般若面若冰霜,神色冷淡不见丝毫情愫,就好像刚刚说出的话不过一场交易。 张贯之双目死死盯着她,眸光变幻不知想了些什么,手掌成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席魏刚刚醒过来就听到这话,一时没忍住直接叫出声来:“我去!” 结果话一出口,下一秒后领子就被人提了起来,毫不手软地扔到门外,厉声道:“你娶什么娶?” “不是,公子,我......”席魏委屈巴巴地瞧了张贯之一眼,话没说完,房门已经再次关上了。 少年抬手用力打了自己嘴巴子一掌,转身蔫头巴脑地往前走。 太难受了! 这听一半还被发现,可挠心挠肺得难受啊!!! 可走到拐弯处,脚步一顿,眯着眼看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八个人。 好啊!席魏张口就要大喊,被为首的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拉到了最底下头,半是诱哄半是胁迫地蹲了下去。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的声音方才穿过时间与黑暗,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廓里,又冷又淡:“不可能。” 第23章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席魏双目圆瞪,嘴巴大张,趴在柱子后头的脑袋差点儿又要叫出声来,被所有人一齐捂住嘴,目露凶光的看向他。 席魏眼睛眨巴眨巴,抬手一拉,把自己嘴巴封起来。 秦般若脸色骤然一变。 张贯之对上她的视线又错开:“母亲已经去江宁侯府提亲了,我不能退亲。” “好!真是好一个君子之风。那本宫也不会信你。”秦般若抬步就要往外走去,步履生风,眉眼生寒。 经过张贯之身边的瞬间,手腕被男人猛地攥住:“你要去哪?” “不要你管。”秦般若冷冷地瞥他一眼,“张大人管你的未婚妻还不够,还有功夫来管本宫,当真是一副九曲婉转的好心肠。” 女人声音又犀又利,讥讽起人来,眉眼嘴唇都如短刀一般,戳人心肺。 张贯之不说话也不松手,垂眸直勾勾地看着她。 秦般若更气了,抬脚朝着他的脚面狠狠踩去:“别碰我!” 张贯之倒是能忍得很,被女人又踩又踹都浑然不动,只是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秦般若折腾半天,到底身体还没康复,眼前一黑,身子就朝一旁歪去。张贯之脸色一变,连忙将人扶住:“贵妃。” 秦般若气得浑身无力,脸颊潮红,眼尾洇红,瞧起来又凶又委屈。 张贯之心下酥软了一瞬,撇开脸:“我去叫大夫。” 秦般若仍旧气愤不止,双手推拒:“本宫说了,不用你管。要管,就去管你的三姑娘。既然已经有了婚约,那张大人最好就谨守本分,别整日里沾花惹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脚踩两只船!” “我呸!” “你别碰我!我嫌恶心。” 张贯之:...... 秦般若继续道:“松手!本宫现在不想看到你,看到你就想晕!” “救命!来人!” “张贯之想侵犯本宫!有没有人?” 张贯之:...... 他闭了闭眼:“第一,这是臣的院子。娘娘就算喊来了人,也只会是臣的人。” 秦般若长长的哦了一声:“张大人的意思就是,本宫喊破喉咙也没用了是吧?好啊,那你来啊,本宫倒要瞧瞧有没有用。” 张贯之:...... 外头席魏等人对视一眼,憋笑差点儿憋疯了。 张贯之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第二,她不是我的三姑娘!” 秦般若冷笑一声:“不是都定亲了吗?如今又不是你的三姑娘了?怎么的,原来张大人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合心意的姑娘,就说我会保护你。” “若是怕担了责任,就又改口道:对不起,我定亲了。” 秦般若的小嘴几乎说个不停:“本宫今日算是认清你了,张贯之!你就是个孬种、懦夫、不要脸的王八蛋!你只想把本宫骗去北疆当一个见不得光的脔宠,根本......” 张贯之额头青筋直跳,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冷声打断她:“够了!贵妃......” 这话一出,秦般若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 方才升起的燥火瞬间就被这一连串的泪珠浇了下去,眼里闪出诸多无措来:“你......你别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秦般若哭得越发凶狠起来,从最开始的无声啜泣,到后来哭声越来越大,眼泪也跟涌泉似的,落个没完。 张贯之霎时松开了手,垂着头道:“都是臣的错,我......” 话没说完,一记清亮的脆响打了过去。秦般若打完之后也不说话,转了个头继续又哭起来。 张贯之从未被人这样打过,愣了半响,呆怔怔地盯了她许久。可是女人恍若未觉,仍旧哭个不停。 张贯之闭了闭眼,彻底无奈了,叹了口气商量道:“那贵妃再打一巴掌,别哭了行吗?” 话音落下,秦般若猛地抬头,红着眼瞪他:“不行!我手疼。” 张贯之低下头看过去,女人已经摊开了掌心,果然通红一片。男人望着那一处重重的叹了口气,小心地握住指尖轻轻吹了吹:“那不疼了,别哭了行吗?” “不行!”秦般若气声道,“你说了再打一巴掌的。” 张贯之:...... 男人松开她的手,闭上眼:“那打吧。” 秦般若眼泪说停就停,目光清亮地瞧着男人,一动不动。 就在张贯之拧了拧眉似要睁眼的瞬间,秦般若双手揪住他的衣领,拉着男人向下,仰头咬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这样凶狠的咬过一个人,咬上去的瞬间就见了血。 张贯之整个人瞬间愣住了,怔怔地睁开眼看向秦般若。 女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舌尖却试探着撬了进去,勾着男人轻吻,小心翼翼若即若离。 男人气息干净,周身带着初雪寒松侵染的淡淡冷香。刚刚似乎还饮过雪山含翠,清冽的茶香和着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辗转反侧,簌簌麻麻。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后腰才终于拢上一双滚烫炙热的掌心,细细密密间几乎将腰身掐了个完整。 碰触的瞬间,秦般若眼角再次落下一滴泪,双手更紧地拥住他的颈子。 张贯之望了那滴泪许久,也跟着闭上眼,深吻了下去。 一直吻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来气,方才各自退去。 张贯之将下颌抵在她的额心,平复着胸口的喘息,一声又一声。直到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方才叹声道:“对不起,我不会再娶她了。” “般若,信我好吗?” 雪花纷飞,落入颈子里,簌簌地发凉。 也就是如今闲下来了,才有这份闲情逸致追忆往昔。 秦般若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地落到廊下不远处的身影上。 新帝不知过来了多久,立在阴影之下,一动不动地瞧着她,不行礼也不说话。 秦般若笑了下,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叫他。可是丁点儿声音没有发出,身子一歪就朝着一侧歪了下去。 新帝脸色骤变,脚下一动,将人险险接住,低头咬着牙道:“母后!”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真睡过了!哎呀,可能老天都想我给你们加更!其实就是我想加更!!最近总觉得晚上少了你们追更,就少了些什么似的。完蛋!真被你们养成了... ps:你们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还在想新名字:《丹陛焚春》《帝台春烬》《宴春岁》《一寸金》...... 你们觉得哪个好听一点呀?或者有没有好的提议呀? 第29章 秦般若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头昏脑胀,浑身酸痛。她盯着头顶帐子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哪里。偏头就要起身,结果瞧见床边趴着一个人,似乎睡得正熟。 瞧起来没了平日里的冷峻,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少了那股凌厉锋芒。美中不足的是眼下多了些许青色,下颌处也冒出些青茬,好像一夜之间就不能再将他当少年看待了。 不过想想也是,过了年就二十了。 已经到加冠取字的年纪了。 短短几个月,他已是一代帝王的模样了。 正胡思乱想着,新帝的睫毛颤了颤,就要醒了。 秦般若下意识闭上眼,等反应过来才忍不住心道:她心虚什么呀?就算昨晚是她失了体统,他一个当儿子的还能管到她头上吗? 给自己顺足了气,秦般若重新睁开眼,正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母后醒了。” 秦般若应了声,慢慢坐起身:“皇帝......” 话一出口,秦般若怔住了,嗓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有的声色了。 新帝冷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一溜烟的脚步声传了进来。绘春带着太医令走在最前头,到了床前低头诊脉。少顷,收回手道:“太后的烧退了,但体内还是有些风寒在,老臣再开一道方子,喝两天就好了。” 新帝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母后可要吃点东西?” 秦般若看向绘春:“一碗粳米粥吧。” 绘春应了声重新领着人退了出去,殿内再次剩下秦般若和新帝两个人。 新帝静静望着她,突然道:“张贯之可能得年后才回来了。” 秦般若应了声,语气如常:“岭南灾情严重,多待一段时间也好。” 新帝点点头:“岭南自先帝朝收复以来,虽还算平稳,但常年间与朝廷虚与委蛇。如今趁着这个机会,朕想着将他在岭南放几年,也算稳一稳岭南局势。等岭南彻底稳下来了,朕再着人将他换回来,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静静听完,牵了牵唇角:“哀家没什么意见。不过张贯之到底是侯府世子,如今也到了成亲的年纪。那江宁侯府的三姑娘也愿意长久的在那贫寒之地守着他吗?” 第24章 新帝道:“那三姑娘等了他数年,前段时间又是一路追去了岭南,陪着他在岭南做了那许多善事来,怕是不会不肯。” “也好,那就这么定下吧。”秦般若似乎出了会儿神,想起什么道:“等张贯之回来,叫他入宫来一趟吧。哀家亲自给他赐婚,也算是还了个好结果。” 新帝瞧了她一会儿,道:“好。” 秦般若点点头,又道:“马上要过年了,康氏和刘氏都出了宫,只剩下一个徐氏。哀家如今也累了,今年的宫宴就交给她吧。” 不等新帝开口,秦般若继续道:“可主持宫宴总得有个名份。你那小皇后还没进来,这宫里总不能连个正经妃子都没有。瞧瞧前朝都吵成了什么样子,那起子老东西都跑到哀家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不过是个名头的事。你若真有心为她空置六宫,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新帝对上她的视线,抿唇道:“那就都听母后的。” “哀家瞧着那姑娘也不是个事多的,整日里不过就侍弄些花草药香之类的。这段时间宫里的人们一窝蜂的往她那里扎,也不见张狂,倒是很稳得住。不如封一个贤妃?” “母后决定就好。” 秦般若点头:“册封之后,你好歹过去一趟。留不留宿,哀家不管你,但是别让人家姑娘太过难堪。” 新帝嗤笑一声:“朕每日里管天下苍生、管四方八难、管那些清明吏治,还要腾出心思来管她一个姑娘难不难堪?” “合着朕该是个菩萨,才能这样面面俱到。” 秦般若:...... “罢了,随你吧。” 新帝抿住唇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绘春终于回来了。秦般若小口喝完了粥,看向一旁仍旧沉默冷淡的皇帝,扯着唇笑道:“皇帝不去管那些天下苍生、四方八难了吗?” 新帝幽幽地将目光落到女人脸上,一本正经道:“朕先管母后。剩下的时间,再管那些东西。” 秦般若:...... 女人颇有些哭笑不得道:“行了,哀家不用你管了。瞧你这脸色怕是守了一夜,回去休息会儿吧。” 新帝摇头:“儿子不困。” “眼下都一片青黑了,还不困呢?走吧,哀家同你一起回宫。” “外头风雪还大着,母后先在长安殿歇着。等停了雪,再回永安宫吧。” “......也好。那你去偏殿休息会儿吧。” 这一次新帝没有拒绝,应道:“好。儿子就在隔壁,母后若是有事就喊我。” 秦般若这一病足足躺了数日,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年下。按着惯例年三十的晚上,会在麟德殿举行宫宴。徐贤妃虽是第一次主持宫宴,但如今只她一人得了妃位,底下人拥挤着肯干事、会做事,所以整个程序倒也有条不紊,不见丝毫乱子。 歌舞升平,百官朝贺,一派欢乐景象。 但秦般若坐了半个时辰,就觉有些头昏了。她摆摆手,示意绘春扶着她回宫。 秦般若前脚一走,新帝后面也跟着退了出去,快步赶上:“母后身体不适吗?” 秦般若瞧着他追了上来,笑着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些累了。往年想走走不了,如今好不容易偷溜出来,还被皇帝发现了。” 新帝换掉绘春,扶着秦般若回宫:“那儿子送您回去,也醒醒神。” 宫内各处的长柱牛角明灯都点着,柔光下显得秦般若眉目温婉眷恋:“好,咱们母子也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走过了。” 两个人一路絮絮地说着话,宫人在身后远远提着灯跟着。 山河无恙,天地寂静。 月光下,屋檐未褪的残雪银光闪闪,照出一片祥和繁盛。 等一行人到了永安宫,宫里一片漆黑,听不见什么动静。新帝微微拧了拧眉,秦般若笑着道:“哀家给她们休了假,好不容易过年都松快松快去。哀家有绘春等人跟着也就够了。” 新帝不再说什么,扶着女人入了内殿。秦般若却觉得越发头昏了,闭了闭眼忍不住道:“今晚的酒好像有些烈了。” 绘春想上前扶住秦般若,被新帝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新帝收回视线,嗯了声,继续扶着人往里走。 刚刚转过屏风,秦般若脚下一软,一个踉跄跌了下,被新帝一把按住后腰,稳住身形。 秦般若扶住人,又短暂意识清明地收了回来:“哀家好像有些醉了。” 新帝再次嗯了声,扶着人继续往前,眸光幽暗声音沙哑:“母后,你该就寝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0章 新帝半是抱着半是扶着将人放到床上,秦般若身子一歪就朝着床围子摔去。新帝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住一侧,温热的掌心接住女人脑袋,声音低叹:“母后小心。” 秦般若已经有些昏沉了,睁大了眼瞧着男人分辨半响,点点头:“哀家困了。” 新帝将人小心地放到床上,又起身给她将鞋袜脱了:“母后睡吧,朕陪着您守岁。” 秦般若一沾了床就要睡过去,可仍是强打着精神道:“皇帝不用守着哀家,叫绘春过来就行。” “好。等母后睡了,朕就走。” 秦般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周身力气都没有多少了,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等人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新帝才慢慢坐在床沿,目光贪婪地望着她,一寸一寸,蚀骨入髓。 女人一身宫装还未褪下,满头珠翠冰凉华贵。面白如雪,腮凝新荔,如同仕女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只是眉心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晏衍手指动了动,又克制地收了回来,站起身朝外走去:“伺候母后梳洗。” 绘春慢慢吐出一口气,连忙应声,带着一行人静悄悄走了进去。 晏衍立在殿外一动不动,只是目光瞅着院中绿梅不知想些什么。 周德顺远远坠着,眼观鼻鼻观心,皇帝不叫他不动。 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绘春等人退了出来。瞧见皇帝还在,上前一步道:“陛下要回宫了吗?” 新帝漫不经心地斜了她一眼,迈步重新折回了内殿。 “朕陪母后守岁,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只在屏风后的几架上留了一盏烛火,光芒微弱,却不影响晏衍将一切都瞧得清楚。 女人如今换了一件雪青色散花缕金交领中衣,满头青丝散在玉枕两侧,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衬得越发小巧精致。眉若远山,唇如丹蔻,不施粉黛反而越发美得惊人。 脖颈往下有一颗殷红的小痣,平日里不甚明显,在弓身仰头的时候却是最美。 他见到过。 却从来没有这样近的看到过。 晏衍眸色越发深了,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尖锐得几乎要吞噬一切。 可是男人仍旧什么也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像在时间里被风化的石头,远远望着。 砰地一声,爆竹炸响。 新春来了。 秦般若被惊得颤了一下,迷迷蒙蒙地似乎醒了又沉沉睡去。 晏衍终于动了,他拉了拉女人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声音温柔的唤她:“母后?” 秦般若拧了下眉,含糊的应了声。 晏衍勾了勾唇,垂眸深望着她低语道:“祝母后神寿遐昌,岁岁年年。” 秦般若好像听到了一般,启唇哼了句什么。 晏衍没有听清,俯下身去低声问她:“母后说什么?” 男人头上还带着十二旒冕,玉珠冰凉,不小心落到秦般若脖颈上,刺得她哼了声,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愣怔地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哑声道:“皇上?” 晏衍眸色一暗,她不是在叫他。觑眼看去,确实眸色有些混沌,晏衍眸光闪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哑:“嗯。” 秦般若不知回到了多少年前,满脸无害地朝她笑了下:“皇上怎么过来了?叫皇后瞧见怕是又要说臣妾专宠了。” 晏衍眯着眼看她:“不会说的。” 秦般若抬起双手,软软拢住他的脖子:“那等皇后惩罚臣妾的时候,皇上可要护着臣妾呀。” 晏衍低着头看她,眸色沉得厉害。 听不到男人的回应,秦般若推了推他,不满道:“皇上说话呀。” 晏衍低头瞧着她这副模样,喉咙有些干,也有些哑:“您醉了。” 秦般若轻哼一声,松开手重新躺下去:“皇上又打马虎眼了。您不愿意护着臣妾,那您就走吧。” 晏衍始终坐在床沿,不走也不动:“儿......我......朕会护着你的。” 话音落下,秦般若重新转过身来,眉眼见笑:“臣妾就知道皇上对臣妾最好了。天色不早了,皇上可要躺一躺?” 晏衍声音有些发涩:“不了......” 秦般若方才还温存笑意的模样立时变得委屈巴巴起来:“皇上要回皇后那里去了吗?” 第25章 晏衍再次摇头:“不是。” 秦般若撇着嘴:“那皇上为什么不肯在臣妾这里歇一歇了?” 晏衍哑口无言。 秦般若重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晏衍对上女人背影,手指几乎按捺不住的颤抖,闭了闭眼,合衣躺了上去,十分规矩地躺在床沿位置,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朕同你守岁。” 秦般若瞬间转回了身,抬手抱住他的劲腰,将头靠在男人胸口闭着眼道:“就知道陛下最好了。” 话音落下,女人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晏衍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望着头顶帐子发直。他一直以为母后对老皇帝没什么感情,可到底十一年的相处,纵然有恨,或许曾经......也有过些微感情。 晏衍闭了闭眼:一个死人,还是一个恶事做绝的死人,不足为惧。 倒是张贯之那边...... 该在他回京之前将事情都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新年祭祀,礼仪繁缛。 秦般若早早起了身,一套流程下来,也已经近巳时了。女人一身近乎玄黑的大绣交领衫,衣身绣翟鸟纹,领口、袖缘镶朱红色滚边,纁色高腰长裙,裙长曳地,披帛绣金线云凤纹,近约两米。 头上戴十二株花树冠,两侧垂博鬓,饰云凤纹与珠珞。腰间悬挂白玉双佩,配玄色丝带,长度几乎与皇帝玉绶一致。脚下青色缎面高头鞋,鞋头饰金箔,庄严华贵。 祭坛周围三百六十六个和尚,湛让跪坐于前排。秦般若一眼都没看他,仪式结束之后直接转身离开。 翌日,去了佛堂。 秦般若目光越过湛让,落到他身后另一个容貌俊秀的和尚,温声道:“昨日听你经文讲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和尚呆了半响,才恍然过来太后是在同他说话,脸色倏然涨红,结结巴巴道:“小僧......明心。” 秦般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明心下意识瞧了眼湛让的背影,男人垂着眸一动不动。他重重咽了下口水,低着头从人群中挤出去,立在秦般若面前颇有几分拘谨道:“太后。” 秦般若应了声,抬起手来示意他扶住自己。 明心下意识地两只手一起扶了上去,又想着平日里见到的不太对,连忙又放下一只手来。如此一来,明心脸色更红了,小心道:“太后,是这样吗?”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转身朝着佛堂内走去:“很好,是这样。” “你今年多大了?也是自小在大慈悲寺长大的吗?” “小僧今年十九,是师傅在河边捡回来的......”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外间所有人的目光送完这两个人之后,不约而同地落回到湛让身上。 湛让神色不变,面色如常:“诵经吧。” 话音落下,当先坐到前头为首的位置,低头念经。 所有人对视一眼,也不敢再吭声,一齐念诵。梵音如潮,佛堂内却时不时传出几声轻笑,直到过了大半个时辰,明心方才通红着脸出来,偷着眼瞧了湛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了位子。 湛让始终不动不言,又过了会儿,秦般若方才慢步出来,仍旧是一眼没瞧那湛让。 过了初二,天又下了好大一场雪。 秦般若也变得懒散起来,许多天也不出一步,整日里靠在暖阁瞧两本游记打发时间。 日子一天过去一天,绘春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秦般若撂下书籍,看她:“说吧,到底怎么了?” 绘春张了张口,又是一句话没说。 秦般若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不说的话,就别在哀家眼前晃悠。” 绘春咬了咬唇,小声道:“太后,您觉得陛下最近有没有点儿奇怪?” 说到皇帝,秦般若瞬间上了心,拧着眉思考了许久:“没有什么奇怪的呀,怎么了?” 绘春咽了咽口水,声音因着喉咙紧张变得些许沙哑:“陛下既然有了心上人,为什么平日不见半分?就连除夕那晚,陛下也没去同那女人守岁,这......与陛下口中所说......有些出入。” 这么一说,秦般若瞬间也正色起来:“除夕那晚,哀家似乎醉了......皇帝送哀家回来之后,什么时候走的?” 绘春声音更哑了些:“过了丑时才走,而后直接回的紫宸殿准备祭祀仪式。中间不可能有时间去见那个女人,而且,这些日子以来,奴婢多方打听着,也没瞧出那人是谁来。” “这......着实有些不太对劲啊。” 秦般若抿了抿唇:“你想说,压根儿就没有这个人?” 绘春嘴唇微张:不是...... 秦般若却已经顺着这个思路想了过去,垂眸拧了拧眉:“若没有这个人的话,皇帝为何要编造出这样一个人来?” “难道......”秦般若猛地站起身来,“皇帝他好南风?” 绘春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下去。 秦般若却面色越发难看起来:“怪不得你这些日子面色如此纠结,怪不得皇帝纳了这三个人之后,却没有一个亲近的......” 秦般若越想越是可疑,又将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和大臣拢在一块,想了又想,头瞬间就胀了。 除了周德顺那个老货,还真都是模样清秀的。 秦般若闭了闭眼,重新坐下身去,用力按了按额头,低声道:“这件事,不许叫旁人知道。” 绘春:...... 眼瞅着事态越来越弯,绘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太后,陛下他未必好南风。或许......” 说到一半对上女人直勾勾的眼神,绘春又咽了口唾液:“或许,陛下只是嫌麻烦,才胡诌了这么一桩事,省得您和前朝那些大臣一起催他。” 秦般若抿了抿唇,收回视线。 绘春想到除夕那晚皇帝的眼神,总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又不敢轻易出口,只得心下煎熬着。 秦般若也有了几分煎熬,沉吟片刻:“不管是或者不是,安排人注意着。过段时间,哀家就同皇帝说大选一事,到时候是真是假,自然就能见了分晓。” “是。”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秦般若同皇帝于麟德殿小宴过后,就回了永安宫。夜色催更,秦般若立在廊下瞧了许久,直到绘春低声上前来:“太后,湛让师傅在殿外。” 秦般若稀罕地挑了挑眉:“他来见哀家?” 绘春摇了摇头:“他没求见,只是抱着个盒子在殿外站着。” “他是不是明日回大慈恩寺?” “是。” 秦般若眯起了眼睛,轻笑一声,回身入殿,长裙在夜色下转出胡旋花:“请人进来吧。” 等绘春再带着湛让回来的时候,秦般若歪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绘春瞧了眼,上前低声道:“太后?” 秦般若含糊应了声,微微睁开眼:“下去吧。” 绘春悄悄退下去,一直推到门口悄悄把门关上。 秦般若仍旧半阖着眼,声音沙哑:“听说你给皇帝上了呈,后日就回去了?” “是。” 男人声音平淡,遥远得如同山谷传来一般。秦般若掀开眼皮,隔着灯火香雾瞧着他缓缓道:“那今夜过来哀家这里做什么?同哀家云雨惜别?” 作者有话说: ----------------------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是已经开始养肥我了吗? 明天v,今晚放个二更!看在我熬了夜的份上,老婆们不要养肥我呀!!! 千万千万不要啊...... 第32章 湛让似乎已经对她这种言语撩拨有所免疫了, 面不改色道:“不是。” 秦般若哦了声,恹恹的合上眼:“那来做什么?” 湛让远远立在阴影处,一时没有说话, 殿中彻底陷入沉默。秦般若却没有将人赶走,也没有逼着他说话,只是歪靠在引枕上,呼吸平稳, 似在酣睡。 哔剥一声, 灯花乍响。 湛让终于开口了:“小僧此来, 恭祝太后千岁,千秋常健。” 秦般若从喉腔里哼出一声,似是听到了,再没有别的回应。 湛让抿着唇杵在原地又立了会儿,不知在等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方才慢慢转身往后退去。一直走到门口,身后女人终于出声了:“哀家让你走了吗?” 湛让松开放到门钹上的双手, 重新转过身去,低声道:“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过来。”秦般若嗓音里仍旧带着几分醉意,模糊不清。 湛让顿了顿,抬脚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秦般若一身雪青色散花缕金交领中衣, 满头青丝散在两侧, 螓首蛾眉,未施粉黛,两腮却凝若新荔, 肤若玉脂,周身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醺酒香。 湛让垂下眸子,安静地立在床前。 “是要回去接替大慈恩寺的方丈之位了吗?” 第26章 “小僧资质不够, 不敢承此重担。” 秦般若徐徐睁开眼,对上男人雪白袈裟的绢丝腰带,平静道:“跪下。” 湛让眉头拧都没有拧动分毫,干脆利落的跪下。 “再近前来。” 湛让迟疑了片刻,膝行着走到女人跟前。 这样瞧起来,才好看一些。秦般若凝着眸子瞧他:“那为什么要走呢?” “师傅疾痛缠身,小僧也该回去照看了。” 秦般若低笑一声:“谎话。” “担心哀家会对你做什么?” 说到这里,秦般若手指慢慢勾上男人胸前袈裟,拉着男人往近前凑来:“小和尚,哀家上次就说了,不会强迫你的。” “你瞧,这些日子以来哀家不也再没有对你染指分毫吗?” 湛让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琥珀色的瞳孔在背光下似乎变得莫名幽深起来。 瞧他这副模样,秦般若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手指向上一寸一寸滑动,直到再次碰到男人唇瓣,柔软干燥。 男人始终没有动作,秦般若指腹在男人唇中左右滑了滑,眼波也跟着流转:“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湛让微微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女人食指不小心探了进去。 濡湿细腻的触感,秦般若忍不住哼出了声。 上次她就发现了,被他含住手指,都会有反应。 湛让整个人一呆,垂着的眸色瞬息之间变得幽暗深沉。 秦般若脸色的潮红越发浓艳了,她慢慢抽出手指,上面还带出细丝一般的黏液。女人瞧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将手指上的湿意擦在湛让胸前,前后左右,十分细致。 等彻底擦干净了,才幽幽道:“拿来,哀家瞧一瞧。”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飓风呼啸着席卷而来,让他周遭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可这个女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诱惑他,声音软得如同柳枝春蜜一般,眼风一扫就是人间风月。 湛让静静瞧着她,面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异色涌动,搅动着欲望呼之欲出。 秦般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她在等这个人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从第一次见面,这个小和尚就始终置身于事外,冷淡疏离、安静低调,好似不沾红尘一般。 他看着她,却并没有看进眼里。他似乎只是在观察她,就像在观察日月星辰、花草树木一般。 每一次他都跪在她的面前,却又从来没有真的伏低脊梁。 所以,她撩拨他,勾引他,教唆他。 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能超脱于世外。 终于......他的眼里清晰地露出别的神色了。 这让她很高兴,许久未有的高兴。 秦般若望向男人的眼睛越弯越漂亮,同月亮星辰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湛让闭了闭眼,退后两步,以头伏地,双手却捧着木盒在上:“是一串菩提子念珠。” 秦般若应了声,指尖轻轻挑开锁扣,果然是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念珠。 纹理深沉,触指生凉。 秦般若捡过来捏在掌心,拇指轻轻一动,就是清脆的声响:“很好。” 女人广袖一揽,歪着头道:“哀家会记得你的。” 湛让脊背僵直,良久才起身应道:“是。小僧退下了。” 秦般若轻笑一声:“急什么?来都来了,那就再给哀家念一次经吧。” “是。” 湛让挑了一部《佛说吉祥经》,刚刚诵了两个字就被秦般若打断了:“还是《心经》吧。” “哀家想听你念哀家的名字。” 湛让顿了顿,重新改诵起来。诵到一半的时候,秦般若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湛让一停,抬头看她询问:“太后?” 秦般若笑眯眯地摇头:“继续。”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 秦般若又叫了他一声:“湛让。” 湛让顿了顿,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视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之后的每一次,湛让诵到“般若”二字的时候,秦般若都会低低哑哑的唤他一声。 湛让从来没有在短时间内听到这样多次自己的名字,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这样挠人心肺,酥软入骨。 秦般若陪着他玩了这样久,终于有些累了。 困意再一次袭来,她歪在床上,时而阖眸时而睁眼地瞧着他,口里哼哼唧唧的时不时叫一声他的名字。 到后面,秦般若早就乱了节拍。 湛让也几乎乱了经文:“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等诵过三遍之后,湛让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段打了数个来回。 他猛地闭上嘴,一张苍白面容沉成了寒冰的模样。他望着她,目光如同久磋的刃一样锐利发亮,直勾勾的带着狠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压抑不住地要从他的眼眶里挣脱出来。 秦般若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呼吸平稳,带了轻微的鼾意。细细小小,将浅淡的酒气都喷发出来,让他也有些微醺一般的抬起手来。 可是就在碰到女人脸颊的瞬间,手腕一沉。 女人仍旧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腕部,只是唇角勾起,声音里带着恶意满满的柔绵悱恻:“抓到你了,小和尚。”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眸光晶亮得如同抓到了把柄的狸猫,骄傲得意。 她抓住了他。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抓住了什么。 湛让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心底沉寂已久的欲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女人却一无所知,甚至还在笑盈盈的瞧着他:“你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澄澈,思绪却已经不可抑制地散开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铺天盖地得想将眼前这个女人彻底网罗其中,只予他进出。 但这是不对的。 他将目光慢慢偏移向女人身后的引枕,似乎终于找到了理由:“太后这样睡久了,会不舒服。小僧......” “想给您往上挪一下。” 理由拙劣不堪,他说到一半几乎有些说不下去。秦般若却似乎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轻轻哦了一声:“那有劳了。” 可她眼里的钩子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的眸光始终钩着他,手指顺势插入他的指缝,十指交扣着凑到唇边。然后,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又用舌尖轻轻带了一下就松开他的手,微微笑道:“这是谢礼。” 湛让的瞳孔骤缩,一股酥麻感瞬间从指尖流入下腹。他几乎下意识地想更进一步的去搅弄,就被女人推离了出来。 麟德殿还在放烟花,大朵大朵的烟花将整个内殿一下子照得璀璨透亮,又呼地湮灭于寂暗。 如同湛让眼中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反复搓磨。 湛让几乎是机械似的凑近,手指再次伸向女人颈后。秦般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瞧着他,等着他动手将那谁也知道是借口的引枕往后挪。 两个人离得极近,秦般若瞬间被男人周身的檀木香包围,温暖安适。 她直勾勾地瞧着他,湛让却一点儿眼风都不肯给她,眼睑下垂,神情冷淡。 似乎仍旧同往日一般。 秦般若眼角带笑,很耐心地等男人挪完往后退的时候,抬手勾住他的衣带:“湛让,哀家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就这样一眼都不敢瞧哀家?” 湛让顿了顿,抬头看她:“不是。” 秦般若勾了勾唇,一寸一寸起身逼近,直到能看清他瞳孔之中映着的自己,方才停下幽幽道:“在你眼里,哀家到底是怎样的?” 湛让原本想要躲避的目光顿时默然下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很美,风情万种,也充满着力量。 满目平静之下,是亟待喷薄的勃勃欲望。 情欲、爱欲,还有贪欲。一切不知满足的追求、占有...... 他看到了她,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能瞧见欲望的人,本身就有这些难以挣脱的欲望。 湛让闭了闭眼,吐息沉重:“一个女人的模样。” 秦般若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似乎被他这个回答取悦到了。她勾着唇更近的凑上前:“那你知道,在哀家眼里,你又是怎样的吗?” 湛让抿着唇不吭声。 秦般若笑着给了他答案:“秀色可餐的男人。” 话音落下,秦般若再次咬上了他的唇。 湛让不知是渴得久了,还是怎的,唇瓣干得厉害。秦般若一点一点地吮咬他的唇,动作时轻时重,让湛让几乎摸不透规律,直到秦般若听到男人明显的吞咽声才低笑着退了退,摸着他的喉结语气缠绵:“哀家以为你不会有什么反应呢。” 湛让的嘴唇明显湿润了很多,还有清晰的晶莹浮在表层。 第27章 他垂眸看着她,琥珀色的清浅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得发暗了,一言不发,却将所有都沉默诉说。 秦般若手指顺着他的下颌往上,慢慢摸上他的眼角,轻声道:“看着我,吻我。” 湛让没有动,整个人如同被钉在那里一般,一动不动。 秦般若知道那最后一根弦还没有挣断,她不着急。 一点一点反复勾摸下来的,才更好吃。 秦般若手指一顿,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如今才瞧见湛让左眼角上方生了一颗朱砂痣。不算明显,细瞧起来却好看得紧。 她忍不住摩挲了两下,喟叹道:“小和尚,后天你出了宫,从此就未必再能见着哀家了。” “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念着哀家吗?” 湛让眨了下眼睛,出口的声音有些干涩:“会的。” “会想着哀家什么?” “太后千秋康健。” 秦般若目中生出几分柔情来,手上动作更加旖旎了:“还有呢?” 湛让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秦般若怜惜的望着他:“会不会想同哀家亲吻的滋味?” 话音落下,湛让脸色瞬间红了起来。 秦般若瞧得有意思,方才亲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大的反应。 看来这清冷自持的佛子,只能做不能说。 于是,秦般若说得更多了:“会不会在念经的时候想哀家的名字,想哀家的模样......” “想哀家的身体?” “上一次按跷你见过的......” 话没有说完,湛让猩红着眼,咬牙打断她的话:“够了。” 第33章 秦般若低笑着重新摸上他的唇瓣, 细声道:“怎么够呢?湛让,你同哀家经历的这样少,怕是用不了几天就彻底忘了哀家吧。” 湛让一贯澄澈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泛起了红, 目光死死盯着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秦般若却突然松开他,懒懒地坐回床上:“罢了,忘了也好。哀家困了, 你也回吧。” 湛让没动, 仍旧跪立在床前。 时间一点一点儿过去, 秦般若似乎已经重新睡着了。 他今晚不该来的。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来。 就像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得想离开这个地方。 莫名地,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明心已经从最初的拘谨羞涩,变得自然风流了下来。成日里面红耳赤,不守戒律。偏偏,这个女人一日日的夸他讲经, 夸他讲得越发好了。 他忍不住斥了明心一次,却被明心反问:“难道只准师叔奉承太后, 就不许我们这些弟子向太后敬献诚意?” 他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冷笑一声:“你们若都是这个心思,那就尽管去吧。” 话音落下,甩袖离开, 跟着请离了皇宫。 这整个皇宫没有一个干净的。 这个女人, 尤甚。 湛让沉着眸子死死盯着她,明明仍旧是那副清隽模样,可是莫名带了几分危险。 秦般若似有所觉, 又似乎没有察觉,闭着眼道:“怎么还不走?是还等着哀家留你吗?” 湛让面上再是温和,心下却也带着十足的矜傲, 闻声猛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秦般若也不拦他,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勾了勾唇角。 不到甘果最成熟的那一刻,摘下也没有什么味道。 女人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只不过秦般若没有想到比甘果更早到来的,是一声噩耗。 次日皇帝来请安时候,秦般若顺口提道:“大慈恩寺那边,也该有个结果了。” 皇帝眸光一顿,偏头看过来:“母后的意思是?” “哀家想见一见惠讷。” 晏衍似乎犹豫了片刻:“他如今还病着,儿子担心会过给母后。不如等开了春再说。” 秦般若叹息一声:“他这病到底是真是假,哀家见过才有数。” “明日湛让回寺,哀家已经叫他给老和尚递话了。” 男人听了这话,不过停顿半响就答应下来:“既然母后定下了,那朕明日就叫人将惠讷送进宫来。” “好。” 不过没等到秦般若见到惠讷,绘春匆匆而来:“湛让师傅,连同惠讷和尚......都死了。” 秦般若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深林巨钟乍然撞了过来,砸得她双耳嗡鸣,一片懵然。 呆了半响,女人才扯了扯唇角,呵呵两声道:“你说谁?” 绘春面色也白得厉害,瞧见秦般若这副模样,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主子当心,您节哀啊。” “怎么死的?” 秦般若攥着的掌心几乎没有了痛觉,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连眨动都没有眨动分毫。 “听说是回程途中在大林子山遇到了劫匪,湛让师傅一直被人追到了悬崖边上,最后掉下悬崖。京畿卫赶过去,只在山下找到了一件......”说到最后,绘春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才缓缓道,“被鲜血浸透了的衣服,和半截尸骨。” 秦般若慢半拍的哦了声:“他自己走的?” “是。” 秦般若没什么异样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尸骨都不全了?” 绘春眼圈红得厉害,喉咙哽咽着又应了声。 秦般若慢慢抬起手来,示意绘春将她扶起来,神色自然得好似就没听到这回事一样:“既然尸骨都不全,那怎么能确定就是湛让呢?” “是从衣物,还有手上的一件扳指认出来的。” “哦,那些都不做准。哀家没有亲眼见到完整的尸体,就不相信他死了。” 绘春动了动嘴唇,对上秦般若冷冽的下颌轮廓,终究闭上了嘴,安静地扶着人朝温泉走去。 等入了水,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在哪?” 绘春在屏风之后低着头道:“似乎还在处理政务。” 秦般若应了声:“叫他来见哀家。算了,哀家去见他。” 绘春迟疑的应了一声,小心斟酌着道:“您怀疑陛下?” 秦般若没有说话,整个人半仰着头靠在池沿,望着身前的幽幽雾气许久方才哑声道:“偏偏卡在这个节点。除了他,还能有谁?” “惠讷怕是还有别的话,皇帝方才不敢叫他见哀家。” 绘春没有敢搭茬儿,立在一侧静静候着。 秦般若到紫宸殿的时候,晏衍正在批折子。 案头高牍,几乎挡住了大半边脸。秦般若立在门口位置瞧了一会儿,男人神情严肃,面色苍峻,额头青筋也十分明显,似乎在忍耐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将手下的折子扔了出去。 啪嗒,落地。 秦般若视线慢慢滑到殿内金砖之上,黄绫折子散落一地。 有的划了大大的朱圈,不过大多却是什么批复都没有。 秦般若缓步迈过门槛上前,蹲下身子捡起一道奏折,上书:永州刺史时肃恭请圣上万安。 只有一句话。 先帝时期最常见的请安折子。 晏衍却没有朱批回复,直接扔在地下懒得回复。 听到女人脚步声,晏衍批复的动作一顿,搁下御笔连忙起身道:“母后怎么过来了?” 秦般若将折子递给他,轻斥道:“这些请安折子没什么大用,净是耽搁皇帝功夫。” 晏衍低声应道:“朕已经给他们下了批,再送这些上来,就自去领罚。” 秦般若应了声,到下首的位子上坐下,目光幽幽地望向皇帝:“皇帝说叫惠讷进宫,结果他却忽然圆寂了,这是怎么回事?” 晏衍怔怔一愣:“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周德顺!” 话音落下,周德顺小跑着进来:“陛下?” “惠讷和尚圆寂了?” 周德顺点头应下:“是。奴才还没来得及向您......”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朕讲?到底是怎么回事?”燕燕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撩袍坐在女人身侧。 “都是奴才的错!”周德顺垂着头,小心的觑了眼秦般若,“具体什么情况,奴才也是听底下人传过来。说是在佛前打坐时候......身体突然起了火,不过眨眼功夫,整个人就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了十三颗舍利子。” 说到这里,他唏嘘一声:“寺里的人都说惠讷和尚这是功德圆满了。” 晏衍一时没有出声,过了半响才冷笑出声:“还有这样巧的事情?朕刚刚要传他进宫,他就来一个功德圆满了?” “去!叫京兆尹给朕仔细查清楚。” “倘若是有什么故意兴风作浪,混淆视听,一概不饶。” 周德顺低着头道:“是!” 话音落下,周德顺却没有立时走。 晏衍斜了他一眼:“还有事?” 周德顺抬着眼皮看向秦般若,小声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湛让和尚,也去了。” 晏衍微眯了眯眼:“什么时候的事?” 第28章 “也是今儿个早上。”周德顺叹了口气,“京兆尹私底下同老奴说瞧着像是寻仇。目前已经着人去搜查了,只是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晏衍停了停,冷声道:“一个和尚,哪里来的仇家?” 周德顺忙不迭的点头:“老奴也见过湛让师傅几面,听了这消息也去问了几个在寺庙里呆得时间久一些的和尚。都说湛让师傅一向温和有礼,不该同什么人有仇。若真是有仇的话,怕也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秦般若闻言一顿,凝住了眸子。 “十一年前什么事?” 周德顺慢慢调转了个方向,对着秦般若道:“湛让师傅十一年前到的大慈恩寺,据惠觉师傅说到了不久就被惠讷和尚关进了藏经阁,一直到前两年才放出来。”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是吗?哀家怎么听说他是老和尚从小就收在身边的?” 周德顺呵呵笑了两声:“这老奴就不清楚了,惠觉师傅是这样说的。要不......奴才再去打听打听?” 秦般若垂下眸子:“罢了,人都死了,再打听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周德顺喏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般若瞧着人下去了,方才扯了扯唇角:“哀家与惠讷相识十多年,虽说最后闹了个你死我活。但他如今圆寂,也算是彻底化了零。这两日哀家想去一趟大慈恩寺,也算是送一送这个老朋友。” 晏衍应了声:“那儿子明日陪您一起去。” 秦般若眸色动也不动:“不必了,皇帝还是在宫里处理政务吧。” 晏衍对上女人凉凉的视线,顿了顿:“母后在怀疑儿子?” 秦般若没有说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瞧着她道:“儿子若要做,什么时候不能做?何必选在这个时候,叫您怀疑?” 男人闭了闭眼:“也罢。母后既然怀疑儿子,那您就去查,若真是儿子做的,儿子任您处置。” 秦般若仍旧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前殿扶着绘春走了。等再瞧不见人了,新帝才慢慢转身折了回去。 “那个和尚查清楚了吗?” 暗卫顿了顿,摇头:“还没。那和尚在大慈恩寺的那些年,安分守己,没有一点儿异常。可进入大慈恩寺之前,却找不到任何痕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属下猜着一个是时间太久了,另一个......怕是被人故意抹去了痕迹。不过这一点,怕是一般人难以做到。” 新帝嗯了声,批复一道折子扔到一旁:“继续查着。明日出宫,你们都跟着。但是......”他顿了顿,瞧着底下跪着的人慢慢道,“切记不要叫人瞧出踪迹来。” “是。” 第34章 次日, 太后出行。 仪仗繁复、规模甚大。 卯时三刻出行,辰时方到。大慈恩寺的临时住持惠觉师傅一早就等在山门处,远远瞧见了凤辇行队, 连忙迎了上去。 秦般若已经有将近五六年不见大慈恩寺了,立在辇下,仰头望着巍峨山门,一时有些怔忪。 山林寂静, 风清云淡。 早些年的人流熙攘早已经不见丝毫踪迹, 只剩下森严守卫和空荡荡的山谷禅院。 秦般若忍不住唏嘘一声:“哀家还记得当年这里遍是行商摊贩, 热闹得很。如今却冷清很多了。” 惠觉连忙道:“往日里还是热闹的。只是今日太后娘娘过来,才清理了干净。” 秦般若点点头:“这样还好。” 说着一行人进了山门,单檐翘角、红墙绿瓦。 走过几百米的碑林甬道方才看到天王殿,穿过天王殿身后是大雄宝殿,红墙绿瓦, 斗拱彩绘。殿内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阿难迦叶侍立两侧, 另外还有十八罗汉侍立。惠讷和尚的舍利就供奉在案前,秦般若上了三炷香,驻足良久:“这舍利是真的?” 惠觉连忙道:“不敢在菩萨面前做假。” 秦般若静静瞧了一会儿,叹道:“惠讷圆寂之前, 可有留下什么话?” 惠觉摇头:“方丈一句话没说, 只是静静坐在佛像之前,忽然火化。” 秦般若应了声,扶着绘春的手朝后殿走去。 后殿就是藏经阁, 藏书八百万卷,浩淼如烟。 秦般若驻足远远瞧了会儿,惠觉笑着上前道:“太后若是有兴趣, 可要上去瞧瞧?” 秦般若笑了下,点头道:“哀家虽是没读过什么书,却是想瞧一瞧这百家经典比之皇宫的集贤殿又当如何?” 惠觉连忙道:“自然不敢同皇家藏书相较。” 秦般若笑笑没再说话,松开绘春的手上了藏经阁。身后一群人都想要跟着进去,秦般若回头淡淡道:“清净之地,哪里用得着你们这些人都跟着。哀家自己进去瞧瞧就是了。” 惠觉引着人入了内,内部油漆彩画,金碧辉煌,正中还供奉着一尊巨型的白玉卧佛,通高约摸将近十米,只有中间三米甬道,两侧书架尽是藏书,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秦般若随意抽出一本,封面已显破损,但是内文倒是完整得很。 是一本载有注释的《坛经》。 惠觉觑了一眼道:“这是五祖当年留下的批注抄写本。时间久了,多少有些破损。还有一本前朝开宝八年的钱俶刻本《一切如来心秘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天下仅有三部。目前存在三楼,太后可要上去瞧瞧?” 秦般若眉梢微挑,仰头望了过去:“三楼是做什么的?” 惠觉解释道:“三层为戒律清修之处。只有这一部在三层的阁楼里锁着,典籍大多分在一二层,像一层都是些佛家经义,二层则冗杂了百家诸谈。” 秦般若哦了声,将手中册子递给惠觉:“那就去瞧瞧吧。” 惠觉领着人一路上了三层,推门之后静静听在门外。 屋内暗黑一片,不见丝毫光芒。 秦般若抿了抿唇,回头看向惠觉,惠觉不敢出声只以眼神示意。秦般若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进去。刚刚入内,走了不过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掩住口鼻,低哑声音落在女人耳侧:“太后,是我。” 湛让...... 秦般若眸光骤缩:他没死。 她原本以为这里面的会是惠讷那个老东西。 没想到竟然是湛让。 秦般若拉了拉他的手腕,转过身去看向男人。室内光线晦暗,秦般若几乎瞧不清男人的神情,只看到男人脸色微微发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低叹一声:“你没死?” 湛让朝她浅浅勾了下唇:“托太后的福。” 男人虽然话说得轻巧,可是周身一贯好闻的檀木香却掺了许多血腥味道。秦般若顿了顿,继续道:“你师傅死了吗?” 湛让摇头:“小僧猜着也没有。” 秦般若沉默了下去:“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湛让望着她语气平稳:“就如同太后知道的那样,小僧是被山匪劫掠,掉下悬崖侥幸未死。” 秦般若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冷厉了许多:“所以,你当真是在十一年前入了大慈恩寺?什么自幼被惠讷领养,不知父母兄弟几何,都是欺骗哀家的?” 湛让动作一顿,仰着头瞧她:“那会儿不知会同太后有此渊源。” 这话就是承认了。 秦般若面上含霜,顿时怒道:“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湛让顿了顿,直接道:“小僧有罪。”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如此欺骗哀家,哀家合该砍了你的头。” 湛让仍旧好声好气道:“是。” 秦般若咬了咬牙:“所以,你到底是谁?” “湛让。”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你除了是湛让,还是谁?” 湛让摇头:“暂时还不能跟太后讲。” 秦般若呵了声,眯着眼瞧了他片刻,再次换了个问题:“好。所以那日,果真是山匪劫掠吗?” 湛让瞧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丹凤眼向来澄澈漂亮,平和宁静,如今望过来的目光却莫名显得有些锐利。 秦般若视线碰上去,不退不让,语气却温和得紧:“告诉哀家所有你知道的。” 湛让垂下眼帘,声音沉闷:“身手一流,不留丝毫痕迹,不会是山匪,更不会是平常人家养出来的暗卫。” 秦般若眼皮轻微颤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那些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湛让:“这些人不可能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秦般若:“你心里有猜想了?” 湛让望着她,琥珀色的瞳仁几乎看进她的眼底:“太后心里不也清楚吗?” 屋内一时沉默下去。 秦般若先一步开口了,声音比往常沙哑了很多:“所以,你不想报仇吗?” 湛让轻微地摇了下头:“不想。” “为什么?” “报不了。” 秦般若偏开头轻笑了一声,浑身一松,这才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紧张到僵直了。 第29章 湛让望着她,目光沉寂地跟这屋内昏暗光线一样:“太后很开心?” 秦般若敛了敛心思,抬眸望过去,似乎试图止住他的进攻:“并没有。” 湛让垂下眸子,语气重新恢复恭敬:“如今面见太后,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湛让黑幽幽的眸光直直地望着她:“小僧要重新进宫。” 秦般若愣了一下:“进宫做什么?” “找师傅。” “你师傅在宫里?”秦般若顿了顿,再次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十之八九。” 秦般若沉吟了半响:“宫内守卫森严,就算惠讷当真在宫里,你要如何找他?” “小僧自有办法。” “小和尚,你的秘密当真不少。”秦般若眯了眯眼,抿唇道,“好,哀家可以带你进宫。不过,等找到惠讷,哀家要亲自问讯。” 湛让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一口应下。 秦般若重新站起身来:“哀家申时就会动身,你准备一下吧。” 湛让再次抬眸望向她道:“是。” 秦般若再次瞧了他一眼,转身朝外,声音清朗:“走吧,也没什么好瞧的了。” 最后一项为舍利入塔。 惠讷已经没了尸骨,只剩下十三颗舍利子与一件常穿的僧袍整齐放在香案之上。惠觉主持着将舍利迎入佛塔,前后祭祀、礼仪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的功夫。 秦般若勉强跟了会儿就有些累了,于是先一步离开到备好的客房休息。刚刚躺下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床板骤翻,人已经不见了。 秦般若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湛让抱在怀里及时接住。 男人闷哼一声,面色有些苍白,缓缓松开秦般若。 秦般若将将惊魂未定地站好,抬头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漆黑一团的四周,闭了闭眼,压着火气道:“你做什么?” 湛让低笑一声,转身从石壁上取下火把在前头带路,身影料峭,步履缓慢:“师傅最后一段时间,一直在前面的石室之中。小僧觉得太后也许会想看一看,因此冒昧打扰了。” 秦般若:......她还真想看。 “带路吧。” 没有多久的距离就到了石室。室内一片清凉,只有一榻一蒲团,可是周围墙壁上却刻满了图案和数字。 秦般若拧着眉瞧了半响,竟是半分也瞧不懂。 “这些是什么?” 湛让跟在她身后看去,视线一一扫过去:“师傅推算的天象。” 秦般若瞳孔骤缩,再次看了过去,最终将目光落到湛让脸上。 湛让抿着唇给出她最后答案:“二十年后,女帝即位。” 秦般若脸色沉得厉害:“当真是哀家?” 湛让没有再应声。 秦般若也不再吭声,静静坐下。坐了许久,她看向湛让:“你觉得哀家会在什么情况上称帝登基?” 湛让目光笔直清澈地望向她,回答也很是干脆:“皇帝死了,您临朝听政。” 话一出口,秦般若心口骤然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这几个字究竟是哪一个叫她心头直跳,颤得发麻。 秦般若闭了闭眼:“走吧,送哀家上去吧。” 湛让应了声,带着人重新折了回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密道之内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阴风,火把骤然熄灭,整个通道陷入一片黑暗。 湛让刚刚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腰上就骤然一紧。 女人紧紧抱住他,一身温软,暗香浮动:“湛让,哀家有些害怕。” 湛让顿了顿,眸光垂下看去,却也只能瞧见女人雪白的面色和瘦削的下巴。 她抱得他很紧,声音也很轻。 无端地叫人心疼。 湛让张了张嘴,空着的那只手跟着在女人后背颤了又颤。他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柔:“没事,小僧再点一根火把就是。” 秦般若却窝在他怀里哑着声音摇头:“不是这一根火把,也不是这许多的火把。是......哀家的前面,好黑,好怕。” 湛让瞬间明白了,他的语气更加温和了:“太后的身边有很多人,他们都会给您照着光亮的。” 秦般若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于黑暗中望着他道:“那你呢?” “你也会吗?” 湛让喉咙微微有些发干,眼底深处的所有平淡彻底被女人这份小心与期待打破。 他终于败给了自己,几乎是从胸腔之中发出的气声:“小僧也会。” 话音落下,唇角一烫。 秦般若已经踮脚深深吻了上去,黑暗在寂静中加速了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心跳如擂,浑身却僵直,彻底得溃不成军。 女人吻得很是认真,也吻得用力,舌尖破开男人的齿关,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舌头吮咬,似乎在汲取水分。 可越是吮咬,就越是觉得干涩,越是蒸发渴望。 砰地一声,火棒掉在了地上,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去关注。 秦般若推着男人往后靠在石壁之上,吻却始终没有停止。 湛让终于将手落到了女人后腰位置,闭上眼睛,反客为主深深吻了回去。接吻的吮咂声落在空气里,带出一连串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方才喘息着停下。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气喘吁吁道:“湛让,你破戒了。” 湛让闭了闭眼,将头埋在女人颈侧位置,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溃败:“小僧一早就破戒了。” 秦般若长长哦了一声:“是吗?” “我还以为湛让师傅佛法精深,拒佛规戒律于千里之外呢。原来一早就破了戒?” “不过,哀家确实好奇这戒律是如何破的?” 湛让神色一僵,推开她,俯身去捡那火把,重新点着了火,走在前头带人回去。 秦般若却没有轻易放过他,勾了勾唇,跟在后头幽幽道:“是按跷那次,还是......离宫那次?” 湛让闭口不答。 秦般若却故意一般,拉住他的衣袖痴缠询问:“湛让,你说你是不是一早就喜欢上了哀家,却还故意假装高冷?” 湛让紧抿着唇,口舌干涩道:“没有。” 秦般若长长的哦了一声:“没有什么?是没有喜欢,还是没有假装?” 湛让不说话了。 秦般若快走两步,拦在男人前面,借着火把的微光望向男人眼底,神色认真:“湛让......” 湛让脚步停下,垂眸望过去,轻轻嗯了声。 秦般若低低笑了声,望着他目光专注:“佛家五戒,杀、盗、淫、妄、酒。你破的是□□,还是想妄?” 轰得一下,湛让脸彻底红了。 第35章 秦般若回宫之后照旧去佛堂诵经, 不过她来回瞧了好几遍,都没有瞧见湛让的身影。于是,每回里都挑了一个和尚于内堂聊聊经文, 却仍旧没有将人找出来。 倒是叫她发现了不少清秀俊俏的小和尚,秦般若那份寻找湛让的心渐渐消了。要她这样费力来找,不如叫他主动来找她。 秦般若心思定了之后,也就不着急了。倒是皇帝那边, 两个人算是僵持住了。 皇帝每日里照旧来永安宫请安, 不过请过之后没两句话的功夫就走, 只说政务繁忙。秦般若倒是淡定,可周德顺却急坏了,一把拉住绘春衣袖:“绘春姑娘,您是个人美心善的。您偷偷给咱家透露一句,太后这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绘春瞟了他一眼:“太后怎么想的, 我一个奴婢如何知晓。” 周德顺哎呦一声,笑道:“要说最能体贴太后心思的人, 除了您之外,还有谁?您要是说不知道,那这就真的没救了。” “绘春姑娘,我叫您绘春姑姑了......” 绘春鸡皮疙瘩都被他叫出来了, 四五十岁的人了, 还喊她二十年华的叫姑姑。女人嫌弃地噫了一声,一把将他的手给拍了下来:“行了,咱有事说事, 别拉拉扯扯的。” 周德顺哎了声,松开他,仍旧满脸褶子地笑:“好好好, 你说咱们也算是这么多年一起过来的,如今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一些了,怎么又闹成这样了?你是不知道,太后那天走了,陛下一个人在花萼楼吹了一整天的冷风,到了晚上就显着病了。可拖着病过去,太后却像没瞧见一般将陛下打发了回去。” 说到最后,这老阉人一边叹气,一边抹了抹眼角,“那陛下可真是受伤了。成天将自己埋在成堆的折子里,饭也不吃,药也不喝。你说说,这不就是拿自己身体在怄气吗?” “如今一个冷着脸,一个撑着病,再这么耗下去,咱大雍的天可就真的坏了。” 绘春一愣,皇帝病了这事她倒是还没听说。不过转头一想,这几天瞧着面色确实白了很多。 她也不想太后同皇帝闹腾起来。可如今中间又夹带出一个和尚的性命来,她也当真摸不准后面的事情会怎样了。想到这里,她也压低了声音道:“既然公公掏着心窝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能再掖着藏着了。” 第30章 周德顺将手一拍:“可不呢!咱们两个要是再隔着一条心,那真是就没救了。” 绘春抿着唇,目光紧紧盯着他道:“我就问一个问题,湛让和尚出事,是陛下做的吗?” 周德顺“啊”了一声:“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恍然了过来,一拍大掌:“难道是因着这个人?太后以为是陛下做的?哎呀呀!那可真是冤枉死咱们陛下了。陛下若真要一个人死,那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何必拐那么多的周折?” 绘春静静瞧着周德顺这一番言辞,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抿着唇不吭声。 周德顺觑着她的脸色道:“不管因着什么,太后和陛下总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绘春瞧着他道:“你什么想法?” 周德顺哎呦一声,一双小眼里沁出精光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在太后面前稍微给陛下说两句好话,哭一哭......太后一心疼,嘿嘿......只要太后肯过去,那这事就解决了。” 绘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若是往常也就罢了,可这一次......她犹豫片刻:“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周德顺连忙道:“一切就都拜托给绘春姑娘了。” 绘春摆摆手,重新回了内殿。秦般若正歪靠着打瞌睡,瞧见她进来,眼皮也不抬道:“怎么了?” 绘春上前两步,低声道:“周德顺过来,说陛下病好几天了,也不吃药,如今还在看折子呢。”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眸光落到桌案的瓶身之上,幽幽道:“这是在同哀家怄气呢。” 绘春低着头,小声道:“会不会,确实是冤枉了陛下?” 秦般若绷紧了唇,没有应声。 绘春立在一侧小心地候着,过了会儿,秦般若出声道:“席茂是不是好几天没回来了。” 绘春一愣,点头道:“确实。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秦般若眸色微凉:“他被哀家派去调查大慈恩寺的事情,不管有没有消息,都不应该这么久没有回复。” 绘春面色一变:“你担心他出事了?可席茂武功高强,行事也一向谨慎,不应该会出事啊。” 秦般若闭了闭眼:“凡事都没有绝对。如今哀家身边那些人都在岭南,只他一人,怕是孤掌难鸣。” 绘春顿了顿,继续道:“张大人留下的那些人......想来应该是给您留下的。奴婢要不联系一下那些人,看看他们能不能找到席茂。” 秦般若慢慢站起身来:“你联系着他们,哀家......去见见皇帝吧。” 紫宸殿内静谧一片,门口守着的宫人大气不敢吭一声。瞧见秦般若扶着绘春过来,瞬间就跟吸了一口仙气似的,脸色都变得好起来了,连忙殷勤的迎上来:“太后吉祥。” 秦般若脚步不停的往里走:“陛下如今看折子呢?” 小太监连连点头:“可不呢,从早上一直看到现在了。没吃东西,也没吃药,奴才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德顺托着浮尘将人一甩:“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说完哈着腰朝秦般若道,“太后娘娘,如今也就您能劝住陛下了。” 说话的功夫,秦般若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皇帝案前堆着厚厚一沓折子,闻言头都没抬,手上朱笔圈过,不知写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将折子朝着地上一扔,声音冷冽:“叫谭弘新自己来瞧瞧,他写的这是什么?” 殿内小太监脚下无声地将折子捡起来,放到一侧高垒着的折子之上。门口的小太监脚下一转,匆匆朝外,传信去了。 皇帝又拿过一道折子来,翻开一看就扔了出去:“赴京叩贺万寿圣节?朕老了吗?就给朕贺寿?让他成日里找点儿正事,别一天天的净想着阿谀奉承了。” “是。”又一个小太监连忙接了下去。 又一道折子,皇帝甫一打开就冷笑出声,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岭南所产番酸树、番茉莉、竹子、亚蕉等物至夏至方熟,俟成熟后再赉进御览。既然夏至成熟,现在上这折子做什么?叫朕白日记着?” “既然喜欢进果子,那朕就封他一个果子官,他这岭南节度使也不用干了。” “......是。” 秦般若松开绘春的手,迈步入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皇帝似乎这才意识到秦般若来了,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搁下御笔起身道:“母后怎么过来了?” 秦般若细细打量了会儿男人的面色,叹道:“皇帝勤谨爱政是好事,可是也得注意龙体。怎么染了风寒也不叫御医瞧瞧?” 说到最后,女人的声音明显温和了许多。 皇帝听了这话却不见什么动容,黑黝黝的眸子里冷淡无波:“劳母后挂心了,儿子......”男人说到这里,掩唇低咳了两声,等止住了咳意,方才面不改色的继续道,“没什么大事。” 男人肤色本就白皙,如今染了风寒,又大半日没吃东西,更显得面色苍白憔悴。 秦般若不说话了,静静瞧着他。 皇帝也不再吭声。 殿内的小太监一早就见机走了,整个大殿只留下两个人。 女人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描金撒花妆缎宫裙,外头披着一件蟹壳青折纸镶白狐毛斗篷,高髻挽起,双耳坠着两粒合浦南珠,温润浑圆,将人衬得越发眉目温和,姿妍玉润。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叹息着先开口了:“拿自己的身体同哀家怄气?” 皇帝眼帘一搭,淡淡道:“朕没有。” 秦般若摇了摇头,伸出手去主动议和。皇帝目光下垂,瞧着女人素净掌心抿了抿唇,没有动。 秦般若将手掌又往前伸了伸:“行了,都病成这样了,还同哀家怄气。” 语气里一副诱哄的语气。 皇帝恍若未觉,当作没有听到一般,只是下颌线绷得越发紧实。 秦般若又气又笑地一把抓住男人手掌,转身朝着里头的内殿走去,高声道:“叫傅长生过来。” 周德顺在外头连忙回应:“是。” 男人掌心滚烫,贴在一起的位置没有一会儿就渗出水渍。 入了温室殿,秦般若才松开他的手,径自坐在一侧榻上:“吃过东西了吗?” 皇帝将双手背在身后,浑身的冷淡神色明显比方才好了很多,手指细细摩挲着掌心,动作缓慢低柔,语气却仍旧冷淡道:“朕不饿。” 秦般若眼里满满溢出笑意,单手支在案几上,饶有兴味地瞧他:“当真不饿?饿坏了,哀家可不会心疼。” 皇帝垂下眸子:“朕知道。母后这几天眼瞧着儿子生病也不闻不问,不就是故意不想再管儿子了吗?” 这话说得又硬又委屈。 秦般若:...... 这却怨不得她,这几天都是请过安就走,连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她只瞧着他面色发冷,同他怄气,却不知他染了风寒。 秦般若叹道:“都是哀家的错,行了吧?” 皇帝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眸湿润圆睁:“母后查清楚了?终于肯相信儿子了吗?” 第36章 要说信, 她却还是不信。不过,时间自会证明。 秦般若面上笑得温软,似是无奈道:“好好, 哀家信了。你也该吃药了吧?” 正说着,周德顺引着傅长生进来,给皇帝问了诊,又开了方子, 方才下去熬药去了。 殿内重新剩下两个人。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 叹道:“皇帝以后莫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同哀家怄气了, 若是病坏了,是想叫母后自责吗?” 晏衍连忙道:“儿子不敢。” 秦般若站起身朝外走去:"行了,天色不早了,哀家也该回去了。" 晏衍站起身连忙道:“我送母后。” 秦般若没有拒绝,任由人扶着她往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偏头看向新帝, 黑漆漆的双眸看着他:“哀家身边有一个人,前些时候出去办事一直没回来,料想是出了事。只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哀家却不清楚, 所以想让皇帝替哀家寻一寻。” 新帝认真听着, 神色严肃询问:“去办什么事?是什么人这样大胆连母后的人也敢拦?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朕叫大理寺卿的人立即去办。” 秦般若盯着他瞧了片刻,摇头:“前些时候陈家寻哀家的晦气, 便也让他出去动了几手。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若要戳到大理寺那里,反而不好。” 新帝点点头:“那朕明白了, 朕交给暗卫去吧。母后放心,用不了几日就该有个结果。不过那人姓甚名谁,母后还得透露一些,不然底下那些人也不知该如何办差。” 秦般若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慢慢道:“席茂。二十三四的年纪,国字脸,高鼻阔目,刀用得极好。” 新帝偏头看向一侧,神色冷峭:“听到了吗?” 暗卫没有现身,却回了一声:“是。” 秦般若敛下眸子,示意绘春上前来:“那哀家就走了。” 第31章 等离了紫宸殿,秦般若眸光重新暗了下去。 绘春小声道:“太后,那边回信了。” 秦般若面色如霜:“那些人怎么说?” 绘春低声道:“那天席茂是凌晨离开的。按着约定,第二天他们还会在刘家胡同再见。可是却一直没有来,连个消息都没有递出来,他们本还猜测着是不是宫里有事给绊住了,但心下觉得不对,一直在暗地找着。如今听见咱们这边询问,立马回过话来了。叫您放心,他们再去找人。” 秦般若沉默了下去:“他们有猜测的人选吗?” 绘春道:“来人只说对方处理的很干净,整个京城都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手腕。”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哀家心里也约摸清楚。席茂的功夫一流,心思缜密,是张贯之身边最好的能手。整个京城,能这样悄无声息就将他给抓了的,本就没几个。” “皇帝即位之初已经将明面上的先太子党清理干净了,剩下像陈家这样整日里搞心机谋算的,没有这样的能力手段。招远将军府,永宁侯府,还有镇国公府。这三家怕是也都查过了?” 绘春道:“说是已经查过了。明面上,私底下,都查了。” 秦般若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十分轻声道:“那你说还有谁?” 这话,绘春可真不敢说。 绘春咬了咬唇,反复思考许久道:“或许......也或许是江湖势力。” 秦般若轻轻嗤笑了声:“你不用这样胡乱找补了,他被哀家派去调查大慈恩寺那两个和尚的事情,能招惹什么江湖势力,要招惹的也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若是误抓也就罢了......但倘若他真的动手了,哀家,也不会就这么简单放过去的。” 回到永安宫,秦般若前脚入了温泉,后脚叫绘春带一行小和尚过来。 绘春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太后,这个时候......不太好吧?” 前头她以为太后对湛让上了心,结果人没了不过几天,就又开始了下一波的小和尚选拔。 这也就罢了,若是再叫皇帝知道了......怕是,又要惹出许多风雨了。 秦般若半阖着眸子道:“无妨,你叫人过来就好了。” 等一行小和尚入了寝宫,秦般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目光在众人之间梭巡了两圈,随手点了个和尚:“今夜劳烦这位师傅给哀家讲经了。” 话音落下,女人当先转身朝内走去,横卧在榻上,意态撩然。 身后的小和尚跟了进来,跪坐在榻前,低垂着眸子,一声不吭。 秦般若支着下颌,饶有趣味地看他:“都会些什么经文?” 小和尚始终垂着头,声音却又低又沉:“约摸都会一些。” 秦般若半阖上眼,轻轻哦了声:“那就挑拣着自己熟悉的来吧。” “是。” 小和尚样貌倒也清秀,赏心悦目地很,声音念起佛经来也好听得紧。 秦般若上下打量了良久,突然道:“哀家之前怎么没注意到你?” 小和尚声音已经有些喑哑了:“什么?” 秦般若唔了一声:“像你这样漂亮好看,经文也讲得好听,哀家怎么会今日才瞧见。” 小和尚瞳孔骤缩,面色微变,下一秒,就将眸子垂下去,从嗓音里溢出几声低笑来,似讥似讽道:“大慈恩寺人才济济,小僧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般若挑了挑眉:“是吗?” 小和尚呵了声,语气也变得凉薄起来:“太后最近不已经瞧了很多了吗?” 秦般若眨眨眼:“倒也是。” 小和尚又笑了两声,终于抬起头来,冷冰冰的望着她:“那太后可能分出个高下来?” “这倒是有些难。不过......还得是你前面那个,既肯亲哀家,又肯给哀家按跷,还肯......” 话没说完,秦般若嗤嗤地笑了起来,手指着他:“怎么,醋了?” 小和尚脸上却不见丁点儿笑意,眸光猩红地直勾勾盯着她。 秦般若叹了声,俯身朝小和尚招手道:“过来。” 小和尚面色不善,不过脚下却诚实得很,凑上前来大胆地望着秦般若:“太后......” 秦般若应了声,手指捏上男人的下颌,目光落到小和尚的唇上,低笑道:“气性大的小和尚,可不招哀家喜欢。” 小和尚愣了一下,脸色更黑了,甚至周身气氛更加的幽凉起来。 秦般若瞧着他这副模样,慢慢靠回去,幽幽道:“罢了,那你就出去吧......” 不等她说完,小和尚似乎再听不下去,胆大包天地近前一步,狠狠堵上了女人的嘴,泄愤式的咬上她的唇瓣,然后舌尖用力抵进去,粗重地吮吻她的唇舌,听到她吃痛地呜咽,也不再留情。 直到秦般若被吻得心脏剧烈跳动,呼吸都喘不上来,男人才松开她,任由她浑身瘫软得摔到床上。 小和尚面色一片潮红了,可是目光却始终冷冷的。 秦般若被这小和尚如此冒犯,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气,径直瞧着他笑,甚至目光勾着他,身子跟着寸寸往榻后挪移退去。 小和尚的眸色越发深了。 他跪着上了榻,手指上下连绵地在腰腹徘徊,语气惺忪平常:“太后对每一个小和尚都这样吗?” “瞧着他们失控、破格、犯戒,欲望缠身。太后是不是特别满足?” 男人似乎当真被逼到了极致,一双眸色猩红,连贫僧的谦词也不讲了。 秦般若就在他的手下,如同被拨弄的春弦一般,四肢百骸都软了。 身子虽然一直退到了架子床的最里侧,可是目光却不见半点退缩,甚至还有几分鼓励雀跃:“是啊,哀家喜欢这样。” “喜欢你们打破清规戒律,只是听从当下,听从你自己的内心.......” “拥抱哀家,占有哀家。” 小和尚脸上不见丝毫愉悦,反而越发幽凉。这一次,眼底深处的黑暗几乎不再掩蔵了,幽幽浮于表面,掀着眼皮瞧她:“所以,谁都可以是不是?” “我可以,其余的人也可以。”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秦般若眯了眯眼却是没有斥责也没有阻止。 小和尚也没有停止,指尖一挑,就分开了女人身上的中衣左襟,露出里头雪紫色的小衣。 削肩细腰,玉脂生香。 她的喘息没停,脸上的潮红也还没有褪去,散乱衣襟下一身的雪白肤色如同新剥的荔枝,莹润细腻,满腹春情。 男人动作温柔地抚上女人侧腰的肌肤,手指修长,触感温热,每移动一寸都撩起一片崭新的火原,烧得她浑身发烫,激起一连串热浪般的颤意。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一般,兀自往下挪移着。 一直到小腿位置,他微微停下,握着细白小腿微微弓起,低下头吻在凝白的膝盖上:“只要能给您快乐与痛苦,满足您所有的欲望和渴望,就可以。是吗?” 秦般若终于体会到了这男人冷淡之下的危险,如同在悬崖峭壁之上,刺激却又爽快得紧。 她笑了笑,手指摸上他的侧脸,语气里勾带着怜惜的意味:“这样不好吗?” 小和尚慢慢抬起头,冲着她微微笑了下:“好啊,当真是好得很!” 话音落下,小和尚已经握住她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熟能生巧地探进她的口腔,缠着她的舌头搅弄吞咬,带着濡湿的吻在空气里发出黏腻的吮咂声。 吻到极限之后,小和尚才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太后,您可真是叫小僧刮目相看!” 男人声音平静到了极致,似乎浑不在意一般。一身齐整,姿容高远美昳,面目不染丝毫欲色,似乎仍旧是那高台之上的清冷佛子,而他的手下却已经将女人剥得如同莲子一般不剩多少了,莹润清白,至圣至洁。 一副荒唐景象。 第37章 男人面上越是平静, 秦般若就越是能品出底下的风浪。 秦般若继续逗弄他道:“难道你从前不知道哀家是这个模样的?难道湛让师傅没有同你讲过?” 男人顿了一顿,垂眸看着她:“他该同小僧讲什么?” 秦般若笑着道:“讲他都是如何伺候哀家......” 小和尚几乎再听不下去,转身就要走人。被秦般若连忙拉住衣袖, 笑着叫住他:“湛让,你要去哪......” 湛让一顿,方才脸上的阴沉一顿,似乎再也瞧不见了, 只是垂眸瞧着她:“你叫我什么?” 秦般若眉间眼上笑意不止:“湛让, 你也会有今天......” 话没有说完, 男人再次低头堵住她的嘴。 青鸾灯台上的灯油耗尽,噗嗤一下尽数熄灭,将这一片空间彻底湮入寂暗。 黑夜之下,视觉受限。 但是其余的感知却变得越发明显和突出。 原本清淡平静的呼吸声也变得灼热粗重,吐息之间传过来的喘息, 似乎比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还要热烈。 第32章 秦般若手指死死抓着男人的肩头,用力得几乎陷进了肉里, 泛起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男人身上冷淡寡然的檀香,浓稠成一股花香的甜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纷乱与愁思一起化为袅袅云烟,变得一片空白, 朦朦胧胧, 只留下擂鼓一般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 湛让慢慢抬起头来,额头浸满了汗水, 一贯清润的眸子混沌一片,喘息不止。 他握着女人腰肢将人贴在胸口,等到两个人的心跳声几乎达到共颤的时候, 方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性感:“小僧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花萼相辉楼上,长风寂寥。 新帝负手而立,目光幽幽的望着永安宫方向:“那个和尚还没有出来?” “还没。”暗卫立在身后,低声道,“是不是有些久了,需要属下过去......” 新帝面色冷淡,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不必了。母后会有分寸的。” 暗卫道:“是。” 冬日寒凉,满城的热闹顺着风声一点点传来。吵闹的,越发喧闹。寂静的,也越发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新帝幽幽道:“抓的那个,确实了是母后的人?” 暗卫道:“应该是的。太后亲自问过来,可要放了?” 新帝眸色暗了暗,没有回这话,只是语气里不知浸了何种滋味:“怕是张贯之给她的吧。” 暗卫点头:“出手的招式倒同岭南路上护着张贯之的那些人,源自一处。那这些日子以来,去大慈恩寺探查消息的也都是太后的人?” 新帝呵了声,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怎么看张贯之这个人?” 暗卫犹豫了片刻,最终遵从了本心道:“刚直不阿,能力斐然。是个清官,也是个好官。” “他这个人若非真有几分才干,朕是不会留他的。”新帝转了转手上扳指,语气幽幽,“他若一直留在岭南,朕也不会亏待他。” 这些话都不是他一个暗卫能搭的了。 新帝望着承恩侯府方向,轻飘飘道:“给侯府的人提个醒。朕有意赐婚,他们两家的婚事......该准备了。” “是。” “去吧。” 暗卫顿了一下,皇帝没再提那人,意思很清楚,就是暂且按着。 今夜星辰繁多,灯火通明。长安盛景尽在眼下,暗卫却忽然觉得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帝王,有几分可怜。 登高者,寡众。 更何况,一个帝王。 一念至此,暗卫连忙收敛心思,慢慢退了下去。 夜色越发深了,长风呼啸,嘶厉不止。新帝几乎将指尖掐入了掌心,才按下转身折回永安宫的念头。 一些庸脂俗粉,母后不会同他们怎样的。 不过言语玩弄几句罢了。 她什么也不会做的。 北风顺着门缝飘进来,凉簌簌的,秦般若却丝毫不觉得冷。 香汗淋漓,呼吸滚烫。 秦般若整个人如同大海之上的一叶孤舟,天翻地覆,只有面前这一片礁石可以攀靠。 她抓住他,又掉下来。 时光滑腻,她终究抓不住他。 秦般若眼角洇红,似乎被激出些许的泪花来,可怜极了。 湛让动作一停,灼烫的热吻贴到她的眼角,一点一点吮去:“哭什么?”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的问道:“疼吗?” 秦般若摇着头笑了下,双手攀到他的颈后,红唇微勾,眉眼勾起层层叠叠的媚意:“不疼,是爽的。” “湛让,你爽吗?同先帝的女人行巫山云雨,结鱼水之欢。”她莫名的笑得很是开心,开心中还带了一丝疯劲,“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杀头之罪,九族之祸。这样一想,是不是更加刺激了......” 湛让不想听她说话了,埋头重新堵上她的红唇,动作更加猛烈凶狠起来。 再没有余地让她想一些别的什么了,天地震颤,白云翻滚。 越卷越浓,越滚越烈。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她的意识都灌成一片空白。 秦般若再压抑不住的喘息与呻吟从两个人的唇齿间溢出,低低哑哑,好听得紧。 湛让慢慢松开她的唇,不再吻她,只是隔着稀薄的光线瞧着她。 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瞧着她颤栗发抖,似哭似喘的将一切软肋暴露面前,折腾出斑驳陆离的欲海情天。 秦般若却被他看得越发酥软,那双平日里疏离淡薄的瞳仁翻滚出清晰凛冽的欲望,明明是那样冷淡平静的人如今却同万丈深渊一般,难以直视。 女人眸光几乎被他吸了进去,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低喘道:“把面具摘了吧,我想看着你。” 湛让动作一顿,垂着眸深深问她:“太后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秦般若低笑一声,手指慢慢摸上他的眼角,轻笑着道:“眼睛啊,你的眼睛同他们都不一样。” 湛让望着她的眸光越发幽深了,心脏也跟着倏然停止一般,如同世间一寻常情人执着追问:“哪里不一样?” 天底下,只要沾染了情爱两个字,也就总要占“不一样”这三个字。 要你眼里的我,同旁的任何人都不同。 只要有这份独占和不同,这场风花雪月的情爱也就足够了。 秦般若笑了笑,眉目温柔地瞧着他:“你的眼睛,干净澄澈......是这世上最漂亮的琥珀。” 湛让死死盯了她良久,直到感到心脏再次跳动,方才偏头撕下了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清隽模样:“太后这话没有对别的人说过吧?” 秦般若仰头重新吻上去:“自然是没有的。” 湛让半阖着眼回吻了回去,握着她的腰肢更紧了几分,拿捏的力度也更狠了几分。 一寸一寸,销魂入骨。 秦般若几乎吻不住他了,哆哆嗦嗦地激起一片更强烈的呜咽。 不知在这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徘徊了多久,一层又一层的白云积压,重叠到最后,噗地一下爆炸,心跳如擂,血液逆流,直冲大脑。 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死了。 可是她又没有死。就在掉下去的最边缘,湛让重新救下了她,接住了她。 骤雨急歇,向死而生。 秦般若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滩软绵绵的云彩,想推开他,却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只能随着风雨再次飘飖。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秦般若几乎浑身脱力,全然崩溃了。 嗓子更是沙哑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累得又闭上。 湛让难得勾了勾唇,眸中溢出些许笑意:“贫僧给太后洗漱。” 秦般若无力的哼了声,当作同意了。 *** *** 温泉淙淙,水汽缭绕。 男人背靠在池边,大半身子浸在水中,可是周身却不见丝毫放松,双眸紧缩,薄唇抿起,一脸的凝重严肃。 遥远的梆子声若隐若现,已经近三更了。 男人慢慢吐出一口气,刚要起身,忽然偏头冷声道:“谁?” 假山之后的脚步声顿了顿,而后慢慢走了出来。 月光之下,女人的身影清瘦伶仃,肌肤白皙,蛾眉曼睩。相比前些日子不施粉黛,今夜头上挽了个精致的随云髻,外头裹了一件猩红色刻丝滚边云雁纹风毛褂子,清雅秀丽又不失端庄。 江宁侯府的三姑娘,应芳菲。 张贯之将身子往水下沉了沉,又往远处挪了挪,确定自己没有露出多余的肌肤,方才声音冷漠道:“三姑娘走错路了,往后直走一百米往右,是女眷的池子。” 应芳菲立在原地没有动,抿着唇咬了又咬,最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我没有走错。”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又远了一些距离。 “世子......”她叫了他一声,又不出声了。 张贯之约摸猜出了三分来意,手指落到池边的衣服上,低声应着:“三姑娘有事?” 应芳菲往前又近了一步,离着池子边缘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了,又慢慢停下。 她咬着唇,声音有些委屈:“今晚,是我第一次离家过年。” 张贯之垂了垂眸子,声音沙哑:“抱歉。” 应芳菲摇摇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来,不是要你的抱歉。” 张贯之沉默了下去,良久道:“回京之后,我会亲自去江宁侯府退亲。一应问题,都是伯聿的问题。 “此次大恩,伯聿必报。只是此后伯聿长驻岭南,不敢耽搁三姑娘......” 女人呆了三秒钟,乍然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情绪也有些失控:“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对吗?” 张贯之没有回答。 应芳菲瞬间就哭了出来:“那当初为什么要应下?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这些年,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第33章 张贯之的声音有些艰涩,垂下眸子面色黯淡:“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个。”应芳菲抹了一把眼泪,“我想知道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突然又要悔婚了?”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因为我来岭南找你了吗?可是你生死未卜的传入长安,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找回来。然后,抱着你的牌位嫁进荣安侯府,给你当一辈子的寡妇。” “可是你没有死。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想上天神佛终究肯眷顾我一次了。” 说到这里,女人哭着哭着笑了,“如今,我突然不知道是该感谢上天,还是该恨他们。” “你活着,可是你不要我了。” “那你还不如死了的好。”女人最后一句话尖锐嘶厉,似乎带着浸淫了许久的痛苦和恨意。 张贯之仍旧没有说话,哪怕她诅咒他,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沙哑着声音又道了一声:“抱歉。” 应芳菲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在同一个木头人说话一般,无比的可笑。 岭南的冬天不太冷,甚至还十分温暖。 可是夜风穿过假山石缝吹过来,仍旧吹得应芳菲打了个哆嗦,浑身发颤。 她终于想起了她这一次来的目的。 女人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起来:“我不要你的抱歉。世子,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的话,那就给我一个孩子吧。” “我要一个属于你和我的孩子。” “此后,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嫁人了。我会守着他,一直守着他长大。” 话音落下,应芳菲解下领口的系扣,风毛褂子慢慢坠落在地。 里头没穿中衣,只有一件胭红色掐花缠枝纹肚兜和小小的亵裤。 肌肤胜雪,艳色生姿。 ----------------------- 作者有话说:我就是迟到大王大骗子,嘤嘤嘤!早上偷了个懒没写,上午跟窜天猴一样上蹿下跳地改书名和封面,结果也没啥用。下午还来活了……哎!!大晚上才写,宝子们等晚了。二更后面的部分我不太满意,留到明天早上脑子清醒的时候再修。呜呜爱你们…以后我要是说十一点,你们就往十一点五十九分想。不到最后一刻不发文呜呜呜 第38章 水声淅沥, 柳枝招摇。 张贯之裹着长袍远远躲在山石之后,声音清淡冷冽:“三姑娘,伯聿不值得。” “人海茫茫, 岁月且长,三姑娘样貌才华性情俱是一流,自该有良人相配。倘若真因伯聿之故让三姑娘孤独终生,伯聿......百死难赎其罪。” 应芳菲眼睛又红了:“不干你的事, 我自己愿意!你不用为此愧疚, 也不用自责。今日之后, 我就会立刻回京。我们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张贯之仍旧停在原地,夜风吹动枝条,将雾气也吹散了几分:“你会后悔的。我也会。” “你会因为从妊娠到分娩没有夫君疼爱而痛苦;会因为孩子没有父亲保护而痛苦;会在往后岁月中再也无法回首而痛苦。” “三姑娘,我若真的这样做了,怕是连伪君子都不如了。” 应芳菲捂着脸痛哭起来:“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张贯之, 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就不肯回头看一看我呢?” 张贯之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才声音惨淡道:“对不起,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回头看一看别的人。” 应芳菲声音顿了顿,望着他的侧影就像望着自己一般:“原来你同我一样可怜。” “她到底是谁?” 张贯之没有说话。 应芳菲慢慢捡起地上的风毛褂子重新披上:“她已经嫁人了,是吗?” 张贯之仍旧没有说话。 应芳菲深吸一口气, 几乎将尊严低到了尘埃里, 最后一遍哀求道:“把我当作她呢?”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还带着几分解释, “我不介意的,我什么都不介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张贯之声音有些干哑:“对不起。” 应芳菲终于死心了。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又哭了起来。 荒唐至此。她今晚终究不该来这里。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 张贯之才冷着声音,高声道:“来人!”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假山之后传了过来,一个两个跪倒在树后。 “回去领罚。” 暗卫们一声不敢吭,哼哼唧唧道:“是。” “京城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刚刚送来。”一个暗卫上前,将封管密信递给了男人。 张贯之慢慢打开,不过一行字的功夫,本就寡淡的眉眼更加寒栗:“席茂失踪了。” 暗卫一惊:“怎么会?” 张贯之将手中密信湮为粉末:“当初太后派过来的那些人,也没消息了是吗?” 暗卫对视一眼:“澹台将军来了之后,那些人就赶了回去。按道理早就该到京了。” 张贯之目光瞬间沉了下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回京。” 暗卫连忙道:“圣上亲谕让您过了二月再回,您这个时候怕是没有什么理由回去......” 张贯之摇了摇头,语气不详:“江宁侯府三姑娘回京,我亲自送她回去。” 话落,风止。 *** *** “湛让,不要了......”秦般若手指攀着浴池边缘,浑身无力,嗓音也经不住的发颤。 湛让轻轻咬上女人的后颈,吮吸片刻,直到将人吻得后脊发颤,直打哆嗦,方才一改先前温柔,动作却仍旧凶狠,没有丝毫停顿,似嘲似讥道:“太后这点就受不住了,以后还怎么去找旁的人?” “不......不找了。哀家只宠你。” 湛让顿了顿,从嗓音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像宠着面首一样,宠着小僧吗?” 秦般若敏锐得觉察出不对劲,歪过头来喘息着瞧他:“你想哀家给你一个名分吗?可哀家又如何能给你名分呢?” 女人眼孔黝黑,笑意清浅。脸上虽然还有未退的情欲,可是眼底确实一片清醒。 鱼水之欢还没有结束,女人的语气就变得凉薄起来。 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以后如何。 她只是目光扫到了他,便顺势停留片刻。至于往后,自然是凭心顺意,搁置一旁。 湛让再没有说话,彻底沉默了下去。 高山巍峨如旧,浪花起伏,一重又一重地拍到礁石之上,雪白翻腾却惊动不了一丝一毫的山石态势。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着她神思飘渺,蔼然沉溺于他创造的情欲之中,似乎将一切都交托出来,可是却又什么都没有。 都不过空中楼阁罢了。 湛让眸色晦暗,低下头去咬得更加用力了些。 秦般若止不及地骂他,就在又一次的空白中彻底昏了过去。 湛让仍旧没有放过她。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回了床上。 可是,湛让仍旧没有停歇。 秦般若差点儿气笑了,抬脚照着他脸面不轻不重地踢去,却被男人一把攥着脚踝固定住:“醒了?” 男人的语气不轻不重,平淡得如同在翻阅一本佛经。 可是谁家的佛经这样活色生香,这样缠绵不堪? 并且,在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不知道被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 酸麻肿胀。 秦般若咬着牙道:“滚下去。” 湛让低低应了声,却没有听话,只是嘴上道:“好。” 男人经了这几次,早已经摸清了秦般若的敏感位置,轻拢慢拈,越发娴熟起来。 秦般若本还怒视着他,可不过一会儿又变了音调,眸色也变得朦胧起来:“啊......混蛋......” 他原本就不是真佛,也不是好人。 湛让清凉凉的眸色幽沉若海,直至白浪如潮,到达彼岸。 永安宫的绿萼梅经了一夜露水,在晦涩晨曦之中悄然开放。 湛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秦般若昏昏睡去,只觉得睡到了地老天荒。等再次醒来,已然又是天色昏沉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秦般若咬牙暗骂了一句,那个混账和尚瞧着禁欲寡淡,脱了衣服却实在消受不起。 “绘春。” 帐帘被打开,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指伸了进来。 他叫她:“母后。” 秦般若神色一变,下意识往身下看去,她倒是穿着件金松绿描金团花纹的交领寝衣,可在这交领之上,却烙着密密麻麻的鲜红印记。 一层叠着一层,足够清晰。 那是吻痕。 秦般若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男人面色如旧,只当全未瞧见,声线温和道:“母后,你终于醒了。” 男人语气如常,可秦般若却从这份平静之中读出了莫名的危险。 秦般若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被衾,出声询问:“皇帝......” 第34章 可刚一出口,秦般若就下意识顿住,昨晚哭叫了太久,甫一张口就哑得厉害,几乎不再是她的声线一般了。 皇帝垂了垂眸,转身往茶桌走去,倒了一盏茶水递给秦般若:“母后喝些水吧。” 秦般若心下惴惴,又是心虚又是不宁。她双手静静接过,抱至唇下浅浅啜了口,又啜了口。直到将这一盏茶水喝完了,方才再次道:“皇帝什么时候过来的?” 皇帝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温声道:“早上过来请安,听绘春说您还睡着就走了。不过直到正午您还没醒,儿子担心您是病了。叫傅长生过来一瞧,果然是略感了风寒。底下那群宫女太监的这样不当心,主子病了都没发现。儿子叫人打了三十大板,母后不会怪儿子越俎代庖吧?” 秦般若:...... 女人扯了扯唇角,道:“许是哀家昨晚入睡开了窗导致的,也怪不得她们。倒是皇帝在这里等了多久?没有耽搁朝政吧?” 皇帝仍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模样,笑着看她:“不妨事,什么事情又能有母后重要?”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可这件事以这样的方式被他撞见,也确实是他理亏。 好在皇帝不知道那和尚是湛让。 秦般若抿了抿唇,脑子疯狂运转找补:“昨日哀家问你的那个人,可有眉目了?” 皇帝应了声,摇头:“暂时还没有。母后莫急,已经叫底下人去问了,只要他还在大雍的地界上,总能找出来的。” 秦般若嗯了声。 两个人相继沉默了下去。 秦般若喉头微动了动:“时间不早了。哀家也没什么事,皇帝就先回去吧。” 皇帝觑着她的眉眼莫名笑了一下,站起身来:“也好。那朕就先走了,母后好好休息。” 秦般若应了声。 皇帝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看向秦般若道:“对了,刚刚张贯之传了消息回来,请求送江宁侯府三姑娘回京。” “朕想了想就准了,人家姑娘奔波千里连这个春节都是在岭南过的,如今送人回来也合理。” “并且,如今两家婚事也在筹备了,他这新郎官也不能真到了成婚当天才回来。” “朕想着上次母后不是说给他赐婚吗?不如就等他回来,挑上一天如何?” 秦般若几乎是慢动作地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眸光,眉眼弯了弯,听到自己波澜不惊的声音:“好。等那三姑娘回来,哀家也想见她一面。我大雍朝难得出了这样至情至性的姑娘,合该好好嘉赏一些。” 皇帝垂眸瞧着女人侧脸,轻笑一声:“母后考虑的周全。” 男人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了。直到出了殿门,那份始终压抑的平和尽数散去。 面白如雪,眼底郁沉,原本就冷峻分明的轮廓绷得越发凛冽如刀。尖锐的呼啸再一次地从无明之处摧枯拉朽般冲了过来,撞得人头昏目眩,耳朵嗡嗡直鸣。 她竟然真的敢...... 还是同一个和尚? 一个其貌不扬,姿色平平,身无长物的和尚!! 皇帝几乎要疯了,心口的尖啸声越发刺耳,还带着暗沉的黑雾,丝丝缕缕,凝绕不绝。 他就不该这样顺着她的。 也不该再这样小心翼翼的拉扯试探。 前头一个张贯之,一个湛让也就罢了,如今又来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和尚? 是不是谁都可以? 是不是只要是个男人就都可以? 皇帝只觉得自己劈成了里外两半,外头的这个还保持着一副沉静有礼的模样。 里头那个,却已经彻底疯魔了。 他恨不得杀了所有人,都杀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了,她才会想着看一看他? 她才会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他就满足她。 且先从张贯之开始...... 皇帝眸色冷淡尖锐,甚至带了些许的嘲弄:母后,张贯之为了您想退婚,可若是他知道您已经琵琶别抱了,又会作何想法呢? 当真是一出上好的折子戏啊。 ----------------------- 作者有话说:数数我身上背的债务,昨天少一更,1000营养液一更(入v三章的最后一章在第二天补掉了啦),但是昨天让老婆们等那么久,很抱歉的会再补一章。所以会双更到下周二了。 但是,我的高质量发展水平只在早上五点到十点期间。为了确保质量,如果当天双更不了,就再往后顺延一天哈。 我已经债多不愁了嘤嘤。 第39章 秦般若好生安静了一段时间, 等她再去佛堂的时候,又寻不到湛让了。 不仅如此,那些俊秀的小和尚也跟着少了许多, 说是陛下选了一批人去皇陵给先帝诵经超度去了。 秦般若:...... 秦般若不再多问,倒是席茂一事仍旧没有回复。皇帝脸色沉沉,直接拨出一队人顺着长安周边梭巡。 秦般若静静看着他,没有线索没有证据, 她根本没有办法同他闹将起来。 翻过了正月, 又下了一场大雪。 浓云熏天, 厚厚密密。 张贯之勒停了骏马,叫一应人都暂且在官驿停下过一晚。 这样冷的天,驿长一早就插了门涮锅子喝热酒,听见马车声音,连忙卸了门拴出来, 恭恭敬敬地将一应人给迎了进去。 张贯之解下雪笠,温声道:“不必费心, 家常便饭就好。我们住一晚,明早就走。” 那驿长连忙道:“这雪大得很,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大人若是不急着复命,不如等雪停了再走。而且卑职瞧着大人您也带着女眷, 到底雪停之后安全些。” 张贯之回头看向身后的应芳菲, 女人经了这一路的奔波明显面色憔悴,对上他的视线勉强勾了勾唇:“我可以跟上的。” 张贯之收回视线道:“那就等雪停吧。” 驿长“哎”了一声,眼珠子左右打了两转道:“大人, 上房只剩一间了,卑职......” 话没说完,张贯之指了指自己手下:“我同他们住一间就好, 不要慢待了应姑娘。再劳烦驿长烧些热水和姜汤,给应姑娘送去。” 驿长瞬间明白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忙道:“卑职这就去。” 张贯之看向应芳菲,温声道:“一路奔波,应姑娘喝些姜汤暖暖身子,稍后我叫驿长将饭食送到楼上。底下人多眼杂,应姑娘就不要下来了。” 应芳菲抿了抿唇,柔声道:“世子同我一起在楼上用膳吧?” “不必了。”张贯之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正收拾的护卫们,“我同他们在楼下喝两杯。” 应芳菲应了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等人走了,有暗卫上前一步,凑到张贯之身后低声道:“主子,我发现了匡生的钱袋子,他们来过这个馆驿。” 张贯之面色骤变:“在哪?” 暗卫没有说话,带着人往下客房走去。 澹台春到了岭南之后,张贯之就将秦般若派过来的那些人轰了回去。前半段还有消息,半个月前就彻底没了消息,也没了踪迹,好像彻底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这里距离长安已经不足两百里了,既然他们来到了这里,那么不可能如此轻飘飘的消失。 张贯之正同手下人推断着,那驿长在门口敲了敲门:“大人,您的饭食好了。” “进来吧。” 驿长领着底下人端了七八个大菜上来,又放下两壶烧酒,憨笑道:“诸位大人喝一些热热身子。” 张贯之应了声,在驿长要走之时状似无意地拦下,道:“来都来了,一起坐下喝两杯吧。” 驿长呵呵应下:“大人不嫌卑职身份低微就行。” “都是为朝廷效命的,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来,坐下。” “那卑职就斗胆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众人登时勾肩搭背的喝了起来。张贯之喝了三杯之后佯装醉酒,出去透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有暗卫跟着出来,低声道:“大人,问出来了。匡生他们一行十三人确实来过,不过第二日就走了。属下觉得,这驿长没说假话。” 窗外大雪纷飞,簌簌而下。 白茫茫一片。 张贯之眸色沉暗:“那会儿没有这样大的雪,以他们的脚程,约摸一日夜的功夫也就到京城了吧。” “是。” 张贯之抿唇道:“那就是这段路程出了岔子。这里临近京城,没有听说什么山匪之类。就算有山匪,以他们的功夫也不会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暗卫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头江易不是猜着席茂失踪是那位做的,那他们......会不会也是那位做的?”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更沉了些。 暗卫继续道:“若真是如此,只怕他是想要对......太后出手了。” 张贯之手指蜷了蜷,瞳色幽暗,黑白分明。 第35章 两个人正说着,楼梯之上有婢女惊呼一声:“世子,我家姑娘晕过去了。你快来看看吧。” 张贯之神色微变,抬头看了过去:“怎么回事?” 婢女一脸的焦急,连连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姑娘刚刚吃了几口就突然晕了过去。” “暗卫神色一警,闪身朝着屋内看去,一众人还喝得七上八下,生龙活虎呢。就连那驿长也是两颊晕红,双眼迷离。 暗卫:...... 暗卫隐晦地朝张贯之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迷药。 “去问问馆驿有没有大夫?”说完之后,张贯之撩袍朝着楼梯走去,应芳菲那间在二楼最里面的天字一号房,清净整洁,如今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似乎人事不知。 张贯之上前两步,双指搭在女人寸关尺的位置,脉搏正常,看起来并没什么大事。 可男人只是粗略的懂一些,不敢大意,站起身道:“事前可有别的征兆?” 婢女摇了摇头:“并没有,劳烦世子照看我家姑娘一二,我去楼下问问那驿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婢女直接转身出了门,并且哐一声将门关上了。 张贯之心下突觉不好,瞬间站起身来,可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有些眩晕。到了这个时候,张贯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了咬牙,转身朝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方才还人事不知的女人直接从后拉住他的衣角:“世子,别走。” 张贯之眩晕得厉害,在恍惚之外还有几分燥热从腹下升起。他闭了闭眼:“三姑娘,自重。” 应芳菲慢慢坐起身来,声音温软低柔:“陛下,太后一起赐婚。世子,你我的婚事已经退不掉了。你信我,我会是一个好妻子的。哪怕你不爱我,我也无怨无悔。” 张贯之忽然失了声。 应芳菲抬手就要抱住他:“世子,要了我吧......” 话音落下,一记手刀照着女人脖颈砍去,应芳菲瞬间失声,瘫回了床上。 张贯之双眼通红,转身朝着走去。却不想,房门竟被上了锁。 男人冷笑一声,抬脚照着门口踹去,直接将门口等着的婢女吓了一跳。 张贯之斜了她一眼:“好好看顾你家姑娘。”话音落下,直接转身出了馆驿。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如鹅毛一般稠密。 暗卫跟在身后小心道:“主子?” “不用跟着。” 张贯之一脚一脚地朝着远处走去,天地越来越宽,雪越来越大,只有人影越来越小。 直至缩为一个黑点,轰然倒下。 暗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追上去,追至近前,瞬间愣住。 男人并没有昏迷,双眼清明,直勾勾地望着头顶。大雪纷纷扬扬,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人的额发,睫毛染了一层霜白,只剩下眼仁黑洞洞得吓人。 听见动静,张贯之微微动了下眼珠,声音幽幽道:“她竟然给我赐婚。” 暗卫一言不吭。 说实话,他觉得应三姑娘挺好的。人长得美,对主子也痴心,两个人在一起不说别的,平平安安地白头偕老怕是没什么问题。 可太后那边呢?单两个人的身份不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皇帝成日里瞧自家主子不顺眼。前途未卜,命运难测,若一步踏错,那就是生死之悬了。 暗卫心下叹气:主子哪哪都好,就是碰到太后就不好了。 “不要!” 秦般若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额头沁出一连串的香汗。 绘春连忙入内,撩开帐子轻声道:“太后,您又做噩梦了?” 秦般若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呆了好半响的功夫,才道:“哀家梦到张贯之了。” 绘春一怔:“梦到张大人什么了?” 秦般若眸光转向高几之上素白的白梅花,声音跟着变得轻柔幽微起来:“梦到他成婚了。哀家去给他主礼祝贺,周围一片的红色欢腾景象。” 绘春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讷讷道:“您若是不想他成婚,就不要叫他成婚了。” 秦般若眸光动了一下,偏头看向绘春,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年纪也不小了,成婚了也好。哀家,不能那么自私。” 绘春垂下头:“您是太后,自私一些又怎么了?” 秦般若唇角提了提又落下,摇头:“于旁人自私一些,哀家不觉得什么。只是他......哀家总觉得亏欠。” 这话出来,绘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秦般若似乎醒回了神,笑道:“知道哀家后面梦到什么了吗?” 绘春摇头。 秦般若轻轻笑出了声:“哀家梦到新娘子......成了哀家,真好笑。你听着好笑不?” 绘春眼里瞬间涌出怜惜,跪下身去:“太后,您若是舍不得张大人,尽可以......” 秦般若抬了抬手,打断她未尽之言,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可是后来,皇帝一剑杀了他。” “如今的形势你瞧见了,哀家本身已经处于漩涡之中了。更何况,掺合到事关皇家脸面的事情上,到了那个时候,皇帝再是敬重哀家,他也是不会心软的。” “所以,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往后......就远远避着些吧。” 第40章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 整个大兴宫尽数拢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椁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梦魇,每日里都会到佛堂诵经,不过沉静得很, 并不做什么。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逸。 这日里,皇帝处理完政务已近戌时末了。到永安宫的时候,秦般若似还没睡, 宫闱寂静, 暖阁内静静亮着烛火。 绘春瞧见人就要通报, 皇帝摆了摆手,轻轻走进去。 女人正窝在软榻一侧研究围棋,头上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一身月华锦的撒花棉袄裙,温软生姿, 粉光脂艳。 听见动静,抬头瞧了眼皇帝道:“过来。” 皇帝自然地坐到对侧:“母后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秦般若叹道:“成日里没个正事, 若再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拦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许下在这里。” 皇帝眉梢微挑:“为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不悦道:“你下在这里,我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轻笑一声:“好。那母后说, 我该下在哪里?” 秦般若抬头看他:“下棋也要母后教吗?当年先生都是怎么教你的?” 皇帝:......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 随手将棋子落下,好声询问:“这样行吗?” 秦般若扫了一圈,对她的局势没什么影响, 点头道:“还可以。当初先生教的不错。” 皇帝点头:“那朕明日再感谢先生一番,送些东西过去。” 秦般若已经重新埋头钻进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决定就好。”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 秦般若轻轻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将被围困其中的十几个白子捡起来,放回到皇帝面前的棋盒之中,语气幽幽道:“皇帝不要让着哀家。” 皇帝低笑一声:“好。那儿子就不让了。” 话音落下,没有半盏茶的时间,棋局就结束了。 秦般若一脸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动也不动,尽是谴责。 皇帝好笑道:“时间不早了,母后该休息了。” 秦般若哼了声,抬手示意。皇帝从善如流地起身,将女人扶起朝着寝殿走去,低声浅语了两句,送秦般若上床之后,犹豫片刻道:“张贯之回来了,明日朕会宣他进宫。母后可要一同召见那姑娘?” 秦般若顿了一下,抬头冲着皇帝笑道:“还挺快,那就见一见吧。” 皇帝点头道:“好,那明日就召这两人一同进宫。” 秦般若嗯了一声。 皇帝给秦般若放下帐帘,温声道:“那母后休息吧,儿子回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雪后难行,江宁侯府的马车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直到卯时末方才到了宫门口候着。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绘春领着人出来,正碰上张贯之也到了宫门口。 一别数月,男人似乎风采如旧。 绘春简单地同张贯之见了礼,男人仍旧没那么多话,如寻常大臣一般问了太后的安,就转身进了宫。 等张贯之不见了踪影,绘春也带着应芳菲回了永安宫。 正殿狻猊香炉点的沉水香,白烟袅袅,盘旋而上又倏忽散去。 秦般若正望着烟雾发呆,绘春就带着人回来了。 “臣女见过太后。” 女人一身葱绿掐花榴花纹窄袖襦裙,单螺髻就,礼仪得体,身段婀娜,声音也低柔好听。 秦般若笑着道:“起来吧,让哀家好好瞧瞧。” “多谢太后。”应芳菲站起身,抬着头却眼帘低垂落在地面。 朱唇粉面、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娴静清秀,瞧着温顺得很。 第36章 “模样好,性子也好。张伯聿有福了。”秦般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眉眼含笑,“坐吧。” “多谢太后。”应芳菲又一次福了福身,这才小心的坐下,却也仅仅坐在外沿的地方。 秦般若瞧着女人道:“不用这么紧张,哀家喜欢你们这些小姑娘活蹦乱跳的模样。这样拘谨,你不舒服,哀家瞧着也难受。” 应芳菲吐出口气,不过意识到有些失礼又朝秦般若吐了吐舌头。 秦般若轻笑了声,模样温和,语气低缓:“三姑娘这个性子,哀家瞧着喜欢,想必张大人也喜欢的紧。” 应芳菲一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委屈?”秦般若恰到好处的愣下,声音很柔,絮絮之间几乎如流水一般滑入胸膛。 应芳菲心下也忍不住一酸,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她都想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后娘娘说一说心头苦楚。那个男人不爱她,甚至还在想着如何退婚。 可一想到退婚这两个字,应芳菲重新憋回了眼泪。 如今因岭南之事,皇帝、太后赞叹他们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缘分。 下旨赐婚,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若是今天在这里说了张贯之并不喜欢她,那么这则婚事就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动。 应芳菲含着眼泪冲她摇了摇头:“没有。臣女只是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终于把他的心给捂热了。臣女十三岁喜欢上他,喜欢了他五年,如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说到最后,应芳菲眼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秦般若怔怔瞧着她,女人泪水盈满眼眶,梨花带雨哭得可怜。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呀。 也怪不得哭得这样凄惨。 不过,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上前一步给应芳菲递过帕子:“三姑娘快别哭了,这可是大好事呀。哭成这个样子,一会儿出去,张大人怕是要以为太后欺负您了呢。” “等回头找太后的不是,太后可得冤枉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是调侃半是戏谑。 秦般若眉眼始终柔和温婉,瞧不出一丁点儿的异样。 应芳菲连忙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泪水,跪了下来:“臣女失仪,还请太后降罪。” 秦般若摆手笑道:“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从前哀家还没入宫的时候,也有人说要娶了哀家。那会儿啊,哀家也像你一样哭得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秦般若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朝着她又笑了笑。 应芳菲抬头瞧着她,女人端庄尊贵,云鬓高鬟,一身软烟色的平织撒花曳地长裙,眉目温婉,神情却莫名有些悲戚。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连忙道:“时候也不早了,太后该去佛堂了。” 秦般若摆摆手,知道她的意思:“今日去不去都不要紧,哀家整日在这宫里闷得慌,难得瞧见这样鲜嫩的姑娘,心下欢喜得紧,你别来打搅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招了招手,叫她靠过来坐:“去岭南这一路可有遇到什么危险?哀家听说你一个小姑娘带了十几个扈从就追去了岭南,当真是又惊又叹。” 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是嗟是叹道:“当时可有想过会遇到危险,可害怕了?” 应芳菲仰头瞧着她,一字一顿道:“害怕。可是臣女更害怕彻底失去了张贯之。” 绘春连忙低咳一声。 应芳菲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秦般若怔怔瞧了她一会儿,横了绘春一眼,笑道:“再打扰我们说话,你就出去。” 说完,她才对着应芳菲道:“真好啊,这样炙热地喜欢一个人。” 应芳菲望着她脱口而出道:“太后曾经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吗?” 秦般若顿了顿,笑道:“或许有过吧。不过太久了,久到哀家连那个人是否出现过都记不清了。” “也许只是曾经晨起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好了,一直在说哀家。哀家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说说你们吧,在岭南可遇到什么新鲜的事情,张伯聿待你可好?” 说到岭南这一行,应芳菲明显雀跃了很多,挑拣着趣事乐事同秦般若讲,倒是鲜少说张贯之对她怎样体贴入微。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窸窣的说话声。绘春拧了拧眉,悄声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又折了回来,走到秦般若跟前低声了两句。 应芳菲住了嘴,起身退后几步,守礼的垂首不听,但是仍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汇。 什么触怒了陛下,如今被压在宣政殿外杖刑。 应芳菲眼皮一跳:今日进宫面圣的人里,有张贯之。 他总不会抗旨赐婚吧? 高坐之上的秦般若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冷淡了起来,偏头问绘春道:“知道为什么吗?” 绘春摇头,隐晦地瞧了应芳菲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陛下生了很大的气。” 捕捉到这一眼,应芳菲的心一下子就凉下去了一半。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向应芳菲:“三姑娘先回吧,哀家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应芳菲没有走,望着秦般若低声道:“是张伯聿出事了吗?是他触怒圣颜了吗?” 秦般若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放心,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她牵着唇笑了笑,“哀家还要给你们赐婚呢。” 应芳菲一下子跪了下去:“臣女能同太后一起去看看吗?张大人若是出了事,臣女回去也是心下难安。”、 秦般若抿着唇瞧了她片刻,点头道:“也好,那你就同哀家一起过去吧。” 从永安宫到紫宸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可是应芳菲却觉得度日如年。 整个天空都是沉默,晦暗的。 直到了那里,瞧见紫宸殿门口的一连串血渍差点儿没晕了过去。 还没进殿,就又听到一道太监的询问:“张大人,抗旨赐婚的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第41章 应芳菲一路悬着的心彻底坠了下去。 果然。 他宁可抗旨, 也不肯娶她。 应芳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不敢走, 一句也不敢再听下去。 秦般若也怔住了,似乎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应芳菲。 视线还没碰到,应芳菲瞬间就偏头躲了过去,带着一脸的难堪和狼狈。 秦般若静静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说, 可扶着绘春的手指却莫名颤了下。绘春下意识瞧了秦般若一眼, 女人目光清亮如雪,看起来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 绘春上前一步就要出声,被秦般若按了下来。 方才周德顺的话音落下之后,殿内一片沉寂。 过了片刻钟,周德顺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着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抗旨为大不敬之罪。轻则赐死,重则株连九族。张大人, 您可当真是想好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脊背越发僵直了许多。 瞧着张贯之有了些许反应,周德顺又换了口吻继续道:“侯爷谨慎忠君,侯夫人也贤良淑慧, 平生没出过半点儿差错。若是因着您这一桩婚事, 落得个满门俱灭的下场,当真是可悲可叹。” 张贯之伏在地上,仍旧没有说话。 周德顺小心地觑了新帝一眼, 新帝背靠在龙椅之上,神色懒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 周德顺收回视线,看着张贯之继续道:“说来奇怪,之前张大人不是已经在与应三姑娘商量婚期了吗?怎的如今陛下一赐婚,张大人反而就要退婚了呢?” “莫非......张大人这是故意在打陛下的脸?”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落下去却又变得极重了。 张贯之终于说话了,低沉虚弱,似是受了重伤:“臣不敢。只是此事原本就是母亲做主定下,微臣知晓之后已经同江宁侯府商议退婚之事了。不过一直未曾放到明面上来,才引发陛下误会。” 话音落下,绘春倒吸了一口气。 应芳菲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的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用力咬着的唇角也跟着渗出点点鲜血。 殿内传来一声轻哑低笑,紧跟着新帝漫不经心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吗?可是朕前些日子召你父亲进宫的时候,他却一字没提,倒是满心欢喜的求着朕下旨赐婚呢。” “说什么你二人感情甚笃,生死与共,特求一个脸面。朕这才应下了他。” 新帝笑着笑着,一顿,声音森森道:“如今你们父子两个,一个要退婚,一个要求婚。” “合着朕就是你家的掌印太监,拿朕当三岁孩子哄着玩呢?” “如此干脆不如将朕这个位子,让给你家的人来做?” 噗通声接连响起,殿内人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第37章 新帝没有理会这些人,面上也不见丝毫怒气,只是眸光幽暗地瞧着地上跪着的张贯之,讥讽道:“朕息的什么怒?还是让你们的张大人息怒吧。”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再次出声了,声音沙哑低沉:“臣不敢。” 周德顺小心地抬头瞧了瞧新帝脸色,缓缓道:“侯爷和世子都对陛下是忠心耿耿的,如今如此反复,奴才觉得其中定有隐情。陛下不如听听张大人怎么说?” 新帝没有说话,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 周德顺才转头朝着张贯之道:“张大人,这回可得仔细着说了。” 张贯之微微抬起头来:“先前陛下说赏臣之事,不知可还作数?” 新帝偏头朝周德顺笑道:“这是准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在这等着朕呢?” 周德顺赔着笑,十分有艺术地朝着张贯之说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岂有不算数的道理。只是,张大人这赏赐来之不易,得要在重点上才不枉岭南这一遭。” 新帝重新看回张贯之,垂首的眸子里幽凉冷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张贯之重新以头伏地,声音低沉:“退婚之举全在伯聿,所有罪责也俱在臣一人之身。还请陛下不要牵连承恩侯府,这就是臣求陛下的赏赐。” 话音落下,阖殿都静了下来。 新帝呵了一声:“瞧瞧,这是准备宁死也不肯接受朕的赐婚了。”说着,眸光幽幽地望着地上的男人,“怎么?张爱卿这是有心上人了?” 周德顺心下一跳,陛下这是当真起了杀心了。 殿外,应芳菲的目光倏然刺了过去。 秦般若原本扶着绘春的手臂,也跟着倏然一紧。 新帝收起看向张贯之的视线,目光幽幽的落到殿外:“说说吧。若是当真有了心上人,朕也不是不可以将人一起赐给你。” 冬日光线寂寥,新帝坐在龙椅的最深处,落到脸上的光线半明半翳,瞧不清神情具体如何。 “臣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跪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艰涩,如同初冬落到树梢上的第一片雪,倏然就又散了。 秦般若脚下轻轻上前一步,目光不声不响地落到男人的脊背上。 隔了数月不见,他似乎又瘦了许多。 一身鸦青色官服,空荡荡的。 从后头瞧着似乎就剩下了一把琵琶骨,轻轻一碰,就能击出清越的脆响。 “没有?”周德顺几乎尖声道,刺得秦般若一下子收回了视线。 周德顺呵了声,继续道:“那老奴就忍不住要说一句公道话了。江宁侯三姑娘空等了您数年,好不容易定下婚事,结果传来您出事的消息。听说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的第一件事就点了人往岭南路上走。跟着您千里奔波,从长安走到岭南,没名没分的跟了您这一个多月。若是您这个时候跑出来退婚了,三姑娘往后可怎么活呀?” 应芳菲再听不下去,抹了抹眼角泪水,当先进去跪到张贯之身边朝着新帝道:“臣女应芳菲参见陛下。” 周德顺哎呦了声:“应姑娘,你怎么不经通传就自己进来了。” 应芳菲还没说话,秦般若扶着绘春随后走了进来。 新帝像刚看到秦般若一般,起身上前扶住人:“母后怎么过来了?” 绘春自动退到身后,目光瞅了瞅周德顺。 周德顺隐晦地冲她摇了摇头。 秦般若笑着道:“皇帝忘了,哀家年前的时候才说过等张大人回来之后,会亲自给他赐婚封赏。方才哀家正同三姑娘说着话,听说张大人也进了宫,就想着赶巧了一起将这一对眷侣给赏了。” “不过......”女人说着,慢慢将目光挪到地上跪着张贯之,“怎么哀家在外头听着,张大人似乎不愿意娶芳菲了呢?” 秦般若直勾勾地瞧着他的脊背,眸光细碎,唇角含笑:“芳菲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张大人既然也没有心上人,为什么不去尝试接受芳菲呢?” 应芳菲眼睛早已经红得不成样子,隔着满眼泪雾望向秦般若,目光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委屈。 新帝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离得近了,鲜血的腥味也越发浓郁了。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瞧见男人后背一片洇湿,鸦青的色调几乎浸出深黑色。 触目惊心。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张贯之的身上。 张贯之撑着的手指慢慢蜷缩成拳,脊背嶙峋颤抖,如同一截即将腐朽散架的枯松。 “恕臣不能接旨。”仍旧是这一句话。 “那张大人究竟是为何不能接旨?”秦般若顿了顿,语气和缓地继续问道。 男人一时沉默,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句话。 张贯之却也一直没有说出来。 秦般若心下百转千回,可面上也跟着越发沉默起来,目光盯着他的脊背一动不动。 新帝偏头看向秦般若,神色幽幽,目光专注。可女人却恍若未觉,动也不动分毫。 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如同被静止了时间的宫廷画。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出声了:“臣曾在年少时候,弄丢了一个姑娘。人海茫茫,此后再也没能找到。” 男人的头埋得很深,声音也很深,似乎历过了经霜的岁月,方才走到今天,吐出这样一句话。 秦般若瞳孔骤缩,心神如同被人用力攥住一般,遏着呼吸都停了下来。 眼前一片白茫,只剩下跪着的男人。 “后来臣在岭南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说臣因果未清。若是娶妻,定然身殒当场。臣今年已经二十有八,成不成家也早已经无甚所谓了,只想为国为民多做一些事就够了。若真是被他一语成谶,平白误了三姑娘,那就是微臣的不是了。” 应芳菲呆呆地听完,惨笑一声,闭了闭眼,不再抱有任何一丝奢求了:“臣女愿同张大人退婚,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没有说话。 应芳菲又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太后,请太后收回成命。” 新帝呵了声,慢慢扶着秦般若坐到上首位置:“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似乎心神始终没有安下来,被扶着坐下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看向新帝:“江湖术士之说不可尽信。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张大人命中果真没有姻亲妻子,强求也是不得的。所以,哀家觉得不如就......” “不如就算了?”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眉眼讥诮,语气含霜,“那朕的这一道圣旨如何处置?让他张贯之原模原样的给朕送回来?” “当朕的圣旨是游街的玩意儿,瞧着玩?” 秦般若的面色变了,所有人的面色也跟着一齐变了。 只有新帝的表情如旧,语气如常,甚至看着秦般若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母后,当初承恩侯府既然到朕的面前求了这婚事,那么如今,这婚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就算他张贯之今日即刻死在了这紫宸殿,朕也会将应三的名字写在他的牌位上。” 第42章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秦般若坐在圈椅之内, 即便听到这些话,面上也没什么情绪,嗯了一声, 偏头看向众人:“出去跪着吧都。” 周德顺小心地瞧了瞧新帝,新帝背对着众人,顿了半响,抬手往后摆了摆。 周德顺方才站起身, 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张贯之垂着头起身, 视线抬都没抬, 倒退着出了殿,重新在殿门口跪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来,周德顺方才悄悄地将殿门关上。轰地一声,细微的浮尘荡起,将日光也变得阴翳起来。 殿内两个人一坐一站, 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何必如此为难张伯聿?” 语气又轻又叹, 飘飘渺渺地出来又倏地散去。 新帝垂着眸子瞧女人莹润平静的脸面,嗤笑一声:“母后以为是朕故意为难?这件事开始是承恩侯府来求的恩赐,如今又是他承恩侯府求着不要这恩赐了。” “母后。”新帝的语气重了三分,“天家颜面不容他承恩侯府这样放肆。” 秦般若点点头, 抬眼对上男人的视线:“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女人的眸光多了几分猜疑与审视:“承恩侯胆小谨慎, 这些年来若非有这么个儿子,早就不知没落到了哪里去。日常在亲贵之中也不显眼,向来是不问不说, 一问摇头三不知。每日里恨不得将自己缩在地缝之中藏起来,哀家倒是不知他哪里来的胆子来找皇帝?” 新帝望着她的眸色一荡,似乎没听出她隐藏的意思, 低声笑道:“母后也说了,若非有张伯聿在,他家一早就没落了。如今为了张伯聿的婚事,来找朕要个恩典,也不为过。” 第38章 秦般若摇摇头,盯着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他不敢做张伯聿的主,更不敢在张伯聿的婚事上做这样的主。他再是不晓事,也该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臭脾气。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可能想不到。” 新帝扯了扯唇角:“母后想说什么?” 秦般若从来不爱同他绕弯子,干脆摊开了,直勾勾地瞧着新帝道:“皇帝绕了这么一圈,引承恩侯入局,又将张伯聿牢牢困在其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纯的泄愤吗?这不是皇帝的性格。”女人说到最后柔柔地笑了下,一脸平静,只是目光漆黑,乌压压地望过去如同深海潮汐。 二人视线相碰,谁也没有躲闪。 不知过了多久,新帝倏然笑了出来:“果然都瞒不过母后的眼睛。” 秦般若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才发现她的嗓子深处已经紧张干涩了很久。 新帝慢慢转身,将龙案上盏里的茶水倾身一洒,又重新握着茶壶汩汩倒了一杯,折身送到秦般若面前:“母后喝点水。” 秦般若静静接过,垂下眸子低啜了几口。 新帝瞧着女人薄唇贴过盏釉边缘,又慢慢松开放到案上。他才收回视线,低声道:“那母后以为什么?” 只要他肯接牌就好说,秦般若松下了那根紧绷着的弦,淡淡道:“哀家瞧不出来,所以想问问皇帝。” 新帝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坐到旁边位子上却没有说话。 殿内的龙涎香越来越浓,密不透风地几乎将人封锁起来。越是危险,秦般若就越是清醒。 不知哪里来的灵感,秦般若忽然道:“当初应三离京,并且顺利找到张伯聿,是不是你在暗里帮的她?” 新帝不置可否,只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母后上次不是还赞叹应家三姑娘有情有义,勇谋有为吗?帮她,不过顺手的事情罢了。” 果然。 秦般若瞧着他的神色不明,继续道:“那他遇刺,也是你做的?” 新帝呵了一声,望向秦般若的目光变得晦涩起来,似乎还带了几分嗟叹:“母后还在怀疑朕?岭南之事,有能者不如张伯聿之心;有心者不如张伯聿之能。他是朕手边,最好用的人。” “那个时候,谁伤他,朕都不会伤他。” 说到这里,他瞧着女人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两份讥诮促狭:“母后,你宁可怀疑朕,也不怀疑他自己啊。” 秦般若倏然一愣。 新帝牵了牵唇,扯出一两分不太明显的弧度来:“岭南一路耳目众多,他身处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金蝉脱壳,由明转暗。母后不该想不到这一点的,可是母后却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竟还多次以为是朕下的手。” “当真是让儿子......难过啊。” 新帝眼帘垂下,唇角勉强勾起,显得神伤落寞。 电光火石之间,秦般若几乎将所有都想通了:“岭南之事,是他自己谋划的?生死不明也都是假的。但是他没想到应芳菲会去寻他,更没想到你会顺手推舟地将应三送到他的身边。” “当初岭南那些二人情谊相投的流言,也是你找人做的?” 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朕倒不用做到这个地步,那应芳菲若是个有心的,自己也会借着这个机会运筹。所以,最初传出来的那些流言,不过半真半假罢了。” “可随着传的人多了,也就是成了真的。” 秦般若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所以皇帝明知道这一切,还是将错就错地给他赐了婚。” 新帝神色自若,笑得也坦然:“为什么不呢?” “张伯聿事情做得好,那个姑娘也有情有义。江宁侯府和承恩侯府的人,都很是满意,一早就准备了婚事。如今不过是锦上添花,加一道圣旨的事情,朕又为什么不去做?” “母后上次不也说他们两是一对难得的生死眷侣,想要给他们赐婚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声音幽微:“哀家先前以为他们已然两情相悦,这婚事赐了也就赐了,毕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可如今瞧着,却完全不像哀家想的样子。” 新帝哦了一声:“如今是瞧见了张伯聿还有忘不掉的心上人,母后心下动容了。怎么?母后还打算给他找回那个心上人,白月光呀?” 秦般若抿着唇,一时没有说话。 新帝继续道:“要朕说,既然他当年丢掉了那人,那么如今无论做什么都不过是做给他自己看的。母后也别觉得他有多可怜,就心下发软。如今有多可怜,当年不知有多可恨呢。” 秦般若眸光有些发怔:时间过去,最先忘记的原来是那人所有的不好。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若真的爱一个人,当年又岂会弄丢她。只怕是恨不得每日里当眼珠子一样瞧着盯着,不肯将人放开视线一步之外。” 秦般若喉咙有些发涩,不过面上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新帝话说到这里,也不再多说,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面色如常开口道:“张伯聿的往事暂且不提,只当下这一桩,皇帝是个想法?” “皇帝一步步筹谋至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吧?” 新帝指尖敲了敲案面:“顺手而已。母后觉得不好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没有理会他这一茬,而是转头看向了新帝,神色认真:“皇帝今日这一遭也是做戏吗?” “张伯聿在岭南得罪了不少人,还没回来就成沸沸扬扬之势,如今回来怕是会再次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如今借着赐婚之事,张伯聿恃宠而骄,再失帝心,那些人的心怕是也跟着松动起来。” “张伯聿伤了,岭南就再次空了出来。” “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着动了。” “皇帝步步为营,一石二鸟,这一招用得好呀。” 新帝望着她轻轻笑了下:“母后说得是,却又没说全。” 秦般若:? 新帝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所以,母后还要再问朕会如何处置张伯聿吗?”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是哀家多虑了,皇帝心里有数就好。张伯聿性情直耿,能为国之大才,皇帝莫要浪费了。” 新帝跟着站起身:“儿子知道。” 新帝扶着人往外走,门口周德顺听到脚步声,连忙招呼着人开了殿门。 秦般若出来之后,没有再看张伯聿一眼,也没有再同应芳菲说话,扶着绘春走了。 新帝立在原地,瞧着秦般若走远了才低下头看向始终跪着的张贯之:“张伯聿恃宠而骄,抗旨不遵,着捋去刑部侍郎、岭南节度使之职,回家反省去吧。” “七日之后,若是不见丝毫悔改,那承恩侯府就下了昭狱吧。” 话音落下,新帝转身重新回了内殿。 “微臣叩谢圣上。” 周德顺俯身将张贯之扶起来:“张大人,陛下可是给足了您时间,这回若是再想不明白,那谁都救不了您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慢慢起身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应芳菲咬了咬唇,跟着他的身后。 殿内一片寂静,新帝立在窗前瞧着张贯之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捡起案上那件用过的茶盏,手指细细摩挲了几个来回,声音低柔:“人都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身后暗影之中,有声音响起。 “嗯,仔细盯着。什么都不用做。” “是。” 新帝顺着茶盏边缘瞧了两个来回,终于送到了唇边,张口抿住。茶盏清凉,茶水幽微,似乎还带着微妙的女人香。 “张贯之......” 男人说了这个名字之后,顿了顿,茶水入喉,声音冷冽:“此事之后,当杀。” ----------------------- 作者有话说:新帝:嫉妒但没失去理智。 第43章 时间转眼过去, 秦般若每日里不是在永安宫就是到佛堂诵经,再没有管过外面的风风雨雨,任凭前朝折腾得厉害。 弹劾张伯聿的折子一道跟着一道, 什么嚣张跋扈、出言不逊,欺君罔上、擅权独断,一溜烟儿的罪名就都跟着出来了。皇帝都叫人写了折子,不过却是留中不发, 半句没有批复。 与此同时, 岭南那边的未尽之事, 接管张伯聿的合适人选,也成了朝廷议题。 可是吵吵嚷嚷了两三天,都没有个结果。 这个时候,距离皇帝当初说的七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一天。 二月初九一大早,秦般若刚醒过来, 绘春就急急忙忙进来。 “太后,出事了。” “什么?” 绘春脸色难看得紧:“应三姑娘, 去了。” 秦般若一时没反应过来,按了按太阳穴:“什么去了?去哪了?” 说完之后,秦般若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她,有些呆怔地问了遍:“没了?” 第39章 绘春点了点头:“听说初十那天从宫里回去之后就染了风寒, 本没有什么大事, 可是昨儿夜里却突转急下,太医都没到,人就没了。” 秦般若愣愣道:“怎么会这样突然?” 绘春摇头, 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你替哀家去侯府瞧瞧吧。” “是。” “承恩侯府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承恩侯夫人过去祭奠,结果被江宁侯夫人打了出来, 两府算是彻底闹崩了。张大人还被禁足在家,没有出来。” 秦般若不再说什么,抬手叫她给自己梳洗,收拾了一番之后就去了佛堂。 往日里,她去了佛堂也不过是歪在软榻上休息,听着外头那群和尚吟诵。今日过去了,却是忍不住随着僧人唱诵《地藏经》。 皇帝雷霆之怒,落到那姑娘头上怕是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秦般若闭上眼,心下叹息。具体的,怕是要等绘春回来才能知道了。 整整一个下午,秦般若都跪在了佛堂里。直到暮色四合,秦般若才慢慢起身,可是跪得久了,膝下酸软,身子一个踉跄,身后有小和尚连忙扶了过来。 秦般若垂眸看了过去,有些面生,但是模样不俗,瞳孔黝黑,身体也魁梧有力,浑身结实。扶住秦般若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太后小心。” 秦般若眯了眯眼,就着他的手往外走:“哀家之前倒是没见过你。” “小僧之前一直在外围,不曾得见太后圣颜。” 秦般若随意恩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小僧笃竹。” 绘春已经等在外头了,瞧见秦般若出来,迎面接了过去。笃竹跟着往后退去,守礼地垂下视线。 秦般若没有回头,扶着绘春出了佛堂:“如今怎样了?” 绘春抿了抿唇,小心道:“张大人去了江宁侯府。这门亲事,似乎成了。” 秦般若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奴婢到了没一会儿,张大人就去了。江宁侯夫人哭得厉害,抄起棍子照着人狠狠打了一顿。张大人没躲没闪,生生受了侯夫人十几棍。最后......”绘春顿了顿,叹道,“张大人请求侯夫人将三姑娘嫁给他,侯夫人哭着骂了他一顿,最终还是松了口。张大人就抱着三姑娘的牌位回了承恩侯府,一路白纸,棺椁在后,唢呐却唱得是迎亲的曲子。” “当真是让人唏嘘啊。” 秦般若神色有些恍惚:“真的死了吗?” 绘春点头,声音也带了些哽咽:“这还能有假的吗?奴婢去了之后揭开黄纸瞧了眼,这样冷的天,脸都冻僵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目光落到连绵的殿庑之上,神色哀戚。 到了晚间,新帝过来请安的时候,秦般若摆手将人都打发出去:“皇帝听说江宁侯府的事了吗?” 新帝点头:“那姑娘倒是至情至性。母后应该不清楚,那应三还在死前给张伯聿留了一封信。” 秦般若微怔:“什么?” 新帝道:“大意无非就是她理解他,可是如今圣旨已下,皇命难为,若是他们中间注定要死一个的话,那么......她宁愿是她。” 秦般若彻底呆住了:“什么意思?她是自戕?” 新帝点点头:“约莫是的。平白伤了这姑娘,倒是朕的不是了。” 秦般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喃喃道:“为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让张伯聿活着吧。” 秦般若呆在那里,整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哔剥一声乍响,秦般若才徐徐回过神来:“哀家......” 只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不知想说什么,再没说出口。 隔着微弱烛火,新帝望着她幽幽道:“朕给她封了个贞节烈夫人的称号,虽然没什么用,却也算是给江宁侯府剩下的姑娘一些实惠了。” 秦般若点点头,敛下眼中的情绪:“后面你打算怎么做?” 新帝道:“该收网了。” 前朝动得越发频繁了,秦般若每日里仍旧是永安宫和佛堂来回晃悠着。不过去了那里,也多是歪在内堂休息。听着梵音潺潺,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湛让再没出现过,就好像彻底消失了一般。 也不知道是藏到了哪里,还是被皇帝给打发到了皇陵之中。 秦般若的日子过得越发沉闷,剩下的那些和尚一个个安分守己得很,也就笃竹照旧整日里咋呼显眼。秦般若默不作声,每日里将人叫进小佛堂去讲经,这日刚刚叫进去不久,就歪着睡了过去。 笃竹跪在地上开始还算安静规矩,过了一会儿,目光就渐渐变得幽深晦涩、野心勃□□来。 佛堂光线本就晦暗,女人一身素衣歪在榻上,安静莹润得如同一泓静止的银月。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拧了拧眉,眉心微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笃竹大着胆子上前:“太后?” 秦般若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歪靠着神色倦怠。 女人脚下的金丝撒花重台履垂在榻沿位置,露出咫尺精细的脚腕,向上则被掩在重重叠叠的逶迤拖地长裙之中。不过腰身紧窄,几乎盈盈一握,胸脯...... 没等这个和尚瞧完,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声音不辨喜怒:“做什么?” 笃竹垂下头,趴伏在地上:“小僧刚才听到太后娘娘在说话,以为您在唤小僧。” 秦般若垂眸看过去的眼神冷冰冰的,语气却如常温和:“哀家说什么了?” 笃竹话说得谦和守礼:“小僧没有听到。” 秦般若低头睨着人冷声道:“既然没有听到,那如何以为是哀家在喊你。” 笃竹始终伏地,看起来卑微懦弱,可声音却稳得很:“小僧只是担心……太后有所需,而小僧却不能尽其能。” 秦般若眯了眯眼,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强了些:“哦?你想如何尽其能?” 笃竹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欲望和暗示:“万死,当为太后效劳。” 秦般若呵了声,抬起重台履踩上和尚肩头,语气轻慢:“为哀家效劳?” 笃竹偏头吻上了女人鞋面,神情荡漾:“是的。” 秦般若被和尚恶心到了,一脚将人踢开,站起身冷声道:“你也配?” 笃竹被踹了个仰倒,可是面上表情却欣然如怡,仍旧服帖道:“太后觉得小僧不配,小僧自然就不配。只可惜湛让师叔能配得上,却也跟着丧了命。” 秦般若眸中幽光更甚,不过却没有说话。 笃竹重新跪下身子,趴着跪回到秦般若脚下,再次吻上了女人脚面:“太后,小僧虽然比不上湛让师叔,却能为您效劳得久一些。” 秦般若冷笑一声,语焉不详道:“你倒是清楚得很。” 笃竹仰头瞧着秦般若:“师叔回来那天,一身狼狈得不成样子。就算着意避开了人,小僧还是瞧见了。” 秦般若的眸色越发危险,可笃竹却没有半点恐惧之色:“太后,师叔行事不小心,小僧却不会。师叔没能满足太后的,就交给小僧吧。” 秦般若冷冷地瞧着他:“你在找死。” 笃竹摇头:“小僧不想死。” “只有不想死的人,才能活得久。跟太后……也持久。” “陛下看您也看得紧,如今佛堂换了好几个生面孔。太后没有知觉,小僧却清楚得很。” “陛下固然爱重您,可若是连鱼水之欢都绝了您的。那这份爱重,在这深宫漫漫之中,又有什么用处呢?” 秦般若终于说话了:“那哀家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皇帝的人。” 笃竹更加大胆地勾住秦般若的衣摆:“小僧若真是陛下的人,那此刻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般若一脚踩上男人手背,用力碾了碾:“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笃竹几乎将欲望尽数袒露出来,哑声道:“小僧自然怕死,可更怕......太后寂寞。” 秦般若呵了声:“你倒是肯为哀家着想呢。” “是小僧该做的。” 秦般若心下厌恶得厉害,不过面上却暂时不显,只冷声道:“滚出去。” 那日之后,秦般若照旧去佛堂听经,每日里也仍会喊和尚到后堂,其中十次里总有六七次是笃竹。 笃竹面上不显,底下却越发禁不住地猖狂起来。 秦般若全当作看不到,照旧将人唤入内堂,晾在一旁独自假寐,任由那群和尚猜疑。 直到二月二十一,秦般若噩梦惊醒,再次唤了一群和尚入永安宫诵经。 笃竹跪在秦般若榻前,目光痴迷:“太后今晚想听什么经?” ----------------------- 作者有话说:第一,抱歉最近不准时,三次事情太多。每天都迟到我也很无奈,也在想往后调时间,大多时候会在12点之前更完。 第40章 第二,节奏问题带来的猜疑。只会回应一次,后面不再回应。我个人觉得节奏没有问题,仍旧跟之前一样,甚至因为更多人的喜欢更加谨慎斟酌。本人上升处女,三次做学术,所以不会草草对待,什么入v拉节奏。我只会扔废稿,紫宸殿很多人骂小皇帝那一章,写了一万字,最后只留下三千。这几章的剧情也是我觉得应该要有的,如果你觉得节奏慢,那只能是我笔力不够,新人水平,只能写到这样了。 第三,感谢到此为止,所有读者给过的喜欢。还有以后仍旧存在的喜欢,你们的喜欢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不爱回馈,是因为我知道人心易变。今日喜欢的,明日你做了什么事情就可能恶言相向。所以,大家都随缘而来,想走就走。 第四,明天有个开奖,订阅100%。最低200币,最高可能到1000币。也许能看这一本书了。后面也会有,数量不多,金额不多,但是真的感谢你们。你们鼓励了我每天五点起床斗志满满,让我越来越喜欢自己写的文字。 第44章 深殿寂静, 香炉中的白雾茕茕而上,无声无息。秦般若一身青织金妆花暗纹寝衣,外头罩了件白底绿萼梅披风, 斜倚在榻前,半阖着眼,容色清绝,神色却冷淡出尘得很:“随便吧。” 笃竹望着她, 咽了咽口水:“那小僧为太后念诵《心经》。” 秦般若顿了顿, 一时没有说话。过了片刻, 方才幽幽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明明厌恶你,却又留着你到现在吗?” 笃竹道:“太后留着小僧,自然是因为小僧有用处。只要小僧对太后有用,不管做什么,小僧都甘之如饴。” 秦般若掀眸睨着他, 语气嘲弄:“是个聪明会说话的,只可惜......聪明人都活得不够长久。” 笃竹摇头:“聪明人只是活得比较危险, 未必不能长久。” 秦般若呵了声:“你倒是胸有成竹。难道就不怕一失足,彻底坠入无间地狱。” 笃竹念了声佛号:“人生在无间,死在无间。又有什么不同?”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说吧,你想要什么?” 笃竹跪着膝行至榻下, 目光落在女人素白莹玉的脚踝处:“小僧想解太后心下苦楚, 也想......做大慈恩寺的方丈。” 秦般若被他说笑了,笑声从胸腔之中震荡而出:“你的野心倒是不小。既想做哀家的入幕之宾,还想做那佛门之最的方丈。不过, 你凭什么?就凭你这手左右逢迎的手段吗?” 笃竹面上既不羞愧也不见丝毫难堪,坦然道:“小僧佛学见识虽然比不上湛让师叔,但在其余人中却是佼佼之辈。至于其他......” 笃竹指尖微微动了动, 眼中尽是渴望:“太后看不上小僧,如今却还留着小僧,这就是小僧的本事。小僧如今陪在太后身边,却又活得好好的,这也是小僧的手段。还有,太后若有需要,小僧也可以......” 说着,笃竹手指抬起就要碰到女人衣摆。 秦般若一动不动,瞧着他冷冷道:“你若是敢碰上去,用不着皇帝出手,哀家现在就砍了你。” 笃竹叹息地落回手:“小僧不敢。” 秦般若懒懒地合上眸子:“你若是当真能活到那个时候,哀家抬举你一次也未尝不可。” 笃竹俯身叩首:“小僧叩谢太后。” “现在,诵你的经吧。” 笃竹退回到原来位置,低声念诵起来。可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那笃竹声音一顿,紧跟着歪在一侧摔了过去。 秦般若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猛地睁眼看了过去。只见殿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和尚,面孔生疏,相貌平平,只是眼睛漂亮得发红,死死地盯着她,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熔岩,不过表面一层浅浅的平静。 秦般若眯了眯眼,声音冷厉:“谁准你进来的?” 那和尚立在原处,声音低哑却清越得很:“这个混账能进来,小僧就不能进来吗?” 秦般若心下一跳:湛让? 和尚停在原处静静打量她,目光轻缓,重量却沉得很,每滑过一寸几乎就要将她按得不能呼吸。 “太后每日里倒是依旧滋润舒服,活色生香。”男人的语气平静,可是却让秦般若心头起了一丝毛意。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细细打量他半响,一连消失这么多天,如今回来倒好意思说她。 女人面上冷然,目光逼视,淡淡道:“哦,关你何事?” 和尚将笃竹踢到一侧,缓缓迈步上前,从容不迫:“是啊,太后如何自然不关小僧的事。可太后答应过小僧的,难道也忘了?”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走到她的近前,慢慢蹲下,又慢慢抬手碰上她的裙角,落到她的脚踝位置上,方才开口道:“哀家答应过你什么?” 男人掌心温凉,似乎在外奔波了许久,还有结实坚硬的茧子,磨得她踝骨又痛又痒:“太后说不再找旁的人了,您忘了吗?” 秦般若唇角勾了勾,叫他:“湛让,这怪不得哀家。谁让你一连离开这么久,也不回来的?” 男人眉眼生动,哪怕是盛满了讥讽都漂亮得很。他的掌心顺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滑到小腿,膝盖,反复摩挲:“所以您就去寻了那么个东西来抚慰?” “他伺候得您可舒服?” “比小僧还要舒服?” 熟悉的语气,还有那股淡淡的熟悉檀香重新将她包围。 秦般若手指摸上他的脸,在脸颊边缘处寻找着人皮面具的痕迹:“他自然比不上你,谁也比不上你的。” 湛让停了一下,掐着她的肌肤力道重了几分:“太后又在哄小僧了吗?” “这些话,您是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说过?” 没有摸到任何痕迹。 秦般若松开手,重新细致地打量他,叹道:“哀家是这样的人吗?你太让哀家伤心了。” 湛让扯了扯唇角,不知是讥是讽:“难道不是太后在伤别人的心?这些时日,小僧不在却也听说了您日日风流的事迹,当真是快活得紧呀。” 说到最后,湛让低头咬上了秦般若膝盖位置,咬得十分用力。直到秦般若疼得拿另一只脚踹他,才一把抓住脚腕,吮吻变得清浅温柔起来:“太后这段时间幸了多少人?” 秦般若又疼又好笑:“醋了?” 湛让抬眸瞧了她一眼:“小僧有什么资格醋?” 眸色平静又危险,可是这张脸……却让秦般若难受得紧。 “你这个东西能不能摘了?哀家本来没有同别人偷情,你带着这个……倒是真有那种和多个人偷情的感觉了。” 湛让眸色一顿,那份翻涌的风暴忽然就消隐了下去:“那就是没有吗?” 那和尚明明已经满意了,嘴上却仍是不饶人道:“是因为没有人像小僧这样满足太后吗?” “还是,太后只想要小僧?” 和尚说到最后,定定瞧着她,琥珀色瞳孔里深暗得如同夜间暗流。 秦般若知道他想听什么,可是却不想就这样满足他:“自然是因为哀家挑剔。哀家是什么脏鱼烂虾都吃的吗?” 湛让叹了口气,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这样的结果也还满意,重新低头吻上女人的小腿:“那小僧是不是要庆幸自己在太后的眼中还算干净一些?” 秦般若哼了声,抬脚照着男人胸口踢去:“先摘了你脸上这层皮。” 湛让被踹得一个踉跄,却不见丝毫生气,反而眸中现了三分无奈:“太后是不是只喜欢小僧这张脸?” 秦般若嗯哼了声,抬了抬下巴:“是啊,所以你该庆幸自己长了这样一张清隽好看的脸。” 和尚又气又笑,曳开裙角掀起:“如此瞧不见了,太后可还喜欢?” 声音从裙下传出来,沙哑沉闷。 别样的好听。 衣着繁复,盖住了一切荒唐。 等到秦般若闷哼着出声,湛让才慢慢出来,唇角晶莹,神色眷然,那张假面也跟着退了下去。 面孔清隽如昔,凤眸幽沉宁静,高洁禁欲,即便一身普通袈裟,可落在他身上凭空多了些许神仙气质。 这样的一张脸,合该在佛龛中供着。 可偏偏说出话来,却不叫人爱听:“小僧瞧着太后还是喜欢的。” 话音落下,秦般若慢慢抬起手,“啪”地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手上力度虽然不大,但仍是将人脸面打偏过去了半边。 脸颊微红,留下浅浅的印子。 湛让呆了一瞬,慢慢地偏回头去看向秦般若。 眸光宁静,神色幽幽。 秦般若整个人软在榻上,没有一处不柔软温润,可是眼神却凉得很。 “太后,怎么了?” 外间有人询问。 “没事,哀家不小心撞了下琉璃盏。”女人偏头看向外间,声音如常,瞧也不瞧紧紧盯着她的男人。 “是。” 等人退下,秦般若才踹了踹湛让:“跪下去。” 第41章 湛让抿了抿唇,从善如流地退到榻下老实跪下。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身上寝衣缭乱,露出大片光洁白皙的肌肤,女人也不特意梳理,只是简单拢了拢胸前衣服,双臂环胸,冷睨着他:“知道哀家为什么打你吗?” 湛让仰头瞧着她,扯了扯唇角:“小僧放肆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如今一回来就发疯。你师傅找到了吗?” 湛让应了声:“约莫找到了。” 秦般若抿着唇,语气淡了几分:“果真是在宫里?” 湛让没有说话。 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过了不知多久,秦般若道:“在哪里?” 湛让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道:“地宫之中,太后怕是见不到师傅了。若是您去见他,他的这条老命怕是立时就留不住了。等小僧把人安置好之后,再请您见他好吗?” 秦般若虽然想即刻就见到惠讷,却也清楚,在这宫里很难瞒过皇帝的眼线。 若是惠讷当真没死,见他也不在这一朝一夕。 “可以。” 湛让应了声:“那小僧就先告辞了。” 嘴上说着离开的话,可脚下一动不动,目光幽幽全是暗沉。 秦般若也有些舍不得他离开,语气将将软和了些:“这一回走了,要多久?” 湛让抿了抿唇,眸光在女人唇上反复徘徊:“许是要很久了。” 秦般若越发不舍,声音也跟着变得黏腻起来:“很久是多久?” 湛让没有回答她的话,膝行着再次上了榻,一点一点凑近女人红唇,咫尺之间似碰非碰,气息干净:“说不清楚……所以,太后再赐小僧一夜吧。” 第45章 许久没有亲吻了。 湛让吻得很急, 他将人彻底地压了下去,咬住她的唇就将舌尖抵了进去,缠住她的舌头吮吸搅弄。 秦般若觉得这个和尚的技术与日俱增, 长进不少,弄得她呼吸困难得很。女人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指推了推他的胸口,想叫他更轻一些。 可是却被湛让单手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十指交扣地压在头顶。 他吻得更用力了, 似乎迫切地将女人胸口所有的空气都掠夺过来, 让人如同菟丝子一般攀缘在他的身上。 他吻着她,还要看着她。 明明是澄澈如水的眸子,却被欲色熏染成深沉的暗色。 男人就这么看着她,看她被吻得着实喘不开气,眼角洇红, 渗出些许的泪花,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方才慢慢松开她, 给她几分喘息的空隙。 秦般若重重喘着,狠狠横了他一眼,却再瞧不见平日里的半分凶厉。 湛让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松开手握住女人下颌, 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够了......”秦般若声音也不知什么软了下去, 含混地搅在吮吻之间,听不分明。 湛让却听得分明,瞧着分明, 说得也同样分明:“太后,子债母偿......” “这还远远不够。” 这话算是将那一番事故给扯到了明面上,可又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口。 秦般若声音喑哑:“只要你不是别国奸细, 哀家会护着你。” 湛让动作顿了一下,重新吻过去:“自然不是。” 殿内错金螭纹炭盆卷起细烟,山河颤动,白云翻滚。 那些诸多挂碍早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身寥落浇灌在冬夜风月之中。 皑皑白雪推至深处,方才见到春日山林草木萧疏。 夜来风雪,更深露重。 落了萋萋芳草一层清霜水雾,薄稀润泽,彼此勾连。 那双琥珀色双眸几乎凝成竖瞳,幽幽瞭望。可越是盯着,越是润泽丰茂...... 就像被看到,而汲汲生长的幽深丨甘泉。 汩汩而出,取之不尽。 *** *** 承恩侯府,书房。 临窗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鸦青色衣着的男人,身形清癯,容色苍白,手下翻着一本书册。忽然窗下传来细微的动静,一道深黑色身影翻了进来单膝跪下,男人头都没抬,出声道:“人送走了?” “送走了。”暗卫瞧着男人,语气后怕道,“亏得缪肃提前发现了,不然主子怕是当真要被这个女人永远缠......” “行了。”张贯之将手中的书册放下,面色沉静,“席茂还是没有踪迹吗?” 暗卫沉着脸摇了摇头:“这么多天过去,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张贯之眼下一沉,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之前那些人的踪迹找到了吗?” “人没找到,只找到了席均的一把残剑。”说到这里,暗卫脸色发沉:“主子,如今这很明显就是皇帝了。当初说得那样好,实则就是先将太后哄了回来。等到如今豢在深宫之中,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拔除太后身边的护卫。若再继续下去的话,太后的性命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可皇帝怕是已经知道您对太后的心思,在此之前,他先处置的,怕就是您了。” “此次赐婚就是明例。”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细细弯弯,安稳宁静。 过了一会儿,张贯之方才道:“此次之事,是我同小皇帝商量好的。” 暗卫知道他心里想的,咬牙道:“可有谁清楚呢?事后小皇帝翻脸不认账,您百口莫辩。”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主子,咱们侥幸躲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您呢。” “小皇帝,不可信。端看他如今对太后的姿态,就瞧出来了。明面上殷勤恭敬,可实际上,却将太后身边的人尽数散了去。长此下去,太后也好,您也好,怕是就再无还手之力了。” 张贯之慢慢收回视线:“再等一等。” 暗卫心下着急,却拿他毫无办法:“您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的回信。” 暗卫一愣:“是谁?” 张贯之目光变得幽暗起来,沉沉道:“他也在寻找一个人。或许他们被关押在了一处,若是席茂等人当真是皇帝出的手,那你们也就准备着吧。” 暗卫顿时一个激动,连声道:“好!可要属下联系北疆的人?” 张贯之斜眸瞧了他一眼,摇头:“先不用。你们继续找着人,岭南的事还没解决,皇帝一时半会儿不会真的对我出手。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动她。” 暗卫心下那个酸涩,愣了一下应道:“是。” 张贯之摆了摆手:“去吧。” 等人走了,一道脚步声缓步出来。张贯之转头看向他:“江易,你怎么想?” 江易望着那暗卫离开的背影瞧了会儿,低声道:“抱有这个想法的,已经不止他一人了。底下风言风语越来越甚,公子有什么想法?” 张贯之按了按眉心,语气低沉:“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皇帝这个小狼崽子登基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卸磨杀驴。原本想着他纵然看我不顺眼,也会忍个三两年的功夫。如此,就能给我们一些时间做足了准备,可如今瞧来,他竟是连一年都忍不下去了。” “固然莽撞,却也打得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易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讥声道:“历来登上皇位的哪个不是如此。范蠡张良哪个不是功成身退,方才保住了性命。” “指望一个帝王的良心……还不如指望一个妓子的真心。” “公子,如今很明显这皇帝是要对您动手了,您真得早做打算。” 说到这里,江易叹了口气:“其实您当初真不如支持逍遥王,他性仁好善,多少会给太后留下生路。那时候一个太妃悄悄死了,也不会惊动任何人。” “您再同她双宿双飞,眷侣佳成。谁也不会阻拦您。” 张贯之摇头:“逍遥王性格仁慈,可是他背后的林府却没有那么善良。有惠讷那句话在,他们不会放过般若。” 提起这个,江易实在忍不住道:“惠讷那个搅屎棍,当真是将一切都搅弄得一团糟。不过话说回来,公子,您瞧着太后有那个心思和能力吗?”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了勾:“她没有那个心思。她的心思一贯简单得很,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每天有人陪着她逗乐子就好了。” 江易:…… 男人嘴角抽了抽,他说的是那在深宫之中沉浮十几年,心思深沉的太后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谁家未出阁的姑娘。 江易出声把男人拉回现实:“没有谁比太后更清楚她自己的处境了,若是寻着机会,您该私下见太后一次。” 张贯之唇角的微笑一滞,摇了摇头:“不见她,反而更加安全。若是见了她,平白又叫那小皇帝起疑心了。” “最差的情况也不外乎那么两样,先提前备着吧。” 江易着实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第42章 不论什么都先将太后放在前头,这样下去,怕是连命也得跌在那女人身上。 男人反复动了动嘴唇,有些不忍,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拧着眉压低了声音道:“属下听说太后这几个月以来,几乎每日都会叫大慈恩寺的和尚入后宫。您......您一片真心待她,怕是......怕是太后......却没有这样的一片真心待您。” 张贯之唇角的微笑一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幽幽道:“有什么要紧的,管好自己就行了。是我喜欢她,也是我愿意为她着想。我又做什么非得叫她这样待我?” “以后这话莫要再说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深宫寂寞,她无非就是找找乐子罢了。” 江易默了许久,方才道:“是。”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书房内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功夫,张贯之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苗疆那老酋长是不是还没离开京城?” 江易一愣:“应该是的。” 张贯之:“等一会儿陪我去见一见他吧。” 苗疆酋长通身蛊毒,进京这两个月以来,没有人愿意凑近他。如今主子明显是生了别的心思,于是江易忍不住道:“公子,您......” 没给他说完,张贯之点点头:“有备无患吧。如今我身上桎梏太多,能出的牌却太少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话音落下,江易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忍,忍了又忍,终于道:“您若是放弃太后......” “行了。”没等江易把话说完,张贯之已经打断他了。 男人的目光幽暗,声音也越发低沉沙哑起来:“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放弃她,也放弃不了她。若是你们有别的心思,可以提前同我讲。是走是留,我都不拦着。只若是走了,就该管住自己的嘴。若叫我发现了一些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传了出去,那就不要怪我不顾念这么多年的相处情分了。” 江易也无话可说了,低下头去应道:“是。” “下去吧。” 夜色越发深了下去,月亮在薄雾之间若隐若现。只留下一截隐隐绰绰的玉白腰身,弯成了弓弦的模样。 殿外玉堂春开得越发好了,白得愈白,香得也愈香。 风花雪月,横生颤栗。 第46章 夜色深沉, 光线阴翳。 金丝软帐重重叠叠,吱呀作响,弄出一连串的涟漪。可夹杂在外殿的梵音之中, 却又不那么明显。 不知为何,秦般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湛让,停下。” 女人的声音有些急,还有些厉, 不再是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 湛让顿了下来, 带着人翻了个身, 琥珀色的瞳仁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还带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喘息:“怎么了?” 秦般若平复了片刻因为动作带来的肿胀酸涩,抬头看着他:“你该走了。” 湛让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再次吻了上去,动作也越发急风骤雨起来。 秦般若霎时心神再次恍惚起来, 双手重新缠上男人后颈。 夜深花露正浓,风雨将入穹顶,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陛下,太后睡下了, 怕是......” 绘春的话还没有说完, 似乎就被人堵着嘴拖了下去。 秦般若身子一紧,抓住湛让仍旧频频作乱的手指,急声道:“出来!” 湛让低应了一声, 却仍是继续着他的动作。 几乎将人逼入云霄,不得挣脱。 “母后......”晏衍推开内殿门的瞬间,秦般若再也控制不住地哆哆嗦嗦哼了出来。 即便再是压抑, 可仍是有些许的低吟从厚重的帐子中透出来。 黏腻,沙哑,勾人心魄。 晏衍脚步一顿,在那里停住了。 隔着正中的小叶紫檀戗金插屏,目光几乎凝成了深渊里最沉暗的墨色。 尖锐狠戾。 但他的口吻仍旧平静,叫出来的母后两个字同平常不见丝毫异常。 甚至,好像还带了些许的温和。 秦般若狠狠刮了湛让一眼,喘息一声跟着一声,几乎成了殿内最响亮的声音。 过了片刻,女人怒力平复着呼吸,平声道:“皇帝怎么来了?” 晏衍笑了一声,语焉不明道:“母后总爱问朕这个问题。”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入内,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却几乎踩在了她的心尖上。秦般若已经出了一身香汗,本来热得很,如今却又冷得很。 晏衍已经转过了屏风,同床帏之间只隔了一个檀木桌。 忘了,还有一个笃竹。 “儿子听到母后身体不适,自然就赶过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人踢开,“来人,拖下去。” “杖毙。” 笃竹被这一脚踢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拖着出去了。 “陛下?陛下饶命!!” “小僧冤枉......小僧冤枉啊......” 外间的梵音之声,早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去。 只剩下殿外一杖又一杖的拍打声,以及从高到低的哭求声。 最后彻底归于安静。 一片死寂。 秦般若的呼吸都变得谨慎了许多,她仍旧一身呈裸的坐于床内,身上披着湛让方才围过来的薄衾,越发冷了。 “哀家好多了,皇帝回吧。” 晏衍不仅没有走,反而在紫檀桌前坐下:“不急,母后既然还没睡,那朕就多陪您一会儿。” 秦般若抿紧了唇:“天色不早了,皇帝明早还有早朝,不必在这陪哀家耗着。而且,哀家听了半宿佛经也累了,如今也该休息了。” 晏衍黑漆漆的眸子瞧着帷帐盯了会儿,轻呵了声:“好。那母后早些休息。” 秦般若幽幽吐出口气,温和道:“皇帝也早点回去休息。” 晏衍应了声,却没起身也没走。 秦般若刚刚放到一半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出声道:“怎么了?” 晏衍声音似乎含了些许的笑意:“母后既然要休息,那么......帐子里的人也一起吧。” 秦般若:...... 秦般若准备找个合理的理由,让场面变得不那么难堪:“小九,哀家......” 话没有说完,湛让先一步出声了:“是小僧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辞。” 湛让一出声,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否认找补的了。 殿内越发死寂起来。 秦般若偏头斜了一眼正在整理衣裳的湛让,深吸一口气:“皇帝先出去。” 晏衍仍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不必,朕就在这里等着就好。” 秦般若:...... “哀家让皇帝出去。” 晏衍猝然笑了:“母后,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怕朕瞧见吗?” 话里的讽意讥诮十足。 秦般若怒道:“放肆!” “太后何必生气?”湛让掩了掩秦般若身上的衾被,撩开帷幔,帐内的那一片雪白忽然闪过又落下。 “小僧同陛下走就是了。” 湛让面上残存着潮红,侧颈还有几处鲜艳的抓痕,一身僧袍勉强能穿,浑身浓郁的石楠花和着沉水香的气息,昭示着方才剧烈的情欲。 晏衍看到湛让的瞬间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表情,只是掀唇冷冷道:“你没死。” 湛让颔首:“让陛下失望了。” 晏衍慢慢起身,眼神几乎凝结成冰,幽幽道:“那看来,这一次是回宫来找死的。亵渎太后,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男人语气说得缓慢,可是动作却如星驰电掣一般,杀招即出。湛让不避不退,迎了上去。二人就在这方寸之间打了起来,招招式式,无不照着对方要害袭去。 次啦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简单裹了一件寝衣就下了榻,还没说话,一记拳风就袭了过来。紧跟着眼前一花,后腰被人箍着带向一侧,险险避开。 站稳之后,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瞧着晏衍怒道:“你在做什么?” 晏衍倏然收回手,静静地立在秦般若面前,瞧着她一身欢爱过后的痕迹,眉间眼上还带着如同胭脂浸出的艳色,缠绵悱恻。 他突然笑了:“母后,他在做什么?” 秦般若一时哑然。 湛让手指还停在女人侧腰位置,语气冷淡,落下去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太后梦魇,小僧自然是给太后解噩。” 晏衍哦了一声,瞧也不瞧那个人,只是朝着秦般若道:“那母后如今好些了吗?” 秦般若垂了垂眼帘,轻咳一声:“好多了。” 晏衍点点头:“那就请母后暂且去偏殿休息。剩下的,儿子自然会处理。” 秦般若没走,也不可能走。 “小九,这一遭是哀家错了。你放了他,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晏衍呵了声,提醒她道:“母后,您是皇家的人。” 第43章 “倘若您藏得严实,朕也不会说什么;可既然今天让朕瞧见了,他就必须得死。今晚永安宫里的所有人,也都得死。” 男人语气说得平静,可是周身却蔓延开无尽的杀意。 秦般若心头一跳,紧了紧拳头:“哀家也得死吗?” 晏衍忍不住笑了,目光盯着她如有实质:“母后怎么会这么想?朕伤害谁,都不会伤害母后的。” 男人说着,朝她伸出手去:“母后,朕不想为这么个东西,毁了您的寝宫。” 秦般若没有动,仍旧立在原地,话里的意思也一如既往:“叫他走。” 晏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慢慢放下了手。 秦般若抿紧了唇,目光逼视过去:“皇帝若是不肯放行,那哀家只能陪湛让走一段了。” 湛让倏然偏头看了过去,女人眼尾洇红未散,薄唇紧抿,下颌收紧,一张如玉的轮廓精致温婉,可眼神却幽深得很,似乎不带半分玩笑。 男人心下剧烈跳动,怔怔望着她彻底将人印在了眼里心上。 晏衍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压抑的声音几乎从胸腔之中挤出:“母后,你知道你旁边那个人的身份吗?” 秦般若心头微疑,不过这个时候却不能顺着皇帝的语气说下去,只道:“哀家不知道。但是这一遭,哀家不会让你杀他。” 晏衍呵了两声,黑黝黝的眼珠子慢慢从秦般若的脸上转向湛让,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做?” 湛让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望了秦般若一眼:“有太后这句话,小僧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不必太后担心。” “小僧......” 话没有说完,忽然殿外一刺,似乎哪里火光冲天,在暗夜之中红了半边天。 湛让停了停,继续道:“小僧另有准备。” 话音落下,湛让脚下一点,翻身从侧窗翻了出去。 晏衍没有追出去,立在原地低沉冷厉:“杀。” 话音落下,殿外兵戈之声顿时响起,雪白剑身撩出凛冽光芒,几乎穿过窗棂刺到秦般若的眼里。 秦般若闭了闭眼,转身回到床榻,重新落下那厚重帷幔:“皇帝,哀家要休息了,你该走了。” 晏衍停在原地立了许久,终于动了。 可是却没有向外,而是折身往里,循着秦般若的脚步走到了榻前。 秦般若坐在正中,瞧见榻外阴影,面上也染上三分阴翳:“皇帝,你还想做什么?” 晏衍轻轻撩开金帷幔一角,光线再次涌入,落到女人面上,净白如玉。 两个人就借着这道缝隙彼此瞧了许久,默不作声。 殿内静得可怕,殿外交戈之声乱得可怕。 静得愈静,乱得愈乱。 晏衍没有说话,手指倏然一松,将帷幔落了下去,整个人跟着陷入黑暗之中。帐内衾被一团荒唐,还有残留的檀香、沉水香以及乱七八糟的石楠花香味。 晏衍眼眸愈深,声音却愈发的温和:“母后,一个张贯之就够了。为什么又来一个湛让呢?” “他们哪里配?” “您若是要找人宠幸,也合该叫儿子来给您挑选。” 第47章 金丝帐挂在两侧玉钩上, 摇摇晃晃的烛光泄进去,在女人雪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可是瞳孔却倏然幽深放大, 盯着男人眼中的杀意厉声道:“这同张伯聿有什么关系?哀家又何时同张伯聿有了瓜葛?” 光影如璧,晏衍背对着满室烛火,显得面色阴翳,语气冷淡:“瞧瞧, 朕还没说什么呢, 母后吓得脸都白了。” “有没有瓜葛, 一会儿自见分晓。” 秦般若心下莫名一沉,盯着他道:“什么意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凝望着她:“母后,您宫中大变,一应宫人尽数被朕处死。你说这个消息多久会传到张伯聿那里, 他心下又会如何猜测?” 秦般若瞳孔骤缩。 晏衍仔细地盯着她,似乎不放过女人脸上的任何一点儿表情:“母后, 您说您同张伯聿没有瓜葛。” 他顿了顿,眸光里露出惯常的讥诮:“好啊,倘若今夜他张伯聿什么都不做,朕就信了您。从此之后, 只将张伯聿当一个清吏臣子来看待, 重用他,信赖他,将他推到一品大臣的行列中去。” 他说到这里, 忍不住轻笑了声,瞧着秦般若几乎凝固的面色,语气幽微道:“可若是他寅夜闯宫......母后, 您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吧?” 话音落下,秦般若脸都白了:“他不会的。”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瞧着她。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几乎尖声道:“你还做了什么?” 晏衍仍旧低眸打量着她,直到女人眼中现出惊惧,才慢吞吞道:“母后害怕儿子做什么?您放心,不用儿子做什么,他也会来的。”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向窗外,沉声道:“什么情况了?” 有暗卫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足够秦般若听得清楚:“张大人出府了。” 秦般若脸色刷地彻底白了下去,怔怔瞧着晏衍,声音几若未闻:“皇帝,你都算计好了......” 晏衍笑了:“何需朕来算计,张爱卿自有他的算计。”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去秦般若鬓角的水珠,动作温柔语气低哑:“母后,且瞧瞧他稍后都去哪里吧。”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晏衍抬手捂住秦般若的双眼:“母后,别这样看着朕。朕什么都没有做,朕只是将选择权交给了他。倘若他谨守自己的身份,那么朕不会伤害他分毫;可若是,他起了别样的心思......” “母后,您就不能怪朕动手了。” 话音落下,手腕倏然一紧。女人修长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被抓着的手腕都泛出些许微红。 女人嘴唇颤了又颤,声音沙哑:“你不能杀他。” 晏衍当真笑了,也没有撇开女人的手指,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反问道:“朕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若是胆敢寅夜入宫,朕如何不能杀他?”男人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发狠戾起来。 秦般若一巴掌将他的手打落下去,双目几近赤红:“哀家说了,他不会。 “他也没有别的心思。 “你若是真的容不下他,那......” “嘘。”晏衍并指抵在女人唇中,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母后,别再替他辩解了。” “您越是这样说,朕就越发忍不住地想杀了他。” 秦般若不知自己养大的这个狗崽子何时疯成了这副模样,看着他厉声道:“张贯之刚直不阿,廉洁奉公,为国为民实为难得的一介良臣,你如何能为一己私欲杀他?” 晏衍瞧了她半响,幽幽道:“母后何必这样激动?倘若他今晚不来,那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还是说......” “在您的心里,已经认定他会为了您而入宫一探究竟。” 说到这里,他眸光漆黑,嗓音带笑:“这可当真是彼此相知,让人艳羡。” 秦般若听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抬手照着男人脸颊甩过去,却被晏衍轻描淡写地拦了下来:“母后,您打朕不要紧,仔细伤了您的手。” 秦般若气得眼都红了:“晏衍,你这个王八蛋!!” 晏衍脸上不见丝毫不悦,反而神色愉悦道:“母后莫要生气。因着儿子气坏了您的身子,就不值当了。” 话音落下,殿外不知何处又发出一声爆炸声响,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陛下,那和尚找到人了。”窗外又一道暗卫的声音。 晏衍眸光微眯,慢慢松开秦般若手腕,低声道:“母后好好休息。等儿子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再回来慢慢向母后赔罪。” 说完之后,男人后退着往外走去。 秦般若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站住!” 晏衍低头看过去,从她拽住的手指,一直向上落到女人脸面,叹息一声:“母后要同朕一起吗?” 秦般若心思电转,如今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她若是同皇帝出宫,叫张贯之的人瞧见了,或许就不会再有事了,当即道:“哀家同你一起去。” 晏衍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瞧着她勾了勾唇:“来人,伺候太后更衣。” 咚一声,殿外更漏响起。 秦般若惊觉如今方才不过丑时。 这漫长的一夜,好像永远过不到头一般。 从来肃穆寂静的皇宫,今夜却乱得很。 火光冲天的宣政殿前殿,厮杀声,兵戈声交织成一片。秦般若坐在八人抬的轿辇之上,还没走近就将前殿广场的场景看得分明。 密密麻麻的左右卫将七八个黑衣人围得严实,正中那人一身灰色僧袍,半边鲜血红得刺眼。在他背后似乎还趴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身形消瘦干瘪,几乎瞧不出人形了。 第44章 可秦般若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惠讷。 他果然没有死。 他竟然真的被皇帝藏在了皇宫。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 他担心惠讷会对自己说什么?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前头的皇帝,心下倏然一跳,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轿辇的扶手,急声道:“住手!!” 九重台阶之上,晏衍已经下了龙辇,手中握着旁边卫士递过来的弓箭,挽弓搭弦,箭尖正对准了湛让心口位置。 就在秦般若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手中长箭脱手,径直朝着湛让胸□□去。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弓箭手一齐朝着广场正中的黑衣人射去。 长箭如雨,密密麻麻。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倏然远去,就连她自己的叫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那些长箭飞过,最终将场中那几个人彻底湮没。 可是,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些人瞬间死掉。 湛让一手护着老和尚,一手持剑,动作凌厉迅速,剑光几乎化成了一圈银色光环。 “公子,快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黑衣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湛让,声嘶力竭。 “一起走。”湛让眸色深得厉害,声音却仍旧沉稳。 “护公子离开。”不知是哪个黑衣人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不再抵抗,而是护着湛让朝一处冲去。 高台之上。 皇帝冷眼瞧着,呵了一声,再次拿过三支长箭,重新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对准了湛让背后的惠讷。 秦般若下了轿辇,软着腿跌跌撞撞赶了上去:“皇帝,住手!” 可是皇帝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手下停都没有停,仍旧照着惠讷后心射去。 正对着皇帝的黑衣人,抬剑挡了上去,却被钉来的内力一箭贯了心脏,紧跟着余力不减,继续往前。 湛让听到身后风声,身子下意识一侧,长剑瞬间贯入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扑哧一声。 另一箭,贯入惠讷后心,箭尖跟着刺入湛让肋骨。 温热的鲜血溅了湛让一整个后颈。 湛让僵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极其轻声道:“老和尚?” 惠讷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和煦状似寻常:“徒儿。” 湛让偏过头,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意:“你中箭了?” 惠讷笑呵呵地嗯了声:“放我下来吧。” 湛让没有吭声,只是攥着手中的长剑越发紧了。 惠讷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四周的血腥,重又闭上眼道:“你不该来这一次的。” 湛让眼睛都红了,声音沙哑:“老和尚,我说过会带你去见她的。” 惠讷摇了摇头:“其实早就不必了。” 他慢慢将头搭在湛让的肩头,声音虚弱:“师傅的大限已至,即便你今日不来,也没有几天了。如今再见你一面,已经足够了,只是白白牺牲了那么些人的性命。” 湛让慢半拍地回过头来,惠讷耷拉着眉眼,一张干瘪瘦削的面容似乎依旧慈眉善目,温和包容:“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话音落下,身后再没有任何声息。 湛让怔怔地瞧了惠讷良久,然后慢慢将目光转向新帝。 晏衍手里已经再次搭上了长箭。 这一次,湛让身边再没有任何人了。 他的箭尖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湛让胸口。 秦般若几乎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箭尖,声音冷厉:“够了!” 晏衍垂眸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身体明显还没恢复,气息不稳,双眼通红。一双腿更是软得厉害,他几乎能瞧得见她披风之下双腿的颤抖。 晏衍呵了声,慢慢放下长箭,扔给一旁的卫士,十分恭敬有礼地扶住秦般若,语气幽然:“那就听母后的。” “剩下这个和尚......您说怎么处置,朕就怎么处置。” 第48章 叮叮咚咚, 风过檐铃,清脆得不合时宜。 殿前巍峨,一片肃穆沉寂。 高台之上的帝王玄衣纁裳, 高鼻冷目,轮廓分明,薄唇轻轻扯起一线弧度,神色似讥似讽, 月光落到肩头都渗出几分幽沉暗淡。 秦般若闭了闭眼, 努力忽视手臂上透过来的温度, 抬头看他:“皇帝,惠讷不是圆寂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 新帝哦了一声,面色不变的反问道:“是呀,惠讷为什么没有死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向中央的湛让:“当日那些僧人说湛让死了, 湛让没死;说惠讷圆寂了,结果惠讷也没有圆寂。 “如此欺瞒朕和母后, 先是死遁,接着又夜闯皇宫......你们这大慈恩寺是打算做些什么呀?” 秦般若:...... 秦般若盯了他半响,笑了:“皇帝的意思是:湛让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惠讷,来皇宫密谋造反?”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 朝着秦般若道:“母后不懂武功, 可能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招数,皆是北周的路数。他惠讷身为我大雍国寺方丈,却同北周之人勾结在一起, 如今又引北周之人入宫......如何没有密谋造反的打算?” 说到这里,男人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语气却轻叹一声:“如今这些和尚明面上打着佛祖菩萨的旗号, 私底下却将三皈五戒破了个遍,谄媚阿谀,糜烂不堪。如今更是大胆到连敌国之人都敢接触了。 “朕瞧着,这些寺庙僧众着实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般若声音轻薄:“皇帝想如何整治?” “灭佛烧经,僧众......”说到这里,他缓了缓,目光转向广场中央一身鲜血的湛让,轻声道,“拷问,诛杀。” 一瞬间,秦般若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是这个自己一手抚养出来的儿子,还是已经完全陌生了的帝王。 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刻?甚至,今晚湛让进入她宫里的瞬间,他是否就已经知道了?包括她,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一箭三雕,环环相扣。 一来,彻底清理了她身边的人;二来,将湛让乃至大慈恩寺的一应人跟着一概处理了;三来......顺手收拾了张伯聿。 秦般若明明被他的手掌稳稳搀扶着,滚烫炙热,可心下却凉到发寒。 新帝对上女人愣怔的眼神,轻轻笑了下,神色温和:“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一瞬间觉得时光回流,岁月倒转。 她又重新回到了,先帝的时候。 秦般若心头越发沉落,面上就笑得越发温和:“涉及到国家大事,哀家哪有什么想法?一切都听皇帝的意思吧。” 新帝应了声,重新看向正中的湛让:“那这个人,母后打算如何处置?”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过去,瞧了他良久:“既然这个人也同北周有关,那就都交给皇帝处置吧。” 湛让已经将惠讷的尸体平放在了地上,手指抚上他的眼睛,等人彻底闭目之后,才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拔下肩头长箭,目光从秦般若的脸上淡淡扫过,最后落到新帝身上,扯了扯唇角:“陛下雄辩。” “不过,老和尚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到最后都什么也没说,却落了个叛国投敌的罪名,倒是讽刺。” 新帝面色平淡,抬了抬手:“拿下。” 话音落下,漫天的铁箭照着湛让要害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湛让跟着出手了,却是不退反进,照着新帝面门刺来。手中长剑随内力流转,几乎织就了一道银色篱笆。 越逼越近。 上了台阶,就没有人再敢射箭了。 数道暗卫一同朝着湛让杀去,可男人却似乎杀红了眼,越杀越勇,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痕却似未觉,只是一味朝着新帝逼去。 新帝冷笑一声,抬手接过近前的长剑,将秦般若带着往后退入殿中,盯着周遭暗卫道:“保护好母后。” “是。” 新帝又回头瞧了秦般若一眼,声音冷淡:“母后,这一次怪不得儿子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不怪皇帝,是他该死。” 新帝牵了牵唇角,握着长剑转身自上而下劈了下去。 凛冽森寒。 如同幽深夜色之下乍然破开的一线白。 砰的一声! 火星四溅,嘶嘶作响。 余下暗卫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人的身影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 剑光闪烁,暗影重重! 秦般若在殿中几乎瞧不清他们的动作,重新出了殿,立于阙门之前静静瞭望。 湛让不是新帝的对手。 本就经了数场苦战,如今又受了重伤,一个破绽,就被新帝从半空之中打了下来。 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险些没有站稳,剑尖拄地,半跪在地上。 新帝稳稳落定,目光睥睨:“杀......” 话没有说完,一道尖锐声音响起:“我看谁敢?!” 第45章 新帝凝眸看过去的瞬间,瞳孔一缩,脸色登时阴沉下去,紧了紧手中长剑,抬脚慢慢朝着高台走去。 “站住!”一个左卫模样的卫士单手成爪,死死掐住了秦般若脖颈,森森道,“陛下,你若是再靠近一步,属下可不敢保证太后的性命还能不能留下。” 新帝停在原地,望着人冷冷道:“竟然还落下了一个。说吧,你想怎样?” 那左卫抬了抬下巴:“叫所有人都退开。” 新帝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就应下了他。 那左卫继续道:“放我们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也会放了太后。” 新帝呵了一声:“安全的地方?你口中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北周吗?” 那左卫手上力道更凶了几分,掐着女人脖子狠狠道:“皇帝若是不肯放人,那就只好让太后给我们陪葬了。” “等等......” “住手!” 新帝和湛让一同出声,落入众人耳中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新帝全当没有听到那和尚说话,继续道:“这样吧。你放了母后,朕放了湛让。彼此交换如何?” 那左卫冷笑一声:“陛下当我傻吗?等我把人换过来,不还是死路一条。再说了...... “湛让师傅如何比得上大雍太后金尊玉贵?” 新帝哦了声,轻描淡写道:“是吗?若湛让的身份当真如此简单,你又何必暴露身份也要护住他? “如今朕虽然还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但着人去查一查,还是能查得清楚的。” 那左卫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新帝瞧着人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继续道:“如此,可以交换了吗?还是......等着两国交谈的时候,再行交换?” 那左卫咬牙道:“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交换。若要交换也只能在......” 话没有说完,一道黑衣人从宫殿屋檐之后倏然蹿出,速度极快地抓了湛让后颈,跟着再次就要退去。 暗卫瞬间出手,一同拦了过去。 那人却无意恋战,剑光扫过一圈之后,压低了嗓子道:“走!” 暗卫如何能叫这人带着湛让离开,当下一拥而上,红着眼杀了上去。 那左卫掐紧了秦般若喉咙,高声道:“叫他们都住手。” 先机已失。新帝摆了摆手叫所有人都退下,让出一条路了。 那左卫掐着秦般若脖颈往前走,目光紧紧盯着周围的人,没有半点儿放松。在靠近新帝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还请陛下往后退几步。您的功夫,小人方才已经见识过了。” 新帝目光紧紧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苍白得厉害,脖颈间的指印清晰毕现。他慢慢退后几步:“好。不过你掐得母后不太舒服了,松一些。” 瞧着那人神色仍旧紧张,于是和缓了语气道:“放心,朕不会拿母后冒一点点儿危险。” “这样,朕放你们出城。你将母后放在南城门往南十里的杨柳亭如何?” 那左卫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盯着他道:“陛下当咱们是傻子吗?倘若地点都由你指定了,怕是咱们刚把太后娘娘放下,人也就跟着死了。” 新帝十分好脾气道:“那你想如何?” 那左卫:“半个时辰内,所有人在这里不准动。半个时辰后,太后娘娘自然会回来。”说到这里,他远远斜了湛让一眼,“陛下也清楚,只要公子活着,我是不会伤害太后娘娘分毫的。” 新帝定定瞅了他一会儿,侧开身去:“好。” 那左卫带着秦般若,连同黑衣人、湛让一同朝着黑压压的重楼宫宇退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 最终四人翻身进了冷宫,黑衣人在前当先进了一处破败殿宇。 秦般若静静瞧着,一路上只字未语,只是紧紧盯着那黑衣人动作。 直到四人都进了屋,那左卫松开秦般若,朝着湛让奔去:“公子,您伤势怎么样?” 湛让没有理会他,抬头看向秦般若,声音低哑:“抱歉,太后......” 话没有说完,湛让猛地住了嘴,顺着她的视线落到那黑衣人的身上,又几乎不可置信地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秦般若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就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黑衣人的背影。而黑衣人却始终背对着女人,脊背挺直,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快走两步,将人翻过身来面对着她,一把扯下他的黑巾,在瞧见男人的瞬间瞳孔骤缩,一巴掌甩了过去,红着眼骂道:“你不要命了!!” 嘎哒一声,陈在殿中的紫檀桌角被湛让生生掰了下来。 对上那黑衣人望过来的询问眼神,湛让冷笑了声:“抱歉,手有些抖。” ----------------------- 作者有话说:瑟瑟发抖,不敢说作话了。 以后不敢说时间了,总是高估自己。以后就往后了说时间。没有存稿,感觉明天九点又发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昨天不是刚满了1500的营养液,今天就到2000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厉害,我要吃不消了。 第49章 黑衣人淡淡收回看向湛让的视线,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瞧见她脖子处的伤痕时候,凉凉地瞟了眼那左卫。 那左卫脊背一紧, 呵呵两声:“形势所迫,形势所迫。” 秦般若终于将目光从黑衣人的身上挪开,扫了眼那左卫,又扫了眼湛让, 满打满算不过须臾时间, 就又将视线落回到黑衣人脸上:“你同他们什么关系?” 黑衣人抿着唇:“没什么关系。” 秦般若冷呵一声:“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你会一身黑衣寅夜闯宫?没有关系你会当真皇帝的面, 将那和尚救走?” 湛让眉头一跳,刷然看了过去。 那和尚? 湛让忍不住冷笑连连,整个人靠在檀木桌前彻底沉静了下来,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瞧着这两个人。 好啊!先前缠绵的时候,他还是她眼里心上唯一的男人。 如今下了床, 他就成了那和尚。 那左卫上前搀住湛让:“公子,您的伤得尽快处理了。” 湛让斜他一眼, 只是这话却不知是在跟谁讲:“是啊,我的伤该处理了。” 黑衣人再次将目光落到湛让身上,拧了拧眉:“你先带着他从秘道走,我随后就到。” 那左卫就要答应, 湛让却抬了抬手, 止住左卫的动作,噙着笑道:“怎么?张大人同太后之间有什么是小僧不能听的吗?” 左卫终于咂摸出几分味道来了。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过来又转过去,转了一圈, 最后龇牙咧嘴地附到湛让耳畔小声道:“公子,要不咱们就先走?来日方长,等您伤势好了, 咱们再......” 湛让面无表情地将盯着秦般若后背的目光刺到左卫脸上,一句话没说,那左卫就老实闭了嘴。 不过闭上半秒钟,又忍不住朝着黑衣人道:“张大人,您快点!咱们的时间可不多。”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重新看向秦般若:“皇帝对你出手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倒是张大人,你同这些北周人混在一起,可能给出哀家一个合适的理由?” 张贯之瞧了湛让一眼,拧了拧眉,似乎不是很乐意同他产生关系一般:“那他为何杖杀你宫内宫人?” 秦般若气笑了:“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你寅夜闯宫可想过后果?万一被抓了,哀家也护不住你。” 张贯之望着她道:“现在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席茂等人失踪,皇帝突然对你宫中出手,当初那些恭敬之词怕是尽数废了。这次我来,是带你出宫的。” 秦般若呆了呆:“出宫?” 张贯之点点头,瞧着她的面色继续道:“若是皇帝没有起别的心思,惠讷不会被困宫中,席茂等人也不会突然失踪。所以,你不能在宫里待下去了。” 秦般若犹有些呆愣:“他会杀了你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湛让望着两人,忍不住轻呵了声。 张贯之摇头,转头看向湛让:“如今这不有他吗?” 湛让一贯温润清隽的眉眼,渐渐透出凉意和讥讽:“合着小僧还有这般用处。” 秦般若终于将视线转向了湛让,眸光温和却带了一丝隐秘的警告:“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到这里,她再次转回看向张贯之:“还有你,是如何同他混在一起的?” 张贯之抿了抿唇,颇有几分嫌恶道:“我同他,算是表兄弟。” 秦般若一愣:“哀家记得承恩侯夫人只有三个兄弟,并没有什么姐妹。” 张贯之避重就轻道:“是外祖父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后来辗转到了北周。” 秦般若呵了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那想必是嫁入了北周的高层。既然如此位高权重,又跑到我大雍的寺庙里当一个和尚做什么?” 第46章 张贯之很多话不好摊开来说,只是道:“他如今进宫也只是为了救惠讷出来,并没有别的心思。” 湛让轻笑一声,在二人身后幽幽道:“表兄错了,小僧的心思多着呢。” 话音落下,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秦般若,意有所指道:“至于什么心思,太后应该清楚......” 话还没有说完,秦般若倏然打断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凶厉:“住口。哀家并不清楚。” 湛让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而将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大了些:“太后,如此过河拆桥、做贼心虚,总不太好吧?” 张贯之眯着眼瞧了二人半响,神色冷隽,语气幽微:“方才你在她宫里?” 湛让凝眸对上他的目光,似乎从来不认识他一眼,认真打量了他半响,勾唇道:“是啊,小僧在太后的宫里......” “够了。” 秦般若忍无可忍地上前几步,一把拉住湛让手腕,朝着一侧内殿走了进去。哐当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秦般若甩开他的手,目光笔直的看着他:“哀家同你之间的事情,不必同张伯聿提起。” 湛让被甩得踉跄了下,垂着头低低笑了两声,一身鲜血淋漓,狼狈难堪。 秦般若抿着唇上下动了动喉咙,还没等说话,湛让已经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可是唇角却始终含着笑。但不同于以往的那些风轻云淡,这个时候的表情莫名多了些偏执冷淡。 他慢慢站直身子,琥珀色的眸光凝成一柄利剑,刺入秦般若眼中:“是不必提起?还是不堪提起?”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原来太后着意的人,是他啊。那么您数次瞧着小僧失神,看的究竟是小僧,还是......他张伯聿?” 秦般若下意识退了两步,又倏然止住,怒道:“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哀家了?” “太后,需要臣过来吗?”外间张贯之的声音乍然响起,跟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般若偏过头高声道:“不用,哀家已经同他说好了......” 话音刚刚落地,女人下颌就被湛让死死握住,随后一个凶狠地带着血腥气的吻就跟着落了下来。 男人吻得很是粗暴,前所未有的粗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度似乎要将秦般若整个人给生吞活剥了。秦般若抬手重重砸向男人后背,眼中火光更盛,再没了榻上的温软多情。 湛让却呵了一声,微微松开她,凑近她的耳边哑声道:“太后尽管弄出声响来,这样等小僧那古板守礼的表哥听见了,说不定就会闯进来。到了那个时候,也就不用小僧再说什么了。” 秦般若动作一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眼里的光芒凶狠灼人。 湛让浑不在意,单手落到女人后腰,将人更紧地搂入怀里,重新深吻了下去。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先后从房中出来。 张贯之一直等在门外,瞧见秦般若本要上前,可是刚走了一步,脚下一顿,眸色倏然深了下去,跟着目光一点一点地转向身后那个瞧起来清冷脱尘的和尚。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湛让浑然未觉,对上张贯之的视线,浅浅勾了下唇:“张大人,怎么了?” 张贯之重新将目光落回到秦般若脸上,最终定格在了她那张似乎格外嫣红的唇部,还有......下颌处无端多了的手指印。 张贯之拇指摩挲上腰间的长剑,语气危险:“他可有冒犯太后?” 秦般若错开他直勾勾的视线,摇头道:“并没有。哀家问了他一些惠讷的事情,他也不太清楚。” 湛让低笑了声,神色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轻松从容:“是啊。老和尚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张贯之收回视线,嗓音低沉的嗯了声,可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止。 秦般若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重新抬头看向他,深深道:“你们该走了。” 那左卫几乎喜极而泣,在场三个人,总算有一个想起他们还在逃亡途中了:“是啊!公子,张大人,咱们赶紧走吧。” 张贯之却是瞳孔一缩:“你不跟我走?” 秦般若摇头,望着他目光灼灼道:“皇帝知道你出府了,如今怕是也猜到那黑衣人是你了。我不能跟你走,这样走了的话,不止你,整个承恩侯府也会跟着遭殃。” 张贯之面色沉得厉害:“我来之前,已经叫人准备了。” 秦般若仍旧摇头,抬头瞧了他良久方才道:“倘若要你在哀家和侯爷侯夫人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一个?” 张贯之脸色越发难看,下颌死死收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般若替他说了,一字一句沉沉落下:“身为人子,若是不管父母,即为不孝。可若是连父母都能舍弃的人,哀家又如何能全然放心地交托给你?张贯之,如今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你知道的。” “皇帝一时半会儿不会对我出手,我等着你。” 殿内倏然一静。 张贯之盯着秦般若的眼睛都红了,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沙哑:“你们先走。” 湛让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牵了牵唇,竟然什么也没说,当先走了。 左卫如蒙大赦,跟在湛让身后走去。 转瞬之间,殿内就只剩下秦般若和张贯之两个人。 秦般若仰头瞧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漆黑的瞳仁幽深静谧,似乎接受一切的舍弃和抛弃。 张贯之被这个眼神看得眼瞳刺红,喉咙干涩得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知过了良久,男人才抬手猛地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哑声道:“等我。” 秦般若埋在他怀里,声音喑哑:“好。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要出手。不然,皇帝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秦般若提醒他道:“你该走了。” 张贯之慢慢松开她,垂眸再次看向她,从她的眉眼一直往下,最终落在嫣红的唇上呆了呆。下一秒,就回神一般地挪开视线,可秦般若已经双手抓住男人肩头,用力将其拉了下来,而后踮脚吻了上去。 动作凶狠,吻得却是柔和香软。 张贯之怔了下,终于抬手扶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深吻了回去。一直吻到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不堪,喘息和欲望在鼻息之间交换,方才克制地停下。 秦般若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喑哑:“以后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再进宫了。” 张贯之应了声,从她的侧颈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忽然之间瞧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生生卡在了那里。 女人今日穿了一身高领的乌金攒珠撒花云锦长裙,高髻耸起,头上金凤衔玉拢丝,耳垂挂着一对赤金缠珍珠坠子,端庄温柔。 可是,在高领下的位置,却似乎有数点暧昧的红痕。 他纵然没有同人经过那风月情事,却也认识这痕迹。 是吻痕。 -----------------------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大乱斗!!! 第50章 无数的猜测一同冒了出来。 他慢慢推开秦般若, 手指轻轻折下一道衣领,将那些痕迹露得更加明显,也更加荒唐。 男人不管当初说得多么云淡风轻, 可真的面对确凿证据的时候,仍旧是免不了的醋意大发,忍不住出声道:“是谁?” 秦般若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退后两步, 捂着那里下意识道:“没有谁。” 张贯之一贯清朗隽然的面容止不住的阴沉, 声音更是低沉狠戾:“是湛让, 还是别的谁?” 秦般若心脏几乎漏了一拍,顾左右而言他的催促道:“你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 张贯之倒是走了,却是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字也说得缓慢,压迫力十足:“你自愿的?” 秦般若想说不是, 可天底下又有谁能勉强一朝太后呢? 她的喉咙有些干也有些涩,重重吞咽了两口仍旧缓解不了。尤其身上还遍布着那人留下的痕迹, 如今他瞧见的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秦般若心头发虚,一步步后退至桌前,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方才停下脚步望着他再次提醒道:“你该走了。” 张贯之缓步走到她的跟前, 明明面孔还是那样清隽, 却又多了莫名的危险,若非时间紧迫,秦般若当真想再刺激他一些。 就在这无人的角落里, 天地同欢才好。 张贯之停在了她的身前,目光仍旧自虐一般地望向那处,出声道:“是谁?” 秦般若偏开头又望回去, 颇有几分色厉内荏道:“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当初是你自己不要,哀家去寻别人又怎么......” 话没有说完,张贯之已经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比方才凶多了,也狠多了。 秦般若只觉得今晚嘴都要被亲麻了,心中再没什么旖旎的情绪,气得将人猛地推开。 “张伯聿,你若是因此心下愤懑幽怨,那今日离开之后就不要再管哀家的任何事情。哀家生性放荡,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第47章 张贯之眼睛都红了,低头瞧着她一声不吭。 秦般若眼睛也红了,既有叫他瞧见的羞愤,还有没来由的恐慌和担忧。落在脸上,尽数显得凶悍异常。 两个人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我没有。” 秦般若冷笑一声:“没有什么?没有心下愤懑?还是没有幽怨怒怼?张贯之,哀家是什么人,你应该一早就清楚了。” 张贯之眼角猩红得厉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太后是怎样的人,表兄难道今日才清楚吗?”忽然,一道声音从张贯之背后幽幽传了出来。 张贯之慢慢转过身去,湛让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神情懒然地靠在月洞门上,眉目疏淡,盈光如晦。 对上张贯之的眸光,湛让甚至提了提唇角,歪头看向秦般若,十分大度道:“不论太后寻了多少人,小僧待您之心都一如既往。” 秦般若:...... 张贯之没有再回头去问秦般若,只是拇指微动:“湛让……” 湛让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 “噌”地一声,长剑出鞘。 洞开的三寸凛光破开殿内黑压压的寂静,折射出男人眼底的戾气。 跟在后面左卫都快哭了,好不容易走了非得回来;回来就回来吧,还非得再插上这么两句。 这下可好了!! 前门拒虎,后院起火。 彻底要玩完了! 左卫哆哆嗦嗦的上前一步,挡在湛让前面,望着张贯之可怜巴巴道:“张大人,我家公子在说胡话呢。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如今距离半个时辰已经所剩不多了,咱们还是快点走吧。不然等皇帝追上来,当真是谁也走不了了。” “我家公子被抓,也不一定会死。可您的背后还有承恩侯府,若是叫皇帝发现了您,怕是会坏了大事。” 张贯之掀开眼皮,撩了他一眼:“你在威胁我?” 左卫:...... 左卫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人哪里敢......” 话还没说完,后头的湛让低笑一声,补充道:“我听着也像。” 左卫:!!! 左卫当真是快给这个祖宗跪下了。一个晚上,北周安插在大雍皇宫里数十年的探子暗线全部折损,人财两空也就罢了,如今怕是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了。 眼瞧着张贯之的脸色越来越差,那左卫连忙道:“张大人,都是小人不会说话。如今时间紧迫,咱们还是先走吧。您若是对小人哪里不满,小人离了这里给您磕头赔罪。” 张贯之没有理会他,偏头看向湛让,眸色低沉声音平静:“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左卫脸都变了,直接滑跪在张贯之的身前,哭诉道:“张大人,这位主儿要是死了,两国怕真是要起战事了。” 湛让嗤了声:“没他说的这么严重。放心,死了也就死了。” “动手吧。正巧,我也想领教一下表兄的......” 说到这里,湛让似笑非笑地叫了他一声,语气幽幽道:“高招。” 话音落下,剑光就跟着刺了上来。 左卫下意识去拦,身后的湛让却已经迎了上去。两个人瞬间就打成了一团,一个快,一个狠,方才还喊着表兄弟,如今下起手来倒是丝毫不见留情。 左卫觉得自己也快活不久了。 他接连两次试图插进去止住两个人的攻势,结果被两个人一同踹了出来。 感谢这两位主儿,没把杀招对准他。 左卫眸光一转,扭头跪到症结处,仰头瞧着秦般若道:“太后娘娘,只有您能制止这两位了。如今要是再耽搁下去,不止公子,就连张大人也要出事了。” 秦般若自从湛让开口之后,就一句话没说,立在原地神情冰冷。如今瞧了这么一会儿,偏头看向上蹿下跳的左卫,终于开口了:“湛让到底是谁?” 左卫急得跟个窜天猴似的,可事关公子身份,他实在不能说,只得哀求道:“太后,您先别问了,公子身份确实贵重,若是殒在大雍皇宫,是真的要掀起战事的。” 说到最后,左卫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算属下求您了,先叫停他们两个吧。” 秦般若微眯着眼细想了片刻,将北周皇室子嗣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想出是哪个来。 就在秦般若沉吟的功夫,张贯之长剑已经逼上湛让咽喉,眼底含霜,杀意尽出。 即便被指到了要害,湛让仍旧神色疏淡,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表兄若要动手,切莫手软。” 眼瞅着湛让还在火底浇油,秦般若厉声打断二人:“够了,是哀家愿意的。”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紧跟着,噌的一声,长剑归鞘。 张贯之收回长剑,背对着她当先朝外走去,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左卫瞧瞧湛让,又瞧瞧秦般若,十分自觉地起身去追张贯之了。 等二人都走了,秦般若才将目光转向湛让的脸上,冷冷道:“你满意了?” 湛让上前两步,一直走到秦般若面前才慢慢停下,抬手摸上她的眼角,幽幽地望着她道:“不太满意。” “啪”地一巴掌,秦般若抬手重重甩了过去:“走都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湛让慢慢转回脸来,那张清隽面容生出几分暗色扭曲:“因为嫉妒。” 秦般若冷笑一声:“滚。” 湛让抿着唇垂了垂眸子,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风轻云淡:“太后对小僧可曾有一分真心?” 秦般若眼中不见丝毫情意,冷冰冰道:“没有。” 湛让扯了扯唇角:“所以,太后只拿小僧当个替身来消遣吗?” 秦般若笔直地望着他:“是。” 湛让呵了声,眉眼之间带着无名的嘲讽:“太后连骗,都不肯骗小僧了吗?” 男人神色冷淡,夜色如霜,琥珀色瞳孔都凝固成了一团冰魄。 再是冷硬的心,也忍不住塌陷了一瞬。 秦般若抿着唇出声道:“抱歉。” 湛让瞧着她继续道:“所以,大慈恩寺中您让小僧陪在您身边,是假的?永安宫里一眼认出小僧,也是假的?” 秦般若顿了顿,再次开口:“都是......” “嘘......”湛让轻轻嘘了声,抬手比在女人唇中,目光深深地望向她:“太后不必嘴硬骗小僧,小僧若当真瞧不出真假,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秦般若望着他的眸光顿时复杂起来。 湛让浅浅勾了勾唇,撤开手低头再次照着女人红唇吻去:“在太后心里,有这一丝的犹豫就够了。” 秦般若知道该将人推开,可对上这张几经缠绵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个心软,湛让抬手按住她的后颈,吻得越发深入缱绻,叫人挣扎不能,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忽略了过去。 直到一声沉沉的嗓音响起:“松手!” 秦般若方才如梦初醒,唇齿一个用力,猛地将人推开,偏头看向来人,嘴巴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喉咙干涩,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贯之又回来了。 张贯之目光冷清地望向湛让,对秦般若那眸光恍若未觉。 湛让叹息一声,拇指擦了擦唇角的鲜血:“表兄怎么又回来了?” 张贯之幽幽道:“你若是想死在这宫里,我可以成全你。” 湛让轻笑了声,语气悠然:“有劳表兄了,不过小僧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那左卫跟在身后彻底麻了,目光发直,哀声道:“太后,不如您再送公子一段吧?再这样耽搁下去,当真是谁都走不了了。” 秦般若眸光转了一圈,那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垂了垂眸子,应声道:“好。” 张贯之出声打断道:“不必。我们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就好。皇帝的暗卫应该很快就找过来的。” 话音落下,无数的脚步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远及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湛让神色微变,歪头看向窗外:“已经来了。” 顷刻之间,整个冷宫被包围得密不透风。 等所有人立地之后,中间缓缓分开一条缝隙。 一道声音从人流之中缓步而来,声音幽幽,渐行渐近:“既然你们商量了这么久也没有走,那就都不必走了。” 男人的声音沉缓慵懒,语速几乎和他的脚步一样缓慢,没什么情绪,磨入耳中跟着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皇帝追来了。 隔着夜色漏窗,新帝却好像看到了殿中的秦般若一般,抬手朝着殿内的方向,语气悠然从容:“母后,出来吧。” ----------------------- 作者有话说:2000营养液加更还没补上,好像马上又要到2500了。我码字的速度都赶不上你们浇灌的速度了。啊啊啊今天晚上补一更,还是十点前。 第51章 殿内一个人都没有动。 第48章 秦般若脸色难看极了, 回过头看向张贯之,压低了声音道:“你先走!” 左卫急忙将眼神扎了过去。 秦般若望着张贯之长话短说道:“皇帝的人一直监视着你,也知道你进宫了。若是你再被发现同湛让在一起, 别说你,整个承恩侯府都得以投敌叛国的罪名问斩!” 左卫急了:“那我们公子呢?” 秦般若没有回头,深深望着张贯之道:“你从这里回去,然后切断密室, 把这一条密道永久堵死, 只当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皇帝只要没抓到现行, 就不能定罪。至于湛让......”秦般若的眸光侧过去,“他既然已经担了北周奸细的名声,那么掳哀家出城也不为过。” 左卫连忙道:“我看行!” “不行!” “不必!” 两个男人几乎一同开口。 话音落下,左卫瘪了瘪嘴,往后退去。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又同时开口。 “你不能跟他走。” “你留在这里。” 秦般若:...... 秦般若几乎要都被这两个人给气笑了:“方才怎么不见你们两个如此默契?” 湛让住了嘴。 张贯之抿着唇平声道:“太后不能跟他们走,我不放心。” 左卫忍不住道:“张大人这话小人就不爱听了。好歹也是共过生死的, 就算您不信小人,也该相信公子吧?公子怎么都不会伤害太后的。” 张贯之冷笑一声:“那我就更不放心了。” 左卫:...... 也是。其实他也不太放心自己公子和太后搁到一块。 好好的得道高僧,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湛让垂着眸,安静的立在一侧:“张大人走吧。今夜原本就是因小僧而起, 若要结束, 也该由小僧来结束。” 左卫差点儿倒栽过去,急声道:“公子,您不能死。” 湛让呵了声, 安慰他:“放心,就算被抓到也不会死。” 张贯之头也没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只是会被阉了。” 话音落下, 殿内倏然一静。 众人:...... 左卫脸色有些扭曲,小声道:“公子,要不咱们还是走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要是......” 湛让偏头斜了他一眼,直将那左卫瞧得闭上嘴,方才冷笑一声道:“比起小僧,皇帝更想阉了的人是张大人吧。” 秦般若:...... 秦般若又气又笑:“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继续斗嘴吗?就按着哀家说的,张贯之你从密道回去,哀家送湛让离开。” “不是。”张贯之摇头,深深地望着她,“如今两国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底下有多少算计,太后不会不清楚。先太子一党的人并未完全清算,两国的主战派如今也在蛰伏不动。倘若你跟他出宫,叫那些人看到机会,浑水摸鱼之际趁机杀了湛让伤了你,那两国之间怕是要真的乱了。你绝对不能当靶子随他们......” 话还没说完,左卫一掌切向秦般若后颈,将人拍晕了过去。湛让和张贯之几乎同时出手将女人扶住,同时朝左卫厉声道:“你做什么?” 左卫急得眼眶发红,压低了声音道:“皇帝的人围过来,说明张大人您已经暴露了。皇帝必然确定了咱们不会伤害太后,才敢直接出手。再这样继续下去,谁也活不成了,依属下的意思是带着太后一起走吧。” 说到最后,已然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张贯之同湛让对视一眼,目光已然下了决定。 下一秒,殿外脚步声已经越来愈近,几乎到了门口位置。 来不及了。 左卫抽出长剑,面色冷然地对着殿门。 张贯之重新将面巾蒙上,朝湛让对了个眼神,示意其见机行事。 “咚咚”两声,竟是十分有礼地敲门声。紧跟着,就是吱呀一声,推开殿门的声响。 皇帝抬脚迈入,殿外的火把瞬间侵占了整个宫殿。 殿内寥落,连个屏风遮挡都没有,一眼就将所有瞧得分明。 皇帝看向黑衣人背上昏过去的秦般若,神色冷冷:“张伯聿,朕倒是看错了你。” 张贯之还没说话,湛让已经先一步开口了:“皇帝在喊谁?” 皇帝呵了声:“你们说的话,朕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如今还彼此遮掩,有必要吗?” “自然是有必要了,若是皇帝没有听到的话,不就遮掩过去了吗?”说到这里,湛让转头看向张贯之, “如此看来,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那就只能一起走了。” 皇帝冷笑一声:“走?走去哪里?湛让师傅却是好走,不过他张伯聿肩上还有整个承恩侯府满门,他能走去哪里?” 湛让目光微眯,眼神示意:你没有留后手护着承恩侯夫妇吗? 张贯之扫了一眼他:有。 皇帝双掌轻拍了拍手:“来人,把人都给朕带上来。” 话音落下,只见两个暗卫拖着承恩侯府夫妇进了殿,朝着皇帝身前一扔:“张伯聿,要你的父母,还是......要救这个没来处的和尚。你自己选吧。” 承恩侯霎时瘫在了地上,眸光朝着前头那三个人瞧了一圈,对准了中间那黑衣人道:“伯聿?是你吗,伯聿?你救救爹呀,爹还不想死......” 话没有说完,承恩侯夫人啪地一巴掌打了过去,骂道:“成日里叫你少往那些青楼妓子的胸口蹭,你不听。如今身体虚了也就罢了,眼神也不好使了,前头三个哪里有你的儿子?那都是一些入宫犯上的贼子。我儿清正明朗,又怎么会寅夜闯宫,意图行刺呢?” 承恩侯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过去,重新眯着眼朝那黑衣人看去,只见男人目光冰冷平静,不见丝毫情绪。男人一个激灵,虽然自己那宝贝儿子平日里也瞧不上自己,可从来没有拿这样冰冷的目光望过自己。 那定然不是他的宝贝儿子了。 思及此,承恩侯立时转身朝向皇帝道:“陛下,这定然不是伯聿啊。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皇帝轻笑了声,没有理会承恩侯,而是转头看向张贯之道:“看来伯聿不想认这一双父母了。现在不认没关系,幸好你有一双父母。死了一个,是不是该认另一个了?”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承恩侯重新哆哆嗦嗦地转回头去,再次看向黑衣人,声音沙哑:“伯聿,你如果真的是伯聿,你就出个声。难道你真的要看父母血溅当场,才肯出声吗?” 张贯之手指颤了下,那双冷漠的眸光终于软化了下去。可是还没有出声,左卫不知什么时候再次上前两步,一把从张贯之背上将人抢将过来,手中长剑跟着架到女人的脖颈位置:“皇帝那头有别人家的父母,属下这里,同样也有您的母后。” “比软肋嘛,就看谁更在意,更伤心了。” 说到这里,左卫森森笑了声:“不过想来在陛下心里,一万个承恩侯夫妇也比不过太后一根头发丝。” “公子固然不舍得对太后下手,可属下却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若是您逼人到了绝路之上,那属下也就不敢保证自己一个手抖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话音落下,男人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抖,破开一条长长细细的血痕。 皇帝面色没变,不过眸色却倏然沉了下去。 湛让望了眼女人那处伤痕,没有说话,不过目中警告意味十足。 左卫只当没有看到。 这都什么时候了,若是他再手软,三个人......不,连带着承恩侯府五个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左卫继续朝皇帝道:“陛下,我劝您还是放了承恩侯夫妇。至于太后,我同公子离开之后,自然会完璧归赵。” 皇帝冷着脸瞧了他许久,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突然大笑一声,慢慢抬腿朝着那左卫方向走了一步,幽幽道:“知道朕为什么敢没有顾忌地进来吗?” 左卫神色越发警惕,带着人往后退了一步,喝声道:“陛下若是再近一步,属下可就真的下手了。” 皇帝轻轻笑了下,直接道:“那你就出手吧。” 左卫一呆,没摸清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幽:“不清楚?没关系。你家公子,还有张伯聿应该都清楚得很。” “太后的命,于朕而言可是件头疼的事情。你若是替朕出了手,倒省却了朕的诸多烦恼。” 左卫觉得忽然之间手上的人就没了用处一般,可是却又担心是皇帝的诈敌之计,手上力道更重了些,狠声道:“皇帝若是不想要太后的性命了,那属下就提前恭送一程。” 男人说着,剑刃划开的伤处更深了些。 鲜血一滴一滴往下坠。 皇帝终于停下了脚步,看向秦般若倏然睁开的眉眼,眸中现出一丝慌乱却又瞬间压下。 秦般若目光直勾勾地望向皇帝:“原来时至今日,哀家才算是知道皇帝的真正心思。” 第49章 “惠讷的那句批言,终究还是入了皇帝的心。” 皇帝动了动嘴唇,出声仍旧硬着语气道:“母后难道以为儿子当真全无芥蒂吗?” 秦般若静静垂下眸子,明显神伤了片刻,等再开口时候神情已经平复了下来,只是语气难免萧索一二:“原来今夜哀家也是皇帝的一环。如此环环相扣,一网打尽,皇帝当真是没有辜负哀家这么多年来的教导。” 左卫彻底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手里的太后,也没用了? 秦般若抬手拉下脖颈间的长剑,却没有松开,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没有片刻功夫掌心一片猩红。 湛让和张贯之几乎同时出口:“太后!” 左卫吓得松开手往后退去。 秦般若手中握着剑刃,目光猩红,喝道:“谁也不准过来。” 皇帝背在身后的手霎时抖成一片,可面前仍旧一派平静,嘴唇紧抿,冷声道:“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秦般若低笑一声:“皇帝折腾这么一圈,不就是想要了哀家的性命吗?哀家可以给你,不过......还望皇帝看在哀家抚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放了他们吧。” 皇帝心脏几乎骤停了般,目光直勾勾望着她,语气仍旧冷硬:“放不了。” 秦般若一怔,尖声道:“哀家拿命求你都不行吗?” 女人情绪稍一激动,手中剑就握得不是那么稳,身后湛让和张贯之两个人同时出手点了女人肩胛穴,手上一松,长剑瞬间跌落。 皇帝那颗心方才幽幽落下,厉声道:“拿下!” -----------------------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身体根本熬不了夜了,到了晚上写两三百字就得缓一会儿,休息大半会儿才能继续写。 2500的营养液加更留到五一假期写。 明天一更,早上出不来了,下午六点或许可以。 第52章 话音落下, 白烟骤起。 身后暗卫下意识上前,将皇帝护在身后。 皇帝面色骤变,反手抽出长剑, 照着张贯之方向刺去。 一剑落空,已然是一团白雾。 皇帝脸色已然不是一般的难看,秦般若误会着他离开,他简直不敢想象下次相见会是什么场景。 不过片刻功夫, 白烟散去。 面前的那一群人也跟着消失了踪影。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机关找出来!!” 男人眼角猩红, 话音落下之后, 转身朝着承恩侯夫妇方向望去,那里已然只剩下承恩侯一个人。 对上皇帝几欲吃人的眼神,承恩侯整个人都瘫了下去:“陛下,老臣什么也不知道啊。老臣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皇帝紧了紧拳头,不再看他一眼, 转身朝外走去:“拉下去,关起来。” 承恩侯脑袋晃了晃, 噔地一下歪在地上晕了过去。 外头天色已经渐渐明了,一线微光从东方渐隐渐显,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一行七八人下了密道,密道不过两人行的宽度, 深沉幽暗, 只有前后接应的两人手中握着火把。 湛让撕开中衣一角,给秦般若包扎伤口。张贯之同接应的江易等人说着什么,时不时的看向秦般若的方向。 秦般若谁都没看, 只是垂着眸子看向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恩侯夫人立在一侧,目光幽幽地望了会儿秦般若, 又转头看向湛让,最后看向她的儿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湛让就将女人的伤口包扎好了,温和中带了几分不赞同的意味:“太后不该这样伤害自己。” 秦般若听了这话,抬头瞧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呆也有些麻,说出口的话也萧索得很:“哀家......只是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哀家死。” 湛让抿着唇顿了顿,目中浸满了期待道:“太后随我去北周吧。” 秦般若还没有说话,张贯之已经走了过来,替她答道:“她不会去北周的。” 承恩侯夫人瞧着三人姿态,眼皮更是倏然一跳。 “伯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贯之偏头看向承恩侯夫人,话语在嘴里辗转了几个来回道:“母亲,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咱们从这里出去之后,儿子慢慢给您解释。” 这话落下,左卫连忙点头道:“是了是了,咱们先从这里出去吧。不然等那狗皇帝找到机关,咱们就成了那瓮里的老鳖头了。” 一行人都没有异议,前后朝着出口走去。江易在最前,张贯之在后,后头是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两个人相隔不远不近,没有任何交流。承恩侯夫人之后,则是湛让和那左卫。左卫细声呵护湛让伤势,又百般讨好致歉,湛让只做不闻。最后面,则是另外两个接应的人。 前后都有细细密密的声音,唯独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中间,沉静得如同天上弱河一般,叫人心头发麻。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秦般若忽然出声:“这条秘道,似乎有些年头了。” 张贯之应了声:“是。” 秦般若垂着眼,漫不经心道:“当年的宫廷秘道四通八达,多是由当年的大匠尤安为退路而设计,后来基本都被皇帝摸透了。哀家也曾走过两条,基本都还算明朗精湛。如今这条......似乎并非出自尤安之手,也并非宫廷匠人之手。倒像是......民间的手艺。” “可民间手艺能通到皇宫的,怕也屈指可数。张大人如此驾轻就熟,似乎曾经走过不少次。” 张贯之没有出声。 承恩侯夫人停下脚步,出声了:“伯聿,是吗?” 秦般若轻笑一声,接着道:“连哀家都不清楚这条密道,张大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你......” 话没有说完,后头的湛让突然出声了:“这是小僧当年让人打通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般若跟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去:“是你?” 湛让应了声,抬眸看向最前头的张贯之:“可惜,还不等走过一次,就被张大人发现了。然后......张大人就叫人封了。如此瞧来,这不也没有封吗?” 张贯之始终带着人朝前,没有回应。 秦般若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再说话了,重新抬步跟着走去。 又过了会儿,秦般若方才继续道:“你当年修这秘道做什么?” 湛让笑了下:“自然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张贯之回头打断道:“到了。” 所有人的声音一停,看向张贯之。张贯之出声道:“我同江易出去瞧瞧,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若是无碍,再带你们出去。” 秦般若重新将担忧的目光望向他,还不等说话,身后承恩侯夫人挤上前去,一把拉住男人衣袖道:“儿子,千万小心。若是见势不好,只管跑就行。母亲不碍事的。” 所有人:...... 张贯之叹了口气,拉下她的手腕:“母亲放心,儿子有分寸的。” 话音落下,张贯之又瞧了秦般若一眼,对上女人无声的“小心”,点了点头,扳动机关转身当先探了出去。 等人走了,密道之内越发静谧。 谁也没有吭声,只是在昏暗视线下静静等着。 湛让瞧着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心下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出声道:“此次因为小僧之事,牵连姨母了。” 承恩侯夫人看向他,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湛让抿唇解释道:“小僧去宫里寻老和尚的踪迹,误入了皇帝的陷阱。表兄为了救我,方才连累承恩侯府落得这般境地。就连太后......”说到这里,湛让转头看向那左卫。 左卫十分上道,往前一步跪下,将长剑举过头顶道:“事出有因,方才伤了太后,还请太后勿怪。” 秦般若撇开头,淡淡道:“无妨,若非这一遭,哀家也还不知道皇帝的真正意图呢。” 湛让收回视线,继续道:“就连太后也无端牵连进来。” 承恩侯夫人见到了方才那一幕,对此没什么怀疑的,低低应了声。 湛让叹了声,接着开口道:“方才没能及时救下承恩侯,怕是会留下隐患。” 承恩侯夫人冷笑一声:“那个老东西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用。” 湛让顿了顿,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了下:“只怕表兄不这样想。如今小僧最担心的就是皇帝会让表兄亲自去换承恩侯。就算承恩侯再是不堪,终究是表兄的父亲。” 承恩侯夫人一时不语。 整个密道跟着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会儿的功夫,暗门再次打开。 张贯之折了回来,刚要开口忽然意识到密道内氛围不对,望了一圈,最终落到秦般若的脸上。女人面无表情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贯之抿了抿唇,只好道:“外头暂且平安,先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再寻找机会出城。” 所有人没什么异议,跟着他出了密道。又趁着天色昏暗,辗转换了三条街坊,进了一间三进式的院子。一行人入了花厅,张贯之当先朝承恩侯夫人道:“母亲受惊了,我带母亲先去休息吧。” 第50章 承恩侯夫人却摇了摇头,看向秦般若道:“不必,我有话想对太后讲。” 张贯之一愣,下意识抬步往前,劝阻道:“太后的伤还没有处理,母亲若要同太后说话,不如等明日空了再说。” 秦般若终于给出了些许反应,抬步在花厅圈椅前坐下:“不必。有什么话,侯夫人现在说了就好。” 张贯之抿了抿唇,再次看向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笑了笑,竟是直接道:“放心,不过是聊聊女人家的事情。” 张贯之又回头看了眼秦般若,抿着唇提醒母亲:“太后伤势需要尽快处理,母亲不要聊太长时间。儿子就在外头等着。”男人说完之后,当先出了房门。 剩下那些人瞧着眼色也跟着相继出去。 湛让落在最后面,瞧了二人一眼,最终慢慢出去合上房门。 吱呀一声,将晨光彻底挡在了屋外。 承恩侯夫人立在原地呆了许久,道:“十年未见,太后风采依旧呀。” 秦般若没什么表情,不过掀了掀眸:“倒是侯夫人的气焰,不如往昔。” 承恩侯夫人扯了扯唇角,干笑一声:“这么多年来,臣妇一直避着宫宴,确实有拉不下面子的意思。不过这些年过去,该还的也该还了,避是避不过去的。” 话音落下,女人理了理衣襟,朝着秦般若行了个跪拜大礼:“臣妇刘氏见过太后。” 秦般若动也不动,面上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眸望着她,等着她下一句话。 承恩侯夫人听不到她的回复,将头伏地,哑声道:“当年是臣妇跋扈得罪了太后,还请太后勿要见怪。” 秦般若淡淡收回视线,目光望着桌上茶盏,不见欢喜也不见悲愤,仍旧只是淡淡的:“当年事,哀家早忘得差不多了。更何况,若非侯夫人那些醍醐灌顶之语,哪有哀家的今日。” 承恩侯夫人顿了顿:“太后这话的意思,是不肯原谅臣妇吗?” 秦般若轻轻嗤了声:“原谅或者不原谅,有什么关系吗?” 承恩侯夫人斩钉截铁道:“有。” 话音落下,女人抬起头来看向秦般若,目光灼灼:“若是太后肯原谅臣妇,那臣妇就同意您和伯聿在一起。” 秦般若瞧着她的神色,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就好像听到什么无厘头的笑话一般。 张贯之和湛让就在屋外,两个人说话也没避着,因此听得清清楚楚。 秦般若低头望着承恩侯夫人,轻声笑道:“侯夫人怕是弄错了吧。你以为哀家今日还是当年那不知名的流浪乞儿,以为哀家还会为了他张贯之妻子的位置而感激涕零。” “哀家如今想要什么人不能要?如今是他张贯之离不开哀家,不是哀家离不开他。” 说到这里,女人的神色越发讥风:“怕是侯夫人瞧着张贯之这么些年既不成婚,也不要孩子,心下懊悔了吧。想着还不如当初顺了他的心意,将哀家娶回去。如此,也好过他一个人孤独终老。” “可是侯夫人,时过境迁......” 女人的语气越发凉薄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暗幽幽地盯着承恩侯夫人,说不出的痛快和冷酷,“如今便是他张贯之八抬大轿来娶哀家,哀家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咔嚓一声,张贯之手掌之下攥着栏杆应声而碎。 -----------------------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真是无愧于他的星座,爱的很爱,讨厌的很讨厌哈哈哈哈。 有奖竞猜:小皇帝什么星座。 第53章 等承恩侯夫人出来的时候, 张贯之已经面色恢复如常了,甚至朝着承恩侯夫人温和道:“母亲,我先带您去休息。” 承恩侯夫人抬头瞧着他的脸色, 心下当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后悔当年之事,更后悔今日......叫儿子听了这诛心之言。 承恩侯夫人嘴角动了动:“伯聿,母亲......” 张贯之笑了笑:“没事,儿子先带母亲去休息吧。” 承恩侯夫人叹了口气, 垂下头不再说话。 张贯之招手叫人领秦般若回卧房休息, 又给了湛让一个安分些的眼神, 转身带着承恩侯夫人离开。 张贯之将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分在了东南和西北两侧,相隔最远。 秦般若刚刚进屋坐下,湛让就端着药品绷带抬步进了屋子,瞧着秦般若道:“太后该上药了。” 秦般若瞧着他道:“我自己来就好。” 湛让将托盘放到桌上,微微笑了下:“有小僧在, 哪里需要太后亲自出马?”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解开秦般若手上临时捆住的衣带。 伤口很深, 怕是要留下疤了。 湛让叹息一声,望着那处伤口道:“太后这又是何必呢?” 秦般若没有说话。 湛让也不再说话了,在药酒擦拭之前,轻声道:“会有些疼, 太后忍一忍。” 秦般若抬眸瞧了湛让一眼, 男人面色苍白,神色却认真得很,明明自己还一身伤痕没有处理, 倒是跑来她这里献殷勤。 她低低应了声:“无妨。” 话音落下,男人手上沾了药酒的纱布就擦了下去,秦般若再是按耐也忍不住低低嘶了声。 湛让瞧着她笑, 手上力道更加轻柔了许多:“太后这个时候可以问小僧一些问题,小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般若立时转移了注意力:“当真?” 湛让已经消杀结束,重新上药包扎,间隙时抬眸看她,声线温柔:“自然。佛门不打诳语。” 秦般若抿着唇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湛让轻轻笑了声,拿纱布在她掌心裹了两圈,笑道:“就知道太后必然要问这个问题。” 秦般若仰头瞧着他:“是你自己说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湛让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我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摄政王。” 北周摄政王,拓跋稷。 集皇权、兵权于一身,也是北周的实际掌权者。 秦般若琢磨了片刻他的描述方式:“你同拓跋稷......” 湛让淡淡道:“小僧是大雍人,同拓跋稷没什么关系。” 秦般若抿了抿唇,继续第二个问题:“所以,你回大雍的目的是?” 湛让撩眸望了她一眼,风轻云淡道:“报仇。” 秦般若已经隐隐有些猜测了,抿唇道:“向老皇帝?” 湛让瞬间笑开了:“太后果然聪慧。” 秦般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他多年前挖了密道直通宫禁,张贯之又讳莫如深地打断他的话,皇帝还曾在老皇帝的千秋节时候有过交道。她若再是想不到,这十几年怕是真的白混了。 湛让抬了抬她的下颌,柔声道:“太后往上抬一些,颈下的伤处不好处理。” 男人手指温热,轻轻落在那处倒是挠得心头酥痒。秦般若努力忽略这点异样,继续道:“所以,惠讷临死之前当真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吗?” 湛让顿了下,低眸看着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他似乎已经放弃了。” 秦般若声音有些哑:“放弃什么?” 湛让垂着眸,手指在她颈间忙活:“放弃一些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情。” 秦般若心下一跳:“是什么?” 湛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笑。 秦般若心头越发狂跳起来,看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深沉。 湛让又笑了下:“太后的心乱了。” 秦般若眨了眨眼,垂下眸子:“是吗?哀家乱什么了?” 湛让最后在女人的颈侧打了个结,笑道:“太后上次还百般抗拒,如今......心却动了。” 秦般若抿住唇,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个人,偏头看向一侧:“哀家......只是不想像今晚这样无力了。” 湛让顿了顿,慢慢蹲下身子,仰头瞧着她:“那不管太后做什么,小僧都支持太后。” 秦般若有些愣怔地瞧着他,还没说话,男人已经仰着头吻了上去。 男人吻得很轻。 就好像雪花轻轻落下,簌簌凉凉。 秦般若最初觉得他这个人冷得很,后来破了戒......又觉得他要命的强势。 如今,却觉得心下软得很。 秦般若正在细细琢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女人愣了一下,慌忙将人推开。 门没有关。 张贯之就立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 湛让被推在地上,面色没什么不悦,只是慢慢起身看向张贯之,幽幽道:“表兄不用陪姨母了吗?” 张贯之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冷冷道:“你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出去?” 湛让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看向秦般若:“太后若是不想同他聊,小僧就送他出去。”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看对方,一同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 第51章 女人垂了垂眸,看向湛让道:“你先去休息吧。” 湛让眸光闪了闪,好脾气道:“那好吧。太后若有需要,尽管喊小僧就是。”说着又转头看向张贯之,“表兄,小僧在门口等你。” 话音落下,张贯之瞬间出手如电,点了男人颈后大穴,外头那左卫一把接住人,就将和尚扛走了。 秦般若瞧得颇有些目瞪口呆,直到那两人不见了,秦般若方才怔怔道:“有事吗?” 张贯之立在她的面前站了许久,问道:“太后的伤怎么样了?” 秦般若垂眸慢慢摊开掌心:“湛让已经为哀家包扎好了。” 张贯之抿了抿唇:“好。” 秦般若不再说话,张贯之垂着头瞧她也不再说话。 屋内又是一片沉默。 良久,秦般若抬头看他,出口的声音轻寡淡然:“还有事吗?”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张贯之碰上她的目光,女人眼底晦暗如潮,深深浅浅地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知道女人对他的母亲有心结,这么多年从未提起,却也从未释怀。 章平十六年,上元佳节。 是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他带她入府去见母亲,母亲先头答允的好好,拿父亲做借口将他哄走之后百般刁难了女人一番,最终答允以妾室身份将她抬入府中。 女人先头忍了又忍,在听到妾室二字之后转身就走,结果同母亲身边的人争执一番,最终动了手脚。 等他赶回去的时候,女人脸上已经被打了好几个耳光,双眼通红,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当时就傻在了那里。 一应人瞧见他来,立时松了手。 她捋了捋头发,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十分陌生的看了他一眼,跟着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道:“张贯之,我们完了。” 张贯之眼睛倏然就红了,他双手颤抖得往前想要碰一下她的伤处,却被女人抬手用力打落:“别碰我。” 话音落下,女人直接擦着他往外走去,眼里再没有丝毫的情意。 张贯之愣了下,慌忙转身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小声道:“阿箬,你受伤了,我先给你上了药再处置那些人。” 话音落下,后头那些人连忙跪下回道:“世子爷,是阿箬姑娘顶撞夫人在先,奴婢才去教训她的。” 承恩侯夫人也没想到这个女人性子这样烈,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闹到这个地步,心下也有些后悔,可瞧见自家儿子这幅模样,火气又蹿了上来。 她费尽心思教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不是让他被一个乡野村姑给迷住的。不管这个村姑长得有多美,都不可能。 当世子妃,绝对不可能。 一个侯府的妾,就够她祖坟烧八辈子高香了。 思及此,承恩侯夫人唇角溢出冷笑,端着茶盏瞧底下的动静。 女人这一回没有挣脱开张贯之的桎梏,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望着他道:“世子爷也要强迫民女了吗?” 张贯之瞳孔骤缩:“阿箬,我不是......” 女人没等他说完,已经冷漠打断他道:“那就松手。” 张贯之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女人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张贯之怔在原地愣了许久,再止不住地心慌追了上去。 可却再也没追上,她出了府,滑不溜秋地往坊市一钻,再找不到人。 等他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皇帝的妃嫔。 一身荣妆,满头珠翠,再无半分故人模样,望向他的眼神又轻又淡又冷。 就同今天,没什么区别。 张贯之心头又跟着颤了下,这么多年,他由着她利用,愚弄,哄骗,靠近又远离。 他享受又气恨,愤怒又怨怼。 可于母亲这一桩事上,他始终亏欠她。 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理由弥补,也根本弥补不了。 只要提起母亲,他在她的面前就彻底没了脾气。 张贯之慢慢上前,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道:“太后说的没错。” “什么?”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声音也有些哑。 “如今不是太后舍不得臣......”话说到一半,男人停了停,目光深深地望向秦般若。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颤,面色却沉静如旧,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 “是臣舍不得太后。” 男人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平淡,就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一般。 可秦般若却终于有一种尘埃落地的感觉。 年少时候的心动与痛苦,终于在数年之后得到了答复。 秦般若没有说话。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再次开口轻叹:“有时半梦半醒之间,臣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就好像这十年不过一场大梦,梦里那些才是真的。” 男人声音始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流露,可秦般若心头却被揪得生生酸痛。 她望着他,喉头上下动了动,微微有些涩。 张贯之碰上她的目光,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再说出来,最终慢慢垂下眸子:“是臣逾矩了。” 秦般若始终没有说话。 张贯之也不再说什么,恭谨地低着头:“太后今日受惊了,早些休息吧。臣就在隔壁,若是有事,您尽管喊臣就是了。” 话音落下,男人低着头往后退去。 就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秦般若终于出声了:“张贯之……” 她叫住了他。 男人脚步瞬间就停了下来,可是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 秦般若慢慢站了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脚步轻盈,却每一步都踩在男人心头。 她一直走到张贯之身后,从后面抱住男人。 张贯之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女人身体柔软,紧紧贴在男人硬实的脊背,如同夏日里馥郁弥漫的藤蔓香萝。 “生气吗?”她轻轻问着。 张贯之双手渐渐攥紧了,却没有说话。 “难过吗?”秦般若继续问道。 张贯之闭了闭眼,哑声道:“难过。” 秦般若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再次问道:“为什么难过?因为哀家落了你的面子,还是因为……哀家绝了你我之间的所有可能?” 张贯之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秦般若声音幽幽道:“哀家不是大度的人。当年之辱哀家永远不可能原谅她,更不可能嫁给你,同你一起喊她母亲。” “张贯之,此生......你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了。” 张贯之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又动,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秦般若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震荡,闭上眼继续道了一句:“可你是你,她是她。” “张贯之,哀家对你始终......”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停了停,似乎琢磨了片刻,方才再次道:“哀家对你终究与旁人不同。” 张贯之慢慢转过身来,垂眸看向她,眼神平静得不带丝毫波澜。 秦般若松开手抿了抿唇,仰头瞧了他半响,踮脚吻了上去。女人吻得很轻,还带着独属于她的脂粉香,将人彻底淹没。 张贯之原本又干又涩的唇很快变得润泽起来,可却始终没有反应。 秦般若慢慢退开,跟着松开手,退后了两步,望着他问道:“恨我吗?” 张贯之喉咙上下动了动,终于出声了:“恨。” 回答干脆利落。 秦般若不过愣了一下,就垂下眼睛道:“抱歉。” 女人的声音慢慢低落了下去。 张贯之垂头望着她,哑然道:“恨你每一次都在我绝望的时候,总叫我抱起一丝希望;恨你每一次叫我有了希望,却又在下一次狠狠将我打入深渊。如此反复,叫我一次又一次地舍不得,狠不下,也挣脱不出。” 秦般若抿紧了唇,却仍旧抑制不住地颤抖。 张贯之抬手慢慢摸上她的红唇,动作旖旎,可出声却仍旧冷淡:“恨你次次骗我,利用我。” “更恨我自己......明明看透了你,却仍旧放不下。” 秦般若再次抬眸看向他,二人目光一碰,就如同暗夜之下的磁铁瞬间贴在了一起。 女人抬手勾住男人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可恶极了,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他自己送到她的面前。 她若是不用,又如何在那宫里活下去。 她虽然骗他,利用他,可她对他终究是有情爱的。 张贯之这一回没有躲避,握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狠狠地吻了回来,唇舌用力地几乎将人吞下去一般。时间久了,秦般若有些受不住,双手落回到他的胸前推拒起来,男人却没有如此放开她,甚至带着人往桌子方向更深地带了带,发出一连串锵里哐啷的声响。 可是没有人在乎。 第52章 他扣住了女人双手,往下压着女人亲吻,直到两个人吻到呼吸错乱,喘息不止,张贯之才慢慢将人松开。 秦般若仰在桌面之上,抬眸看着他哑声道:“张贯之,你可以报复哀家的......” 张贯之眼眸倏然骤缩,喉咙一紧,声音也跟着越发涩起来:“如何报复?”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的手指落到唇前,轻轻咬了下指尖。 张贯之的眸色越发深了许多,强烈的酥麻从指尖一瞬之间蹿到了下腹。 秦般若眸光直勾勾望着他,含着他的指尖,反复吮弄。可是仰躺着的姿势终究有些不舒服,唇角渐渐溢出些许涎液,顺着一侧流下来,可却显得越发暧昧不堪。 张贯之一向澄澈冷淡的眸色已经变得黝暗沉郁,他慢慢撤出指尖,拇指缓缓擦过女人唇角液体,声音又哑又缓:“这是太后对臣的安抚吗?” 秦般若摇头道:“不是安抚,是……偿罪。这么些年,哀家从来不愿伤你,可到底……反复伤了你。张贯之,哀家亏欠你许多。” 张贯之涌起的欲望瞬间湮灭了下去,他撤回手指,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不必,都是臣自愿的。” 秦般若愣了下。 张贯之垂着眸子,低哑道:“太后早些休息吧,臣先退下了。” 说完之后,不等身后女人回应已经转身朝外走去。 秦般若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也转身歇了下去。 可是她躺在床上反复了几个来回,终究睡不着了,最终还是坐起身来看向隔壁墙面的方向。 忽然,她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响。 如今天色还早,整个院子安静得很。 那一声,不算重却格外得清晰。 女人拧了拧眉,起身朝着隔壁墙面走去,附耳贴了上去。 又是一声低哑的声调。 很低很沉,还有些沙沙的哑意。 秦般若莫名地耳根一酥,心头也带了些许的痒意。 那一声之后,隔了没多久又是一声。 一声迭着一声,开始还很慢,到了后来越来越快。 急切而难耐。 秦般若终于意识到张贯之在做什么了。 她僵在原地,双目呆呆地望向墙壁,似乎穿过这墙已经瞧到了所有一切不该瞧见的东西。有一瞬间,男人灼热的气息,以及难耐的喘息仿佛扑在了耳边。 秦般若喉头干得厉害,心跳却扑通扑通要从胸腔之下蹦出来一般。 她的眼睛有些潮热,腿也有些发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闭了闭眼,扶住墙面站直,而后转身推门去了隔壁。 她没有敲门。 门推开的声音也很轻,轻得让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如今二月下旬了,长安城仍旧还蒙着冬日的寒气,可屋内却温暖如春。 热气腾腾。 秦般若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无比的热意和燥意。 他在沐浴。 她在门口顿了顿,屏风后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她,仍旧继续着他的动作。 并且,声音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猛烈。 久久不出。 应该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阿箬......”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声音沙哑,沉得要命。 秦般若脚下不自觉地朝里走去,越往里走,雾气就越重。 眼前的潮热也就跟着越发明显。 直到转过屏风,男人才像意识到有人进来一般,猛然站起身卷过屏风上的衣服一裹,长剑跟着噌然出鞘指向来人:“谁?” 秦般若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她瞧见了所有。 口口。 口口。 口口口口。 秦般若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张贯之转过身,收剑入鞘:“太后有事吗?” 男人的声音一如往常,不过仍旧有未散的欲望和沙哑。 秦般若看着他的背影道:“我叫你了,你没应我。” 张贯之没有回头,低低应了声:“臣在沐浴。” 秦般若嗯了声,朝着他慢慢走去,继续道:“所以,我就想过来瞧瞧你。”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正巧过来听到你喊我......我就进来了。” 张贯之脊背有些僵。 雾气还在缭绕,可是水里的温度已经凉了下去。 秦般若指尖轻轻撩拨了一下,立在浴桶的位置幽幽问他:“如今看来,你刚刚并没有喊我。” 张贯之始终背对着她,一声没吭。 秦般若望着他后背已然洇湿了的薄衫,漫不经心道:“需要我帮你吗?” 张贯之似乎更僵硬了,慢慢转过身来,抬眸看她,声音有些哑:“什么?” 男人的面色没有任何疑惑,只眸色深深。 他听清楚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秦般若目光慢慢从他的脸颊一路往下,最终落到那异常明显的一处。 似乎感觉到被注视,那里甚至颤了下。 她笑了下,非常意味不明的语气又说了一次:“需要哀家帮你吗?” ----------------------- 作者有话说:这么隐忍腹黑,八百个心眼子,对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小皇帝,铁天蝎呀。 庚辰丁亥甲戌乙亥,庚辰年农历十月十二亥时。 终于到假期了,我要赶紧调整作息,存稿存稿存稿!! 第54章 “不用。”张贯之的声音有些哑, 面上倒有几分骨气。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偏着眸光又瞧了一眼男人,嗤笑一声转身离去:“好吧, 那你自己解决吧。” 女人袅袅婷婷的走了,可是却落下一方莲灰色手帕。 张贯之张了张口,叫她:“太后......” 秦般若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 语气幽幽道:“怎么了?” 张贯之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 目光看向地面那处:“您的帕子掉了。”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淡淡哦了声,唇角仍旧带着些许笑意,语气意味不明道:“赏你了。” 话音落下,女人打开房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张贯之愣愣地看着那一处已经不见的身影, 又慢慢将目光落了下去,落到那帕子上。 上好的蜀锦帕。 干净得想叫人玷污。 他觉得身体越发热得厉害了, 脚下不自觉地朝着那里走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紧了帕子,落到鼻尖前, 轻轻嗅闻。 一股幽幽而来的水沉香。 馥郁, 雅致。 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自己的名字。 “张贯之......” 哆哆嗦嗦,呜呜咽咽。 似哭似泣。 叫人销魂。 张贯之一呆, 终于知道女人为什么会过来了。 原来隔音竟是这样不好。 就在他呆滞的功夫,那边又低哼着叫了一声:“张贯之......” 张贯之眼瞳红得厉害,猛地起身折回床铺, 重重落下了帷幔。 帐内幽暗,气息阴翳。 男人背靠着墙面,目色沉沉,动作狠戾。 那素色帕子上绣着暗纹,瞧着光滑,用起来却疼得厉害。 可越疼越是要命。 人也跟着如同陷入泥淖一半,越来越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几乎崩溃地喊了他一声:“张贯之......” 简直要疯了。 张贯之松开手,猛地起身拽过一件外裳随意一裹,大步出了门,转身就拐到女人门前。 男人出门动作的声音很大,秦般若听得清清楚楚。 她也瞧见了门外的身影。 她望着那里,再次叫他:“张贯之......” 张贯之猩红着眼,大力推开门,大步迈了进去,跟着反手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清脆响亮。 长风顺着开门的房门倒灌进来,卷着床幔帐子乱成一团。 张贯之几步就走了进来,一把撩开帐子,立在床前看向她。 秦般若衣衫混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冷白冷白,如同暗夜之下的一泓清水。可面色却是一片潮红,还带着些微的湿意,她的唇张了张,又叫他:“张贯之......” 声音哑得很,目光却欲得很。 张贯之松开手,彻底落下帐子。 晨光熹微,屋内的光线还不是很亮。帐内的光就更暗了,可却丝毫不影响秦般若将男人从上到下看得清楚。 视线撩过的每一寸,都仿佛着了火一般。 张贯之喉咙干涩得厉害,上下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低头凶狠地吻了上去。 秦般若没有拒绝,也跟着抬手抱住了他的后颈。 吻得越来越烈,也越来越热。 张贯之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难抑,湿热、粗重,如同落入窠臼的野兽百般不得挣脱。 第53章 秦般若手指顺着他的腰线往前往下,还没碰到那里,男人猛地清醒过来,将人推开,坐到床尾位置咬牙道:“别......” 秦般若一身中衣早乱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胭脂红的小衣半掉不掉的挂在胸前,勾人入魂。她瞧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下:“怎么?你来找哀家,不是来找哀家帮忙的吗?” 张贯之额头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额发,又湿又黑,将眉眼衬得如同冬日清晨的冷雾一般,清隽湿润。 尤其是那双眼珠子也变得幽暗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幽深晦涩几乎翻涌着所有欲望,滚滚而来。 这样一张脸,开口说出来的语气却寡淡得很:“不是。” 口是心非。 秦般若低笑了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留张大人了。”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蹭了过去,抵在张贯之胸口:“张大人,请吧。” 请什么?走?还是......来? 男人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紧绷起来了,跟着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力气大得,生疼。 秦般若低哼了声,也不着急,任由他死死攥着,不过语气却带了几分轻挑:“张大人想做什么?” 张贯之也有些说不清了,低眸望下去,女人脚面细白温润,趾甲修剪得光泽如玉,小巧玲珑。男人瞧着瞧着没忍住,低头含了一颗进去。 “啊......”秦般若这一回当真是被惊到了,叫他的声音似惊似喘。 张贯之没有说话,慢慢吐出来,握着她的脚踝落了下去。 “张贯之你......”秦般若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盯着他,骂他,“混蛋!” 张贯之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下去。 秦般若心口有些发热,整个人也被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其作为。 整个帐内只剩下男人低沉却又难耐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承恩侯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伯聿。” 瞬间,脚心湿了一片。 承恩侯夫人立在张贯之的房门前,见没人回应,又叫了一声:“伯聿。” 还是没人回应。 承恩侯夫人拧了拧眉,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人。 可外衫还搭在屏风上,浴桶的水溅了满地没有收拾,床铺也是乱糟糟的状态。 承恩侯夫人抿住了唇,一言不发地拐出来看向秦般若的房间。 房门紧闭。 忽然,从里头似乎传出一声低哼。 承恩侯夫人顿了顿,上前两步走到门前,似乎想敲门,被身后暗卫拦下:“夫人,太后怕是还没醒。” 承恩侯夫人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是太后的人,还是我儿子的人?” 那暗卫垂下头:“是世子的人。” 承恩侯夫人冷笑一声,道:“闪开。” 暗卫没有动,仍旧低着头道:“夫人,世子出门查看情况了,不在太后这里。” 承恩侯夫人再次道:“闪开。” 暗卫抿了抿唇,想着他拖了这么会儿功夫也该出来了,于是慢慢退开身子。 承恩侯夫人没有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房门。 “侯夫人耍威风,耍到哀家面前来了?” 如今天光大亮,瞧得分明。秦般若坐在帐中朝外,声音发冷。 屋内石楠花的味道浓郁,承恩侯夫人没有说话,转过屏风一步一步逼向女人。 秦般若冷笑一声:“怎么?是想来瞧瞧你的好儿子究竟是不是在哀家的石榴裙下?” 女人拢了拢肩头的衣裳,轻笑一声,继续道:“不错,就在这里啊。你看,就算哀家说了那样的话,他还是不值钱得跑过来伺候哀家,真是......” 话没说完,张贯之从门外进来,哑声道:“太后......” 秦般若闭了嘴。 张贯之转头看向承恩侯夫人,低头到:“母亲有事吗?” 承恩侯夫人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突然抬手甩了过去。 秦般若顿时不干了,猛地拉开帐子,厉声道:“你凭什么打他?” 承恩侯夫人冷笑道:“我的儿子,我凭什么不能打?” 秦般若语气也愈发冷道:“哀家的人,纵是他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得。” 承恩侯夫人哼笑一声:“太后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太后呢?皇帝都要杀你了,还在这里摆什么威风?” “母亲,够了!”张贯之打断承恩侯夫人的话,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承恩侯夫人目光从女人一身浪荡寝衣转到张贯之身上,红了眼道:“你还护着她?你没听到吗?他说如今你就算八抬大轿娶她,她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秦般若眸光转向张贯之。 张贯之脸色没什么变化,应声道:“那是太后的事。” 承恩侯夫人愣了愣,尖声道:“所以呢?” “她不爱我,是她的事;我护着她,是我的事。”男人面色如常,语气平淡道。 秦般若顿时呆住了。 承恩侯夫人也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怒笑出声:“好!真是好极了!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说完之后,直接摔门而出。 等人走了,张贯之才偏头看向秦般若:“抱歉,扰到太后了。” 秦般若仍旧有些没回过来神,只是听着这话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贯之叹了口气,朝着她走近,哑声道:“睡会儿吧。” 秦般若瞧着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张贯之垂眸看向帐中那团混乱,喉咙微干,上前扯过那些东西抱在怀里,哑声道:“我叫他们再送些被衾过来。” 秦般若再次点了点头。 张贯之神色有些无奈:“太后不用放在心上,那都是臣的选择。” 秦般若觉得心下跳得更加厉害了,她望着他,叫他:“张贯之......” 她从年少的时候就喜欢叫他的全名。 那是独属于她才可以叫的全名。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眉色柔和:“嗯,臣在。” 秦般若听着自己如擂的心跳声,缓慢道:“哀家好像......又有些喜欢你了。” 女人眼底澄澈,眸光却有些茫然。 张贯之心跳也跟着漏了下,定定望着她:“那臣争取让太后再多喜欢一些。” 秦般若慢慢转回身,语气似乎如常:“那就看你往后的表现了。” 张贯之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应了声,转身抱着那些东西出了门,去寻承恩侯夫人了。等人再送来新的床褥,秦般若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回,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候方才苏醒。 醒过来的时候,外头一片漆黑。 屋内也没点灯。 只有床尾那里静静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秦般若按了按眉心,下意识叫道:“张贯之?” 男人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朝着秦般若低低叫了声:“母后。” 皇帝?! 秦般若立时精神了,猛地坐起身来,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还是之前的屋子。 秦般若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是梦。 “你怎么在这?”秦般若声音有些急,也有些厉。 皇帝没有立时说话,只是瞧着她脖颈和手上的包扎处,低声道:“母后受苦了,儿子会给母后报仇的。” 男人声音沉缓慵懒,没什么情绪,磨入耳中跟着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报仇?”秦般若冷笑一声,望着皇帝缓缓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皇帝难道不是来杀哀家的吗?哀家的命,于皇帝而言终究是件头疼的事情......” 话没说完,皇帝直接起身后退了两步,撩袍在女人面前跪了下去:“昨日所说,不过事急从权,皆非儿子真心。儿子若有半分想伤母后的心思,就叫儿子天地不容,鬼神共弃。” 秦般若呵了声,望向他的眼底一片冷漠:“如今哀家已然落到皇帝手中了,何必再这般惺惺作态?若是担心后人诟病,直接叫暗卫悄声儿处理了也就是了。” 皇帝眸光一片破碎,仰头看她:“母后如何才肯信儿子的话?要打要骂,儿子都受着,只是别这样对儿子。”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着他。 皇帝膝行着重新靠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母后,您别这样看着儿子。” 还剩几个月,才到加冠的年纪。 明明年纪不大,可是秦般若却忽然觉得他已然长成了一代帝王的模样。 哪怕是跪在他面前哀求,眼底仍旧带着不可忽视的侵略性。 叫人心头颤栗,发麻。 秦般若慢慢抽回手,问他:“他们呢?” 皇帝怔怔瞧着她收回手,眸光暗了下去:“还活着。” 秦般若应了声,淡淡道:“放了他们。” 皇帝仰头瞧着她,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一字一顿:“母后觉得可能吗?” 第54章 秦般若指尖缩了缩,望着他道:“有什么不可能,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大不韪之事,湛让也不过是想入宫找惠讷。倒是皇帝,做了那样一场戏,拿哀家当猴子耍了又耍。” 皇帝眸光顿了顿,秦般若死死盯着他,继续道:“皇帝,你为什么不敢让惠讷见哀家?” “你百般瞒着哀家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看了她良久,哂然一笑:“都是儿子的错。其实儿子并没有着意欺瞒母后什么,是那老和尚听到传召之后,有意联系北周人离开。朕发现之后才做了那样一个局,想着将一应敌国奸细彻底揪出,并非是那老和尚说了什么不叫母后知道。” “更何况,他已然入了魔怔,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男人语气真诚,说得认真,似乎事实当真如此一般。 秦般若冷笑道:“倘若真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不私下同哀家讲清原委。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皇帝总不会是忘了吧。” 皇帝目光笔直地望向她,摇头:“饵放下去了,可大鱼还没上钩,儿子不好异动。原本也是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同母后澄清原委的,却不想......昨日一时愤怒误伤了他的性命。母后怀疑也是应当的,只是儿子确实没有故意隐瞒母后一些事情。” 男人说得滴水不漏,秦般若喉咙上下滚了滚,知道再得不出结果了,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皇帝越发能说会道了。” 一句话似讥似讽似嘲,叫皇帝顿了顿:“母后不信我?” “是,哀家不信你。”秦般若回答得直接,目光里已然少了往日的诸多温情。 皇帝望着她的眼睛良久,最终垂了垂眼,低声道:“母后,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秦般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折回了原来的话题,冷声道:“放了他们。” 皇帝声音低落:“您要打要骂,儿子没有一句话说。只求母后别这样同儿子冷漠下来。” 秦般若充耳不闻,继续道:“放了他们。” 皇帝道:“母后如何才肯消气?” 秦般若再次道:“放了他们。” 皇帝这回停住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秦般若:“除了这个。母后,别的什么,朕都答应您。” 秦般若也停住了,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 “觊觎太后,寅夜闯宫,通敌叛国。任何一项单单拿出去,都是死罪。若是放了他们,大雍律法何在?皇家威严又何在?” “母后,朕不能不杀他们。”皇帝说得艰涩缓慢,目光恳恳,“望您能够体谅。” 秦般若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直勾勾地看着他:“所以皇帝注定不会放他们了?” “是。”皇帝答得肯定。 秦般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厉喝:“好,很好。既然如此,那皇帝就都杀了吧。” “连着哀家,皇帝也一起杀了吧。” 说到最后,女人身子一晃,朝着一侧歪去。皇帝神色一变,堪堪扶住女人倒下去的身影。 可是就在同一时间,女人的簪子跟着抵上了皇帝咽喉,眼眸一片冰冷:“叫你的人现在去传话,放了他们。湛让逐出大雍,张贯之即日奔赴岭南,永不得回京。” 皇帝只在最初惊讶了片刻,然后动也不动地任她指着命脉,眸光幽暗低沉:“母后,您为了这两个人要杀儿子吗?” 秦般若抿紧了唇,握着金簪更往前深了一寸,瞬间见血:“放了他们。” 皇帝呵了一声,慢慢抬起手来,望着她目光平平,似乎只是询问:“儿子哪里不如他们吗?” 秦般若一怔,厉声道:“别动......” 话音刚刚落下,男人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母后,您该对准的是这里。” “刺下去,朕就不会杀他们了。” “您也该满意了。” 皇帝掌心滚烫,死死包着她的手往下刺。尖锐的簪头穿透衮服,一点一点往里伸去。直到接触到皮肉的温度,秦般若呆了呆,手开始有些发抖,皇帝却握得越发紧固,顿了顿,倏然抬手又猛地一下朝胸口刺去。 秦般若瞳孔骤缩,尖声道:“皇帝!” 话音落下,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男人唇角却笑得越发灿烂:“母后若要救他们,就杀了朕。” 秦般若手上力度已然泄了一半,红唇微张,几乎想撤回手去,可却被男人攥得手腕生红,死不撒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后一拉,拔出金簪,下一秒又猝然刺去。 这一回,鲜血喷了秦般若一脸。 女人彻底呆了,尖声道:“你疯了?” 皇帝脸色雪白,胸前却鲜血汩汩,淌个不停。他刚好能将女人眼睛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望着她笑了笑道:“这样母后可消气了?” “儿子的命,就在母后手下。您若是想杀儿子,随时都可以动手。” 秦般若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嘴唇颤颤:“你真是疯了!疯了!疯了!!!” 天光从东方泻出一线青白,隐隐绰绰的微茫穿过窗棂落下一地寒霜。 冬日里冷得厉害,二人呼吸之间已经见了白雾,相互交错片刻又倏然消散。 皇帝再次一点一点地抽出金簪,望着她眸光晦暗:“母后,要么儿子死在您的手里;要么......” “他们死在儿子的手里。” “您选吧。” 秦般若从来不知道皇帝这样疯,也这样执拗,霎时红了眼厉声道:“松手!” 皇帝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等着她的选择。 秦般若呆呆看了他良久,低声道:“为什么?” 皇帝知道她在问什么,朝她轻笑了下,面色惨淡,笑容温和:“他们不该对您出手。” 叮咚一声,金簪坠地。 皇帝垂眸瞧了那染血的金簪一眼,重新幽幽地望回秦般若,低叹道:“母后,您不该对儿子心软。” 秦般若有些恨恨地站起身来,往外急走了两步,背对着他道:“张贯之若是死了,哀家......这条命也就还了他。” 皇帝瞬间僵在了原地。 许久,男人方才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秦般若转过身去,通红着眼看向皇帝,怒声道:“张贯之若是死了,哀家给他陪葬!” 皇帝扶着床慢慢站起来,身子明显有些不支,可是仍旧固执地望向秦般若,轻轻开口厉声问道:“母后,他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整个人身子一晃,摔在了床前。 秦般若一呆,慌忙道:“来人!快来人!” 第55章 皇帝伤得很重, 但幸好没有真的要了命。 秦般若等太医署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坐在床前静静看着他。 男人面色苍白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平日里那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 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叫她忽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事情。 他随着先太子出宫狩猎,半路身下马匹失控摔了下来,撞伤了后脑, 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太医署的人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 她白日里陪着他, 晚上回寝宫了就忍不住偷偷地哭着求神拜佛。 不止是因为他是她往后的依靠,更是因为......他是她的小九了。 从章平二十一年回宫,他们之间已然有了三年的磨合和默契。 那会儿她想着,若是小九能醒过来,她什么也不想同陈皇后争了。 就连报仇, 也不报了罢。 可若是醒不过来,那大家就一起鱼死网破吧。 上天庇佑, 第十七天的时候,小九醒了过来。 那会儿,她好像哭了。 就在他的床前,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哭。 将人本就苍白的脸色, 吓得更白了许多, 连声道:“母妃,别哭了。儿子没事了。” 秦般若哭红了眼,只当没有听到。直到哭累了, 方才拉过少年的衣袖擦了擦眼睛,通红着眼道:“这个仇,本宫一定会给你报的。” 说完之后, 女人猛地站起身就朝外走去:“好好养着,本宫先回了。”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摇头道:“母妃,是儿子不小心摔下马的,不干任何人的事。” 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喉头一紧:“小九......” 晏衍再次摇头道:“母妃,再忍一忍。” 秦般若攥紧了拳头,眼睛红得越发厉害:“好。这一回,母妃忍了。可这笔帐,本宫早晚会同他们母子算回来。” “本宫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晕黄安静。 不过数年功夫,当年为小九哭得昏天黑地的自己,如今却成了伤他的人。 女人心下止不住的唏嘘: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总是这样。沉的时候比海还要深厚;可薄的时候,就如同金箔轻轻一碰,说断就断了。 第55章 那句批言一出,心下自然生了怀疑。 怀疑又生了芥蒂。 芥蒂又生了隔阂。 隔阂一起,两个人之间就算是彻底疏离了。 她不再信他。 他或许也不信她了。 如此下去,终会走到关系的末路。 不是因着张贯之,也会是因着别的什么。 秦般若忽然生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就好像已知了前途茫茫却改变不了分毫。 月上中梢,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只留下一笼轻烟罩在院外海棠花树上,鲜艳又黯淡。 秦般若慢慢推开殿门,周德顺连忙迎上来:“太后。” “张贯之在哪?” 周德顺顿了顿:“应当是在诏狱。” “承恩侯夫妇都在那里?” “他们似乎不在。” “湛让呢?” “似乎没同张大人一起,如今伏吟卫的人还在找着。” 秦般若应了声,眉色冷淡道:“带路。” 周德顺有些牙疼,小步上前拦了拦道:“那个地方污秽得很,冲撞了太后可如何是好?” 秦般若冷笑一声,继续朝前走去:“这接连的一桩桩一件件,哀家还怕什么冲撞?” 周德顺扑通一声跪下,哀声道:“太后,您要是放了张大人,那奴才们的脑袋怕是都得没了。” 秦般若停了一停:“放心,哀家不会叫你难做的。” 诏狱四面石墙,满地石面,一水的花岗岩石铺就而成。狱深有一丈有余,下了石阶就是幽深不见头的石道,还有扑鼻的血腥味。 两侧铁门伸着大大小小的手臂,嘴里迭声叫喊着道:“冤枉。” 领头的一鞭子甩过去,压着嗓子厉声道:“叫什么叫?闭嘴!” 秦般若就着头前的灯笼打量了一眼,慢慢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了。 一路转过一条又一条的石道,领着的人终于停下了,朝着周德顺道:“周公公,就是这里了。” 周德顺倾着身子瞧了一眼牢内,一地稻草,一个人。瞧不清模样,但是盘坐的脊背却挺拔得很。 他就着牢外的灯笼,觑着眼看进去,眯了眯眼回身欢喜道:“太后,没有人对张大人动刑呢。” 秦般若早瞧见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外瞧着他。呆了许久,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哎?”周德顺一愣,摆了摆手,重新跟了上去。 张贯之虚虚瞧了眼,又重新闭上眼睛。 秦般若一口气出了诏狱,立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头顶明月一字一顿道:“传哀家的懿旨下去,哪个若是伤了张贯之分毫,哀家定扒了他皮,抽了他的筋。” 周德顺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跟陛下直接犟起来了吗? 他小声道:“太后,便是没有懿旨,那些人也不会不长眼的敢对张大人出手,您放心......” 秦般若回过头来,目光冷得比天上月还要凛冽,字字句句道:“哀家不放心。” “哀家就是要护着他。哀家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有谁敢对张贯之动手,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离去:“回去守着皇帝去吧。” 皇帝一连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秦般若正在吃早膳,听完传讯淡淡应了声,没有别的什么反应。等人用完了早膳,绘春端着羹汤走了进来。秦般若前头还没留意,直到绘春低声道:“今日天寒,太后用些枸杞燕窝羹吧。” 秦般若一愣,抬头看向她,眼睛倏然红了。一时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两圈,哑声道:“可有大碍?” 绘春笑道:“没有。他们对奴婢还算客气,不过吓唬了两句,又警告了一番,就将奴婢放了回来。” 秦般若拿巾帕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那就好。这一遭是哀家连累你了。” 绘春连忙跪下道:“太后说的什么话,都是奴婢应该受的。” 秦般若抬手将人拉起来,声音发沉道:“往后不会再有了。” 绘春没有说话,不过望向她的目光颇为动容。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眼瞅着就到巳时了,秦般若方才站起身来:“哀家该去紫宸殿走一趟了。” “是。” 秦般若到了紫宸殿的时候,殿门紧闭,周德顺立在殿外垂首侯着。女人眼皮一跳,快走了几步上前:“怎么没在里头守着?” 周德顺连忙道:“陛下宣召了张大人。” 秦般若没有说话,抬步上前还不等推开殿门,就听到里头一声平平静静的询问,声音虽然虚弱却浸满了凶厉:“张贯之,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了吗?” 秦般若一顿,生生停在了那里。 张贯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陛下仁慈。” 皇帝冷笑一声:“朕仁慈?你去看看午门外的鲜血染红了多少台阶,再来说这话。” “朕什么人,你清楚得很。” “朕为什么不杀你,你应当也清楚得很。” 张贯之没有说话。 皇帝低咳了两声,继续道:“母后不想你死,朕也不想母后伤心。只是......寅夜闯宫、勾结北周,桩桩件件简直是胆大妄为。张贯之,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张贯之哑声道:“臣谨听陛下吩咐。” 殿内似乎陷入了沉默。 秦般若撤回手,立在殿前也好像在等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出声了:“你去岭南吧,替朕把岭南整理好,不要再回来了。” 顿了大约半秒钟的时间,张贯之方才缓缓出声:“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闭上眼,再次低声咳嗽起来:“去吧,朕不想再见到你了。” “是。”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 晨光顺着洞开的殿门落到男人脸上,无端生了几分柔和。 他看着面前的秦般若停了会儿,慢慢垂下眸子,俯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太后。” 秦般若越过张贯之的肩头,看向殿内正中的皇帝,双眼漆黑如注,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 女人慢慢收回视线,客气道:“张大人要去岭南?” 张贯之垂着头道:“是。” 秦般若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眸瞧了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道:“岭南山高水长,多多保重。” 张贯之应道:“是。” “去吧。” 张贯之侧过身子,等着人从身边走过之后方才重新回身出了殿门,听着身后周德顺将殿门轰隆一声关闭,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 周德顺瞧着他动也不动,上前提醒道:“张大人还有事?” 张贯之回眸朝他看了眼,微笑道:“没有,劳公公费心了。” 周德顺笑得满脸褶子道:“张大人快回去吧,侯爷和侯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张贯之垂首道:“多谢公公。” 话音落下,男人迎着朝阳下了殿前台阶,最终慢慢消失于宫墙之后。 秦般若进了内殿,立在中央瞧着皇帝道:“皇帝醒了?” 皇帝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功夫方才道:“母后如今可满意了?” 一听就还是怄气的口吻。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这话,转而道:“皇帝身子好些了吗?” 皇帝仍旧不冷不热的恹恹道:“母后前几日不是来瞧过一次了吗?总还好好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这是含沙射影地说她过来得少了。 秦般若被这混账气笑了:“既然如此,那皇帝就好好养病吧。”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皇帝顿时手指微蜷,想要开口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秦般若恍若未闻,朝着殿外高声道:“周德顺,叫太医过来。” 皇帝掩下喉间的咳嗽,跟着叱道:“都不许进来。” 秦般若停也不停,照旧朝外走去。皇帝瞧她当真不再理会,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女人衣袖,挡在她面前,神色外露,双目通红:“母后,朕没有杀他。”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淡淡应了声:“哀家听到了。” 皇帝抓着她的衣袖,甚是委屈道:“所以母后还要同儿子生气吗?” 有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又回到了皇帝还没有登基之前的年岁。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大多时候只是能忍。可同小九相处,却鲜少忍耐,任何情绪当时就出了。小九性子沉稳,从来不同她争吵,只是低着头认错。气急了,也是转身就走,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又会折回来硬梆梆的低头。 秦般若怔怔瞧着他,有瞬间的心软。 都说对男人心软,那这个女人就要倒霉了。 可她是他的母后,心软也就心软罢。 倘若他真的对她有了杀意,这一次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宁可自戕自证,都没有朝她出手。她又如何再狠得心来先下手为强? 第56章 女人心下叹气:六七年相互依靠的情份,又岂能说断就断。 若是往后哪一日,他先变了心思...... 想到这里,秦般若垂了垂眸,若是他起了杀心,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说到底,她其实就是在赌。 赌一个帝王不会变心。 赌一个帝王能好好善待她。 她这一回信了他,可这信任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 或许也没有人能知道。 皇帝立在她的身前,看她神色变幻,低了低眸道:“母后在想什么?担心朕会中途变卦,反手又杀了他张贯之?” 对这一点,秦般若倒没什么担心。皇帝的心思虽然深沉,但是还不至于去做这种奸险龌龊之事。 秦般若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哀家只是在想......”女人说到这里,清亮眸子幽幽望过去,似秋水泠泠照见深潭,缓缓道,“皇帝还会这样对哀家多久?” 话一出口,女人说得越来越顺:“哀家知道这次为难皇帝了,心下也定然怨怼横生。时间久了......” 秦般若顿了顿收住口,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极了。良久,再次道:“哀家固然舍不得张贯之死,可是......哀家更不想同皇帝疏远了。” 皇帝目光一顿,眸色倏然就深了下去。 “小九,宫里这些年几经生死,陪着哀家的,始终是你。哀家最后的信任,也只给了你。” “哀家害怕再出现那天的场景,也害怕......你我走到相疑、相负、相残那一步。” 皇帝瞧了她一会儿,声音微有些哑:“不会的。母后,不会的。” 他撩袍跪了下去,仰头望向秦般若道:“天地可鉴:若真有那一天,就叫母后亲手杀了儿子......” 秦般若抬手捂住他的嘴:“又开始胡说了!母后怎么舍得亲手杀你?” 皇帝拉下她的手指,再次道:“那就叫母后再不回头多瞧儿子一眼,叫儿子只能守望着记忆潦倒度日。” 秦般若扯回手,唾道:“整日里胡说八道!如今是因为你我母子感情犹在,所以你觉得哀家不看你,就是痛苦至极的事情了。可若那时候你我已然相负相杀,哀家瞧不瞧你......于你又有什么影响呢?” 皇帝心头猛然一跳,就好像听到了来自天外的某种谶言,脸色难看道:“母后,别说这样的话。” 秦般若瞧他面色大变,慢慢住了口:“是哀家失言了。以后,哀家不再说这话了。” 二人又絮絮说了一会儿的话,秦般若主动道:“湛让是北周人,是哀家不查。可他到底没有旁的什么心思,只是宫里余下那些北周内线,却不一定了。皇帝,也该好好清理一番。” 皇帝点头:“不止皇宫,整个京城的也都在清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没有多说。只是再次道:“当初哀家让你去寻的那个人,可有踪迹了?” 女人目光清亮地望着他,还带着些许期待。 皇帝顿了顿,微哑着出声:“似乎有些线索了,只是还没找到人。儿子再催着他们一些。” 秦般若垂了垂眸子,落向地面:“这么长的时间,怕是已经......”剩下的话没有再说,神色已然黯淡。 皇帝连忙安慰:“说不定只是被绊住了腿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得等最后一个结果。” 秦般若叹息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片刻的功夫,似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感情。 皇宫内外,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二月二十一大早,张贯之重新出了京,朝着岭南方向而去。承恩侯府的爵位被收了回去,但皇帝开恩——承恩侯夫妇仍旧可以住在原来的府邸,只是不再允许私自出京。 澹台春走了一圈岭南,从原本的左威卫中郎将一跃而成左威卫将军,掌宫禁宿卫。 三月初三,皇帝领太后等一众皇亲国戚赶赴骊山春蒐。 春日树木新发,万物茵茵。 晏衍开了箭之后,就任由底下的官宦子弟去狩猎,自己歪头朝着秦般若道:“母后可有兴致跑一跑马?” 秦般若在宫里懒了许久了,眼瞧着一水的俊俏少年骑马入林,心下也确实有几分意动了。女人应了声,回帐子换了身骑射服回来,窄袖紧身、翻领着靴,头上高髻孔雀冠,俊美华丽。 晏衍瞧着似乎有瞬间的晃神,秦般若低头打量了一圈,笑道:“怎么了?不合身吗?” 晏衍摇头笑道:“不是,儿子想到去年秋猕时候,您也是一身这样的装束,不禁有些晃神。” 秦般若也想到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秋猎,当日几次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死了,却不曾想还会有今日。 不过转念的功夫,女人翻身上马,朝他笑道:“去年没能好好跑一场,今日哀家必然要尽了兴。” 晏衍跟着上马笑道:“那儿子就陪母后一起尽兴而归。”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扫过,笑声道:“驾!” 骊山围场是皇家围场,大雍建国八十余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可自章平二十一年起,不过短短十年间已然发生了三次意外。 一次是黑熊出山,险些扑了章平帝。 还有一次刺客突袭,险些要了当时秦贵妃和九皇子的性命。 如今,又不知哪里来的黑衣刺客,再一次朝着秦太后和皇帝追来。 二人速度一点儿没含糊,将一众卫士远远甩在身后,只有零星一些暗卫跟了上去。如今,晏衍护在秦般若身前,再次被逼上了骊山。 剩下的暗卫数量不多,黑压压的都是不知哪里来的刺客。 秦般若望着对面那些刺客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想造反吗?” 没有人同她废话,领头的抬手一挥:“杀!” 晏衍护得她密不透风,很快身上就挂了彩。可山下的千牛卫还没找上来,身边暗卫剩得越来越少,若是继续下去,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就是冲着她和皇帝的命来的。 又一剑凌空照着晏衍后心刺去,秦般若咬了咬牙,扑身挡了过去。 晏衍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一剑扫开身前两人转身瞧见身后这一幕,几乎目眦尽裂,一把抓住女人手腕带着人往侧一歪向后退去,同时手中长剑脱手,照着那人前胸掷去。 落定之后,男人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前秦般若,喝声道:“母后不要命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她也吓坏了。就算心中计算了那人刺中的位置不是要害,仍免不了害怕。 晏衍眸色幽深,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心头咚咚跳得要命,却也倏然想到了这个局势是最好刷感情牌的时候。 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哑声道:“小九,你没事就好。” 晏衍闭了闭眼,几乎再按捺不住胸口情绪将人一把按入怀里,跟着抬脚朝再次杀来的刺客踢去,反手夺过长剑,一剑封喉。 “杀!”男人的语气再不闻丝毫和煦,只剩凛冽的杀意。 秦般若被他箍得生紧,什么也再瞧不见,只能听到利刃破空与砰然倒地的声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山风寂荡。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晏衍仍旧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见丝毫松动。 秦般若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瞧了一圈确定安然无恙,方才小心地推了推晏衍:“小九,放开哀家吧。” 晏衍一脸的血腥,眼睛更是红得吓人,垂眸看向秦般若的时候,显得凶残极了。 他定定瞧了她几秒钟,慢慢松开手,声音却温柔得要命:“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刚刚退开两步,脚下却一软跟着踉跄了下,差点儿跌倒,再次被皇帝扶住手臂。 他忧声道:“母后?” 秦般若心脏仍旧砰砰跳个不停,出声道:“没事,腿有些不听使唤了。” 晏衍垂眸瞧了一眼,女人长久不骑马,乍一跑马酸软疼痛也属正常。更何况,又被追着颠簸了这许久。男人重新抬眸看向秦般若:“母后,得罪了。” 话音落下,晏衍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朝着山下走去。 秦般若身子骤然一空,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衣袖,心跳如雷,喉咙干涩:“不用......你将哀家放下来,慢慢走就是了。” 晏衍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母后,天色不早了。如今围场不安全,咱们今晚转回行宫安置。” 从围场转至行宫约摸要两个多时辰,如今已然申时了,耽搁下去这天怕是就彻底黑了。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可是这样被男人抱着,心头没来由得别扭。 她轻咳了声:“那皇帝背着哀家吧。” 晏衍顿了顿将人放下,蹲下身子道:“那母后上来吧。” 秦般若也不是没有被小九背过,去年秋猕她发烧昏迷,就是他将她背下山的。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伏到男人身上,双手抱住他的颈子,双腿在后夹住他的腰身。 第57章 晏衍顿了顿,双手扶住她的大腿外侧,起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路程,秦般若就忽然意识到还不如叫小九抱着呢。 她的月信就在这几天了,如今胸口涨得厉害,沉甸甸的往下坠。 偏偏山路崎岖,男人脊背也硬得厉害,每往下坠一次就撞得发疼。可偏偏,她身为母后又不能说这话,只能努力往上离开一些。 可上身离开了,为保持平衡,双手双腿只能死死抓紧。 没一会儿的功夫,晏衍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母后,你勒得儿子有些紧。” 秦般若手上力道一松,可男人脚下却像是没有踩稳,踉跄了下,胸口跟着再次落了下去。 软绵绵地撞上坚硬,女人疼得眼角瞬间红了。 晏衍眸色沉沉,咬紧了牙关,才没有闷哼出声。 还好这份尴尬持续了没有多长时间,下了山之后,秦般若直接钻进马车不再出来了。 等到了行宫,已近戌时,晏衍身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秦般若虚虚瞧了一眼,扶着人上了辇:“折腾这一天,皇帝早些回去休息吧,哀家也回去了。” “儿子送母后?” “不必,哀家身上脏得很,先去趟舒千池。” 晏衍垂着眸点头:“好。” 秦般若入了温泉之后,就将一应人都打发了出去,整个人靠在池壁前目光发直。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女人才一身潮红地从浴池之中出来,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轻纱,朝着外头宫人缓缓道:“过来给哀家按一按。” “是。” 行宫里的宫人手艺丝毫不差,甚至比西大内的宫人还要好。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女人就伏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人睡沉了,宫人方才垂首恭敬着退下,殿内香炉之上烟雾袅袅,榻前的白色纱帐随着夜风左右飘个不停。不知何时,带出了一道挺拔硬实的身影,气息冷冽,望过去的姿态却满是虔诚。 -----------------------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今天加2500的营养液更。 第56章 秦般若睡得很沉, 可是意识却陡然清醒。 因为她隐秘地察觉到一种潜在危险,不暴露却幽幽存在。 女人心下一跳,想要睁开眼睛叫出声来, 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叫也不能叫。 是谁? 还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 却也很近。 一步一步,朝着帐内走来。 直至近前, 倏然停下。 目光也跟着沉沉地落了下去。 如有实质, 不容忽视。 女人一身赤裎, 双臂交叠在额头下,除了那薄薄一层浴巾,毫无遮掩。 如此,视线走下的每一处,都跟着燎起一片滚烫。 那人手指轻轻捻动浴巾的一角, 慢条斯理地挑了起来,凉风顺着灌入, 凉簌簌地激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从心口升起的恐惧,跟着直接蹿上了头顶。 头皮发麻,心尖狂跳。 是谁? 到底是谁?! 没有人出声,只有夜风吹过纱幔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女人脊背一僵。 那人手掌落了下来, 宽大滚烫,指腹含茧,落在她的背上上下摩挲。 动作越温柔, 秦般若的惊恐就越浓烈。 直到指尖往下,落到腰臀位置反复流连。可是这样仍旧没有停止,他的掌心最终包住了她的大腿, 指尖在皮肉之上反复揉搓按压,又沉又缓,似在按跷。 可是秦般若却生生被这不紧不慢的按摩,弄得意识崩溃。 她原本僵硬的身子,也在这一下一下再次瘫软下去。 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忍。 殿内烧着地龙,还有三四炉的银丝炭烧着,温暖如春。可她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是拧着眉心,任由额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无休无止。 直到最后,彻底崩于云端。 秦般若骤然醒了过来,目光有些发直,转眸瞧了一圈,仍旧是在舒千池中。女人慢慢坐起身子,垂眸看向自己的衣着。一身素白中衣,交襟的领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是了,她换过衣裳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转头看向窗外。外头不过丑时末,天还黑着。 “来人。” 绘春推开殿门匆匆进来,瞧着秦般若道:“太后醒了?” 秦般若望着她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奴婢随仪仗亥时到的,听到太后在舒千池就直接过来了。” 秦般若点了点头:“你过来时候,殿内可还有人?” 绘春一愣:“没有。太后怎么了?” 秦般若摇了摇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阿弥陀佛。”绘春念了声佛号,道,“太后怕是惊着了。那些杀千刀的刺客,怎么就贼心不死呢?” 秦般若抿着唇也没多说什么,垂眸望向她:“这一遭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绘春摇了摇头:“奴婢想不出来。去年陛下那一场大清洗之后,按理来说不该还有人了。” 秦般若沉吟了许久道:“总还有些漏网之鱼。只是......哀家回忆了一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绘春一愣,问道:“怎么?”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也许是哀家想多了。” 绘春抬头看向她:“您怀疑什么?” 秦般若叹了声,仍旧没有多说:“哀家总觉得自己如今眼盲心盲,前头一片昏暗,走得总也不踏实。” 绘春也不说话了,停在原地思考了半响道:“席茂失踪,余下那些人也在回京途中失踪。这一次,又突然遭遇刺杀。桩桩件件,难道都是冲着您来的?” “可是您碍着谁的路了?”说到这里,绘春瞳孔猛然圆睁,又慌忙摇头,“不不不,应该不可能。” 秦般若瞧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摇头道:“不是他。若真是他,爱就就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 绘春一想也是:“可除了那一位,还会有谁呢?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哀家不信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巧合多了,就是特意而为之的了。”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眸色之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哀家冥冥之中感觉到已经有一张巨网在朝着哀家张开了,可是却还不知那罗网的手在哪里?” 秦般若闭了闭眼,整个人疲惫地往后靠去:“绘春,从前诸多事情不外乎是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目的也简单得很,要么借助哀家上位,要么踹掉哀家上位。各种阴损手段层出不穷,可是目的却常常简单得很。” “可如今......哀家似乎被拖拽进了一滩泥潭之中,底下伸着无数双手,口中叫嚷的也各不相同。哀家听不清楚,也弄不清楚......哀家,真有些累了。” 绘春脸上溢出许多心疼之色,哑声道:“太后......” 秦般若摇了摇头:“陪哀家就这样呆一会儿吧。” “是。”绘春不再说话,静静坐在下面一声不吭。 没有多久的功夫,秦般若又靠着围子睡着了,直到天方渐晓,才昏昏醒来。绘春伺候着人刚刚梳洗完,皇帝就过来请安了。 一进来瞧着秦般若脸色,微愣了愣:“母后昨晚没有睡好吗?” 秦般若轻笑了声:“这样明显吗?” 绘春在旁道:“太后昨夜又做噩梦了,怕是叫那些天杀的刺客给吓着了。” 皇帝面色发寒,沉声道:“都是儿子布置不周,才叫母后受了这样的惊吓。” 秦般若叹了口气,摇头道:“这怎么能怪皇帝呢?都是那些人阴谋不轨,胆大包天,行此悖逆之事。所幸,你我母子平安,没出什么大事。” 皇帝脸色仍旧不好:“儿子叫太医来给您开一剂安神的方子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必,缓缓就好了。倒是幕后之人,皇帝可有眉目了?” 皇帝垂了垂眸,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说下去,跟着道:“还没,不过也不用着急。那些人既然已经有了动作,就总还会再跳出来。咱们以逸待劳就是了。” 秦般若拧了拧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忧虑:“哀家只担心,那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若是一时不慎中了招,怕是......会酿成大祸。” 皇帝闻言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点头道:“母后担心的也有道理。儿子已经叫人去查了,只是那些人断得也干净,一时半刻怕是查不出什么来。” 秦般若也知道这些人不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是背后始终有人盯着的感觉,着实叫人心头发毛。 “暗庐。”皇帝瞧着她的脸色,忽然出声道。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暗卫听得清楚。 男人利落地进殿,停在屏风外单膝跪下:“陛下。” 第58章 皇帝瞧着那剪影淡淡道:“以后你来保护太后。” 秦般若一愣。 那人似乎也是一愣,不过转瞬应道:“是。” 秦般若看向男人:“皇帝这是做什么?” 皇帝缓缓解释道:“暗庐是儿子身边功夫最好的一个,您之前的那个护卫还没找到。不如这段时间就先用着他,等找到了那人,您再还给儿子。” 秦般若碰上男人的目光,瞳若点漆,黝黑一片:“哀家哪里就用得到这样的人了?且不说,哀家如今处于深宫之中,层层护卫;就算那些人出手,怕也是朝皇帝出手。皇帝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将这样的能人,放到哀家这里来?哀家不同意。” “春蒐盛事都叫那些人钻了空子,说明朝中或者禁卫之中必然有人呼应。”皇帝定定地瞧着她,一步也不肯妥协,“如今儿子还没查出人来,若是那些人贼心不死,再惊了母后,或者儿子一时救应不急......” 说到这里,皇帝不肯再将话说下去,闭了闭眼,“母后若是不肯要暗庐的话,那儿子就守在您身边。” 秦般若:? 秦般若:“罢了,那哀家就收下了。” 皇帝目中似乎有几分遗憾,不过眨眼即逝:“等母后再修养两天,咱们就回宫。那些人,朕慢慢揪出来。” *** *** “胡闹!冒失!谁让你们动手的?” “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那人冷喝一声:“千载难逢?那你们杀了晏衍了吗?” 青年一噎,顿了顿,开始小声道:“其实开始不是我们动的手。是底下人瞧见那晏衍被另一伙人逼上了骊山,方才忍不住出的手。” 那人一愣,眯了眯眼:“原来还有一波人?” “是。” “是什么是?!谁的人,查出来了吗?拓跋稷的?” 青年摇头:“应该不是,功夫不太像北周的。” “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拓跋稷的人?”那老者突然拔高了音线,“那整个大雍还能有谁将晏衍逼上骊山?”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青年苦思冥想了许久,方才出声叹道:“是啊,还会有谁呢?若是叫咱们查出来,应该拉拢过来才是。” 那老者脸色涨红,直接跳起脚来,一巴掌照着青年脑袋拍去:“蠢货!庸才!还有一个,就是皇帝他自己。” 青年似乎被打傻了,愣了愣道:“什么意思?您是想说他自导自演?” 那老者冷笑一声:“晏衍这个人,老夫也算是摸得差不多了。这样的事情未尝做不出来。” 那青年越来越懵了:“可......可他为什么呢?勾咱们出手?他不应该知道有咱们的人在啊!” 老者扯了扯唇角:“是啊,他原本不应该知道。可是如今,他怕是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青年这一回是真的慌了,迭声道:“那该怎么办?” 老者目光狠了狠:“先下手为强。” 青年一呆:“还继续刺杀吗?” 老者闭了闭眼,似乎忍够了他的愚蠢:“闭嘴!该下手的,不是他。” 夜越发沉了下去,无数蛇蚁就着暗色一齐涌动。 等秦般若意识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却是一片酸疼,整个人似乎都在颠簸之中前进。 “醒了?” 身侧男人声音清朗低沉,如同深林佛寺之中撞出来的编钟声。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惊道:“湛让?!” 湛让瞧着她微勾了勾唇:“太后这是惊讶,还是惊喜?” 秦般若坐直了身子,四周环顾一圈,是马车之中。 她撩起车帘,外头天色阴沉,密林深深。地上却死尸遍野,只剩下十数个黑衣人守在车外。 秦般若一呆,将车帘重重撂下,回头看向湛让:“你这是做什么?” 湛让道:“小僧没做什么。只是正好撞见有人朝您出手,小僧正好救下了您。”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竟然这样的巧?” 女人明显不信。湛让却没有同她过多解释,只是敲了敲车壁,朝外头的人吩咐道:“走吧。” “等等......”秦般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要带哀家去哪?” 湛让目光幽幽地望了她许久:“太后不信小僧了吗?” 秦般若抿紧了唇,沉默了下去。倘若他只是湛让,她多半是信他的。可她既然知道他同拓跋稷的渊源,她就不能不多考虑一层了。 湛让垂了垂眸,神色有些寂然:“放心,小僧不会伤害太后的。只是如今外头乱成一团,太后还是同小僧在一起更安全一些。” 秦般若猛地看向男人,面色跟着难看起来:“什么意思?北周也出手了?” 轰隆一声,惊雷响起。 湛让目光幽幽地望过去,同她坦承道:“大雍有人向摄政王出了大价钱,请他相助。” 秦般若咬了咬牙道:“是谁?” 湛让摇头:“小僧不清楚。”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送哀家回去。” 湛让望着她再次摇了摇头:“那些人刺杀小皇帝不得,才会朝您出手。您这个时候回去,不仅做不了什么,反而容易再次成为两方的靶子。” 秦般若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拿她当靶子,当挟持对象。 去年是陈皇后那些人想拿她来威胁小九;如今陈皇后那些人没了,又换了这一些人来。 且不说她到底在皇帝的心中有没有那样重要,单单接二连三地这样蔑视她,就叫人再忍不了了。 一个一个都将她当作软柿子捏。 好,真是好得很! 又一声响雷乍起,紧跟着大雨倾盆而下。 湛让低眸瞧着她的面色,轻声道:“您若是想回宫,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僧会送您回去。”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湛让如今看来,还算可靠。 可她于行宫突然失踪,皇帝一定会来找她的。想到这里,秦般若就忍不住咬牙,送来的那个叫什么暗庐若真那般厉害,又怎么会叫她无声无息地就被人给掳走了呢? 秦般若瞳孔猛然收缩,所以......那个暗卫当时到底有没有发现她失踪了? 皇帝身边没有废人,更不可能这么久了都没发现她失踪。 若是发现了,却始终束手旁观...... 秦般若不愿这样想下去,可是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秦般若闭了闭眼,倏然一种漫灌而来的疲倦,若这一回是皇帝任其而为,引蛇出洞...... 那她也不会再对他心软了。 马车在风雨之中,渐渐行了起来,地上的血泊很快就被冲了个干净。 湛让静静瞧着她,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可他什么也不会说。 没说皇帝那些人找不到,是因为辗转了几条暗线。 也没说皇帝如今疯了一样的在找她。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回合,皇帝终究输给了那些人。 若非他趁机插进来,女人怕是已经被那些人做了陷阱,等着小皇帝上钩。 当真到了那个时候,局势才会彻底失控。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跟着车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车内黑漆漆的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心下一跳,右手就被人倏然抓住了。掌心温热,紧紧覆在手背之上。 秦般若凝眸看过去,男人神态平和,似乎卸去了之前所有的锋芒,声音温柔:“别怕,一会儿就好。” 女人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穿过黑暗的目光倏然变得幽深起来。 湛让若只是大慈恩寺的和尚,该有多好。 她垂了垂眸,心下忍不住可惜一声。 没有多久的功夫,车内重新恢复光亮。 又过了一会儿,车夫在外低声道:“公子,到了。” 是之前的那个左卫。 秦般若眯了眯眼,看向湛让:“上次你们到底是怎么逃离的?” 湛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道:“比较巧。在皇帝待人找过去之前,就先一步走了。” 秦般若见此也不再多问,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这是一处地下暗堡。 砖石结构,纵横交错,如同地宫一般。四周点满了火把,却奇怪地一个人都没有。 左卫一声不吭,引着人上楼安置了就躬身退下。 湛让安静地立在门口:“小僧就在隔壁,太后若有需要喊小僧就好。” 秦般若抬眸瞧了他一眼,低低应了声。 湛让又瞧了她一眼,慢慢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其实仍旧有几分愣神,这个男人望向她的眼中已然生了几分欲望,却似乎生生克制了回去。秦般若勾了勾唇,叫人送了水,洗漱休息。 第59章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湛让都表现得十分守礼,就好像恢复了从前那副可望而不可及的云端模样。 秦般若有些稀罕,倒也没有刻意再撩拨他。 不过秦般若到底心头惦记着外头的进度,每日里免不了同他问询,可男人摇头一概不知。 瞧出女人不信,湛让叹道:“如今小僧身边没什么人,能去打听消息的也不过那一两个。可他们的功夫,贸贸然出去了,也只会吸引到那几方的目光。如此一来,这里也就不再安全了。” 秦般若抿着唇:“几方?是不是不止三方?” 湛让没有说话:“大雍朝中似乎也有异动了。” 秦般若一愣:“什么意思?” 湛让目光深深地望向她,提醒道:“皇帝若是死了,继承人是谁就又该有新的说法了。他们如今勉强还算平和,可这个局面等不了多久了。” 秦般若心头一颤。 湛让看着她深深道:“晏衍即位这半年来,动作太狠,能力太强,没有人想他继续在大雍帝位上继续待着了。所以,这一次几乎是朝内外所有人对他的讨伐。” “只有他死了,各方才会放心。” “可他若是能活,那整个中原包括北周、南蛮等地,用不了二十年,怕是都会朝大雍俯首称臣。”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 湛让再次道:“所以,太后您这个时候做不了什么。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您自己。” 秦般若一时哑然,没了言语。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下一软,温声道:“太后放心,小僧不会让您有事的。” 秦般若抬了抬眸,碰上他的眸光,声音低软:“为什么?” 湛让疑惑的嗯了声,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秦般若看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这样护着我?” 湛让反问了一句道:“凡事一定要求个原因吗?” 秦般若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不见丝毫回避和羞赧:“所以,你是爱上我了吗?” 湛让顿了顿,没有说话。 秦般若往前靠了两步,离着男人更近了些,再次问道:“是吗?” 湛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垂眸看她:“小僧不敢......” 没等男人说完,秦般若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唇:“不敢,并非不能。湛让,哀家似乎心里有你了。” 湛让抿紧了唇,过了许久方才道:“那太后如今还将小僧当作他张贯之的替身吗?” 秦般若眸光一顿,被湛让瞧得清楚,冷着脸反手攥住女人手腕,低眸紧紧盯着她,呼吸近在咫尺:“太后心里的人,到底是小僧?还是他张贯之?” 秦般若对上他的目光,哑声道:“不是替身。” 她说完之后停了停,再次重复道:“一直都不是。” 湛让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垂眸深深望着她:“是吗?” 秦般若再次踮脚贴上他的薄唇,声音低哑:“你是你,他是他。哀家始终都分得清楚。” 湛让薄唇动了动,低头瞧着她道:“所以当初也只是因为小僧自己,方才消遣?” 秦般若想要再辩解两句,却被男人一把扣住女人后腰,将人深深按入身体之中,紧跟着低头吻住了唇,声音含糊:“便是假话,小僧也信了。” 吮吻声在屋中徐徐蔓延开来,将整个空气都灼得火热。 哗啦一声,桌上的茶碗被二人的力道推动着掉了下去。可是谁也没有在意,反而吻得更加用力深入,几乎将彼此都吞吃入腹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方才喘息着慢慢停下。 地宫昏沉,光线阴翳,只有点点烛火落进来,将两个人的模样照得隐隐绰绰。 秦般若已经被吻得嘴唇润泽,眼角通红,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泛起潮红,如同经了一场春日风雨的芙蓉海棠。 湛让眸色越发深了,闭了闭眼,埋在女人肩头用力吐息。 秦般若瞧了男人许久,最终没忍住轻笑一声:“怎么这个时候又做起了和尚?” 湛让眸色彻底沉了下去,瞧了她一眼,手指从后慢慢回到身前,顺着指尖一挑,就将女人腰间的金丝带给挑了下去。 衣衫散落,漏出一件玫瑰色的掐花缠枝纹小衣。 玉白盈粉,艳而生姿。 湛让喉头微干,低头咬了下去。 第57章 地宫之中不见天日, 两个人不知欢好了多久。直到湛让沉着脸喊醒秦般若,给她换了一身衣裳,背着人往外走去。 秦般若浑身酸软得厉害, 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哑声问道:“怎么了?” 湛让沉默了片刻,道:“抱歉。” 秦般若心下停了片刻,凉意从脚底窜上头皮, 可是面上却不显什么, 反而更加柔声道:“怎么了?” 湛让停了下脚步, 侧身看她:“他们找过来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秦般若心下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他要卖了她。 话没说完,门外冲过来一人,秦般若还没反应过来,湛让已然出手点了来人周身大穴。 心思电转, 女人看着来人道:“你手下的这些人也接到命令了?” 湛让没有说话。 秦般若不再询问了,低声问他:“我们去哪里?” 湛让带着人重新朝外走去:“往西一百里, 有一隆福寺。住持是老和尚的师弟,我们暂且去那里避一避。” 秦般若双手从后揽住他的颈子:“你能想到,那些人怕是也能想到吧。湛让,那里不是上上之策。” 湛让不再说话, 低头继续带着人往外走去。开了地宫机关之后, 天光瞬间涌了进来。秦般若眼睛有瞬间的不适,闭了闭眼藏在湛让的背后。 湛让也缓了片刻,不过短瞬之间, 有风声携戾朝着男人面门刺来。 男人带着秦般若下意识避开,等彻底睁开眼,方才瞧见了面前围过来的数十黑衣人。 双方谁也没说话, 直接动起了手。 秦般若看不出武功招数,不知是来的这群人功夫不行,还是湛让的功夫过于精道。拂手之间,已然点中了数人的要害大穴,随后就停了手,带着她翩然离去。 一路疾驰了二十多里路,天色又眼瞧着阴沉了下来。 湛让带着人入了一间破庙,庙宇荒废,杂草丛生。 男人将人放下的瞬间,就生出许多歉疚。女人一身容光,虽不施粉黛却因着多年的养尊处优,自带了一股雍容华贵。如今立在这破庙之中,陡然生出诸多违和来。 他瞧了她一眼,偏开头去,再次道:“抱歉。” 秦般若目光深深地望了他良久,头一次上前抱住他的腰肢,将脸颊贴在男人胸前,听着他一声一声的心跳声,闭目道:“别说对不起,不然我会以为你背着我寻了别的女人。” 湛让又气又笑,低头瞧着她道:“胡说八道!” 秦般若仰头看向他道:“湛让,你想亲我吗?” 湛让眸光顿了下,清了清嗓,避开她的眼神,声音却仍说不出的沙哑:“我去清理一下禅房。今晚暂且在这里歇一歇脚,明早再动身。” 秦般若勾了勾唇,不再听他多说,直接踮起脚吻了上去。碰触的瞬间,男人略微停了停,可是没有多久的功夫,就反客为主地吻了回来, 直到将人吻得气喘吁吁了,方才慢慢退出来,下颌抵在女人额头强忍欲望。 秦般若没有着意撩拨他,由着他将欲望压了下去。方才缓缓道:“这是奖励。” “什么?” 秦般若弯了弯眉眼:“湛让,你让哀家觉得很安全。” 湛让眸光瞬间亮了起来,直勾勾盯了她半响,勉强压下唇角的弧度。 秦般若再次啄吻了他一下,退开来叫道:“去打扫一下吧。” 湛让摸着唇,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也是奖励?” 秦般若摇了摇头,歪头瞧着他道:“不,这是喜欢。” 一句话叫湛让干劲十足,精神充沛;收拾起来也是干净利落,动作迅速。 三月春雨不歇,接连不断。 天刚擦了黑,雨水就浇了下来。 雨声淅沥,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湛让抱着女人在榻上歇息,声音低低:“隆福寺也并非久留之地,可我身边没什么信任的人,离得近一些的,也只有隆福寺的老和尚可以信任。委屈太后在那里暂留两日功夫,等小僧安排妥当之后,再回来接太后。” 秦般若愣了下,抬眸望向他:“你要去哪里?” 湛让碰上她的眸子,声音越发低柔起来:“大雍将乱,要想避开各方人的耳目,还得去做一些布置。太后放心,最多两日功夫,就会回来。”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额发在男人胸口蹭了蹭道:“好。” 湛让心下软得厉害,刚要再说些什么,耳朵忽然一动,抬眸朝外看了过去。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第60章 湛让没有说话,眸色幽幽地望着窗外。窗外春雨连绵,声响不停。 路尽头似是出现一道黑影,手中持伞,静静立在那里,不知站了有多久的功夫。 天色昏沉,又离得遥远,伞面遮住了大半身子,秦般若看不清那人是谁。湛让却瞧得分明,微眯了眯眼,握着女人腰肢的手倏然紧了紧,垂眸轻吻了吻女人眼睛:“太后困了吗?” 秦般若:“不困。那是谁?” 话音落下,那人抬了抬伞面,凝眸朝着秦般若看了过来。 秦般若仍然瞧不太清楚,但心下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那个人已经去了岭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来人执着伞朝禅院走来,一步一步缓慢从容,一直走到廊下,漏出整个身形来。 秦般若脸色倏然失色,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男人仍旧不紧不慢地收了伞,眸光穿过窗户扫了眼两人姿势,垂眸道:“太后如今可方便见臣?” 秦般若嘴唇哆哆嗦嗦,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垂了垂眸,低声道:“有人给臣传信,要臣带着太后去换臣的父母。” 湛让眯了眯眼,脸色微微冷了下去,不过目光却始终淡淡道:“所以张大人这次过来是想拿太后去交换?” 秦般若没有说话,迎着夜色下的细微光亮觑向张贯之。 张贯之瞧了女人两秒钟,低低应了声:“是。” 湛让呵了声:“那太后怕是要伤心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低头静静收了伞,搁在墙外,抬手推开房门,朝屋内走了进来。没等秦般若推开,湛让已经先一步下了榻,缓步上前,抬手拦住张贯之:“张大人,就停在这吧。” 张贯之当真停在那里,视线幽幽望了过去,秦般若哑声道:“你父母不见了?” 张贯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口齿干涩,生生望着他道:“所以,你当真是来抓哀家的?” 张贯之仍旧没有说话,手中长剑倏然出鞘,噌的一声将人鸡皮疙瘩都激了出来。湛让眸子一眯,望向他的目光倏然也变了几分:“你认真的?” 张贯之剑尖对准了湛让,出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有三人从房檐落下,停在屋外廊下。 秦般若抿着唇上前,停到湛让身侧:“哀家同你走。” 张贯之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盯了良久,嚓的一声重新收剑:“进来。” 三人一齐进了屋,为首的是个女人,眉清目秀的,身量大小瞧起来似乎同秦般若一般,只是肩上背着个像是行医的箱子。女人进来之后细细打量了秦般若片刻,直到将秦般若瞧得心头发毛了,方才转身朝张贯之道:“公子,可以的。”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仍旧没有说话。 那女人转身在屋内桌前坐下,放下箱子打开,琳琅满目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般若还在愣神,湛让已经恍然了,呵了声:“太后可也要做一些措施吗?” 张贯之将长剑扔给一旁的手下,冷声道:“太后也一起坐下吧。” 这个转变让女人微愣了愣,怔怔地看着张贯之。张贯之仍旧话少得可怜,视线点了点圆凳:“坐下。” 秦般若眨了眨眼,偏头看向湛让目光询问。 湛让心下顿时舒坦了许多,眼风不经意间扫过男人,嗓音却同秦般若低柔道:“做一些易容。” 秦般若明白过来了,再次看向张贯之,男人已经垂下了眸子,瞧不出目中神色。她抿了抿唇,坐到那女人对面位置,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已经画了半边脸。 惊奇的是,那半边竟同她像足了八九分。 “你......” 女人抬眸冲秦般若笑了下:“像不像?” 秦般若点点头,彻底明白了张贯之的意思,不过对上这样娇俏的笑脸,抿了抿唇提醒道:“这样你也会有危险的。” 女人无甚所谓道:“放心,我轻功好,到时候遇到危险就先跑。” 秦般若双手虽然也不干净,但是对上这样的姑娘仍旧免不了悸动一刹:“不会认出来吗?” 女人摇了摇头,得意道:“那些人只会认人皮面具,看不出这些妆造的。而且,这不是我第一次干了,太后放心。” 秦般若抿了抿唇,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她的名字,顿了半响,咧嘴笑道:“属下叫凌香,凌晨的凌,暗香的香。” 秦般若望着她认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太后转过来吧。”等二人说完,张贯之立在秦般若身后,低声道。 秦般若身子僵了僵,慢慢转过身来,低着眸子看向地面。 张贯之垂眸盯了她许久,始终没有动作。直到湛让在旁边开口道:“是妆改,还是易容?张大人若是觉得棘手的话,不如就由小僧代劳?” 秦般若指尖颤了颤,那次同张贯之在床第之上的亲吻尚且历历在目,如今却叫他瞧见了这样一幕。 虽然他早已经知晓了她同湛让之间的关系,可被他这样面无表情地瞧着,心下到底无端生了几分慌乱与混沌。 张贯之没有理会湛让,伸手抬起了秦般若的下颌,目光直剌剌地落到女人脸上。 一时之间说不清是男人的指尖,还是眼神更滚烫。 秦般若垂着的眸子顿了顿,慢慢掀开碰上他的视线,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湛让眸色渐渐暗了下去,不过却也没有出声。 其余几人各自忙自己的,不忙的就眼观鼻鼻观心,一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动了动唇,轻声道:“你是从岭南赶回来的吗?” 张贯之应了声,终于动作,松开手从箱子里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出声道:“闭眼。” 秦般若安静地闭上眼,张贯之捏着面具轻轻贴在女人脸上,一寸一寸按下去,最终严丝合缝地贴上皮肤。 男人撤回指尖,淡淡道:“每日睡前摘下,戴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张贯之已经退回了原地,目光看向凌香:“好了吗?走了。” 凌香动作得很慢,掀眸瞧了自家公子一眼:“还没有,公子再等一等。” 张贯之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心思来,冷着脸道:“一盏茶的时间。” 凌香:......“是。” 话音落下,手上动作明显快了很多。 秦般若想同男人说些话,张贯之却直接转身看向湛让:“出来。” 湛让觑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跟着他走了出去。二人立在廊下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气压也很低。 秦般若不知瞧了多久,身旁凌香小声道:“太后到底是喜欢我们公子,还是那个和尚?” 听到询问,秦般若抿着唇转头看了过去,对上女人面容的瞬间彻底呆住了。 女人眉目如画,玉貌绛唇,竟......竟然当真同她别无二致。 看到秦般若愣了神,凌香得意地挑了挑眉:“太后,像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忍不住道:“像极了。” 听到屋内说话声音,张贯之偏头看了过去,嘴上仍旧同湛让低声说着,可神色已经带了些许的警告意味。 凌香对上自家公子的眼神,连忙一肃,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张贯之似乎终于同湛让说完了,再次往屋里瞧了一眼,目光定在秦般若身上片刻功夫,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道:“走吧。” “等等。”秦般若猛然站起身来,带着身下的圆凳发出一声刺响。 所有的目光都一齐望了过来。 秦般若盯了张贯之好一会儿,直到房间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女人方才转头看向湛让:“你追去吗?” 湛让微愣了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秦般若目光紧紧盯着他:“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湛让,你追着张贯之走吧。” 湛让拧紧了眉,不赞同道:“那你呢?” “我先同张贯之的人混在一起,等半天功夫再分开。” 张贯之将目光落回到秦般若身上,女人只当不见,定定望着湛让:“如此一来,哀家也能彻底摆脱各方的盯梢算计。” 湛让盯了她许久,终于出声道:“那你等分开之后打算去哪?” “江南。”秦般若回答得斩钉截铁,“江南富庶,鲜少涉及政治党争。哀家就在江南,等一切尘埃落定。” 湛让抿着唇,神色明显冷淡了许多,可却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张贯之幽幽望了她良久,哑声吐出一个字:“好。” *** *** 新叶初裁,杀气峥嵘。 湛让同张贯之该是打了个平手,脚尖立于树梢之上,右手持剑,神色冷冽:“把人给我。” 张贯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可能。” 第61章 话音落下,二人再次动起手来。 秦般若一身的粗布衣裳坐在马车前,瞧着这两个男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招招要害,好不凶悍。 也不知是飙戏,还是泄什么私愤。 直到秦般若看得眼睛都花了,一道黑影突然蹿出从后袭向湛让,女人瞳孔一缩,还没等她喊出声来,张贯之已经带着剑尖指向了湛让咽喉。 “这一次我不杀你,是看在那稀薄的血缘情分。若有下一次,我必然不会再留你。” 男人说完之后,收剑入鞘回到马车前,瞧了一眼秦般若惊呆的双眸,眸中现出几分嘲讽,一句话没说,翻身上车。 秦般若:...... 女人冷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喝声道:“驾!” 车内发出哐当一声响,女人只当没听到,手中紧跟着又甩出一鞭。 张贯之似乎咬着牙道:“江易,换了她。” 身后一匹骏马上的男人应了声,起身踩过马背直接飞掠着上了马车,一把勒住缰绳,偏头看向秦般若道:“公子喊你进去呢。” 张贯之顿了顿:“叫她骑马......”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经撩开车帘钻了进去。凌香坐在一侧,眉间眼上都是看戏的成分。张贯之额头通红一片,显然是撞到了车厢。秦般若瞧了眼,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这是怎么弄的?这样不小心?” 张贯之闭上眼,冷漠道:“到了前头拢头镇,你就同江易下车。” 秦般若磨了磨牙:“我不。” 张贯之闭目养神,只当听不到她的反驳。 凌香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后缩了些。 秦般若紧了紧拳头:“你要去哪里?” 张贯之一动不动,如坐空禅。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火气:“要挟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张贯之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凌香龇了龇牙,眼风左右扫过,觉得越发危险起来。 秦般若气得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道:“说话!” 张贯之终于慢慢睁开眼了,眸光平静地望着她道:“后面的事,同你无关了......”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经将人往车厢壁一推,低头照着男人嘴唇咬了上去。 “你......” 堪堪吐出一个字,就被秦般若连吞带咽的含住舌尖,再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凌香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眼底却满是激动兴奋之色。 秦般若知道他恼了她,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算她对湛让有一些不一样了,可他于她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 谁也替代不了他。 张贯之一把攥住秦般若手腕,点了女人穴道,眼风一扫,朝着凌香道:“出去!” “哎哎!”凌香回过神来就要往外走,刚走了两步,突然道:“公子,我这张脸......不能出去啊。” 张贯之盯着她脸都绿了,凌香被这杀气腾腾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二话不说,抬手给了自己一手刀,软绵绵地倒在一侧。 秦般若一动不动盯着他,眸中焰火几乎要将人给烧尽了:“给我解开。” 张贯之面无表情地抬手带着人转到一侧放下:“太后还是这样安分一些。” 秦般若:......“混账!” 张贯之再次闭上眼,瞧也不瞧她。 秦般若气得脸都红了:“张贯之!你个没有良心的混蛋!不能人道的乌龟王八蛋!枉哀家待你一片真心......” 张贯之额头青筋跳了又跳,抬手直接点了女人睡穴。 秦般若嘤咛一声,身子一歪,昏睡了过去。方才满脸的张牙舞爪尽数散去,只剩下一脸的柔软和无害。 张贯之接过她,将人拢在怀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过了许久,方才慢慢垂下头去吻上女人眉心。 “抱歉,又让你生气了。可我......”男人说到这里停了停,缓了片刻继续道,“实在嫉妒得要命。” “你有些喜欢他了,是吗?” 张贯之的声音很平和也很低柔,明明是在反问,可出口的语气却已经带上了几分肯定。 秦般若眉目舒展,睡得很是香甜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闭上眼,将下颌抵在女人额头,缓缓道:“也好。” “是他的话,总比别人好一些。至少......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 *** 秦般若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场大梦里,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在时光的留白里,她好像回了十三年前。 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寻常的林子。 她一身破烂衣裳从树后猛然蹿出,还未抓住那野兔,一支铁箭已经穿过林叶,照着胸口而来。 噗嗤一声,飞箭刺入皮肉,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世子爷!那有人!” 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匆匆地脚步。 日光正烈,一道矫健的身影逆光而来,瞧不清面目,只听声音急切:“喂,你没事吧?” 白光浓到了极致,就是黑暗。 她再没有任何力气,闭上眼睛,整个人彻底晕死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绵软舒适的床褥,干净明朗的房屋,还有丝丝缕缕的清香,好像在天上一样。 女孩就朦朦胧胧醒过来,瞧了一眼,就又重新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又是三天。 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水,水......”声音有些小,也有些哑,几乎如呓语一般。 叮里哐啷一阵响,水就被送到了唇前。 女孩下意识地吞咽着清水,片刻功夫就用完了一杯。 “还要吗?” 是个声音清润好听的少年音。 女孩闭着眼嗯哼了声。 又一杯水被送了过来。 如此喝了有三杯,秦般若方才意识清醒过来。 少年一身白衣,面如朗玉,目若灿星,瞧着同那些画里的神仙人物没什么差别。不过却是会动会笑,眉间眼上喜形于色,声音却很是温和:“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瞧着他,摇了摇头。 少年望着她又笑了下,声音也越发温和起来:“那我叫底下人送一碗粥过来。” 女孩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话,可出口声音还有些干哑低弱:“谢谢。” 少年连忙站起身朝秦般若拱手弯腰道:“你不用向我道谢,是我该向你道歉。那日是我一时失手伤了你,幸好没酿成什么大祸。等你好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女孩摇头,这样的贵公子岂是她能动辄打骂的。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少年抿了抿唇,瞧出她眼底的拘谨:“不管怎么说,事情都是我造成的。姑娘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大夫说熬过这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等再将养半个月,就可以下床行走了。到时候......” 话没说完,就瞧见那姑娘脸色瞬变,先是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被子,又下意识抬手去摸一侧脸颊,因着动作太大一时牵扯到了伤处,发出一声低哼。 “怎么了?”少年也跟着愣住了,可是双手却很迅速地按住了她的动作:“你别动,你现在还不能剧烈动作。” 女孩抬眸对上少年澄澈的眸子,咬了咬唇什么话也没说。 少年却在短短功夫明白了她的想法,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若是实在害怕,我明早就走。等你好了,我再回来。那时候你看你需要些什么,又有什么我能做的,你都可以同我讲。” 女孩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直到看得少年心头有些发毛了,才终于开口道:“你是好人。” 少年哭笑不得地跟着点头,这时候,外头侍女端着粥进来:“世子爷,粥熬好了。” 少年点头道:“你伺候......”说到这里,他看着秦般若道,“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女孩抿了抿唇,出声道:“我叫阿箬。” 少年咧嘴笑了下:“我叫张贯之。” 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刺得人眼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瞧清楚了房中的陈设。简朴的床帐子,还有一室简单的陈设。 像是客栈。 秦般若呆了三秒钟,猛然坐起身来,连鞋子也没穿直接下床推开门。 门口立着三个人,一脸严肃,不知在说着什么。 听见声响,三人一齐望了过来。 视线碰上的瞬间,秦般若就知道张贯之已经走了。 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个人互相推了推,最终江易上前道:“走了有两个时辰了。公子说您醒了,咱们也该尽快上路了。” 秦般若哦了声,什么话也没说,重新关上房门。 秦般若背靠着房门闭了闭眼,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张贯之。” 一行四人扮作行脚商上路,原本秦般若在几人中间,可出了镇子,女人马缰一扯,径直换了方向,扬鞭而去。 第62章 其余几人: !!! 江易最先追上,并排相行,好声道:“咱们不是去江南吗?” “不去。”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继续骑马往前。 江易微愣了下:“那是要去哪里?” 秦般若呵了声,语气意味不明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女人扬鞭就朝着长安方向而去。 江易心下忍不住地骂娘,可手上只能停也不敢停地追了上去。 可没等她将人追上,就已经有人先一步拦了下来。 一行的黑衣人,生生停在大路中间,瞧着被拦下的四人,连话都没有说,只是抬手给了个手势,一众人就蜂拥着冲了上来。 江易这回是真的骂出声了,这一群狗逼崽子是想着要赶尽杀绝了。 秦般若被护在中间,冷眼瞧着领头的那个。 长弓弯起,剑尖正对准了她的心口。 若是他们知道她是真的,这一遭要的定然是活的。 如今出手狠辣,说明并非是漏了馅的缘故。多半是担心张贯之派他们会去准备什么后手。 她也确实有后手。 只是......不知人能不能赶得上。 嗡地一声,长箭脱手。 江易带着人一滚,眼都杀红了,喝声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若他保不住太后,那就只能让公子来保了。 那黑衣人挑了挑眉,声音粗嘎:“哦,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 江易动了动嘴唇,没再说出口,远处传来马蹄阵阵,疾音如雷。 所有人一齐望了过去。 秦般若望着那处的旗帜,徐徐吐出一口气:终于赶上了。 第58章 由昼至夜, 由夜又至清黎。 晏衍站在驿站檐下,瞧了一夜的窗外细雨。 雨打枝头,零零碎碎落了一地芳华。 “陛下, 太后找到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声音微哑:“在哪?” “拢头镇。” 晏衍慢慢转过身来,鬓发眉睫因着沾了些许水汽,显得越发冷峻凛冽:“可有受伤?” “没有。那些人倒是护得周全小心。” 晏衍垂了垂眸子, 冷呵了声:“走吧。既然肯露出踪迹来, 那想来是准备得也都差不多了。” 暗卫连忙道:“如今朝野内外动乱频繁, 明显是想借太后一事来针对陛下。陛下不如先行回宫,太后这边交由我们来处理。” 晏衍轻扯了扯唇角:“不必。” “那些人,且由着他们去折腾,朕倒要瞧瞧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边关战事提前准备着,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事, 不用朕来教吧。” “是。” 细雨淋漓,林叶深深。 马车停在长亭之外, 张贯之撩开车帘,掀眸静静看了过去。 来人一身红袍,兜帽盖住了脑袋,脸上罩着猩红的川蜀面具, 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孔洞之中发出幽幽的亮光。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红袍人目光慢慢从张贯之脸上落到身侧昏沉着的“秦般若”身上, 轻笑一声:“没想到还是被世子爷先找到了。” 张贯之面无表情:“后面的尾巴,你们解决了。” “那是自然。” 红袍人轻轻拍了拍手,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紧跟着两个黑衣人带着承恩侯出现在了身后。 承恩侯瞧着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只是神色萎靡,有些不振。瞧见张贯之, 整个人都瞬间振奋起来,大声叫他:“伯聿。” 红袍人递了个眼神,那两个黑衣人登时松开承恩侯,承恩侯踉踉跄跄地朝着张贯之马车奔去。 张贯之瞧也没有瞧承恩侯,朝着那红袍人继续冷声道:“我母亲呢?” 红袍人扫过承恩侯,嘿嘿两声:“世子爷放心,侯夫人好好的。主子一向敬重世子爷,是不会伤害侯夫人一根汗毛的。” 张贯之瞳孔缩了缩,冷笑一声:“所以,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世子爷何必这么着急呢?”红袍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 承恩侯紧张地退到车夫身后,神色躲闪。 红袍人还未走到近前,车夫已经拔剑抽了出来,剑指咽喉,杀机毕现。 红袍人却漫不经心的弹指一敲,发出叮一声脆响:“别那么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什么动刀动剑的,没得伤了和气。” 张贯之呵了声:“我连阁下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敢上一条船?” 红袍人顿了顿,叹道:“并非在下故意遮掩容貌……只是担心吓到世子爷。” 张贯之眯了眯眼:“倒也未必。” 红袍人轻笑一声,慢慢揭下面具。 张贯之瞳孔微缩,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红袍人重新将面具戴上,面色如常笑道:“难为世子爷了。在下第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时候,都忍不住吐了又吐。” “你到底是谁?”张贯之神色不动。 “只有朋友,才能清楚彼此的底细。世子爷,是想做我等的朋友了吗?” 张贯之呵了声:“不敢。” 红袍人叹息一声:“世子爷到底瞧不上我等呀。” 张贯之懒得同他绕圈子,冷冷道:“直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红袍人慢慢将目光转向昏迷着的“秦般若”:“听说当年太后同张大人佳偶天成,眼瞧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命运作弄,各自耽搁了这么多年。” 张贯之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我们主子瞧着也是于心不忍。因此在劳烦世子爷办事之前呢,特地为世子和太后办一场婚礼,也算是圆了二位这么多年的一场夙愿。” “至于侯夫人那里,世子尽可放心。主子已然说服了侯夫人。” 张贯之一时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婚成之后,再请世子相助。如此,也足见我家主子诚意了。” 张贯之眸光微动,神色冰冷:“我若是不想娶呢?” 红袍人似乎愣了愣,叹道:“像太后这样的绝色佳人,该有不少人求娶吧。” 说着,抬了抬手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被张贯之以剑鞘拦住,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红袍人掀眸瞧了眼,轻笑一声,洒洒然松开手:“世子若是不愿,我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就要劳您将太后放下,所行之事,主子另有吩咐了。” 张贯之目光紧紧盯了他片刻:“好,我娶。” 红袍人声音瞬间欢喜道:“这不就好了吗?如此皆大欢喜。” 张贯之面上不见丝毫喜悦,冷冷道:“现在去哪?” “伏龙山。” *** *** “陛下,前面不宜再进了。” 一入伏龙山,前头那些人速度越来越快。追上来的龙隐卫不敢打草惊蛇,余下两人给晏衍带信,其余尽数再次追了上去。 等晏衍追上来的时候,山间雾气已然尽数散去,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峭壁。 入口山峰不高,两壁却陡峭得很,就像是利斧劈开一样,在岩顶裂开一罅,宽处不过两米,窄处相去不满一尺,从中漏进天光一线,是为兵家死地——一线天。 晏衍目光冷冷翘望着:“这些人费尽心机不就是要将朕引入这死地之中吗?” 暗卫眉头深拧,劝道:“前头必然埋伏重重。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此险境。您留在这里,属下带人去追回太后,若......” “不必。”晏衍摆了摆手,“朕倒要瞧瞧这些人的布置,究竟能不能要了朕的性命。” 话音落下,晏衍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见此不再说话。 一夹马身,晏衍纵马朝一线天内走去。 身后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排成一线快速朝着对面奔去。悄无声息中,最后的数人带马调转了方向,朝后而去。 一线天不过百米,穿过之后豁然开朗。 循着山路往上,远远望见无数房屋点缀其间。 大红喜字贴满了山道,如同红星点点。 晏衍一路拧紧了眉头,直到再次瞧见暗卫,方才停下脚步冷声道:“什么情况?” 那暗卫吞了吞口水,低声道:“陛下,那些人似是要逼太后与人成婚。暗凛已经......” 话没有说完,晏衍脚下已然运起轻功,寒着脸朝山上奔去。 还未及走近,就听到了远远的吹奏嬉闹之声,响彻一片。 男人脸色更冷了几分,脚下速度也更快了。脚下几个点跃,欢喜之声陡变,杀伐之音突起。 打起来了。 寨子建于山腰平凹处,入目一片鲜红,地上铺着数道尸体,一拨艳色装束,一拨黑衣。不过这群黑衣人却并非他的龙隐卫。 还有第三波人。 晏衍低头瞧了一眼,顺着脚步和血迹,一直往前看去。 “陛下,有些奇怪。”暗卫抽剑紧紧护在一侧,拧着眉头瞧着眼前一幕。 第63章 晏衍微眯了眯眼:“联系暗凛。” 暗卫应了声,曲指在唇中发出一声长啸,在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可一声过后,却久久没有回音。 暗卫脸色有些难看:“陛下......” 晏衍抬手止住了暗卫的话头,再次给了个手势,抬步往前:“小心些。” 再往深处,杀伐之声更重了。 晏衍也终于寻见了暗凛等一众人,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男人眼下一厉,喝道:“动手。” 不用男人说话,身后跟过来的人也已经冲了上去。跟在晏衍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精英中的精英。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那些人收拾了去。 那些人眼瞅着大势已去,登时咬碎口中毒药,立时倒地而亡。 晏衍也没想着从这些死士嘴里得出什么来,只是看向暗凛道:“母后在哪?” 暗凛:“属下本想趁机将太后带出来,却不想被另一拨人给拦了下来。如今太后怕是被带着往山里去了。” 晏衍脸色很是难看:“走。” 暗凛往前一跪:“陛下,属下越想越不对劲。那些人既然能从行宫将太后绑出,那么像前些日子那样毫无踪迹才是可能的。可如今......从找到太后,到如今您追上来,太过容易了。” “就像是......设计好了一般。” “陛下,这绝对不对。如今我护着您先出了山,前面您不能再进了。”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瞧了他一眼,极冷极淡。 一个眼神,暗凛就明白晏衍一切都知道了。明知陷阱,还要一意孤行。 男人咬了咬牙,猛然磕下头去:“陛下,万一那个女人不是太后,万一只是那些人寻了一个像极了太后的人做幌子......” “陛下,您不能再去了。” 晏衍只平静地看着他道:“万一是母后呢?” 男人不再看他,抬步往前:“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朕也不敢赌。”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天渐渐暗了下去。 山路崎岖,脚步凌乱,直到一处窄小山坳,半壁靠山,半壁临崖。就在这窄窄一方之中,两群人厮杀在了一起。 晏衍觑眼望去,黑衣人众,而那些身着艳色服饰之人已然十不剩一,寥寥几个勉强招架。中间那人一身红衣,刀尖滴血,淅淅沥沥。肩上背着那新娘,满头青丝散落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软软地搭在男人脖颈,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昏迷。 眺望间,数道黑衣人一齐朝着那新人砍去。 周围护着的人勉强挡上去,却被那黑衣人一刀砍过胸口,砰然落地。那新郎也是一个踉跄,跟着露出肩上女人容貌,一晃即逝。 晏衍大脑还没有过多反应,脚下一点,人已经闪了过去。一剑挡下周围扑来的杀招,转头五指成爪朝着女人抓去。 那人反应也快,一个躲避撤步往后,跟着手中剑反手朝着晏衍后心要害刺去。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重伤踉跄的受困之人剑锋一转,掉头朝着扑来的晏衍刺去。咽喉、前心、下腹,上下前后,四处受敌,招招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晏衍瞳孔下意识收缩了一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险险避开那柄直取后心的长剑。跟着借势旋身,在半空之中陡转后退,直朝崖下掉去。 山风呼啸着灌入耳中,脚下碎石簌簌坠入万丈深渊。 “陛下!” 身后暗卫在晏衍动身的瞬间,就跟了过去。如今乍逢局势突变,尖声吼道。 就在落下的一瞬,突然足尖轻踏凸出的岩棱,单掌拍向陡峭岩壁,指节深陷石缝借力翻身,如同纸鸢一般乘风而起,重新落回到暗卫身后。 身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啪啪的掌声自山头之上响起,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手挽铁弓,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底下所有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红袍男人,头戴面具,声音尖锐,似嘲似讽道:“好功夫!晏衍,你当年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的时候,怎么没有用这样的功夫?” 晏衍眉头动都没动,只是再次将目光落向那人身上背着的“秦般若”。 这一回,终于可以瞧清楚了。 容色倾城,双目紧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伏在那人肩头之上,不见丝毫反应。 “陛下,是太后。”暗卫声音低沉,目光紧紧盯着那人。 晏衍深深吐了口气,又轻笑了下。 不是。 不是他的母后。 哪怕一模一样,他也能看出来——不是她。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的夜,是昏是睡,睡后什么模样还有谁比他更清楚? 红袍人瞧他理也不理自己,面色一沉,抬手冷道:“晏衍,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落下,万千箭雨一齐朝着山谷射出。 晏衍一剑扫过,冷声道:“撤!” 说完不再看那“秦般若”一眼,一众暗卫见此也不多话跟着皇帝往外撤去。 箭雨如注,落在身后。 那新郎带着“秦般若”就势一滚,避在石壁前面,反手扼住“秦般若”喉咙,厉声道:“晏衍,你不要秦太后了吗?” 晏衍闻言冷呵了声,抬手抓住被砍断的断箭,手上一震,分成两段,径直朝着二人眉心掷去,去势汹汹,呼啸而至。 敢用他母后的脸,该死。 那人瞳孔瞬间睁大,似乎不敢相信晏衍竟敢直接下死手。 能被选来刺杀晏衍的,自然是个中好手。虽则面色大变,但是反应也快,反手抓住“秦般若”肩头,挡在身前。可下一秒,脖颈一紧,咔嚓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秦般若”。 女人双手直接倒反过来,扭转了那人脖颈,跟着反手一提,将那人尸体自下而上轻轻提起,又重重砸下,刚好盖过飞来的断箭。 噗嗤两声,箭入□□。 那人这才嘴角汩汩涌出鲜血,跟着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女人处理了这人,手下一松,身子一纵就朝着悬崖之下跃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好啊!原来是个冒牌货。”红袍人在山头瞧得清楚,见此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怪不得这么舍得呢。” 话音刚刚落下,山头之上不知从哪里蹿出一道黑影,手中长剑如虹,径直朝着红袍人而去。 红袍人瞳色大震,险之又险地往后急急退去,一连退了十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摸向脖间。 一条红线,泛起血丝。 若是再慢一刻,他怕是立时就要血溅当场了。 红袍人霎时大惊,避在一众护卫身后:“你是谁?” 来人一身黑衣停在枝头,右手持剑,剑尖指地,睥睨而下,巍峨如山:“你抢了我的人,难道还不知我是谁吗?” 声音沙哑陌生,他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红袍人谨慎开口:“可是底下人无意之中得罪了阁下?若是有什么误会,在下在这里给阁下赔个不是。” 来人冷笑一声:“无意?不见得吧。三番五次来抢我的人,若是本尊不出手,真当本尊好欺负的是吗?” 说完这话,男人长剑一震,砍向前头那一排的弓箭手。 箭雨瞬间停了下来。 晏衍见此微眯了眯眼,不过什么话没说,带着人继续往外撤去。 红袍人面色有些难看,这个人明显是故意来找茬的。眼风一扫,底下晏衍已然要退出了这处,心头一急,喝道:“拿下。” 山头瞬间乱成一团,长风震荡,天色跟着越发阴沉起来了。 山雨欲来。 晏衍等人刚退至山腰平凹的寨子处,大火突然从寨中烧了起来,火借风力,熊熊烈火瞬间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紧跟着,飞箭穿过火焰再次朝着当头的晏衍射去。 晏衍面色阴沉,一马当先跃出烈火,横剑扫了出去,前头拦着的人瞬间跌了一片。 没有任何停留,径直朝一线天方向奔去。 乌压压的青山,两侧笔直凌厉,斧劈出来的一隙在暮色里越深越窄越暗。 甫一入内,山顶之上的轰隆之声霎时传来,碎小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滚动。片刻功夫,头顶就传来低低的厮杀之声。晏衍头也没抬,脚下不停地朝一线天之外奔去。 短短数息功夫,男人就出了一线天,跟着脚下猛然一停,冷脸看向迎面来人。 来人一身蓑衣,头戴蓑笠,低垂着头,瞧不清具体样貌。不过手中持刀,身形渊渟岳峙,气息沉稳悠长,声音低沉:“不愧是大雍帝王啊,这样的绝杀也能出来。” 晏衍没有说话,身后暗卫一齐扑了上去。 那人冷嗤一声,冷光闪过,雨水就在血色泛起的瞬间落了下来。 晏衍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北周第一高手,东修明。 第64章 “拓跋稷可真是看得起朕啊。”晏衍冷笑一声,目光森森的望着来人,“不过,他难道就不担心东将军客死他乡,魂魄无归?” 雨滴顺着帽檐滴答一声落到刀刃,缓缓下滑。 东修明终于抬起了眼睛,面色青白,眉心正中延伸至左耳下一条长长的疤痕,狰狞中叫人不寒而栗。 他望着晏衍,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沙哑开口:“今日东某若是死在大雍,那是东某的命数所在;可若是大雍帝王死在东某手里,那就是东某的幸事了。” 听到这话,晏衍轻笑一声:“以小搏大,倒也划算。” 东修明扯了扯嘴角,黑色刀尖斜指地面:“自然是划算得很。” 二人目光相碰,风雨霎时大了起来。 *** *** 红袍人看着翩然离去的黑衣人,脸都黑了。 呆了半响,摆手叫过来一人,冷声道:“你去看看张贯之醒了没?若是醒了,就叫他过来。” 那人低应一声:“您怀疑是他?” 红袍人冷冷道:“给过来的秦太后是假的。不是他搞的鬼,就是那个和尚搞的鬼。可在他手里那么些时间,我不信他瞧不出来。” “是。” 等人走了,红袍人偏头道:“给主子传信,第一计划失败,准备第二计划。” 身后人低声道:“不是还有东修明吗?” 红袍人微眯着眼看向西边,乌蒙蒙的天色与目色相对,阴狠毒辣:“东修明能杀了晏衍也就罢了,若是杀不了......” “还得咱们自己杀,才痛快。” 乌云密布,风雨如注。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甩马狂奔,骊山遇刺之后,她就着人去给澹台春传了消息,叫他随时准备接应。紧跟着她于行宫突然失踪,绘春慌忙联系了他。也幸好澹台春来得及时,才救下了她。 原本想着同澹台春暂且折回皇陵潜伏起来,却不想在路上又遇到一拨黑衣人,并无意中听到些只言片语。可不曾听完,就被那些人发现了踪迹,立时厮杀了起来。那群黑衣人眼瞅着不敌,断机立断直接咬下舌底毒药自尽,让澹台春一行人连阻拦都不成。 伏龙山,大雍皇帝,聪明反被聪明误,必杀技...... 这些人说的到底必杀技是什么? 以凌香为引,引诱皇帝出宫埋下的必杀技吗? 秦般若用力咬了咬唇,纵然先前猜疑皇帝其中是否有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心思。可当真听到皇帝出宫来寻她,心下终究免不了震荡不平。 那些曾经起过的千般猜忌,到了如今,终究化成惦念担忧。 甚至于这个时候,她猛然想起湛让曾经说过的那话:“皇帝死了,您临朝听政。” 她从来没有那个野心,也没有那个欲望。 她只要保持如今的荣华富贵,安享太平,就够了。 可是这些人却偏要来搅和。 朝中内外,各地都在骚动着。 就算她是个瞎子,也能听到声响。 何况,她瞧得清清楚楚。 秦般若眼中生出熊熊火焰,她和小九走了这么久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们之间嫌隙猜忌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还容不得那些外人来强插一脚...... “太后,前头就是伏龙山了。那里怕是危机重重,您还是停在这里等候消息吧。”澹台春骑马缀在身后,低声道。 风声呼啸,大雨如滂。 秦般若只当没有听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雾,扬鞭甩出一声低喝:“驾。” 她不能不去。 凌香化成的模样同她有八九分相似,若是小九一时没有认出,或者陷了进去...... 她不能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一想到这里,秦般若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澹台春见此不再多言,跟着加快速度行到最前,如此差不多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急急一勒缰绳:“吁!” 秦般若微愣了下,跟着一齐停下来,低声道:“怎么了?” 澹台春望着前头留下的痕迹,微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了片刻,翻身下马又附身在前面马蹄上观察了些许,方才寒着脸转身道:“是军队。” 秦般若怔了怔:“军队?” 澹台唇沉着脸点头:“我大雍战马和普通用马不同,一种是为重骑使用,能够承受重装甲胄的负荷;一种是为轻骑使用,迅疾如风,速战速决。无论哪种战马都不可能在官府、民间饲养,只能用于军中。” 秦般若半知半解地看向地面那些凌乱泞泥的马蹄:“如何看出这是战马?” 澹台春继续道:“轻骑兵使用战马,大多引进蒙兀马,马鬃短、马尾细、马蹄小......”说到这里,他用手掌比划了一下,“约莫只有一掌宽。” 秦般若脸色有些发沉:“离这里最近的大营是......” “北阙大营,主将曾承安。”澹台春声音淡淡,可是目光却已经落到了秦般若脸上。 这个人她有所耳闻,用兵甚严,令行禁止,在夺嫡之争中始终保持沉默,这么多年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今乍然出兵,到底是为了皇帝,还是为了对面那些人? 秦般若沉默不过片刻功夫,就出声道:“能看出多少人吗?” 澹台唇寒声道:“约莫千余人。” 秦般若脸色微变,如此多的人足够围剿从山里出来的任何一方了。 如果是皇帝准备的后手,那还好。 如果不是...... 秦般若眸中神色已然变了几个来回,最终沉声道:“如果对上这些人,有几分胜算?” 澹台春很是诚实道:“如果直接撞上去,一分也没有。” 还不等秦般若再次色变,澹台春继续道:“如果伺其不备,从后包抄上去,约莫有四五分胜算;如果以逸待劳,在此设伏的话,那么应该就有七八分的胜算了。” 秦般若听出他的意思,目光再次落向已然看不清楚的伏龙山方向,沉声道:“坍台春,哀家信你。也相信皇帝一定能活着出来。” 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去吧,从现在开始,这里只进不出。” “是。” *** *** “北周第一高手,果然不同凡响。”晏衍一剑扫过,堪堪停下,“不过就凭你想要朕的性命,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了。” 东修明立定,扯了扯唇角:“是吗?” 话音落下,先前那些红袍人终于追了上来,先扫了晏衍一眼,方才看向东修明,“东修将军,可要帮忙?” 东修明冷哼一声:“不必,你们替本将军拖住其他人就行。” 红袍人头都没回,朗声道:“世子爷,看你的了。” 没有人出来。 红袍人冷笑一声,也不着急:“世子爷,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您犹豫的道理吗?” 终于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晏衍瞟了一眼,是张贯之。 一身青衣,面色冷淡。抬眼瞧了晏衍一瞬,就重新敛下了眸子。 红袍人轻笑一声:“世子爷,您舍不得太后娘娘冒险,我等都可以理解。不过,这事情总归是还得需要人去做的。您既然舍不得太后娘娘,如今就得劳烦您了。” 张贯之没有动作。 红袍人偏头看向他:“世子爷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那些人着想。” 张贯之眸色微微动了下,终于转头看向红袍人。 红袍人碰上他的视线,再次笑了声:“依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若让他活着回去,怕是承恩侯府九族的性命就都没了。” 张贯之喉头动了动,慢慢将目光转向了晏衍。 晏衍眉眼没什么变化,不过声色发冷道:“张爱卿倒着实让朕意外了一二。” 红袍人仰头笑道:“这有什么可意外的?晏衍,你做初一,他来做十五,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说到这里,红袍人顿了顿,长长的哦了一声,“咱们世子爷应该还不知道当初朝您水月楼下手的人,就是眼前这位陛下吧?” “明面上一片恩荣,实际上满腹算计。” “世子爷,就算您今日不出手,来日咱们这位陛下也不会放过您的。” 晏衍呵了声:“他说的没错。张伯聿,朕确实不一定会留你性命。” 红袍人抚掌笑道:“瞧瞧!世子爷,陛下都这样说了,您还犹豫什么呢?”说着,他将手中长剑递出,低声道,“今日世子爷的婚礼毁了没关系,等来日,主子亲自为您主婚。那个时候,还不是您想娶谁就娶谁了。” 晏衍眉头微动,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讥讽之色:“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藏头露尾之人,又有几分可信?” 红袍人声音微怒:“杀你,还用不着主子亲自出手。” 晏衍继续哦了声:“是用不着,还是不敢?说来,朕当初怎么没有发现宗室之中还有这样出息的人物。” 红袍人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到了嘴边生生止住,改口冷哼一声:“陛下不必试探了,您还是做个糊涂鬼的好。” 第65章 一音落下,红袍人转头看向张贯之:“世子爷,时不我待。咱们还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的好。” 张贯之始终一个字没吭,不过这个时候却慢慢垂下了眸子,看向红袍人递过来的长剑,慢慢抬手接了过去。 红袍人喜笑颜开:“这就对了。” 张贯之抬起双眸,提剑上前,照着晏衍刺去。 暗卫一剑荡开,翻手之间朝着张贯之劈去。张贯之没有接招,后退一步,就又有无数人拦了过去。 张贯之步子停也没停,长剑在半空之中换了个手,再次照着新帝咽喉要害刺去。 东修明见此大怒,跟着抬剑挡下张贯之的杀招,反手再次朝着晏衍逼近:“刚刚说过了,大雍皇帝的头颅,是我的。” 这话落下,晏衍轻飘飘往后一跃,笑道:“怎么,朕还没死呢,就起了分歧?” 东修明抬刀追了上去,冷声道:“不过是片刻功夫的事了。” 晏衍不见丝毫惊慌之色,轻笑一声道:“是吗?”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无声无息,抬剑就朝着东修明要害逼去,快如闪电,几不可挡。 东修明瞳孔骤缩了瞬间,反应也快,撤刀回挡,刀剑相交,激起一连串的火花。 “谁?” 黑衣人落定到晏衍身前,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有黑漆漆的眼睛发着幽亮的光。 红袍人心下一跳:“是你?” 方才在半山腰差点儿要了他性命的剑客? 黑衣人慢慢偏头看了过去,目光之中不见丝毫杀气,可看人的眼神却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 红袍人紧了紧拳头,像那个人,却又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没有这样的眼神。 东修明转了转手中长刀,双眼微眯,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阁下是?” 晏衍微微挑眉:“东修将军若是好奇,不如就留在大雍慢慢询问吧。” 话音落下,黑衣人持剑就朝东修明杀了过去。 东修明眉头一厉,不闪不避,横刀接了过去。 二人功夫似乎不相上下,但那黑衣人周身的死亡气息却明显要比东修明的杀伐之气还要凶猛。如此下去,怕是...... 红袍人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转头看向张贯之:“世子爷,看你的了。” 张贯之什么话都没说,抬剑朝着晏衍刺去。 晏衍微眯了眯眼,冷哼了声:“张贯之,这可是你自找的。” 一语落地,二人立时厮杀了起来。 步步凶险,招招要害。 红袍人看到这,方才彻底放心了下来。 有假太后在前,他不得不怀疑他张贯之。甚至,还怀疑那半山腰的黑衣人也是他。 不过,他的人眼瞅着张贯之中了迷魂散,昏在山洞之中,又喂了解药带了过来。 所以,那人不可能是他。 既然如此的话,假太后一事,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他逼到他们这一路上来。 借他的功夫,杀了皇帝。 只要最后目的达成,中间那些小心思......主人说了,可以不用在意。 想到这里,红袍人十分满意地看向半空之中交手的二人,如今新仇旧恨加起来,就该如此。 不过,张贯之一时半会儿怕也不能杀了晏衍。 看来,还得要他再来助他一臂之力。 一念至此,三枚暗器瞬间被捏在指缝之间。 嗖的一声,照着晏衍后心处激射而去。 晏衍反应也快,一剑挡下张贯之倾来的杀招,身形在空中一翻,将将避开身后的暗器。 那暗器去势不减,径直照着张贯之逼去。 张贯之收剑避退,哗啦啦的三声脆响,直接将暗器打落了下去。 晏衍哼笑一声,身形一动,借此机会剑招改挡为攻,径直照着张贯之胸膛刺去。 噗嗤一声,纵然张贯之避开了胸口要害,可仍被一剑贯穿了左肋。 张贯之动作一顿,手中长剑僵在了半途。 晏衍眉色不变,径直收剑。 张贯之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红袍人呆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可等目光落到晏衍身上的时候,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真是好极了。” 晏衍拧了拧眉,不等说话,身子微微一晃,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有暗卫慌忙上前:“陛下?” 晏衍摇头,面色冷厉:“朕没事。” 红袍人仰天大笑:“没事?晏衍,沾了绮罗香,可不是没事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顿时大变,一齐盯上了晏衍侧颈的一处细小划痕。 红袍人得意地拍手道:“果然不出主人所料,还得是世子爷,才会激您出手,才会让您搏动杀心。以世子爷的功夫,杀你可能有些困难,倒是伤了您,却不是什么问题。” 红袍人已经彻底开怀了,无论今天什么结果,无论今天他死或者活,晏衍注定要死了。 他看向张贯之:“世子爷,做得好啊!” 说到这里,红袍人眉眼一片欢欣,紧跟着勾起脖颈间的长哨。 “陛下?!!”所有暗卫顿时变了脸色。 张贯之面色苍白,握着的手中长剑无意识紧了又紧。 短短时间,晏衍脸色已经聚了层黑气,只是目光却始终沉静如水。 二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一片深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哨音响过,林中脚步声簌簌而至。 风雨呼啸,弓弦紧扣。 下一秒,无数飞箭就从深林处照着人群射去。 敌我不分,一同射出。 不过只有一个来回,林中接连发出阵阵闷哼。 红袍人一怔,晏衍低声喝道:“走!” 话音落下,一行人顿时朝着外间奔去。 红袍人狠声道:“追!” 不过眨眼功夫,晏衍一行已然奔出一射之地。 虽然绮罗香为天下奇毒之首,沾之即死,无药可救。但见不到晏衍死去,他终究不放心。 林中不过乱了片刻,已然重新恢复了秩序。 东修明眯眼斜了红袍人一眼,方才那些无差别射击,除了想杀大雍皇帝,下一个怕是还有他吧。 红袍人意识到东修明的目光,连忙道:“方才没有伤到东修将军吧?” 东修明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射死了本将军也不打紧,是吧?” “这是哪的话?”红袍人嘿嘿一声,“底下人行事莽撞了,等处理完这件大事,我将人带来任凭将军处置。” 东修明不再看他,抬步追了出去。 红袍人也不再多话,跟着追了出去。 只有张贯之捂着胸口停在原地,脸色惨白,面色阴沉不定。 身边人上前扶住他:“公子?” 张贯之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们也走。” 大雨越来越大,晏衍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刚一奔出伏龙山,林中七八道人影一同蹿出,长枪照着男人要害杀去。 同一时间,长箭如注,竟是丝毫不在乎自己人性命一般如雨般射去。 秦般若伏在林间,忍不住惊呼一声:“小九!” 声音不大,在这风雨兵戈之声中几若未闻,可是晏衍却神色大变,眸光准确地望了过去。 第59章 他听到了。 那一声, 那一声...... 晏衍追过去的目色没有变化,只是陡然深沉下去。 天色阴沉如盖,林间风雨渐盛, 赫然露出地面伏着的那人。 一身男装,相貌平平,是个放在人群之中瞬间就被淹没下去的普通男人。 同秦般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晏衍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一双眼。 仅仅是那一双眼,就已然足够了。 满眼的焦急与惊恐, 还有浓浓的担忧在电闪雷鸣之间清晰毕现。 除了她, 再没有别人了。 那是他的母后。 一念至此, 晏衍脚尖一点已然照着这一处跃了过来。 还没回过神来,秦般若已经被晏衍带着滚了两圈,卷过数不清的草木汁液,停在一棵大树后面。 晏衍压在女人身上,眸色沉沉, 声音沙哑:“母后。” 秦般若怔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瞬息之间就认出她来, 眸色也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小九,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晏衍偏向一侧,口中涌出一口黑血, 气息跟着弱了下去。 秦般若脸色瞬间大变, 双手握住男人肩头,看了过去:“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 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着她柔声道:“没事,找到母后就好......” 已经有暗卫跟了过来, 见此连忙道:“太后,陛下中了绮罗香之毒,必须赶快回宫。” 第66章 秦般若纵然不知这是何毒,见此神色,瞳孔骤缩:“走。” 话音落下,她偏头看向一侧,喝道:“澹台春,拦住那些人。” “是。” 时不我待。 晏衍也不再说话,一把握住秦般若腰肢,起身几个点跃,翻身上马朝着远处射去。 晏衍落在秦般若身后,下颌搭在女人肩头,双手圈住女人细腰,将人死死将在困在怀里:“母后可有受伤?” 男人语气平静,可是心脏却跳动得厉害。一下一下,隔着层层衣衫几乎都能震动着女人的心跳。秦般若刚开始还有几分别扭,将脊背挺得笔直,可时间久了,到底慢慢陷了下去,听着那长久震动的心跳声,扬鞭而落:“哀家没事。倒是皇帝你这毒......” 晏衍顿了顿,轻笑了声,似乎浑不在意道:“怕是不行了。” 秦般若脑子一懵,如同被巨钟在耳边咚的一声撞了声响,发出阵阵嗡鸣。 晏衍还在继续说着,周身围过来的龙涎香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道,叫人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母后别怕,儿子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北周东修明也好,朝中隐藏的那些魑魅魍魉也好,这一次儿子都一起端了。” “攘外必先安内。不论这次那人藏得有多深,只要朕一死的消息出来,他必然会跳出来。” “到时候,不论是他,还是朝中那些大臣......母后都不要心软。” “该杀就杀。该灭九族,就灭九族。” “朝中稳固之后,立刻挑选一个听话的宗室子,由母后来垂帘听政。” 说到这里,晏衍低低咳了起来,黑血一口一口的涌出,落在秦般若肩头。 秦般若眼泪再忍不住,倏地一滴一滴落下,偏头看过去,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斩钉截铁道:“小九,你不会死的。” 晏衍语气已经有些低弱了,抬了抬眼皮望向她,似乎牵出一丝苦笑:“母后,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是朕败了。朕没什么不甘的,不过......母后,往后只能你一个人了。” 说到最后,男人眼中闪出一丝的酸涩和疼惜。 秦般若死死咬住了嘴唇:“哀家不允许你死。” 晏衍扯了扯唇角,重新闭上眼,将头埋在女人颈侧,深深吸了口气:“母后,听我说。” “我死之后,北周怕会立即出兵......”男人声音中浸出些许心疼,“若只是北周也就罢了,怕的是周边其余附属也会趁势出手,到时候......” 晏衍话没说完,低咳了起来。 秦般若猛地扬鞭而去,哑着嗓子道:“皇帝什么也不要说了,哀家都知道。” 晏衍低应了声,埋首在女人侧颈的馨香之中,静了下来。 风急雨急,人也急。 跟在身后的一行十数人,一声不吭,径直赶路。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的暗卫忽然重重吁了一声,整个人从马上跃至身后同伴那处。与此同时,马声嘶鸣,一溜的绊马索将头前的三匹黑马绊了个踉跄,重重摔了下去。 有埋伏! 同一时间,两侧丘陵之后伏着的黑衣人一齐杀了出来。 “杀!”为首的暗卫拔出刀来,振臂一呼,当先冲了出去。 秦般若几乎红了眼,勒马一跃高高跃起,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前赶去。 这些人不是那些暗卫的对手。 可如今,他们耽搁不起任何的时间。 时间,就是小九的命。 秦般若抬眼望去,宣城城墙就在十里之外的地方,可是如今这样的厮杀声,那边却似乎听不见任何动静。 不知是死了,还是变了。 如今连北阙大营的人都变了,宣城太守...... 秦般若调转了方向,朝着长安而去。 雨越下越大,晏衍在后紧紧抱着秦般若一声不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人还活着。 秦般若脸色一片冷肃,此前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乌有。 什么也比不得小九重要。 什么也比不得小九重要。 鲜血再次从男人口中呕了出来,甚至双眼、双耳也慢慢涌了出来。 秦般若瞧不见,可跟在一侧的暗卫却瞧得清楚,面色大变:“太后,陛下不行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已经骤然勒停了马匹。歪头看过去的瞬间,几乎目眦尽裂:“小九?” 晏衍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倒去,秦般若反手抱住他,却仍是被他带着往下掉去。 暗卫连忙上前,扶住二人。 晏衍死死掐着秦般若身体,可是这个时候手上力气却陡然松了下去,就连声音也跟着哑了许多:“母后,儿子有些话想同您说。” 暗卫一眼扫过不远处的寺庙,什么话没说,直接带着两人朝前奔去。 不过眨眼功夫,就带着人入了寺。 寺中僧人一时慌乱,暗卫当即就要出手,秦般若抬手拦下:“安分些,不会伤你们性命。但若是有人趁势出去,就别怪我在佛门清净之地犯下杀戒。” 一众僧人连忙点头。 秦般若看向寺内方丈:“我需要一个房间,天亮就走。” 那方丈见一种人血腥之气甚重,什么话也不敢说,慌忙带人去了后殿鲜少人去的禅房。 暗卫将背上的晏衍放下,抬手照着男人后心灌入内力。 晏衍缓缓睁了睁眼,摇头:“不必了。” 暗卫虎目一酸,哑声道:“陛下。” 晏衍目光看向秦般若,淡声道:“暗苍,隐龙卫的统领。” 说到这里,他的头往后偏了偏:“以后,你的主子就是母后了。” 暗苍哑声道:“陛下知道,属下效忠的只有大雍帝王。” 这意思是秦般若还不够格。 晏衍面上也不见急色,呵了声:“若是如此的话,那朕就命令你护卫母后五年,如此可行?” 暗苍垂下眸子,沉声应道:“是。” “去吧。” 秦般若手指都在颤抖,可是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执拗:“不行。哀家不许你出去。” 晏衍一向冷硬俊朗的面色已然漆黑了一片,嘴唇动了动,哑声道:“母后,最后这些时间......儿子想同您说说话。” 秦般若忽然就崩溃了,往后退了两步,双目通红的望着他,大声喝道:“谁说是最后的时间了?哀家不信。去!去找大夫,去找解药。哀家不信没有办法!” 晏衍偏头给了暗苍一个眼神,男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晏衍才朝秦般若伸出手去,声音低哑,轻轻缓缓:“母后,绮罗香无解。” 秦般若脑子又嗡的一声,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三晃,似乎再站不稳。 “母后。”晏衍眸色一惊,跌下床来似乎就想要扶住她。 可他如今毒入肺腑,还有什么力道,扶住人的瞬间,跟着跌了下去,带着人一起摔在地上:“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被这一摔,整个人都摔得清醒了些,望着晏衍的面色忽地哭出声来。 晏衍呆了一下,手指轻微的颤了颤,也不再说话,闭眼将人死死抱在了怀里。 秦般若哭了多久,晏衍就抱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叹了声:“有母后为儿子哭着一场,儿子死也值了。” 秦般若哭声一停,将人狠狠推开,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含着哽咽厉声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身为帝王,亲涉险境,可曾想过今日后果?” 晏衍轻呵了声:“想过会狼狈些,但没想到真会要了命。” 秦般若双眼红得越发厉害了,可是手上却毫不留情的再次扇了过去:“引狼入室,引蛇出洞。如今引火自焚可倒好了?你不是自诩运筹帷幄,算好了一切吗?为什么还会跌至如今局面?” 晏衍没有说话,被这一巴掌打得低咳不止,黑血再次汩汩涌了出来。 秦般若一呆,眼泪跟着再次涌了出来,双手慌忙擦过男人唇角鲜血,却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叫人心惊。 “啊......”秦般若绝望的尖叫一声,哭声道,“小九,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 “哀家和你的帐还没有算完。” “席茂等人失踪是不是你做的?” “还有惠讷,你到底瞒着哀家的是什么?” 晏衍却突然笑了下,眼角微弯了弯:“母后,儿子再赔你一些护卫。张贯之的那些人,不要用了。” 说到这里,男人声音微缓了缓,“至于惠讷......”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儿子不能同您讲。” 男人常年冷着个脸,很少见笑,少数的几次笑容也是对着秦般若。可鲜少如现在这般轻快愉悦,就好像偷了腥的猫儿一般,狡黠却勾魂摄魄。 不过一眨即逝,晏衍动了动喉咙,声音轻得几若未闻:“母后,抱一抱朕吧。” 秦般若却听得分明,哭着重新将人抱住:“小九,你别死。我只剩你了,只剩下你了......” 第67章 晏衍什么话都没说,双手揽住女人后腰,将人死死拥入怀里,目光望向身后的虚空之中。 如此也就够了。 一片哭声之中,外头忽然有脚步急急而来:“陛下,张贯之追来了。他他他说......他有办法救陛下。” 第60章 雨夜寥落, 几点灯火。 秦般若猛地回头看过去,厉声道:“叫他进来。” 张贯之已经在门口了,闻声推门而入, 瞧见两人的模样,愣了半响。 秦般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怎么救他?” 张贯之并没有处理胸口的伤处,如今脸色惨白得厉害, 闻声没有说话, 只是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暗卫:“劳烦, 关上门。” 暗苍将门关上,人却留在了屋内。 晏衍手指揽着女人腰肢,眸光微转了下,轻飘飘道:“张爱卿,你前面刚刚给朕下了毒, 如今又跑来救朕,却是为何?” 秦般若抓着晏衍的手指倏然收紧, 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是张贯之下的手? 张贯之没敢碰触她的目光,撩袍跪下:“剑上有毒,臣并不知道。” 晏衍轻呵了声:“张大人这一跪,朕可受不起。” 秦般若抿紧了唇, 轻扯了扯晏衍的衣襟, 看向张贯之道:“你真的有解药?” 张贯之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道:“臣没有解药,但臣可以救陛下。” 晏衍笑了:“朕死了, 于张爱卿而言怕是好事吧。如今这样巴巴地赶来救朕,到底为何?” 张贯之抬头看向晏衍:“陛下死了,或许张伯聿自身性命保住了。但到时朝野内外, 立储风波再起。倘若背后那人继位,边关割偿近在咫尺了;倘若太后......”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太后扶持宗室子嗣继位,北周、南蛮也必会趁机出手。到了那时,内忧外患,战乱不休,于整个大雍而言,却非好事。” 晏衍眼眸深了深,却没有接话。 张贯之继续道:“那人隐藏至今,始终未有露出真面目。就算陛下已经安排周详了,可就有十足的把握将其一举斩杀,而不出任何意外吗?” 风雨吹动檐下的铜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在初春的夜里传得遥远清亮。 “所以,今夜张伯聿不为自己,只为了大雍,也不能让陛下身死于此。” 晏衍不知看了他多久,慢慢将视线转向秦般若:“母后,儿子有话想单独同张伯聿讲。” 秦般若怔了下:“先让他给你解毒吧。” 晏衍扯了扯唇角,望着她温和道:“儿子同他说完就解毒。您放心,儿子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秦般若应了声准备起来,这才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不妥。方才没觉得什么,如今多了两个人在这里,忽然感到格外别扭,不过到底是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只要面上不尴尬,旁人就不会尴尬。 秦般若面色如常地扶皇帝起来,靠在床榻之上,转身又看了一眼张贯之,推门出去。 暗苍跟在身后,双眸直勾勾地看着秦般若,让秦般若想偷听的心也淡了下去。 女人抿了抿唇,抬步朝着廊下一侧走去。 确定人走远了,晏衍才冷笑了声:“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朕死于你之手吧。” “母后虽然同朕有了嫌隙,可若叫她知道,是你杀了朕。” “她,必杀你。” 男人最后几个人一字一顿,说得笃定肯然。 张贯之垂着的眸子一动不动,如同静止的琉璃珠。 晏衍闭上眼,不再看他:“绮罗香无解,你有什么办法?” 张贯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陛下今日真是为了救太后,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晏衍回答得很是干脆:“都有。” 张贯之扯了扯唇角,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手指细细摩挲着木盒表面,花纹繁琐,触指生寒:“那些人的信号一传出去,就有大批隐龙卫的人出现。陛下本想做这一场戏钓大鱼,却不想将自己也沉了底。” 晏衍没有理睬男人的似讥似讽,含沙射影,轻呵了声:“朕自然备了宫廷秘药,只是没想到这毒如此厉害。” 张贯之点头:“若非如此,陛下怕是早已经大行了。” 晏衍挑了挑眉,慢慢睁开眼看向他。 张贯之对上他的视线,浅褐色的瞳仁在夜色下显出了几分幽然:“太后从行宫失踪,是陛下纵容的吗?” 晏衍双眼微眯,望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怀疑朕将母后当棋子来用?”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他。 晏衍彻底怒了,可怒到极致反而冷笑起来:“张伯聿,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将母后放在第一位。” “朕同母后近十年的情分,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怀疑朕?” “还有......”说到这里,男人黑漆漆的眼中写满了厌恶和杀意,“朕一而再,再而三地留着你的性命,全是看在你当年救过母后的面上。你若是再敢起旁的心思,就别怪朕下手无情。” 张贯之没有半点儿被他泄出来的杀意所迫,平声道:“如此最好了。” 咔嚓一声,木盒打开,一股冰气瞬间涌了出来。 晏衍眉头一拧,诧异的望了过去。 木盒中间,有一方寸大小的冰块,冰内似乎凝着一红果。 “这是什么?” 张贯之没有回话,始终不紧不慢道:“借用陛下一滴鲜血。” 晏衍微眯了眯眼,看了看那东西,又看向张贯之,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以内力逼出指尖鲜血,向木盒内滴落。 鲜血落下,那冰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木盒之中的冰层已然尽数消解,露出其中米粒大小的红果。 那红果一经暴露空气之中,似乎颤抖了一下,忽然跃起朝着晏衍手背扑去。晏衍一愣,下意识抬掌,就朝那东西拍去。掌风凶猛却丝毫没有撼动那东西分毫,停都没停地破开男人掌心,钻入皮肤,了无痕迹。 晏衍收掌看向掌心,除了一方红点,再没有别的痕迹。 晏衍大怒:“这到底是什么?” 张贯之始终心平气和道:“小圣蛊。” 晏衍一声厉喝:“放肆!你敢给朕下蛊?” 话音落下,隐龙卫登时现身,长剑一齐指向张贯之。 秦般若听到声响,再按捺不住不住心口焦急,几步过来一把推开门:“怎么了?” 屋内剑拔弩张,杀气峥嵘。 秦般若见此,脚步一顿,心脏瞬间提了上去:“皇帝?” 体内那种钻心的痛楚慢慢缓了下去,就连滞涩的内力也重新涌动起来。 晏衍心下微动,当先摆了摆手,轻笑一声:“这是做什么?朕与张爱卿不过些许争论,你们这是做什么?都下去。” 噌的数声清响,暗卫收剑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了,晏衍方才朝着女人微笑道:“没什么大事,母后别担心。” 秦般若看看他,又偏头看向跪着的张贯之,徐徐吐出一口气,强笑道:“张大人,皇帝的毒可解了?”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解了。” 闻声,秦般若瞬间喜形于色,抬步走了进来,看着晏衍激动道:“当真?” 张贯之没有说话。 晏衍对上她的眼睛,点头含笑:“是,母后放心。” 秦般若眼中泪花犹在,半哭半笑道:“小九,你吓死母后了。” 晏衍望着她怔了片刻,垂下眸子:“都是儿子不好,叫母后也跟着儿子受惊了。” 秦般若擦擦眼角,声音仍带着几分欢喜道:“不过,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说到这里,秦般若转头看向张贯之:“张大人身上伤口似乎还没有处理,既然陛下的毒解了,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张贯之垂着头,一时没有动。 秦般若眸光微动了动,又道:“对了,你潜伏进那些人之中,如今可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在捣鬼?” 张贯之摇头:“那人藏得深,臣始终未曾得见。” 秦般若原本目的也不是为此,闻言点了点头:“辛苦张大人了,去吧。” 晏衍如何不明白女人的意思,三两句话澄清了张贯之是特意潜伏,就算伤了他,只要他没有死,那张贯之怎么也不会判处死罪。 她可当真是为他着想。 晏衍似笑非笑道:“母后,朕还有话同张爱卿说。”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着张贯之苍白脸色,哑声道:“皇帝,先让他包扎了伤口再说吧。” 晏衍这才想起张贯之的伤处一般,轻笑道:“是朕疏忽了,张爱卿先去吧。” 张贯之慢慢站起身,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秦般若方才慢慢坐到晏衍身侧:“方才......” 晏衍打断她的话:“以下犯上,险些弑君。母后,这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不过,张爱卿及时救了朕,九族暂且免了,可他张贯之......母后,你叫朕如何饶他?” 第68章 秦般若指尖缩了缩:“小九,他并不知道那剑上有毒。” 晏衍轻笑了声,目光幽幽的望着她:“所以,母后是叫朕放过他吗?” 秦般若心口微跳:“皇帝,张贯之此行原本就险象环生。若要窥得幕后黑手,只能见机行事。哀家相信他是无意的。只是,伤及皇帝确实为大罪,皇帝......怎么处罚都不为过。” 晏衍没有说话,低眸瞧了她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瞧把母后吓的。朕不过逗逗母后罢了,朕怎么会真的杀他?且不说,他隐忍潜伏于那些人之中,就是如今救了朕一命,朕也不会杀他。” “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了。” 秦般若抬眸看向晏衍,轻轻扯了扯唇角:“如此就好。既然皇帝没事了,后面的事情还得皇帝继续主持才是。” 晏衍却摇了摇头,朝着秦般若道:“不。如此好的机会,岂能浪费了。” 秦般若愣了下,对上他的视线,恍然道:“转明为暗,釜底抽薪?” 晏衍十分愉悦的笑了声,应了声:“绮罗香无解,他们该以为朕已经死了。暗苍等人护送母后回宫,宫里的事就都交给母后了。外头的,就由朕来解决。” 秦般若立马摇头:“不行,哀家不放心。皇帝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晏衍方才周身涌动出来的冷漠霎时烟消云散,望向女人的目光重新多了几分温柔:“这次不会了,儿子会小心的。” 秦般若再次摇头:“那也不行。一切都交给他们去做,若是你再出了些什么岔子,你叫哀家怎么办?” 晏衍喉头上下剧烈滚动了个来回,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不会的。母后还在宫里等着儿子,儿子不会再有事。” “不行!无论你说什么......” 话没有说完,晏衍已经抬手抱住了秦般若,紧得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秦般若愣了一下,还没将人推开,就听到男人沙沙哑哑道:“母后,朕好开心。” “儿子以为你再也不在乎朕了。母后......” 他动了动唇,无声之中吐出几个字,任谁都没有听到,就彻底消散于云烟之中。 第61章 张贯之包扎完伤口之后回来, 秦般若已经离开了。晏衍斜靠在榻前,漆黑的面色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然。 “说吧。” 张贯之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低垂着头,始终面无表情道:“绮罗香,臣无药可解。就算有药可解,陛下如今怕是也等不到了。此蛊于陛下并没有什么害处, 反倒有百毒不侵的好处。” 晏衍掀了掀眸, 冷呵一声:“别将朕当那些愚人糊弄。” 张贯之慢慢抬头, 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确实有一点桎梏。” 晏衍扯了扯唇角,露出似讥非讥的神色。 张贯之轻声说了几个字。 晏衍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贯之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晏衍彻底愣在了原地,就连呼吸声都削弱了下去。 张贯之重新撩袍跪下:“臣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勿要迁怒承恩侯府。” 晏衍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张贯之垂眸继续道:“臣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也会将北周暗探尽数拔除,最后于回程途中......毒发身亡。” 晏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神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你......” 说出一个字,晏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男人盯了张贯之良久,缓缓道:“为什么?” 张贯之抿紧了唇,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应该知道太后没有丝毫篡位谋反之心。惠讷之言, 并非预言。” 晏衍没有说话。 张贯之继续道:“陛下将太后身边一应人都撸了去, 臣可以理解。但是,臣不能......就这么看着。” 晏衍仍旧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张贯之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幽幽道:“只要陛下不伤太后, 陛下便不会有任何事情。” 晏衍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又生生忍住,凝眸望着他:“母后知道吗?” 张贯之眸光一顿:“太后不知道。臣也不会叫太后知道。” 晏衍眼中的神色越发复杂奇怪起来, 就这么瞧了他一会儿,晏衍突然叹息出声:“张伯聿,这一点......朕不如你。” 张贯之重新垂下眸子,平声道:“是臣只得如此。” 晏衍望着他,轻笑了声:“张伯聿,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朕不杀你。” 张贯之没有抬头,伏下身去:“臣叩谢皇恩。” 晏衍抬了抬手,看向门外姗姗而来的身影道:“去吧,母后过来了。” 张贯之顿了顿,慢慢起身:“是。” 秦般若始终不太放心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听到开门的声音,身子一僵,状似平常地转过身去,先觑了觑男人的面色,方才道:“张大人可好些了?” 张贯之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太后挂怀,臣好多了。” 说着看向院外已经停了的风雨,缓缓道:“臣该走了。” 秦般若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夜色寒凉,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妨明日一早再走吧。” 张贯之垂了垂眸:“一点小伤,不妨事。” 秦般若蜷了蜷手指,瞧了他片刻功夫,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多事了。” 说完之后,女人慢慢让出了廊下的路,走到一侧。 张贯之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到了女人鞋尖位置,不知瞧了一会儿什么,方才慢慢道:“微臣告退。” 说着抬步朝廊下走去,步履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涩和心慌,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出声道:“等等。” 话音落下,男人的脚步顿时停住。 秦般若知道周围都是皇帝的暗卫,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就好像...... 秦般若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哑声道:“张伯聿,活着回来。” 张贯之身子一僵,料峭寒风将人吹得越发清癯消瘦。 树梢上的雨水滴答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女人眼角,又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道:“好。” 男人说完这句话,径直抬步离开。 秦般若立在原地,怔怔瞧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瞧不见了,方才晃过神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望着他的背影离开了。 年少情深的时候,他从来舍不得做先转身的那个。 时常她都走了,又追上来再闲话两句,而后看着她再次离开。 后来二人崩了之后,她入了深宫,他入了翰林院。 她去中朝给皇帝送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会碰到他。 而他对她避之不及,再没有过一次正眼。 她望着的,多半都是他的背影。 可是时间久了,被他撞见她红着眼哭的次数多了,男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 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当恨意被更大的恨意盖过去的时候,似乎就没什么不能利用的了。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原本后妃和前朝大臣也不能牵扯太深。她只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无关紧要的说上那么一句,就足够有用了。 接连几次被利用,男人或许也意识到了。 在那之后,她再去中朝送那些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见不到了。 一年到头,也顶多见个一两次。 最逃不过的,也就是每年宫宴开始,于百官之中扫过的那一眼。 也就只能那么一眼。 她于深宫之中整日勾心斗角,想到他的功夫也越来越少。不过就是从宫女的闲聊中,听上那么两句,满朝之中最好看的张大人仍旧没有婚配,急坏了承恩侯夫人,都怀疑自家儿子有了龙阳之好。 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他婚不婚配,娶不娶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去年骊山遇袭,她才再次意识到他对她还是有着情意的。 她当时惊得很,也懵得很。 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她立时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剩下她自己。 于是,她心神冷静地借着眼泪设局叫他心软,叫他费心费力送她出京。 直到皇帝追了上来。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走不了了。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清晰至极的害怕与恐惧。 皇帝想杀他,她不会看错。 那是个月色披霜的晚上。 戈壁礁石,不见芳草。 只有三两辆马车停在中间,前头是一排玄衣铁骑。 还未继位的皇帝就坐在中间的马背上,身上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和血腥气,声音在旷野之中显得岑寂幽沉:“张大人,你要带着本王的母妃去哪?” 第69章 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如今京城大乱,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只是王爷......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 晏衍没有看他,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诸多辛苦筹谋,也比不上母妃重要。母妃,同儿子回宫吧。” 她攥紧了掌心,声音卡到喉咙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一路疾行,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还是为了......杀了她,永绝后患。 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 “主子!”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 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男人抬了抬长剑,挡了过去。出手的瞬间,身后铁骑一齐拔剑。 剑光闪烁,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 张贯之神色如常:“小王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贵妃可以听到的。”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 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 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沉默了良久,说了三句话:“惠讷就在大慈恩寺,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儿子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母妃。” “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母后回宫。” 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冷声道:“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倒是叫人感怀。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 他在提醒秦般若。 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变得小心翼翼。 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 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没有立时称帝登基,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其中的势在必得,怕是不用人言,也瞧得一清二楚。 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只要进了北疆,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彻底消失于人后了。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 四周气氛如弦,越来越紧,越紧越绷。 直到嗡鸣之声震响。 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让小九费心了,本宫同你回去。” 张贯之猛地转过身去,双目直直地看向马车:“臣既然答应护贵妃周全,自然......”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这一路辛苦张大人了。不过如今小九既然来了,那本宫自然是该同小九走。” “母后,夜色寒凉,进屋吧。” 秦般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角落下的雨水,下意识擦了擦方才转回身去,瞧着门口立着身影快步上前道:“身上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晏衍没有说话,抬了抬指尖似乎有些想要碰触女人眼角,却在女人避开的瞬间定住。 他望着她,低声问道:“母后哭了?” 第62章 皇帝回宫之后, 已经昏迷七日了。 开始前朝百官还算安静,不过渐渐地就开始传出些许的流言,说什么皇帝大行, 搞得人心惶惶。 秦般若掀着眸子瞧了底下跪着的中书令陈奋一眼,淡淡道:“中书令这是做什么?” 陈奋垂着头道:“近日朝中议论纷纷,陛下又久无音信,老臣实在担忧......还请太后给个明示, 否则百官那里, 老臣委实无法交代。” 秦般若脸色没什么变化, 幽幽道:“有什么无法交代的?他们想让你给个什么交代呀?是皇帝大行的交代,还是哀家要砍了那些人脑袋的交代?” 陈奋一顿,头伏得更深了一些:“老臣惶恐。” 秦般若轻呵了声:“哀家知道陈大人如今也不容易,也不愿为难你。这样吧,明日你把三公九卿都叫进宫来。哀家也降旨传逍遥王和宗室陈留王之子入宫, 都是如今的热门人物。明日来了,该哭的哭, 该认父亲的就认父亲。” “一朝办了,也方便。” “陈大人觉得呢?” 陈奋额头冒起了汗水,这秦太后他是从先帝爷的时候就打起交道的。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该出头的时候, 就出头;该隐入的时候, 就藏得完全瞧不见人影。 可如今,陈奋却在这个女人的声音里觉出了几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味道。 轻飘飘的,就叫人心头发毛。 秦般若没有听到回话, 扯了扯唇角,慢慢站起身走到中书令面前,又徐徐蹲下身子, 声音轻得发柔,几乎只容他一人听到:“陈大人,你是小九的老师。哀家也不瞒你,陛下的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是,陛下会挺过来的。” 女人的语气幽幽,目光发亮:“他会好好活着的。他活着,哀家就能活着,陈大人也就能好好地做您的中书令。” 陈奋汗眼模糊,慢慢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几乎从他的视线里弄清楚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得活着。 陈奋重新垂下头去:“老臣明白。” 秦般若应声笑了笑,扶着人起来:“陈大人起来吧,硬仗要等到明天了。” 陈奋顿了顿,倚着秦般若的手劲儿站了起来:“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慢慢起身进了寝殿,男人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面色惨白,眉心微蹙,平日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那张一向刻薄寡恩的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秦般若立在跟前瞧了他许久,幽幽问道:“皇帝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署令沉声道:“陛下中毒太深,虽然及时拔了毒,但到底伤了肺腑,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着。可若要彻底清醒过来......老臣也束手无策了。” 秦般若面色难看的厉害,盯着皇帝瞧了许久道:“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多久?” 太医署令头埋得更深了:“全看陛下身体状况了。” “下去吧。” “是。” *** *** “你们都是陛下信重的人。如今陛下病着,前朝的事就全都指望诸位了。若是各位也没个主心骨,人云亦云起来,那我大雍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中书令陈奋当先起身跪下:“臣等惶恐。” 原本后头还坐着的一众臣子接连起身,跟着跪下:“臣等惶恐。” 重重垂帘之后,秦般若一身绛红色钿钗礼衣,头挽高髻配十二钿花树,两侧博鬓垂珠,正襟危坐,不笑不怒。 秦般若也没叫众人起来,继续道:“骊山春蒐出了这样大的事,陛下先是遇刺,跟着中毒昏迷,诸位也都瞧见了。可再是凶险,陛下福泽深厚,也救回来了。如今还在寝殿将养着,你们就传出陛下大行的话来......怎么?就这么盼着皇帝薨了?” 陈奋再次当先道:“臣等不敢。”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唱反调,一应的叫道:“臣等不敢。” 微风穿过堂,轻轻拂动金帘,女人的面容隐隐现于帘隙,华贵雍容的同时彰显了几分威仪。 秦般若缓了缓语气:“敢或者不敢,你们清楚。等陛下醒了,陛下也会清楚的。” 所有人伏低了头,掩住眼底的各样心思:“是。” 秦般若继续道:“你们这些臣子平日里满口的忠君爱国,一到遇到了事情,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可哀家告诉你们,心思动得越快,这脑袋掉得也就越快。” “别打量着哀家在宫里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是忠是奸?哀家心里清楚,皇帝的心里更是清楚。” 这一回的声音倒是齐了,又齐又响:“臣等不敢。”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再次开口,看向最前头的逍遥王道:“听说逍遥王今日又排了一出新曲,等皇帝醒了,合该叫进来热闹热闹。” 逍遥王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思,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算皇帝这个时候死了,天上掉下个馅饼下来,把他架了上去,他也不可能坐得安稳。 逍遥王连忙垂着头道:“是臣在古籍之中寻找到的一首静心养神曲,据传是黄帝时候的曲谱。” “有道是:天有五音,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这五音、五行、五脏相互对应,就为失传已久的五音疗法。臣刚刚排出来,正想着什么时候进宫来问问太医署令,看看能否对陛下的伤势有效果?” 秦般若哦了一声:“王爷有心了。那稍后哀家叫太医令过来瞧瞧。” 说完看向陈留王,仍旧语气和缓:“听坊间说陈留王世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如今已经能弯弓作赋了。这样好的孩子,今天怎么没有带进来给哀家瞧瞧?” 女人话说得轻缓,可落在陈留王耳中却莫名的发凉,连忙道:“都是坊间胡说,娘娘信不得。” 第70章 秦般若好似听不出他的紧张,继续道:“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叫晏玉成。”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玉成?倒是个好名字。若是将来果真玉成,陛下自然会有定夺。” 陈留王心下咯噔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秦般若似乎方才意识到众人还跪在地上,连忙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呀?今日叫诸位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哀家听说前朝有些嘈乱,讨人嫌的过来多问了两句。” “陛下的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若是等到他醒过来,到时候怕是又要弄得不好看了。” 陈奋带头道:“娘娘说的是。” 说完之后,当先起身重新坐了下去。后头那些人左右瞧了瞧,吏部尚书出声了:“臣僭越多问一句,陛下如今伤势究竟如何了?约摸多久的功夫才能入朝听政?如今耽搁了诸多事情,都还得陛下决断。”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目光犀利地看过去:“哦?都得陛下决断?那陛下如今决断不了的话,事情就不做了吗?整个国家也就跟着停止运转了吗?” “若果真如此的话,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吏部尚书连忙道:“臣并无此意......” 秦般若打断他道:“行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商量着解决了也就是了。若实在解决不了,报到哀家这里来做个裁度,也能解决了。” “若都得等着陛下回来再做,那干脆现在就散摊子好了。” 陈奋从善如流的再次跪下:“娘娘息怒。” 秦般若并没有生气,不过是就势表明态度,顺便勾扯一些事由,于是继续道:“说说吧,有什么事非得等陛下来决断?” 话音落下,一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陈奋出声道:“今年青州、兖州、徐州三个州冬春连旱,井泉枯竭、河渠成陆,田亩尽成赤地,地方粮价飙升数十倍,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一石米涨至银百两。饥民聚众为匪,将官府都枭了首。” 秦般若面色一变:“这么严重的事情,此前怎么从未听说?” 陈奋继续道:“当地官府隐瞒了消息,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已不可挽回。”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大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此前沟渠为何没有放水?” 话音落下,所有人倏然一静,似乎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蠢问题。 静了半响,还是陈奋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国水利工程如都江堰、郑国渠等多集中在江南一带,而北边供水主要靠河流引水。今年大旱,黄河、淮河水相继断流,水源枯竭,沟渠自然也形同虚设。”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隐约明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不清不楚:“黄河水为何会断流?哀家听说黄河水自冰川融水而来,那大旱时候,水量不是应该也会增加吗,怎么反倒断流起来了?” 陈奋如同教学生一般,继续道:“冰川融水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大多还是靠降水而得。并且,冰川融水在上游水源,向下流经多个州县。一旦大旱,上游地区免不得截水自保,剩下那下游沟渠自然成了干沟。” 秦般若明白了:“那中书令现在是什么意见?” 陈奋道:“第一时间下祈雨诏,而后紧急开仓放粮,同时截留部分运往京师的漕粮转送至灾区;其次,选派钦差大臣调度三州救灾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尤其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务必要从重从快处罚;对于那些饥民为匪的,可以怀柔招抚。若是不成,再叫左右威卫镇压。” 秦般若点头:“这不思路挺清楚的吗?这等事情还要等陛下醒过来再决断吗?” 陈奋顿了顿,没有说话。 秦般若没有同他打哑谜的想法:“还有什么问题?说!” 陈奋垂着头,再一次开口了,不过这一回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三州大旱,民不聊生,这些是解决起来也好解决。只是,外头传起了上天示警、帝王失徳的谶语.....”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厉声喝道:“放肆!” “娘娘息怒。”陈奋连忙道。 “外头有人拿着这些荒谬之言来攻讦朝廷,攻讦陛下,你们无所作为也就罢了,拿着这话到哀家面前来是什么意思?是要逼着哀家,逼着皇帝下罪己诏吗?” “好啊,一个个的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怎么?倒了哀家,倒了皇帝,你们已经物色出合适的新君人选了?” “是逍遥王?还是......” 逍遥王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太后明鉴,臣万死不敢有此心思。”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齐跪下,齐声道:“娘娘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报此想法。” 秦般若停住话头,隔着重重珠帘,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射到了所有人的背上,清晰而不容忽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再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秦般若静静盯了众人许久,方才冷笑一声:“哀家丑话说在前头了。如今大雍外忧内患,正是戮力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候。若是再有什么浮动人心的话传出来,不论是谁,一律处斩。” “是。”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陈奋:“赈灾的人选定了吗?” 陈奋停了停:“还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选定?” 陈奋偏头看向尚书令,出声道:“老臣和沈大人对于钦差的人选一直没有议定好。” 尚书令似乎已经睡着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睁开眼:“老臣对陈大人的提议没什么异议,不过再钦差之下再加一个粮秣调度最为合宜了。” 秦般若目光在尚书令的头顶停了片刻,一锤定音:“那就尽快定好钦差人选,再调选户部通晓粮秣调度、河工水利的大臣同去。左威卫将军澹台春带兵押运粮草,护送钦差,即日赶赴灾区。” “若是再叫哀家听见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你们这些人就等着一起削脑袋吧。” 所有人伏身应下:“是。” 等所有人都走了,秦般若才靠着殿门徐徐吐出一口气,又闭了闭眼,朝着后殿走去。晏衍正斜靠在床侧看折子,听见女人的脚步,抬眸看了过去,倏然一笑:“母后今日好生威风。” 这话里的意思......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转头就走:“皇帝若是觉得哀家僭越了,那哀家立马回永安宫,再不多问一句。” 第63章 晏衍连忙下床, 一把拉住女人衣袖,笑道:“母后肯为儿子出气,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怎么生出那些悖逆的想法来?是儿子不会说话,又惹母后生气了。母后大人有大量,别跟儿子一般计较了,嗯?” 秦般若嫌弃地甩开他:“好好说话。” 这样黏黏糊糊的, 是谁教他的。 晏衍自然的松开手, 眉眼见笑的望着秦般若:“母后不气了?”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 坐到榻上:“可有眉目了?” 晏衍见此跟着坐到另一侧,抬手斟了一杯茶,递给秦般若:“约莫有一些了,不过还得等些时日。台子已经给这些人搭好了,这戏码......也快唱起来了。” 秦般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 轻轻抿了口:“这茶不错。” 晏衍笑道:“今春的雪顶含翠一早就送到母后宫里了,母后还没喝?” 秦般若轻挑了挑眉:“倒也喝了, 不过总觉得没有皇帝宫里的好喝。” 晏衍眼中笑意更浓:“那母后每日里就多来儿子这里,儿子亲自给您煎茶。” 秦般若搁下茶盏,闲闲看着他:“皇帝怎么这么明显的意思也听不出来了?一会儿,哀家直接叫周德顺送一些去永安宫。” 晏衍目光浓浓望着她, 笑道:“母后都说了儿子宫里的好喝, 那定然是要留些在宫里招待母后。” 秦般若瞟他一眼:“哀家累了这么一上午,连点儿茶叶也要不到。罢了,哀家走了。” 人虽说要走, 却动也没动。 晏衍笑着拉着她的衣袖:“儿子错了,一会儿就让周德顺送过去。” 秦般若轻哼了哼,拍开他的手:“行了, 说正事吧。” 晏衍收回手,指尖在茶盏外壁细细摩挲了片刻:“东陵明留在了大雍,拓跋稷肯定不会罢休。边关要生事了,不过如今国库不丰,灾情惨重,这场仗能不打,暂且先不打。” 秦般若愣了下。 晏衍笑了下:“怎么?在母后心里,儿子就是这样穷兵黩武之辈吗?” 秦般若摇摇头:“怎会?哀家只是感叹,皇帝考量的越来越周详了。” 晏衍望着她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般若垂了垂眸:“张伯聿那边,有消息了吗?” 晏衍点点头,神色自若:“已经同那边的人接上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机会了。” 秦般若细细瞧了他一会儿,应道:“好。皇帝当初说不赏也不罚,张伯聿回来之后......” 第71章 晏衍笑道:“他继续领岭南事宜。” “如此也好。” 一连几日,朝中渐渐安静下来,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可秦般若却清楚地知道,如今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明面上多少言笑晏晏,私底下就有多少汹涌波涛。 距离彻底乱起来的那天,不远了。 三月二十九,秦般若刚刚醒过来,绘春就匆匆入内道:“不好了,太后。先太子......先太子没有死。”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绘春沉着脸道:“一夜之间,长安所有茶楼、赌坊、客栈......尽数传陛下弑父杀兄,谋反篡位,不忠不孝。先太子侥幸逃生,如今回来揭穿皇帝真面目了。”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人在哪里?” “还不知道。而且,还说陛下如今已经大行,说......”说到这里,绘春顿了顿,看着秦般若小心道,“说您秘不发丧,垂帘听政,有篡位之嫌。” 秦般若听完没有怒,反而轻笑出声:“好啊,原来是他。” “摆驾紫宸殿。” 秦般若到紫宸殿的时候,晏衍已经吩咐的差不多了。瞧见女人过来,冲她笑了笑,夺目而璀璨。 秦般若就知道如今一切还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过想到先太子,女人快走了几步入内,沉声道:“先太子当真还活着?” 晏衍摇头:“朕亲自出的手,他不可能还活着。” 秦般若拧了拧眉:“难道是假的?可如果是假的话,不就很快揭穿了吗?” 晏衍不疾不徐地给女人倒了杯茶:“假,肯定是假的。不过,弄出这个假太子的目的,却不一定了。” 秦般若愣了下:“什么意思?” 晏衍望着她轻轻笑了下:“母后不急。为了以防万一,您这两日在儿子宫里歇息吧。” 秦般若顿了顿,接过茶盏缓缓道:“你担心他们会对哀家下手?” 晏衍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她深得发亮:“母后,儿子不能允许上次的事情再发生了。”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轻抿了抿茶水,方才开口道:“如今哀家身边有你给的人,还有重重护卫,应当不会有事。” 晏衍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瞧着她道:“一是为了母后的安全,二来,这戏码也该到最后了。朕中毒昏迷这样久,也该到了大行的......” “闭嘴!”秦般若低呵了声,“说话一点儿忌讳也没有。” 晏衍勾了勾唇角:“只有朕撑不住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才会再按捺不住行动起来。” “母后,就这几天时间了。” “委屈母后了。” 秦般若听他这样说,也不再纠结心底那一丁点别扭,点了点头道:“好。” 听她应下,晏衍面上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垂下眸子,端起茶盏静静啜了一口。 二人商定妥当,秦般若白日垂帘听政时候将一应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点京兆尹将城内所有议论之人通通捉捕入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整个长安,都动起来了。 到了晚上,秦般若就停在了偏殿休息。 如此一连三日,便是中书令也坐不住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找秦般若,而是趁太医令出恭的功夫将人给拦住了:“徐太医,如今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您好歹给我透个底吧。” 徐长生见实在躲不过去,叹了声气,摆摆手道:“陈阁老,微臣若是多说了一句话,那就是九族的事情了。” 陈奋对上他的眼神,心瞬间凉了半截:“好!老夫不问了,不问了。” 说着转身就走,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交了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特乞骸骨告老还乡。 秦般若直接将折子压了下来,可人心却越发浮动惶惶了。 晚上回到紫宸殿的时候,秦般若脸色也很不好看,坐到榻上一言不发。 晏衍勾了勾唇,也不出声,上前给人捏了捏肩膀:“母后累着了?” 秦般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闭着眼冷声道:“这样等下去,太被动了。” 晏衍做小伏低道:“儿子知道辛苦母后了,不过您放心。明日,那些人必然会有所行动了。”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回头看向他:“为何如此笃定?” 晏衍抬手按上她的太阳穴,动作虽然生疏却温柔得很:“明日初一,是大朝会。所有人,就都该朝母后要个说法了。” 秦般若瞬间睁大了眼睛。 晏衍轻笑了声:“明天还有一些老东西也准备上朝了。” 秦般若喉头上下滚了滚,哑声道:“逼宫?” “朕若是死了......”晏衍说到这里,对上女人瞪过来的眼神,笑着改口道,“如今只剩母后独木难支。前头那些人虽然得了讯息,但囿于朕的余威,仍旧不敢出手。如今过了这么些时日,朕却始终没有出声,那么当初的三分可信,也就变成了八九分,甚至十分。” “再加上徐长生的那一出戏,这些人如何还能再按捺得住?” “所以,明日那些人必然要亲自见朕。见了朕,确定了朕的死讯,紧跟着那些宗室族老就会立马确定继承人。” “看吧,明天该来的,就都会来了。” 秦般若碰上男人的目光,他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是明日显然是一场硬仗了。 女人点了点头,那些所有的愤怒情绪尽数散去,柔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晏衍应了声,笑道:“朕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 四目相对,余下的都不需再多说。 日落月升,一切静悄悄的。 咚一声梆子响,子时了。 晏衍仰靠在温泉水池之中,面色如潮,心头酥痒难耐。 水中还带着未曾散及的幽香,绵绵如刺,噬魂入骨。 涟漪一点一点扩大,喘息也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晏衍半迷蒙着眼,望着池中水雾,彻底袒露了欲望和渴望,嗓音沙砾,声息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眼中露出微红,却始终不见解脱。暗卫停在屏风后面,有些小心道:“陛下,太后似乎有些不对劲。” 皇帝动作一顿,猛地站起身来,捡过中衣披上就朝外走去:“什么情况?” 暗卫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也不敢说:“您去瞧过就知道了。” 晏衍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就设在隔壁,不过片刻功夫就到。 皇帝脚步没停,推开殿门,一把撩开帐子,可看到床上女人的情况,登时愣住了。 女人额头汗湿一片,面色潮红,一头青丝落在两侧,丝丝缕缕地黏在脸颊,衔入口中,将脸颊衬得越发小巧白皙,白的肤,红的唇,黑的发,美得惊人。 晏衍整个人呆在那里,方才急步过来冷风吹下去的燥热忽地又重新窜了出来。 还是以更加剧烈的形式...... 不可阻挡。 晏衍喉咙一下子干得厉害,变得极度的渴。他咽了咽口水,低头直勾勾地望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如有实质。 秦般若却恍若未觉,口中喃喃着什么,落在衾被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晏衍忽然回过神来,转头朝着自觉停在屏风之后的暗卫厉声道:“怎么回事?” 暗卫垂着头道:“属下也不清楚。这好像是中了药,可......太后吃穿食用一应物品都有咱们的人查过,不会有任何问题。” 晏衍沉着脸道:“徐长生呢?” “就在殿外。” “叫他进来。” “是。” 如此大的动作,秦般若却始终没有醒过来。这本身就代表了问题。 徐长生诊过脉象之后,拧了拧眉头,撤身跪地道:“老臣无能,瞧不出太后如今是何缘故。约莫像是中了蛊毒,可老臣于蛊毒一术,知之不详,怕是还得......另寻苗疆酋长来问。” 晏衍面色一下子变了,咬着牙道:“可有办法缓解?” 徐长生沉吟道:“且容老臣以银针暂且压制。” 晏衍点点头,示意他尽快动作。 徐长生倒不愧为太医署的院首,半柱香的功夫,秦般若脸上的潮红就慢慢褪去了,整个人也变得安静下来。徐长生徐徐吐出口气,慢慢将银针拔除:“今夜应该安生了。” 晏衍应了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人走了,男人沉声道:“秘召苗疆酋长进京。” “是。” 暗卫领命之后,知趣的悄声退下。 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个人。 晏衍慢慢落下帐子,将整个人纳入帐内,又慢慢地坐下来,低声叫她:“母后?” 听到叫声,秦般若忽然低低呓语了声。 晏衍倾身凑到她的唇边,侧耳听她在说什么。 “张贯之......” 皇帝满腹的灼热瞬间凉了下去,他慢半拍地将头转过来,平静地望向女人酣然潮红的睡颜。 第72章 女人一无所知,口中又轻轻呓语了声。 晏衍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她,落向帐外的眸光微凉。 秦般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从内而外将整个人都烧得滚烫难耐。她明明看到了张贯之,就在岸上,就在咫尺不远的地方。 可是男人却没有丝毫回应,也没有回头。 但是她知道,那就是张贯之。 “张贯之,回来!” 秦般若不知道为什么心下空得厉害,声音也越叫越大,好像叫住他,就可以填补了那不明所以的空白。 那人仍旧在岸上走着,一步一步,从容幽缓。 秦般若急得叫了一声:“张贯之......” 话音落下,那人的脚步倏然停下,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面上蒙了层厚厚的浓雾,辨不清,分不明。可是秦般若却知道他的视线是望向这里的。 他是张贯之。 哪怕身影已经被浓雾湮得瞧不清楚,她也知道他是张贯之。 皇帝低头瞧着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眼角跟着沁出泪水。 “张贯之,别走。” 似哭似泣,缠绵悱恻。 当真是可怜得要命。 晏衍拇指轻轻揩了过去,烫得厉害,也湿得厉害。 皇帝抬手含住那滴泪,沉默半响,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容惊艳却凉得瘆人。 第64章 秦般若醒过来的时候, 心下一时空落落的。双眼呆呆地盯了会儿头顶帐子,才沙哑着出声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秦般若一愣,起身看过去, 只见晏衍一身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端坐在案前,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母后醒了。” “你......”秦般若霎时忘了梦里那些凄凉冷清,望着他道, “皇帝今日这是要上朝?” 晏衍含笑道:“儿子如何能叫母后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肮脏玩意儿。” 秦般若抿了抿唇:“你这个时候过去, 会不会太早了?” 晏衍偏头看了看窗外阳光, 回头冲她笑道:“刚刚好。” 要论朝堂之上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十个秦般若也不是晏衍的对手。 秦般若抿了抿唇,干脆不再多想了,按了按太阳穴:“那些人怕是早已经到了吧?” 晏衍勾着唇,心情明显不错的样子:“卯时到了宣政殿, 如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秦般若一顿。 晏衍轻笑着道:“不妨事,他们等得也很开心。儿子不妨陪着母后用了早膳再过去?” 秦般若眨了眨眼, 看着他一时没有吭声。 晏衍笑得温和笃定:“周德顺已经派人过来请了三次。朕以母后的口吻,三次辍朝。那些人不但不走,反而越发激烈起来,势必要在今日见到您, 见到朕。” 秦般若恍然过来, 她越推迟过去,在那些人的眼中,她就越是心虚。 “那就不急了, 且吃过了再去吧。” 今日朝会注定要热闹了。 尤其,久未现身的帝王重新出现,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一众朝臣立在原地, 双目呆呆地盯着皇帝一动不动,似乎傻了一般。 晏衍淡定坐下,淡淡道:“怎么?许久不见朕,诸位爱卿都不认得朕了?” 话音落下,大半人倏然跪下,慌忙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衍扯了扯嘴角:“万岁?朕登基不过一载,就已经叫人恨得牙痒了。若真是活万万年,怕是要恨得再给朕下毒了。” 尚书令沈泊连忙道:“陛下可大好了?” 晏衍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人的脑袋,轻描淡写道:“托各位的福,朕还没死。” 落到最前头那几个老东西的脸上时候,男人停了停,语气甚至和蔼道:“三皇叔,七皇叔,十一皇叔,今儿是什么风将您三位也吹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最老的那个三皇叔先叹了口气,开口道:“外头流言纷纷,臣等进宫是想来同太后商量个说法。” 晏衍哦了声:“是这样啊。不过带着个侄亲进宫,是准备商量个什么结果出来?” 三皇叔脸色微变,踉跄着跪下道:“老臣不敢。最终的主意还得陛下太后来拿,老臣不过出个主意罢了。至于老臣那侄亲......身上不得半点功名,却学了一手好医术。老臣年纪大了,离不开他。” 晏衍盯了会儿这个老东西,轻抬手:“是吗?连三皇叔都夸赞的医术,朕却想见识见识了。这样吧,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叫进来吧。” 三皇叔连忙道:“今日为大朝会,还是先议朝政的好。陛下若是想见臣那子侄,等下了朝,老臣再领着他过去。” 晏衍轻笑了笑:“何必这样麻烦?今日朝议之事,不也同他有关吗?” 话音落下,外头重甲黑盔的隐龙卫直接押着一人进殿。 三皇叔一见那人真被押进来了,瞬间脸色大变,连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那里。 晏衍也没有说话,轻抬了抬下颌。 一侧隐龙卫上手一把撕下那人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脸。 满朝文武登时倒吸一口气:“先先先太子?” 那人长袖一震,撇开身边的隐龙卫,望着满朝大臣皮笑肉不笑道:“诸位还记得孤啊?” 没有一个人说话,目光悄悄地转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晏衍懒懒靠在龙椅之上,凤眸半眯,静静打量着底下那人。 先太子晏正,章平帝最为喜爱的皇子。 容貌承袭了章平帝的纤弱和陈皇后的艳丽,显得俊美非凡。不过如今似乎因着境遇改变,整个人周身多了许多阴郁和萎靡之气,再不见早年那龙章凤姿之态。 “去岁父皇千秋贺岁那日,就是他——”晏正愤而指向龙椅之上的晏衍,“于大慈恩寺弑父杀君,谋反篡位,才得来如今的皇位。如今各地灾情泛滥,可见上天不容。尔等倘若再叫这样的卑鄙小人继续承继帝位,那我大雍朝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谁也不敢吭声。 去年那场动乱,哪个明白人不知道是头上这位主儿出的手? 那些真正的愚忠刚正之辈,早已经死在动乱的那一个月里了。如今能还好好活着的,哪个不是心思灵通之人?这个时候,明显是皇帝做局引先太子出来,若是先太子没有后招,那就又输了。 他们如何敢跟先太子发声? 一声冷笑,皇帝党的人出声了:“去岁先帝携先太子出宫祷祝,却逢五皇子勾结北周起兵叛乱。若非陛下出手,大雍早已落入北周之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倒是你......你说你是先太子?微臣没记错的话,当时先太子的尸身已随先帝葬入帝陵,任谁也做不得假。”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假货,来此妖言惑众?” 话音落下,满朝之人霎时静默。 是啊,不管当初死的是真是假,先太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葬入帝陵了。 那如今这个,就只能是假的了。 晏正不慌也不怒,甚至轻笑一声:“假货?若孤是假的,你们头顶这个皇帝岂不也是假的?” 众人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晏衍始终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 秦般若坐在帘后,垂着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晏正冷呵一声,继续道:“诸位都知道陛下从骊山行宫回来,中毒昏迷。怕是都不清楚中的什么毒吧?” 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一听这话的意思,合着是先太子下的手。 晏正也不怕众人知晓是他出的手,双目冷冷地望着晏衍道:“绮罗香,天下第一奇毒,沾血即死,无药可救。” “所以,晏衍早就死了。如今这位......”晏正慢慢将眸子转向秦般若,“太后又是在哪里找的假货?” 一语落下,这回朝堂再静不下去了。 议论沸然之声,不绝如缕。 若皇帝是假的,那那那...... 不过这人说的也有可能,皇帝从行宫回来之后,一连半月昏迷不见身影。如今,突然出现在朝会之上原本就可疑。若真是太后所为,那其心...... “去年先帝大行之前,诸位应该也都知道先帝突然冷落了秦贵妃,但大多应该都不知缘故......” 没等晏正说完,晏衍忽然低笑出声:“你说朕是假的?” “朕若是假的,那满朝文武都是瞎的吗?若是连朕的真假都辨不出来......”晏衍似笑非笑的扫了一圈,“那朕就该重新整一整这朝堂了。” 所有人一个哆嗦:...... 这不可能是假的了。 晏正顿时也有些迷糊了,可晏衍不可能还活着。 中了绮罗香之人,必死无疑。 晏衍将脊背靠向龙椅,颇有些意兴阑珊道:“还有别的手段吗?” 晏正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紧抿着唇一时没有吭声。 第73章 晏衍打眼扫过去,眸中现出几分沉思,不过片刻功夫,摆了摆手道:“若是没有的话,就让咱们瞧瞧这位的真面目吧。” 话音落下,那人瞳孔瞬间颤动,一声长喝道:“来人!”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左右卫霎时涌了出来。 满朝文武一惊,这是...... 晏正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左右卫将军身前,冷声道:“晏衍,当日你剑指父皇,可有想过这戏码会再一次在你的面前上演?” 晏衍挑了挑眉,身子慢慢往前倾了倾,双手置于龙案之上交握着,目光扫过那些人,浑不在意,语气幽幽道:“只有这些吗?” 晏正眼下一狠:“杀。” 晏衍轻嗤了声,连话都懒得再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身后左右卫将军一齐出手,点了晏正穴道。 晏正唰然一愣。 那左卫将军面无表情地在他耳后细细摩挲半响,终于找到了痕迹,噌然一撕,又是一张人皮面具。 却是薄如蝉翼,轻如鸿毛。 人皮之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面来。 一众人对着那张脸呆了一瞬,慌忙跪下:“陛下英武。” 晏衍没什么表情,瞧了那张脸一会儿,继续道:“既然诸位都来了,那也不急着走,就再看一场好戏吧。” 文武百官愣了愣,心头七上八下的跳着,忐忑应道:“是。” 晏衍摆摆手,示意左右卫将人带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一片平静。 有人满面兴奋,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人眸色慌乱唇角抖动却一声不吭。 晏衍瞧了会儿,慢慢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一齐涌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瞧。晏衍步子顿了顿,轻笑一声:“你们看朕做什么?” 所有人立时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晏衍转头看向秦般若的位置:“母后可要到后殿歇一歇?” 秦般若应了声。 晏衍抬起一只手臂,亲自扶着人出了殿。 这两人一走,大殿之上的众人瞬间沸腾起来了,一个个的朝着尚书令道:“沈大人,如今这这这是几个意思?” 尚书令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原地:“陛下不让咱们走,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这这这......”那几个老臣叹了口气,将头瞥到一旁也不说话了。 倒是那几个皇叔对视一眼,颤颤巍巍地起来,朝外走去。还没出了殿门,就被门口卫士拦下:“没有陛下的命令,现在都不准出去。” 之前让你们走,偏偏不走。 如今想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三皇叔气得脸孔发白:“本王要去出恭。” 卫士垂着头也不理睬,只是道:“陛下说了,叫诸位等着。就请各位王爷安生等着吧。” 旁边七皇叔道:“你们这是要囚禁我等不成?” 卫士丝毫不为所动:“等陛下回来说话了,王爷自然可以走。” 三皇叔气得手指了指他,白眼一翻就要往下晕厥过去。那卫士见势也快,当先出手攥住那老人手腕,拇指食指不知按了按哪处穴位,三皇叔瞬间惊叫出声。 卫士松开手,招人过来:“给三位王爷拿几把椅子过来,这时候可莫要累着了。” 满朝文武见此跟着一齐歇了声。 连这三位都出不去,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晏衍扶着秦般若入了后殿,又将一众人都打发了出去,亲自给女人斟了一盏茶,递给秦般若。女人慢慢接过,抬眸看向皇帝:“方才那人,不是先太子,自然也不是背后之人。” “皇帝将人困在宫里,是另行安排去了?” “难道先太子当真没有死?” 晏衍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也斟了盏茶。 秦般若见此沉吟了片刻:“你出手,人确实不太可能活着。可若不是真的,那些人大举先太子的旗帜是想做什么?” “把先太子的人联系起来,叫那些人一齐出手来对付你?” “等两败俱伤之际,他再出手?” “不对,不对......”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样做的人,只会是宗室子弟。可今日,逍遥王、陈留王等一众都避嫌没有到殿。反而是先帝那几个老不死的兄弟来了。” “论谁,也论不到他们那里去。” 晏衍仍没有说话,不过目光之中含着几许鼓励,等着秦般若继续往后说下去。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头陷入沉思,长久不言语。 不知过了过久,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眸猛然瞪大,连声道:“还是先太子。” “这些人要扶持登基的,还是先太子。” “不然,不会叫那几个老不死的出来。那三人一旦确认了,那先太子就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活过来。” 说到这里,秦般若目光湛湛地望向晏衍:“这个先太子是假的,背后那个先太子也是假的。所以,那人才会在怔愣之后,一口在朝上咬定你是假的。正是因为,他们做惯了这样的事。” “而且......”秦般若声音有些急促喘息,“依着那人的谨慎,是不可能会在尘埃落定之前充当靶子。可今日这番举事,他必然进宫。如此功成之后,顺其自然地替代了前头那假货。” “所以,人现在必然就在前殿之中。” 晏衍终于说话了,端着茶盏轻轻与秦般若一碰:“恭喜母后,从此安虞。” 秦般若顿了顿,笑着同他碰了一下:“也恭喜你,得除大患。” 第65章 后面的事, 不需要秦般若再费心了。 秦般若昨日睡得不安生,心神莫名恍惚也不想再强撑着身子去前殿,应了声, 就留在后殿歇息。晏衍顿了顿,又陪了秦般若半响,就起身朝前殿走去,留下暗庐一众人护在门口。 等人走了, 秦般若歪靠着打起了瞌睡。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 绘春突然急匆匆进来, 小心地叫醒了秦般若,凑到女人耳边低声道:“娘娘,席魏来了。张大人他......出事了。” 秦般若猛地坐直了身子,抬眼看过去:“怎么回事?” 绘春摇头:“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瞧他急得很, 求娘娘救张大人一命......” 不等绘春说完,秦般若直接打断道:“叫他进来。” “可陛下的人还在外面。” 秦般若昨夜做了那梦, 本就心下不安,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忐忑起来,语气也没了什么耐心道:“他们若是不放心,就让他们跟着进来好了。” “是。” 片刻功夫, 绘春就引着人进来, 来人一身禁卫军服饰,低垂着头,行色匆匆, 气息不稳。身后跟着两个隐龙卫,三两步就入了殿。 绘春进来之后,就立到秦般若身侧, 让出身后那人。 秦般若扫了那隐龙卫一眼,径直朝着席魏道:“张贯之他怎么......不对!”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面色一变,厉声道,“你是谁?你不是席魏。” 话音落下,那人脚下一点,抬手就朝着秦般若抓去。 惊变就在一瞬之间,那两个隐龙卫一愣之下,动作也很快,可是还没等碰到那人,一声厉喝紧跟着响起:“都住手。” 隐龙卫一愣,顿时呆住了。 只见绘春面如冰霜,死死扼住了秦般若喉咙。 秦般若呆了半响,哑声道:“绘春?” 绘春没有说话,偏过头去看向隐龙卫:“准备一辆马车,出了城,我会放了太后。” 秦般若喉咙滚了滚,一时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艰涩出声道:“你是先太子的人?” 绘春对上她的眼神,目光露出些许难堪和亏欠,咬了咬唇:“奴婢不是。可奴婢领了命令,得救他出宫。”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千算万算,哀家到底没有算到还有这么一遭。” 那禁卫军显然没什么多余情愫留着让她们两个感怀往事,快步走到绘春身侧,冷声道:“行了,你们主仆以后有的是时间叙话......” 话还没说完,晏衍已经带人赶了过来,见到这副模样,脸色难看得厉害:“放了母后,朕这一回可以放你走。” 那人冷笑一声:“你觉得孤会信你?” 自称为孤? 当真是先太子,晏正。 晏衍幽幽盯着他,冷声道:“那你想怎样?” “要求,孤已经说了。如今孤只想活着。但你若是再拖下来,孤兴许也会改了主意。”说到这里,晏正偏头看向秦般若:“若是她死了,你应该会很难受吧?” “杀不了你的话,叫你生不如死是不是更有报复感。” 晏衍没有说话,气息似乎都没有颤动,只是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几乎掐出鲜血来。 绘春拧了拧眉,横了那个人一眼,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点拉长,绷成一条生了疼的直线。 第74章 “好。”晏衍死死盯了他不知多久,可也很快。 “马车给你准备好了。若是母后有半点儿差池,朕绝对会让你后悔来这一遭。” 晏正勾了勾唇:“这不就好了吗?叫你的人都退后,还有那些准备在背后放暗器的家伙们,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手中的暗器更快一些,还是孤的匕首更快?” 晏衍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只是在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人都退下。 绘春始终扼着秦般若喉咙,不是很紧,却也不能叫人轻易逃脱了去。晏正跟在另一侧,手里把玩着匕首,步子倒变得悠闲起来。 一行人一直走到宫门口,绘春先带着人上了马车,晏正紧随其后,立在马车之上望着皇帝道:“这一次,是孤输了。但晏衍,你也没有赢。” 话音落下,男人扬鞭一甩就朝着朱雀大街行去,一路从明德门出了城。 可出城之后,晏正却没有依言放了秦般若,反而叫绘春加快了动作,朝着西山行去。 秦般若坐在马车中央,不冷不淡地看着他:“西山是条死路,你还想做什么?” 晏正偏头看了过去,细细打量了她半响,皮笑肉不笑道:“秦贵妃聪慧,可以猜一猜孤还想做什么。” 秦般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晏正在明知有人跟踪的情况下,还朝着死路行去。 他最后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晏正见女人不说话了,他也没有什么心情与其周旋,只是沉着脸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直到了马车不能上去的半山腰,三人下了马车,晏正抓着秦般若的衣袖,神色凝重的朝山上走去。 绘春跟在一侧,几次三番想要张口说什么,最终咬了咬唇什么也没说,只是老实跟了上去。 直到上了西山山巅,晏正提着人走到悬崖之侧,绘春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要做什么?” 晏正斜了这个婢女一眼,冷嗤一声,如今倒是念起了主仆情深。 他理也没理绘春,一把拉住秦般若,径直朝着山中空旷之处道:“出来吧。” 云杉之后,慢慢露出一道身影。 一身衮服,不见冕旒。步履缓慢,双手空空。 正是晏衍。 “晏衍,你果然跟来了。”晏正五指再次掐住秦般若脖颈,望着来人仰头大笑。 晏衍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盯着来人:“你该放人了。” 晏正嘿嘿一笑:“好啊,你上前来,我就将秦贵妃还你。” 秦般若瞳孔颤了下,下意识朝着晏衍摇头:不要。 晏正贴近了秦般若的耳侧,轻声道:“你越是这样可怜,他就越会忍不住上前。” 秦般若一顿,偏头恨恨地看向他,哑着嗓子挣扎道:“皇帝已经守约了,太子难道要毁约吗?” 晏正扯了扯唇角,没有理会她,再度将目光转向晏衍。 男人已经抬步上前了,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 晏正唇角勾得越来越大,脚步却同晏衍的步调,一步步往后退。 直到退到悬崖边上,几颗碎石顺着悬崖掉了下去,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晏正方才停下脚步,朝着晏衍冷声道:“好了,就停在那里吧。” 话音落下,晏衍脚步倏然一停,再次道:“放人。” 空旷的山巅之上,山风震荡,吹开大片的云烟,在四人中渺渺散去。 晏正挑了挑眉,瞧着晏衍这副模样有些想笑:“可以。不过,还得要咱们的皇帝陛下在这自废了筋脉。” 晏衍立在那里,眸色不动声色间沉了下去,唇角却咧出一笑,反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晏正咂摸了一下嘴巴,有些意味深长道:“不可能吗?孤倒是想试试。” 说话间,男人一手从袖中露出匕首,贴到秦般若脸上:“秦太后,你的好儿子如今瞧着是不想管你了。” 晏衍收紧了拳头,面沉如水却一句话说不出。 绘春左右扫了两眼,顿时急了,上前两步道:“说好了,救你出来就放了太后。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晏正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这怎么能算多余的事情呢?若是皇帝没了武功,你们的人日后也好下手不是?怎么,你以为你如今再做什么就可以抵消了这一场背叛?” “你也算是个聪明人,别做这种左右不讨好的事情。” “滚下去。” 绘春脸色顿时红了又白,不过仍旧咬了咬牙道:“你不能伤她。” 晏正扯了扯唇角,总算是正眼瞧了她一眼,不过语气仍旧充满了讥诮:“真是好一个忠心护主的狗。不过,你瞧瞧你的主子,还肯原谅你吗?” 话音落下,绘春下意识的看向秦般若。 女人看向她的神色有许多复杂,张了张口,半响无言。可就在下一秒,瞳孔瞬间睁大,尖声道:“小心!” 绘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刀贯穿了后心,甩了出去。 下一秒,晏衍就动了。 晏正冷笑一声,抬手就朝着秦般若胸腹刺去,口中不紧不慢道:“你再靠近一步,秦般若一定死得比孤要更快。” 晏衍生生停在半途,三步之外。 男人脸色难看得厉害,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晏正。” “晏正”扯了扯唇角:“那重要吗?如今重要的是秦般若就在我的手里,而你......今日必死。” 晏衍沉着脸看了他片刻:“若非废了绘春这么一个棋子,朕也不会将你认作幕后之人。你也好,绘春也好,都是为了那人金蝉脱壳吧?” “晏正”挑了挑眉:“皇帝圣明。” 话音落下,悬崖之上飞出十数道黑衣人的身影,将晏衍团团围住。 同一时间,崖口位置跟着冒出无数隐龙卫,匆匆上前,停到晏衍身后。 两拨人,兵刃相向了。 “晏正”不再给男人考量的时间了,匕首贴着秦般若划了两下,目光始终逼视着晏衍道:“我数三下,陛下若是不肯废了武功......那就只能委屈咱们的太后娘娘了。” 秦般若心头发麻,可却知道即便皇帝照做了,也不会放过她,咬着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管她了。 晏衍沉着脸,死死盯着他手中匕首,一声不吭。 “一,二......” 男人说得极其缓慢,每说一个字,手中的匕首都故作停顿的一划,直到最后,一声喝下:“三!” 第66章 “等等!” 就在“晏正”下刀的瞬间, 晏衍突然出声:“朕可以自废了武功,但是你如何肯保证你会放了母后?” “晏正”顿了顿,仰头大笑起来:“都说太后是皇帝的命根子。之前我还不信, 如今瞧着......倒是全然不像假的了。” 说完之后,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得意猖狂起来,满目揶揄道:“陛下说的是。可我不能保证啊......” “说不准皇帝废了武功之后,我就先杀了太后, 之后再杀你。那也说不准啊?” “晏正”笑声不止, 语气之中更是恶意满满:“不过也说不准, 瞧见皇帝可怜就直接放了太后。毕竟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此死了也甚是可惜。” 说到最后,男人甚至极为色情的摸了一把秦般若的脸颊。 摸完之后,“晏正”重新看向皇帝,目光里充满了戏谑意味, “皇帝可以赌一赌。” “就看太后值不值,皇帝肯不肯了?” 晏衍沉着脸看了过去, 眸色深处一片黝黑。 到了这个时候,秦般若反而沉静下来了,朝着晏衍勾唇笑道:“小九,母后这一生最不幸的事就是入了这皇宫, 可最幸运的事, 也是入了这皇宫。” “哀家这一生,从草芥之身一路爬至今日......” “够本了。” 晏衍忽然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慌声道:“不要!” 话音落下, 男人几乎疯了一般朝前奔去,所有人一齐动了起来。 “晏正”慢半拍地意识到秦般若要做什么,可是已然晚了, 刀锋眼瞧着划过颈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绘春双手死死攥住。 秦般若呆了一呆,看向已然成了个血人一般的绘春。 “晏正”手下快如闪电,直接点了秦般若穴道。 女人冲她咧着嘴笑了笑:“主子,对不起。” “我是北周人。” “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同您......” 话没说完,“晏正”松开手,一掌将绘春照着晏衍拍了出去。紧跟着指尖微动,夹着一排暗器朝晏衍全身要害射去。 秦般若目光下意识转向了绘春,绘春已经在半空之中无力落下,目光始终看着秦般若,嘴唇微张,声音低弱:“主子,好好活着。” 女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悬崖之下再度翻上一个黑影,沉声道:“主子有令,带秦般若回去。” 那“晏正”一顿,避开来人抓过来的手指,冷声道:“长安败了?” 第75章 那人见一抓不成,退到一侧,应了声:“狗皇帝留了后手,主子已退,叫你立刻带秦般若回去。” “晏正”眼下一厉,最后看了晏衍一眼,翻身就带着人跳下悬崖。 山风鼓荡,那人的功夫却厉害得很。 不过三两个轻点,就带着人落到了悬崖之下早已备好的船上。 船上只有一个船夫,一见来人,话不多说,直接道:“开船。” “是。” 眨眼功夫,又一人从悬崖之上跃下,轻功点过几处凸起的棱角,上了船。 那“晏正”双眼一眯:“好俊的轻功。” 来人也不说话,坐在船头看向山顶那处:“晏衍追上来了。” “晏正”冷笑一声,抬掌照着船下一按,船只顺流而下,瞬息之间已过数里。不等转身,身后凉风骤起,“晏正”凭着本能,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落了水。 来人见一击不中,转身长剑一晃,当先杀了那船夫。 秦般若瞧得愣怔,那人已经翻身到了女人身侧,解开穴道,低声道:“不怕。” 是张贯之的声音。 秦般若低应了声,还没等说话,下一秒张贯之直接将人抱起,翻身上了篷顶,避开自水下击来的杀招。 哗啦一声,船底破了。 “晏正”一身湿淋淋的,立在船尾,冷眼瞅着张贯之:“就知道你靠不住。”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将人往身后藏了藏。 “晏正”偏头看了看秦般若,阴阳怪气道:“叫这么多男人为你赴汤蹈火,秦贵妃不愧是秦贵妃啊。” 秦般若眉峰不动,半点儿不受影响,只是朝着张贯之低声道:“你能打过他吗?” “晏正”高声道:“若论往常,我自然不是张大人的对手。可如今嘛......”说到这里,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瓶,“张大人想英雄救美,怕是不成了。” “拖住你,却也足够了。”话音落下,两个人几乎一齐动手。 秦般若垂眸瞧了瞧身下船只,已然往水下沉了大半,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沉下去。 她再次看了看半空之中交战的张贯之,咬了咬牙,翻身就朝着水里落了下去。 张贯之的意思很明白,他拖住人,她先走。 她不能留在这里当累赘,她必须走。 水花一点点扩大,又慢慢重归了平静。 秦般若一点儿头都没有抬,朝着岸边游去。西山之下是洛河,宽约五丈,如今距离岸边不过三丈。她走了,张贯之自然也可以脱身。 可是还没等游出一丈距离,身后“晏正”朗然大笑:“张贯之,中了罗浑毒还想拦住我?呵,也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杀了你,再去追她也来得及。” 秦般若动作顿时僵住,扭头看了过去,却是目眦尽裂,嘶吼着道:“不!” 张贯之被一掌拍落到篷顶之上,又重重摔落至船头,似乎一动不动。 那“晏正”身如鸿鹄,抬脚接过长剑,反手照着男人胸膛狠狠刺去。 秦般若眼前一黑,尖叫道:“不要!” 话没说完,身子被人从后面一把抓起,紧紧扣住腰身,哑声道:“母后......” 是皇帝。 晏衍来了。 男人带着她脚下微动,眨眼之间,就朝着岸边落去。 甫一落定,秦般若回头慌忙朝着晏衍道:“快,去救他!去救张贯之,是张贯之救了哀家......”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巨响。 整个船只在水面之上轰然之间,分崩离析。 秦般若整个人都呆了一般,几乎慢动作地回头看了过去。 没有人,也没有船了。 爆炸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摧毁了。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似乎叫了两声张贯之的名字,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直到硝烟散去,一些零碎残渣浮在水上,慢慢飘动。 秦般若整个人都要疯了,猛地推开晏衍,就朝着水面奔去:“不......张贯之,张贯之......” 还没等下了水,女人颈后一痛,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晏衍在身后稳稳接住人,打横抱起,眉眼冷冽不见温和:“去找,张贯之不能这样死了。” 不然,母后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晏衍手上紧了又紧,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贯之,必须活着。 *** *** 秦般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到将一生都走完了。直到一条开满了梨花树的小路,她不明所以地走在其中,倏然望见迎面而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像是张贯之。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那人却是瞧也没有瞧她,擦着她的身边走过了。 秦般若呆了半响,回身去追他,可是跑了两步咯噔一下子似乎一脚落进了深渊里,顿时醒了过来。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冲上大脑,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张伯聿!” “母后放心,张贯之没死。”一道幽幽的低咳声在旁响起。 秦般若偏头看过去,只见皇帝坐在床前,身上裹着玄色貂毛大氅,面色苍白,神色难辨。身后昏黄的烛火将室内所有陈设都变得虚化透明,只剩下眼前的人沉沉坠入眼帘。 女人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慢慢落了下来。 “他在哪?” 晏衍低声道:“中了毒,又受了那人两掌。如今徐长生正全力救着,母后放心......”男人说到这里,又低低咳了两声,“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如何能放心,翻身下床就往外走:“他在哪?哀家去瞧瞧。” 晏衍没有说话,也没有跟着起身,仍旧坐在床前低低咳了起来。 秦般若这才突然意识到皇帝方才面色似乎有些不对,转身折了回去,垂眸瞧着晏衍道:“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又一连咳了几声,方才神色淡淡道:“不妨事,不过是挨了一剑,养养就好了。” 说完,男人又低声咳了起来,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苍白憔悴。 秦般若:...... 这哪里是不妨事的意思? 秦般若心下又急又气又笑,不过对上男人的侧脸,终究按捺下心焦,坐到皇帝身边,柔声道:“怎么伤的?是为救哀家伤的吗?吃过药了吗?徐太医怎么说?” 女人一连串的询问,瞬间叫晏衍停了咳嗽,慢吞吞地抬起了眸,又慢吞吞地将黑漆漆的眼珠子对准了秦般若,幽幽瞧着她,却是一个字也不吭。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错了错眼神,低声道:“皇帝这样瞧着哀家做什么?” 晏衍垂了垂眸,声音带出了几分阴阳怪气:“原来母后还关心儿子。儿子以为母后的心里,如今只剩下他张贯之了。” 这话明明白白的拿出来,秦般若更加不自在了些。女人将一旁的鬓发捋到耳后,哑声道:“张贯之为了救哀家,差点儿丢了性命,哀家多关心他几句也是应该的。” 皇帝抬眸掀了她一眼,抿紧了唇角,垂声不语。 秦般若轻咳了声,叫他:“皇帝?” 晏衍仍没有理会他。 秦般若眸光动了动,殿内无人,只有他两个人。女人抬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哄道:“好了,是母后的不是。母后没有不关心你,母后以后都最先关心你。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好不好?” 第67章 皇帝抬眸瞟了过去, 意味深长地剐了她一眼,模样虽凶,却不见任何煞意:“母后最好记着这话。” 秦般若:...... 虽说是随口哄人的话, 可这样当真,是不是也没有必要? 没有理会女人脸上反复纠结的神色,晏衍直接起身就朝外走去:“走吧,母后心下怕是一早就急了。” 秦般若愣了下, 敛去旁的心思, 连忙追了上去。 张贯之被安置在偏殿, 太医署的太医轮番看护着,瞧见二人过来,连忙跪地道:“参见陛下,太后。” “怎么样了?”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淡道。 秦般若却没什么耐心等那些人回答, 脚下急急往前走去,却又在床前猛然停下。 晏衍跟在身后, 眸色渐深了起来。 秦般若再次动了,一步一步朝着床榻走去,最终在床头位置站定,垂眸望向男人的一瞬间, 话还没说, 眼泪已经先涌了出来。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只剩他自己远远立在一侧。 秦般若立在那里瞧了人许久,慢慢坐了下来, 低声道:“哀家十四岁那年遇见的张贯之,那会儿他还虽然老成,可到底是个少年公子, 见的腌臢事也少,还单纯得很。” “是个实打实的傻白甜。” 秦般若轻笑了声,眼角又跟着涌出泪花来:“他人长得好,脾性也好,最重要的是待人温和纯良,干净得就像天上的白月光一样。” “承恩侯夫人耗尽心力亲自教养出来的贵公子,又怎会不美好得叫人倾心?” 第76章 “哀家会动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晏衍面无表情的立着,只是双手渐渐攥成了拳。 秦般若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所以,哀家能理解她在知道张贯之要娶一个乡野女子的震怒。” “哀家怎么能不理解呢?” “她日复一日养大的玉树琼枝,却叫一个乞丐夺了去。”她嗤嗤笑了声,“若哀家是她,哀家杀了那个人的心都有。”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哀家,除了一身容貌,确实再没有可取之处。” “既然已经没了什么可能,那还不如及时止损,断了这份情。如此就不会牵绊太深,也就不会心痛受伤。” 秦般若目光一点一点地从张贯之脸上,转到一侧高几上的花枝,哑声道:“如今想来,哀家当年头也不回,走的那样干脆,未尝不是害怕到最后磕得头破血流,他却先放弃了。” “那样的痛,哀家经不起。” 晏衍望着她绷紧了唇,却是一个字不吭。 秦般若叹了口气,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勾了勾唇:“哀家只在那一件事上胆小了,害怕了。” “是因为,哀家喜欢他。” “喜欢他到......害怕自己会爱上他的地步。” 秦般若终于将目光对上了晏衍,眼里说不出的无力和沉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上一个男人,就好比一步踏进了地狱。终此一生,将会永远沦陷于痛苦之中。” “小九,庆幸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也可怜我们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难以真正的爱一个人。” 晏衍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秦般若重新垂下眸子,哑声道:“张贯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晏衍嘴唇僵住,没有说话。 秦般若笑了笑,眼中重新涌出泪水:“你骗不了我的。” “我同他相识十二年,见他的次数还不过三百天。应该比你的零头都不够......”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出来,“可是,究竟是不是他,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旁人,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晏衍立在原地不知瞧了她多久,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不等人出去,秦般若沙哑着出声道:“他的尸首找回来了吗?” 晏衍背对着她,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般若眼中重新绽出希望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 话没说完,晏衍打断她的妄想:“尸首不全。” 秦般若瞳孔骤缩,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呜咽着哭出声来。 晏衍闭了闭眼,什么话也没说,推门出去。 殿外天色低沉,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雪,密密匝匝的落满了红墙绿瓦。 远处宫人们惊呼一声,又被按着消了音。晏衍立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着空中白雪,似乎在想什么。可走近了,却几乎能瞧出男人眼中的一片空茫,空荡荡的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周德顺瞧了一眼,连忙垂下头,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这是......怎么了? 老太监心头叹了口气,面上却小心翼翼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直到有暗卫过来,两个人打了半盏茶的眼神官司。 晏衍沙哑着嗓子出声:“什么事?” 暗卫连忙上前两步,低声道:“陛下,人带进宫了。” 晏衍才忽然一下子拢回了神:“在哪?” “紫宸殿。” 晏衍闭了闭眼,回身再看了眼阖着的殿门:“周德顺留下伺候太后。”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白雪瞬间就落了满头,好似一夜白头,潦倒憔悴。 周德顺呆了呆,连忙踢上旁边的小太监:“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追上去给陛下撑伞?冻坏了陛下,看咱家不扒了你的皮。” 小太监连跑带走的往前追去,眨眼工夫,一行人就不见了踪影。 周德顺看看那头,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重重叹了口气:这回怕是真不好弄了。 晏衍一路回了紫宸殿,小太监本要跟着皇帝入内,却听得男人声音冷冽:“都在外头侯着。” 小太监脚下一停,连忙往后退去,守在了殿外。 殿内早已经跪了一个人。 头发花白,一身藏青色服饰,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地不知趴了多久,鼾声都冒了出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惊起,打了个猛子又重新跪了下去:“陛下万安。” 正是苗疆酋长仡楼长。 晏衍没什么搭理他的心思,缓步转过龙案,坐下身来双手交扣在案上,开门见山道:“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何事吗?” 仡楼长如何不知呢? 他兜里的蛊虫已经抖得都要晕过去了。 这是,这是...... 晏衍瞧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看出来了?” 仡楼长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他手里出去的蛊,如今到了皇帝身上......这这是灭族的死罪呀!! 晏衍哼了声,不冷不淡道:“果然是从你们苗疆出去的。” 仡楼长吓得差点儿厥过去,连忙磕头求饶道:“陛下,这蛊虽然是苗疆的,但但但这蛊虫却是一早就换给了承恩侯家的世子。之后的事,老臣就不知道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淡淡道:“能解吗?” 仡楼长哆哆嗦嗦半天,一个字都不敢说。 晏衍从喉间溢出一丝低笑,语气也变得莫名危险起来:“既然这样的话......” 仡楼长慌得往前膝行了几步,忙忙道:“陛下,陛下饶命。双生蛊虽然限制颇多,与人同生同死,但是......但是也有许多好处的。比如,百毒不侵,蛊虫不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受了伤修复也很快......称得上是苗疆的小圣蛊。” 晏衍瞳孔一缩,旁的什么都没听到,只有一个词扎扎实实的闯入耳中。 果然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 晏衍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大笑出声却又紧紧压着,使得整个神情变得怪异起来。 仡楼长听不到头顶的声音,偷着瞄了眼皇帝,扫着男人这副模样,徐徐吐出一口气:这算是过去了吗? 一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然汗湿了个透彻,连忙小心翼翼擦了擦额头冷汗,伏在地上不吭声了。 同生共死。 晏衍几乎忍不住要仰天长笑起来,张贯之已经死了,母后难过是自然的。 他合该大度一些。 更何况,如今与母后同生共死的,是他。 也只能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终于出声道:“还有旁的限制吗?” 仡楼长其实对这蛊毒了解的也不甚清楚,但是有一点他却知道:“每月初一子时,二人都要彼此以血液喂食......” 皇帝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如果没有呢?” “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到了月圆之夜会难熬一些。” “如何难熬?” 仡楼长顿了顿:“噬心之痛。” 晏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如今已经过了初一了。 “现在可还来得及?” 仡楼长吞了吞口水,不敢说话了。每月的极阴之时灌入鲜血,才能在极阳之日按下蛊虫的躁动。改了时间,就没有这个效用了。 如今已经初四了,还有十一天。 晏衍冷声道:“到时候如何缓解?” “用一些药可以暂且压制过去,但是对于双生蛊来说,这一遭压下去了,怕是下回来势更加汹汹......”话还没说完,对上皇帝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连忙改口道,“不过有些药可以麻痹感官,叫人觉不出痛来。” 晏衍直勾勾盯着他:“去配。” “是。” 仡楼长应声之后就要退下,晏衍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你们苗疆......” 话没说完,男人声音陡然停了停。 仡楼长连忙乖觉地折身俯了下去,静等着皇帝的下文。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再次开口道:“可有一些蛊虫能叫人忘了些事?” 仡楼长眨了眨眼,连忙道:“自然是有的。” 晏衍眸光垂落,整个人都变得安安静静:“嗯。” 这就是详细说一说的意思了。 仡楼长舔了舔唇角,小心翼翼道:“有一种蛊名叫忘忧蛊,以苦痛为食,种下之后就会忘却人一生之中最痛苦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人的苦痛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快乐。” 晏衍听出他的停顿,斜眼扫了过去。 仡楼长不敢隐瞒,搓了搓手,讪讪道:“不过此蛊到了最后,人就会变得痴傻起来。” 晏衍眸色一沉:“还有别的吗?” 仡楼长继续道:“还有一种蛊叫今日蛊。种下之后,人就会忘记今日之前所有的记忆。不过,所有的记忆也只会停留在今天。到了第二天,前一天的记忆就也会跟着消除。” 第77章 说到最后,这苗疆酋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晏衍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语气也不善起来道:“如果朕只想她忘记某一天,某一件事呢?可能做到?” 仡楼长呆了呆,连忙摇头:“这样的事情,怕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晏衍闭了闭眼,再没什么好脸色:“滚下去。” “是。” 仡楼长吐出一口气,赶忙起身往外退去。 刚一打开殿门,人还没出去,就有小太监匆匆入内,慌忙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仡楼长还没反应过来,身旁已经有一道黑影掠了过去。 第68章 日光如熹。 秦般若推开殿门, 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新换上来的宫人菱白连忙迎上前去,抬手扶住女人,瞧着她的面色小心道:“太后?” 秦般若没有说话, 慢慢睁开眼睛瞧了她一眼,又慢慢地扫过殿门等着的所有人,摆了摆手,抬步朝下走去。 可是在下台阶之时, 脚下不知怎的竟是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下去。身后菱白惊呼一声, 连忙将人扶住:“太后?!!” 秦般若稳住身形, 目光空洞地对上菱白焦急的眼神,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安抚她道:“哀家没事。” 这哪里是一副没有事的样子? 菱白担忧道:“奴婢叫底下人抬辇过来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必,这样好的天......”女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望着过分晴朗的日光, 又笑了下,“陪哀家走走吧。” 菱白心头惴惴, 小心地扶着她点头道:“好。” 暮春和煦,就连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了。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秦般若迎头瞧见了澹台春,倏然顿住。 男人同张贯之差不多的年纪, 花钿绣服, 衣绿执象,面容坚毅,脊背挺拔, 领着一众卫士行来,威风凛凛。 澹台春远远瞧见秦般若就快步上前迎道:“太后千岁。”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的请安,淡淡出声道:“听说是你带人搜的西山?” 澹台春往日虽然同张贯之没有多少交情, 但是去年岭南一行,他对这个人还是相当敬佩的。此后发生的事情,他不敢多查也不敢多问,直至那日......尸骨无存。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对月倒三杯酒。 “是。”澹台春垂着头喉咙微滚,声音有些低哑。 秦般若呵了声:“所以,真的尸骨无存了吗?” 澹台春一句话不敢说,喉咙剧烈滚动了几个来回,方才道:“谁?”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懒得再说了,只是目光顺着他的头顶往下,落到男人腰间系带,笑道:“又升职了?” 澹台春始终低着头:“承蒙太后推荐,陛下抬爱,刚升了左威卫大将军。” 秦般若仍旧笑着:“挺好。” 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落到他腰间佩刀:“也换了新刀?” 澹台春头垂得更低了些:“是陛下赐的。” 秦般若点点头,朝他伸手道:“拿来给哀家瞧瞧。” 澹台春有些迟疑。 秦般若慢慢收回掌心:“罢了,不看就不看吧。”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澹台春连忙解下佩刀,跪着往前追了两步:“臣不敢。刀剑无眼,臣只是担心会伤了太后。” 秦般若慢慢停下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瞧了他一会儿。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菱白犹豫片刻,抱着斗篷上前准备给秦般若披上。还没有碰到秦般若,女人突然从他手中抽出长刀,雪亮的刀身噌然划出,短促而清脆,犀利的声响瞬间激起一背的冷汗。 “嚓”地一声,雪光在所有人的眼前一划,长刀径直落到澹台春的肩头。 “太后!”菱白几乎尖声叫了出来。 秦般若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在菱白开口之前就已经停住了不动。 可是这长刀质量确实很好,哪怕没有碰到也割下了一缕青丝。 秦般若慢吞吞地将长刀翻了个身,刀刃正对男人脖颈,刀身正对着自己,垂眸看去,雪白刀身之中映照出女人惨白惨白的面容以及漆黑漆黑的瞳孔。 秦般若对着刀身中的女人笑了一下,赞道:“好刀!” 话音落下,收回刀去重新交给澹台春,细细叮嘱道:“要好好用这一把刀,别辜负了皇帝的重托。” 女人说得认真,似乎当真如此一般。 澹台春怔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不忍卒看,低下头去再次接过长刀。 秦般若转过身看向菱白,目光慢慢冷了下去:“做什么?” 菱白喉咙微微有些发干,将手上的斗篷给她披上,哑声道:“俗话说春捂秋冻,这个时候寒意还没散,太后还是披上些吧。” 秦般若静静等着菱白将系带捆上,垂着眸呆了会儿重新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宫门口,才意识到又走回来了。秦般若仰头望着永安宫的三个大字,许久都没有动,直到脖子有些发酸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罢了,哀家也累了,叫辇吧。” 菱白欢喜一声道:“是。” 可是还没等宫人松一口气,下一秒,秦般若就毫无征兆地往后倒了下去。 宫人们吓得脸都白了,一窝蜂地接过去:“叫太医!”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去。 烛火昏黄,重重帷幔落下,晏衍立在帐前,眉眼陷于昏暗之中,如同深夜蛰伏的深渊巨兽,煞气几乎都要隐藏不住了。 徐长生颤颤巍巍地收回手,眼皮耷拉着,似是心下盘恒了一番才慢吞吞开口:“病从火从心,一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带了火毒。火毒消减,则大病不生;火毒兴旺......” 晏衍:“说重点。” 徐长生吞了吞口水:“太后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大悲伤心,心火淤积于胸不得喷发,再加之身体受了寒凉,如今火寒相冲,一时都并发出来了。” “解铃还得系铃人。药物终归是附属,若要病愈,还得......解了太后的心结。” “只要心结一解,再辅以汤药,病情自然就会好转起来。” 晏衍垂眸望过去,眸色深深不知想了些什么。 老太医低着头,一句不敢出。 “去开方子熬药吧。”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出声了。 “是。” 宫人领着人下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晏衍掀开帷幔,低头瞧了过去。 女人双眼睁着,笔直地望向头顶帐子,似乎失了焦距也似乎失了目标,听到动静又慢慢阖上。 晏衍愣了一下,抬手将帐子挂在玉钩上,低声道:“母后醒了?” 秦般若将被人放到帐外的左手收了回来,闭着眼扯了扯嘴角:“哀家又不是个死人,被人这样摆弄也不醒。” 晏衍笑了笑:“母后说什么胡话。” 秦般若不说话了。 晏衍唇角收了收又重新勾起,语气越发低柔:“朕陪着母后去骊山转转吧,上次同母后那场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 秦般若打断他:“哀家不想去。” 晏衍好脾气的应下,继续道:“那不如江南走一走?如今那头已然回了春,景色怡人......” 秦般若整个人似乎都不见了丝毫生气,翻了个身,淡声道:“哀家没有兴趣。” 晏衍唇角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垂眸盯着她止住了话头。 女人背对着他,只留出弧线分明的秀颈玉肩,温柔却又格外冷漠。 沉默一旦开始,就几乎以不可抵挡的形式蔓延。从呼吸之间,一直蔓延到整个帐内,再顺着洞开的帷幔缓缓扩散至整个内殿,将案上的炉烟都生生停滞下来,变得谨慎缓慢。 晏衍心下如同被利刃搅了又搅,又是酸痛又是妒恨,又是难以言状的怨怼,横生枝节。 “母后就那般喜爱张贯之?” 晏衍几乎不再掩饰了,沉甸甸的目光落到女人脸上,又黑又暗。 秦般若眼皮下的眼珠子轻微颤了下,终于出声了:“哀家没有那么喜欢张贯之。” “这么多年,哀家早就不喜欢他了。” 女人的声音幽微又有些轻薄,可是落到心头却沉得厉害。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哀家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贵妃也好,太后也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晏衍瞳孔剧烈震颤,浑身都抖了起来,胸腔之中的诘问和咆哮几乎要疯了似的跑出来。 可晏衍只是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才使声音不致颤抖:“母后说这样的话,是要儿子去死吗?”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眸色不见一点儿光亮。 可对上晏衍的目光仍旧笑了一下,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微笑,看起来却酸涩得紧:“哀家太累了,这十二年好似一场大梦。” “看似得到了一切,却又失去了一切。” 第78章 “做什么用呢?” 女人说完之后重新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就好像也跟着彻底死在了那冰河之中。 晏衍脸色沉得厉害,却一个字说不出,周身都要涌出滚滚黑雾,将整个人彻底拉入黑渊地狱之中。 一片静默。 整个宫殿好像在四月死去了一般,不见一点儿呼吸声。 扬州的春天却刚刚兴起,绿柳繁花,春和日盛。 白衣红拂,往来憧憧。 杭州渡口,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缓缓靠了岸。 一行十来个护卫先行下船,左右各八个人高马大地停在码头两岸,将周边的闲杂人等都驱在外侧。紧跟着,又出来八个彩衣侍女,手中各提着香炉,盒粉等物往前,行过之处香风阵阵。 一众百姓早就看呆了,立在远处远远眺着。 只见那几人之后,方才慢慢又露出一绿衣女子,容色清丽,模样姣好。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那是这画舫主人的时候,那女子冷眼左右打量了一圈,随后慢慢折了回去,扶着身后出来的白衣女子缓缓往船下走去。 那女子一身素衣,头戴白色纱笠,看不清模样,可身姿纤弱清瘦,行动间自带一股风流气韵,叫人只望一眼就忍不住酥了骨。 这是哪家的少妇人? 众人心下猜疑不定的时候,已经有宜宁公主府的人慌忙上前,远远躬着身恭敬道:“公主听说您来了扬州,连忙叫微臣先行一步来请您,她在后面马上就到。” 女人顿了顿:“今儿个是宜宁的诞辰吧?” 那人眼里光彩更亮了两分,连忙道:“是是是,贵人若是赏脸,不妨去捧个场。” “走吧。”女人摆了摆手,声音也低下去些,“哀家也多年不见宜宁了。” 来人正是秦般若。 宜宁是淑妃的女儿,淑妃聪慧娴雅,不争不抢却也活得安稳,也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妙人。只可惜,曾经生宜宁时候伤了身子,勉强撑了七八年也就去了。 去的那一年,当时秦般若刚刚入宫。 每次见了,都是肿着一双泪包眼。秦般若对她的印象到底不坏,后来宜宁的外祖父给力,为她寻了个江南士族家的公子嫁了,夫妻情深,每日里蜜里调油,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秦般若出宫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是不知宜宁公主如何知晓的。不过她也没做什么遮掩,有心的人到底能探听出一二来。 扬州城不大,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秦般若一下马车,宜宁公主就朝着女人扑了过来,眼角带泪,声音哽咽:“儿臣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娘娘一面了。” 跟在身侧的婢女下意识抬手拦住,秦般若摆了摆手,叹道:“有什么难的,想见哀家就去长安找哀家就是了。” 宜宁公主眉眼一亮,话语却说得欢快又小心:“那今年过年时候,儿臣是一定要回长安了。儿臣早就想平康坊的油酥饼了,还有宣阳坊最里头那家的饦尔木泡羊羹,还有还有......” 宜宁公主一连说了十几味坊间小吃,模样娇俏可爱,叫秦般若忍不住轻笑了声,“都是当了母亲的人,还是这样贪嘴。” 宜宁公主眨了眨眼:“儿臣这一生没什么求的,就想吃好喝好玩好。这跟儿臣是不是母亲都没什么关系,总不能有了孩子,连自己都不要了吧?” 秦般若被这鲜活气也带出一丝雀跃来,勾了勾唇道:“今日是你诞辰,想要什么,哀家叫底下人去准备。” 宜宁心下一喜,揽着女人就府内走去:“那儿臣要娘娘陪儿臣过这一整天的诞辰。” 秦般若顿了顿:“就要这个?不要别的了?” 宜宁重重点头,说着又委屈又眼巴巴地瞅着她:“娘娘不会连这个都不肯满足儿臣吧。” 秦般若轻笑了声:“这有什么难的。” 公主府内,一片宣和。 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一早就来公主府给宜宁公主贺寿,原本一众夫人正愉悦说着话,突然不知来了什么消息,宜宁公主脸色一变,匆匆叫了驸马出府,紧跟着自己重新整了装在府门口等着。 就算叫他们自便,可这些人哪个不是耳目灵通之辈,早就安排人打听去了。 如今见宜宁公主揽着一个女人进了府,谁不赶紧凑上来巴结? 宜宁公主眼神瞬间就沉了下去,面上虽然仍旧不显,可转身就叫管家将那些人都轰了出去。 这一下,往这边凑的人登时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宜宁公主扶着秦般若朝后院走去的空档,湖心亭突然传来一阵琴音,清澈干净,行云流水之间颇具逍遥大自在的禅意,同这喧闹的公主府,甚至同这温婉风流的扬州都迥然不同。 秦般若脚步一下子就停下了。 宜宁公主也跟着停住。 直到一曲终了,秦般若才重新抬步走了起来:“这样的琴声,当真难得。” 宜宁公主笑道:“此人琴技确实一绝,母后若是不嫌弃,不如......” 秦般若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罢了。入了宫的乐师怕是再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来,哀家还是放了他吧。” 宜宁公主顿了顿也不再多说,转了另外的话题。 大半个下午,宜宁公主就陪着秦般若在后院小楼里叙话,时不时有琴音传来,叫人心旷神怡。 天一擦黑,府里就放起了烟花。 外头热闹得更厉害了,秦般若立在扶栏的位置朝外看去:“每年在宫里看那些烟花,早没什么意思了。如今到这江南来瞧,倒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宜宁公主笑道:“儿臣也是来了扬州之后才发现这诸多种类的烟花,还有一种拿在手上......” 话没有说完,只见身侧女人脸色一变,口中不知叫了什么人的名字,转身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去。 “太后?” 秦般若什么也没听到,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看到了张贯之。 就在人群之中,一身白衣。 远远看了她一眼,就重新湮入了人群。 湮入黑暗。 “娘娘,娘娘......”侍女紧跟在身后,忙声道,“您看到什么了?” 秦般若谁也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前院人喧处跑去。 仆人瞧见了,没等说话就瞧见自家主子也跟在身后跑着,连忙噤了声,避到一侧。 来赴宴的那些人瞧见女人周身模样俱是一愣,这就是那贵客吗? 可不论心下如何惊疑不定,也都跟着避到一侧。 这一系列的动作太大,人群之后的人都露了出来。 秦般若脚步倏然停下,目光一点一点地从人群之中扫去,没有他。 都不是他。 宜宁公主这时候也终于追了上来,低声喘息着道:“您可是看到什么人了?” 秦般若垂了垂眼睑,眸色黯淡。 怎么可能是他呢?再也不可能了。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声音淡淡道:“没什么......” 话没有说完,女人目光瞬间停住了。 一动不动,呆了似的。 宜宁公主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看到了今日请进府中的白衣琴师。 一身白衣,面白如雪,头发却乌压压的黑,昏沉沉的光从后落下来,将那份玉白衬托得更加莹润好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琴师身上。 男人神色却坦然得很,甚至抬手轻轻擦了下脸颊,温和出声:“宗某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 第69章 “不去!” “一百两!” 那琴师收拾长琴的动作停都没停, 垂着头道:“不去!” 宜宁公主府的管家咬牙道:“五百两!” 那琴师动作慢了些,语气也考虑了片刻:“不去!” 管家瞧见这人意动了,咬了咬牙继续加价:“六百两。” 琴师呵了声, 收拾好七弦琴抱在怀里:“不去!” 管家一把拦住人,瞪着男人道:“一千两!宗公子,一千两几乎顶得上你十年的琴资了。宗公子,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得。你若还是不答应, 那老夫就只能请公主想别的办法了。” 琴师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威胁我?” “你拿什么威胁我?” 管家把脸一拉:“孤儿所的那些孩子......” 话没说完, 那琴师嗤笑一声:“我不过是看在朋友的面上照看一二, 若是照看不了的话,宗某人也不会强求。把手一甩,转身就走了。” 管家狠狠瞪了他半响,最终咬着牙大笑出声:“宗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是威胁呢?老夫是想说,你要是去给那贵人弹几天的琴, 那些孩子我们公主府就暂且照料了。” 琴师呵了声,眉眼流转格外幽亮:“宗某倒是生了好奇, 那位贵客到底是何人?” 管家面色一凛:“不要胡乱打听,进去之后好好弹你的琴就是。若是犯了那个贵人的忌讳,丢了性命,可不要怪老夫没有提前提醒你。” 第79章 琴师微眯了眯眼睛, 看着他似在考量。 有一瞬间, 这管家莫名觉得脊背微微有些发凉。没等他想出个什么来,琴师已经开口了:“成交。” “照看好那些孩子,一日一千两。” 那管家听到前半句还没笑开, 等到后半句的时候,人都傻了:“你你你怎么不去抢?” 琴师眉眼微转,温声道:“赵管家不答应也行, 宗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怕是不能......” 那管家咬了咬牙:“好!一日一千两!” *** *** 琴声响很久了,从早上直到黄昏。那琴师手上已经染了鲜血,可是仍没有一个人喊停。 没有人说话。 除了琴音,一切都静悄悄的。 琴案前挂着一帘细纱帷幔,淡淡的鹅黄色,轻软丝翼。满屋子的人垂首而立,耷着眼皮,呼吸低沉如同睡着一般。琴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又于半空化为云烟,就连寂灭都安静得很。 突然,帘下悬着的细纱被吹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晚风,声势浩大地顺着窗缝进来,卷着纱幔铺天盖地的往里飘飞,露出一道颀长消瘦的白色身影,支靠在美人榻里酣睡。 所有人一下子都动了,如同预演过一般一同将所有晃动的细纱紧紧攥住,不致发出任何响动。 可是似乎已经晚了。 美人榻里的人发出一道轻微的嘤咛,跟着是徐徐的叹息:“什么时辰了?” 菱白上前道:“申时了。” 秦般若顿了下,掀眸看向外头已然发昏的天色,恹恹地坐起身来:“哀家睡了这么久。” 菱白伺候着人起身,应道:“主子难得睡得这样好。”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听着琴音道:“停了吧。” 琴音一顿,就此停下。 秦般若掀开丝幔,目光落了过去。 那琴师仍旧一身白衣,凤眸低敛,清隽好看,不过薄唇却带着些许浅白干涩,似乎许久没有沾水的缘故。 男人听见动静也没有抬头瞧过去,低眉垂首安分得很,双手搭在七弦琴上,指节如玉,清白嶙峋。指腹上却浸染了一片血迹,扎眼得很。 秦般若慢慢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菱白:“怎么也不叫人停下?” 菱白连忙低下头道:“奴婢疏忽。” 秦般若声音缓缓:“琴师的手最是伤不得,去拿药给人敷了。” “是。” 昨日宜宁公主殷殷切切地留秦般若宿下,百般无果之后,连带着那琴师送了过来。这一遭,秦般若倒没拒绝,任由人留在了园中。 每日里秦般若也不需要那琴师做什么,连交谈都少得很。 一个弹琴,一个听琴。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交集了。 如此一连在扬州停了五六天,秦般若将人叫至身前:“菱白给你的十金,被你退了回来。可是另外有什么想要的?” 琴师立在身前,垂首道:“扬州孤儿所原本掌孤去世之后,扬州府既没有派人去,也没分发钱粮。管事的人去找了,却被轰了出去,若是扬州府再不管的话,那一百多个孩子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秦般若早已经叫人查了他的底细。 宗垣,一个没有来历的江湖浪子。 一个月前到的扬州,到了之后径直去的孤儿所,曾拦过扬州刺史的轿子,那人当时应得好好,回头就没了消息。大半个月的时间,都是他出门弹琴赚些资费,供应那些孩子生活。 这事秦般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她原本就打算要在走之前处理了的。 不过......秦般若瞧了瞧琴师:“你没什么想要的吗?” 宗垣想了想,朝她笑道:“贵人若是有空,可以去孤儿所走一遭。” 这是当真没什么想要的。 秦般若望着他又呆了呆,即便已经瞧了他几天了,可是仍旧时不时的恍惚失神。 他当真是像极了那人。 尤其在眉眼低垂的时候,比湛让还要像他。 湛让更多的是眉眼和轮廓之间,像他。 而他却在身形气质,连同那副温和姿态都像极了他。 堪称画论之中的神似。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是她的张贯之。 秦般若垂了垂眼,应下了:“好。” 凭着这份相似,不论他说什么,她约莫都会应下的。 *** *** 孤儿院在最城南的位置,人烟稀少,房屋破落。一直往巷子里行去,嘈杂声越来越大。马车停下时候,外头有激动人声传了过来:“哎呀呀!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都是微臣疏忽,怎么就搅扰到了您那里去?打扰到了您休养,还让您亲自过来跑一趟,真是......” 菱白淡淡打断道:“杨大人,是非如何,我家主子心里都有数。您就把您该做的做好了,主子不会冤枉您,陛下......也不会冤枉了您。” 扬州刺史杨铮一顿,连忙道:“是是是。” 菱白撩开车帘,扶着秦般若下了车。外头诸多衙役把守两侧,秦般若带着幕篱静静打量片刻,道:“扬州是个好地方,杨大人有福了。” 杨铮笑容一僵,不过片刻就道:“都是陛下治国有方,社稷太平,才有臣等的福气,天下百姓的福气。” 秦般若呵了一声,没有搭理他,扶着菱白往内走去。内里环境破败,很多地方散着一堆砖石瓦砾。杨铮缀在后头,低着腰道:“扬州这孤儿院修建的时间久了,很多地方已经破败了,微臣知道之后立马叫一些工匠过来修缮。现在已经营修了大半,方才听到您要过来,连忙叫他们先散了。不过花厅收拾好了,您可要见一见那些孩子?要微臣说,这些孩子可怜呐,所幸天朝厚德,营建了孤儿院才给这些孩子一片安身之所。” 男人说到最后,抬袖抹了抹眼角。 宗垣面上不见丝毫异常,只眸中闪过一丝讥意,紧跟着了然逝去。 秦般若停下脚步,转头隔着幕篱瞧着他道:“有杨大人如此的父母官,扬州也有福了。” 女人颠倒了个顺序,又似笑非笑地赞了一遍。 杨铮却更加心头乱坠,谄着笑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秦般若呵了声,懒得再理会这个人。 正走着,不知哪里就冒出了一阵又一阵嘶声裂肺的哭声。 杨铮脸色一变,转了个身冲着那些衙役道:“什么情况?去看看。” 好几个衙役应声,连忙寻去。 等人走了,杨铮才回过身来朝着秦般若讪讪道:“这群孩子真是......微臣特地叫人看着了,没想到还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秦般若脸上没什么表情,菱白跟了秦般若这么一段时间,对她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了,出声道:“小孩子哭闹嬉戏都是天性,杨大人何必多此一举呢?” 宗垣淡淡道:“草民也去看看。” 话音落下,男人已经转身离去。 杨铮神色坦然地冲菱白应了声,转身继续朝着秦般若道:“花厅已然收拾好了,您去......”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经抬脚跟着宗垣离开的方向行去:“咱们也去瞧瞧吧。” “这就不不必了......” 这里谁听他的指挥? 一路转过庭院,走廊,厢房,又转过耳房,天井,到了最角落处的院子。 还没进去,只见里头站满了人。十几个衙役如临大敌般围了一圈,在这些人的前头,似乎蹲了个小萝卜头。 秦般若拧了拧眉,正要凑近瞧瞧,又一声尖锐的哭啸传了出来:“我要找小七哥哥!我要找小七哥哥!” 秦般若平白被吓了一跳,可脚步却一点儿没停。 三两步的功夫,秦般若也终于瞧见里头的场景了。中间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梳了双髻,一身粉色衣裙沾满了泥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个花猫似的。 双手还紧紧抓着什么,五颜六色的一坨。 宗垣立在一侧,眉心微蹙,不冷不淡道:“把你手里的东西扔了!” 听到宗垣那话,小姑娘不仅不撒手,反而一边哭着一边擦眼泪控诉道:“我不要!我要给小七哥哥编头绳,我特地找的两个一摸一样的头绳。” 话音落下,那“头绳”冲着小姑娘的脸蛋嘶嘶了两声。 秦般若:...... 这个时候,那个叫小七的孩子也终于被叫了过来。 不到十岁的年纪,衣着干净,眉眼也生得好看,原本急匆匆的脸上一瞧见那小女孩这副模样,瞬间表情僵硬了下来。 倒是那小姑娘一下子笑开了,双手抓着东西就朝小七少年处狂奔。 那小七脸一僵,转身就跑。 小姑娘一愣,反而加快了步子朝着小七跑去:“小七哥哥,小七哥哥......” 小姑娘一边哭一边往前跑。她跑一步,那少年就后退两步。 没有几步的功夫,那小姑娘彻底崩溃了。 第80章 哭声尖锐,嘶声力竭。 秦般若:...... 杨铮脸都绿了:哭哭哭,你连蛇都敢抓,还在哭什么? 还找哥哥玩? 别说你哥了,他堂堂一城太守都不敢跟你玩!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呀? 第70章 杨铮上前两步厉喝道:“还傻愣着干什么, 还不赶紧把那孩子手里的蛇给拿下来。” 那群衙役脸也跟着成了菜色:“是。” 秦般若已经许多年没瞧见小孩这样闹腾了,瞧着瞧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一出,杨铮僵硬的转过身去:“打扰到您了, 我立刻叫人把这丫头给打发了。”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转头朝着空地道:“去拿了她的,别伤了孩子。” 话音落下,不知哪里出来的暗卫倏然一下就点了那小姑娘某一处, 手上一松, 两条五彩斑斓的蛇瞬间落地, 然后朝着人少的草丛里游去。 嗖的两下,暗器戳中那两条蛇的七寸,瞬间僵死在了原地。 那小姑娘愣了愣,嘴巴上下动了两圈,片刻的静默之后, 嘴巴慢慢张大。可是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那个叫小七的少年一个箭步上前, 抬手捂住小姑娘的嘴,所有的尖叫戛然而止。 场地陷入诡异的沉默。 秦般若着实忍不住勾了勾唇,又认真打量了两眼那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挺好的。” 杨铮呵呵两声:“是是。” 秦般若斜他一眼:“杨大人也去忙吧, 不必管我。” 杨铮瞬间一愣:“这这怎么行?何况微臣也没什么忙的。” 秦般若目光落到院门那些锁着的房门, 目中浸出冷意:“若没有什么忙的,就将那些孩子都放出来吧。” 杨铮一呆,急着上前走了两步, 似乎想解释什么就被菱白拦下:“我家主子有宗公子陪着就好了,杨大人,请吧。” 说话的功夫, 秦般若已经转身出了院子。 宗垣跟在身后,轻声道:“多谢。” 秦般若应了声:“稍后我就走了。不过放心,三日之内长安就会来人,这几天且叫他再出些血。” 宗垣眸色微动,没有吭声。 秦般若走了段路程,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去,回过头去,男人始终停在原地,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秦般若也不说话,静静立在原地看他。 男人仍旧一身白衣胜雪,层层叠叠浸染在晨曦薄雾之间,如同雪山之上的千瓣雪莲,不见半点烟火。 柳色新好,终究不及雪服流光。 秦般若瞧了会儿的功夫,宗垣已经走上前来:“贵人若是不急,草民想请您再去一个地方。” “在哪?” “就在后山。” 后山的梨花一树一树,攒成了成簇的雪枝。再远处天色晴好,山川静籁,泉水自山涧隙缝之处落下,三两处的口子越往下越成一挂瀑布,最终形成溪流于山路之间汩汩而过。 两侧溪岸之上生着某种不知名的小花,团团簇簇,招蜂引蝶。 时不时还有松鼠从树下飞蹿出来,到溪口饮水,可一听到动静,就再次飞蹿上树。 林木荫荫,一重盖着一重,连带着涌入鼻腔之中的空气都生出几分幽凉来。 宗垣轻笑出声:“那群孩子最喜欢到这里来......” 话没说完,秦般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我好像来过这里。” 在她已然混乱的梦里,或者是多年前的记忆里。 她好像来过这样的地方。 同张贯之一起。 秦般若眼眸一酸,眼角也跟着湿润起来。 宗垣偏头瞧了一眼女人,幕篱遮得严实,可他却明显感受到了女人的悲伤:“西南之地有一种说法,人会在梦里看到很久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所以,也许贵人是曾经在梦里见到过。” 秦般若顿了顿,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溪水之中迸出一片水花,女人方才缓步朝着溪水走去。不过走了两步就停下,周遭山石之上生了青苔,湿滑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沙哑着出声:“可梦里那个人,已经死了。” 宗垣终于明白她身上那浓浓的厌世与死气,究竟来自于什么了。 他顿了顿,在身后淡淡出声:“贵人也想死了吗?” “放肆!” 方才还看不到身影的暗卫们,登时冒了出来,长剑纷纷指向宗垣,杀气凛然。 秦般若慢慢转回身来,目光幽幽地望向宗垣:“你说什么?” 宗垣面色坦然,不见丝毫异样:“贵人既然还有存生之念,又何必那般意态低沉?” 秦般若摆摆手,叫暗卫下去。 她又看了宗垣一眼,慢慢转向林中花木,开口道:“你不懂。” 宗垣没有反驳,也没有看她,静静道:“从前有个铁匠,终日打铁为生。妻子贤惠,儿子孝顺,一家人虽然贫困却也过得安详和美。有一日,那铁匠不小心得罪了当地某个地头蛇,横死在了街头。他的妻子哭叫之后,当着孩子的面,扑到那个男人身前自尽了。” “事后有好心的邻里收养了那个孩子,可当天晚上,那家却满门被灭。” “养父养母,兄长仆人,没有一个活口。” 宗垣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唯有一个高人恰巧经过,救下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 秦般若愣了下。 宗垣语气无波,继续道:“死,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像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人,见过了太多生死恩怨。人的命就跟水上那些浮萍一般,一吹就散了。” “可散了也就散了。” “山川犹在,花木犹在。” “一个人散了,总不能另一个人也跟着一起没了。” “他总得好好活着,连带着那个人的,也一起活着。去看山河大川,去享受人间烟火,去做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一些事情,等到来日奈何桥下相遇,再讲一讲这许多年的故事。” 说到这里,宗垣转头看着她,轻笑了声:“总不能来日再相聚的时候,道一声对不起,我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我只是太过痛苦了。” “那些,是你设想的场景吗?” 秦般若整个人怔在那里,呆了许久,方才哑声道:“他是为救我才死的。” 宗垣面色不变,望着她的目光中却升起些许怜惜之意,哑然道:“也许他觉得,贵人你能活着会比他活着更好。” “这大千世界,如果不能两个人一起去看,那他也许更希望你能替他走一走。” 话音落下,秦般若猛地转过身去,眼泪跟着汩汩落下。 宗垣垂了垂眸,慢慢往后退着离去。 山林簌簌,枝叶呜咽。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整片山林都跟着秦般若一起哭了起来。 等秦般若整理妥当出来,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宗垣远远停在山林入口的位置,一身白衣落在深林阴翳的地方,却又显得清亮皎洁。 秦般若一步步朝外走去,最终停在宗垣身侧,眼望着前方语气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 宗垣面色不变,垂着眸子温声道:“贵人若是觉得草民有罪,尽可降罪。” 秦般若慢慢转了半步,隔着幕篱正对着男人道:“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了。” 宗垣仍旧纹丝不动:“那贵人也应该许久都没有朋友了。” 秦般若呆了一瞬,喉咙上下轻微地滚了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直接一甩袖子:“我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 *** 花厅之中琴音阵阵,房屋之外童音脆脆。 一时之间,吵闹又安逸。 秦般若忽然有些想念小九了。 这么些日子,皇帝没有来信问过她一句一字,她也不曾去过一纸半言。 两个人默契地彼此不闻不问,却各自心知肚明。 她知道她每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写了急件送去长安。 他也不怕她知道。 倘若她因着这事同他闹将起来,他怕是反而会开心许多。 女人叹了口气,因着张贯之,他到底又生气了。 可两个人于她而言终究不同,感情也自然不同。 最终他叫人送她出宫,她明白他的心思。 山河安稳,他想要她有所眷恋。 可那个人那样离开,她死了的心都有了,还能对什么有所眷恋? 刚刚出宫时候,秦般若每日里随着菱白那行人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每日里不过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可时间久了,终究免不得又被这活生生的人间蒸出三分活气来。 一日一日这么走出来,当真要比之前好些了。 可也仅仅是好了一些。 她仍旧觉得前方一片雾白,看不到目的,也看不到意义。 甚至比少年时候还不如。 第81章 年幼的时候,她想能吃饱就好了。 见到京中富贵的时候,她想要是自己也能是那贵妇人一员就好了。 后来遇到张贯之,又遭到他母亲的冷嘲热讽,说什么只堪为妾。她一怒之下,同他断了纠缠,立誓要找一个比他更有权势的男人。 就这样,找到了皇帝。 到了皇宫,想法就更多了。 刚开始要想着荣宠不衰;慢慢地转为憎恨与复仇;最后隐忍保命,以求富贵。 折腾了十几年,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后,却又陷入那谶语之中。 她为了避嫌,也为了留有后手,生出那些寻欢作乐之事。 可从未想过,会因此害了张贯之。 她这一生,算计人,也被人算计。 利用人,也被人利用。 杀死人......即便被人杀死也没什么,可张贯之却不该死。 更不该,因她而死。 她愧疚,愤怒,憎恨。 恨那些人,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谨慎,也恨自己不曾珍惜。 可又有什么意义? 又做给谁看呢? 不在了的,已然不在了。 她要么跟着一起去死了,要么就好好活着,给他报仇,也给他好好瞧一瞧这大雍风景。 等来日奈何桥上再相遇,她就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可门后不见一人,只是余光扫过几道身影躲去。 下一秒,几个小孩依次从门后探出头来,冲着秦般若呵呵一笑。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个小孩,有几个胆子小的瞬间瘪了嘴,红了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还是最前面的小姑娘抹了把脸,走出门后,跟着步子一顿,又折回去将最后头的小姑娘扯出来,拿过她手里的花环,嗲声嗲气道:“后山最好看的鲜花,送给贵人姐姐。” 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身杏黄色衣裙,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黑得发亮,对上女人的视线,似乎羞涩似的连忙低下头去。 秦般若原本板着的脸渐渐笑了起来,冲着她招手道:“都过来。” 那些孩子一个看一个,一个推一个的往前凑了上来。 离得近了,菱白上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护住秦般若。 秦般若摆了摆手:“无妨,这些孩子没有坏心思。” 菱白拧了拧眉,退到一侧。 秦般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简单地和人打过交道,尤其是这些孩子各个心思澄澈,乖巧伶俐,稍微逗弄一下就脸红得厉害,再逗弄得狠了,就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瞪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模样。 秦般若却就此得了趣味,专门以欺负这些孩子为乐子,把人逗弄哭了,又千方百计地把人哄好。 宗垣在一旁瞧着也不制止,反而常常三言两语将人欺负得更凶。 清平盛世,如意太平。 她最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第71章 如此一连过了数日, 秦般若再贪恋这样平凡的日子,也该准备离开了。 出宫数月,也该回去看看小九了。 他闹脾气, 她身为母后总得纵着些。 可还没等她吩咐下去,当天下午秦般若就突然昏了过去。 暗卫八百里加急去了信,皇帝什么话没说,只是垂首安排完政事, 当晚就秘密出了宫。 *** *** 扬州别院, 灯火通明, 整个扬州城的大夫都被叫了过去。 乌压压的人立满了院子,来往匆匆,神色低沉。 “如何了?” “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季节转换的时候,本就容易湿气留滞, 再加之贵人身体虚弱,阳气不足, 又不受南方湿地天气,脾湿困守,进而影响了肝的疏泄。一旦肝失疏泄、气机郁滞,人就容易疲乏昏厥, 没有什么大事。老夫给贵人煎几副药丸, 用不了三四天的功夫就会有所好转。” 隔着一帘细纱,秦般若半靠在美人榻上,半阖着眼, 昏昏沉沉:又是这个说法。 十几个扬州名医,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说法。不过是春困所致,没什么大碍。可秦般若却明显觉得不是, 身体疲累还在其次,心口就好像有细小的啮虫在一下一下地啃噬,又痒又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出点道理来。 秦般若神态倦怠,摆了摆手,示意菱白将人送出去。 那大夫却没立时走,又道了:“虽然病情不重,却也不能轻视。人的五脏流转,拖久了势必会连累其余脏器。尤其心为君主之官,半点儿伤不得。” 秦般若搭着的眼皮一顿,手指微微动了动。 菱白慢慢撤脚退了回去。 那大夫继续道:“心情舒畅,百病俱消。话虽然说老了,却也是这个理。贵人还是多开怀一些的好。” 菱白看向秦般若,秦般若低低应了声,没有说别的什么。菱白了然地将人送了出去,那大夫领着小童回了药堂,刚进入内堂,就见茶桌前面已经坐着一道人影了。 见这大夫回来,握着茶壶倒了一杯,水声清铃。 “辛苦了。” 这大夫也不同他客气,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又将茶杯递了回去。男人重新又给他满了一杯,如此反复了三次,大夫才坐到男人对面,叹口气道:“不建议你招惹这个人。” “哦?” “府宅内外,明的暗的怕是有数百人。”那大夫望着他,神色郑重,“这个人的身份不会简单。” 内堂只有一扇明窗在西侧,落下门帘就显得光线晦暗。男人背对着明窗位置,清隽容颜掩藏在阴影之下,却不见半分神态阴翳,反而越发清朗风流。 正是宗垣。 男人眉眼流转,风流恣意:“晚了,已经招惹了。” 那大夫紧皱着眉头:“什么?” 说到这里,站起身左右来回走了两步,一边叹息一边道:“太危险了,这样太危险了。” “你都做了什么?若是做的还不多,就赶紧撤回来。” 宗垣歪头看过去:“她都帮宗某处理了孤儿所这样头疼的事情,宗某又怎能不回报一二?” “叫朋友吃亏,可不是宗某的性格。” 那大夫停住脚步,望着男人又气又道:“你你......哎!不是我不让你帮,只是这个女人背后的水太深了。” “一朝不慎,怕是会粉身碎骨。” 宗垣笑了笑:“巧了不是,宗某人最爱在悬崖之上走钢丝了。” 那大夫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转身坐下,不吭声了。 宗垣站起身来,朝他躬身笑道:“倘若有一日陆兄也陷入沼泽之中,宗某人也会千里奔赴的。” 这话落下,那大夫彻底没什么话说了,重重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她应该是中了蛊毒一类。具体是什么,怕是得请毒娘子出手了。” 宗垣眸光一顿,郑重朝他行了一大礼,面色谨慎道:“陆兄,此事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 大夫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最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人身份如此之贵,见过的名医应当也如过江之鲫,可却如此大肆招揽扬州名医,显然是完全不知自己中蛊的情况。说明比他身份更贵重的人在瞒着她,我是嫌命长了才会肆意乱说。” 宗垣眸光垂落,鸦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神色,不过抬头时候又温和了许多:“正字兄说得是。” 如此过了两日,大半个扬州城都猜着秦般若的身份,日日递帖子送府医过来,却仍是没什么大用。秦般若不厌其烦,一律闭了门,等身体缓和了些,就起身准备走水路北上回京。白色幕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刚出了宅子,脚步一顿,顺着一处望了过去。 只见数日不见的那琴师抱着一把七弦琴立在柳树下,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身后新柳吐芽,青葱嫩黄之间,凭空多了些许旖旎柔色。 瞧见这些人出来,宗垣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仍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眼望着秦般若。 秦般若立在原地,朝人招了招手。 男人缓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孤儿所的小童。 一个捧花,一个抱着盒子。 秦般若扫了一眼,就朝宗垣道:“怎么在这里站着?” 宗垣话说得也漂亮:“听说贵人病了,宗某人托朋友寻了一株百年灵芝,不知能不能用到一二?” 说着,那小男孩连忙将抱着的那个木盒,双手成捧的模样,朝秦般若递去。 秦般若上前一步,揉了揉那小孩的脑袋:“多谢有有。” 菱白知道这就是收下的意思了,上前拿过那盒子,也跟着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多谢小公子了。” 那小孩许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将东西塞给菱白之后,转身朝宗垣身后躲去。 秦般若瞧着,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宗垣扶额。 秦般若转头再次看向男人,目光似乎穿过幕篱落到宗垣眸底:“等多久了?” 第82章 “没有多久。” 秦般若应了声,提了提音量:“若下次再见,不用拦他。” 这话就是同菱白她们说的了。 菱白愣了下,重新上下打量了番琴师这张脸,心中升起几分危险:“是。” 秦般若:“你来送我?” 宗垣抱着琴应了声:“以琴送友。” 秦般若笑了笑,转身朝着马车行去:“好。” 秦般若请宗垣上了马车,至于那两个小孩,一并入了马车。倒是菱白停在了车辕之上。 上了马车,那小童才将手中鲜花送过去:“宗垣师傅说要折柳惜别,可小满却觉得送花更好看一些。” 秦般若笑了笑,还没说话,那小姑娘手指翻动,并指按上秦般若手腕。 秦般若一愣,下意识喝声道:“放......” 菱白脸色一变,闻声撩起车帘看了过去,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拧了拧眉道:“主子,怎么了?” 秦般若掩下眼中的震惊,摇了摇头,转头朝着菱白平静道:“没事。” 菱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在宗垣脸上落了落,男人始终垂着眸,长琴置于膝上,铮地一拨,指尖随意拨弄出几声不成调的微响。 秦般若抿着唇道:“菱白,你将小满那鲜花编一条花环吧。” 菱白一顿:“是。” 小姑娘羞着脸将东西递给菱白,菱白接过之后重新落下了车帘。 马车之中一片寂静。 秦般若慢慢将目光转向一侧,眸色渐深,男人神态幽然,姿态沉静,不见丝毫异常。 整个人如同月色下的孤峰,孑然独立于尘世之外。 这个人面上亲和,可内里性子却同张贯之没什么两样。 都是风骨清绝的心高之人。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这样一个人是铁匠之子......却是怎么想都觉得怪异得很。 尤其方才那个动作...... 秦般若方才慵懒的神色顿时褪了下去,虽然没说话,但是目光冰冷地望向了他。 宗垣手下琴音不停,慢慢抬眸对上了秦般若,眸色清澈,如水徐徐,却只有一个意思。 你信我吗? 秦般若眸光顿了顿,这样的人,这样的眼睛...... 不该会骗她。 秦般若眸光一软,手下就已经被身侧的小姑娘握住掌心,抬着指尖在掌心位置慢慢写道:「你中了蛊,要解吗?」 秦般若原本还在认真辨认那几个字,等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面色瞬间大变。 她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那个不过八九岁的女孩。 女孩面庞虽然稚嫩,可是眼睛却老成得很,去掉了先前故意透出的稚气,显然这不是个少女。 而是,一个成年人装扮而成。 不过,中蛊? 她什么时候中的蛊? 谁给她下的蛊? 短短一瞬之间,她几乎将近期以来的所有人都猜疑了个遍。 最终,她慢慢将目光落到宗垣脸上。 男人十指始终覆在琴弦之上,如行云流水一般泄出泠泠然的碎玉山泉。可眸光却朝着她点了点,带了许多安抚。 秦般若眸光缩了缩,重新回到那“小满”身上。 小姑娘嘴上喜笑颜开:“那贵人姐姐能不能多留几天,小满舍不得贵人姐姐。” 手下却写道:「但我解不了,如果想解蛊,得去找我师傅。」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空气都变得凝固了几分。 秦般若终于慢慢动作了,指尖点过茶水在案上道:「是谁?」 提到这个,那“小满”仰了仰下颌,骄傲写下:「梵净山的主人。」 秦般若沉默。 “小满”偏头对上她无动于衷的眼神,忍不住心头骂了声娘。 不过又想了想,这个女人出身于京城,见识短浅不知道她师傅也正常,于是握着笔:「很厉害,如今天下最厉害的人。」 秦般若盯着这几个字,沉默得更久了。 如今天下最厉害的人,难道不是她的小九吗? 秦般若慢慢抬眸对上“小满”晶亮骄傲的眼睛,抿了抿唇:罢了,谁心里没有一个天下最厉害的人。 不过,她到底什么时候中的蛊? 这一次昏厥,就是因蛊毒所致吗? 可近期,她接触的人无外乎是孤儿所的人? 一念至此,一张纸被放到了眼前。 是宗垣的字。 秦般若瞧见过他的字,笔逸洒脱,古逸清雄。 纸上寥寥几行,说得却清楚。 上次昏厥就发现她可能中了蛊,但却不肯定。如今找来了朋友确定,但又担心打草惊蛇,才想到以这个办法说明。 秦般若一眼扫过,什么话都没说,将手中纸张原模原样还了回去。 这是,拒绝了? 第72章 交浅言深。 她不信他们。 小满挑了挑眉, 看向宗垣的眼神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弄得这样缜密慎重,人家根本不承你的情。 宗垣一贯温和的神色渐渐落了下去,琴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整个马车只剩下哒哒的行进声。 小满把手一摊,既然如此,那老娘就走了。 宗垣抿紧了唇,一贯温和的眉眼生出几分凛冽, 低眸不语。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 先是在宜宁府上遇见这样一个像极了张贯之的人, 紧跟着, 又叫她发现这男人的纯善之处,一点一点打动她,叫她险些引之为友。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某种疾病。 就在她心下疑惑的时候,这个人又突然告诉她, 她其实是中了蛊。 可这蛊毒他不能解。 要想解蛊,还得跟着他们去什么梵净山...... 桩桩件件, 若说是巧合,怕也太巧了些。 这些人到底是这些人自导自演,还是另有原因? 她自会慢慢查清楚。 秦般若眸光慢慢变凉:“好啊,那我就在扬州多住几天。” “菱白, 回去。” 外头菱白一愣, 重新叫人折了回去。 回到榴园之后,秦般若当先下了车:“送宗先生和那两个孩子回孤儿所。” “是。” 可人刚刚进了园子,就又莫名昏过去了, 一片混乱。 当晚,月上中梢。 晏衍悄悄到了园子,秦般若人仍旧没醒。 男人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 只露出雪白凌厉的下颌,行色匆匆,声音冷峻:“把人都打发了。” “是。” 皇帝步履没停,将所有人都留在外间,径直入了内室。撩开帐子,女人于床榻之上静静躺着,气息平稳,面色潮红,似乎就是睡着了一般。 海棠春睡,梨花如雪。 屋外春色繁茂,帐内却一片静谧。 时隔月余没见,女人越发清减了,不过气色却比在宫中好了许多。 晏衍望着她目光痴痴,嗓音也有些哑,沙沙的磨入耳朵:“母后瘦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也不在意秦般若有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静静瞧她,瞧到硕圆月亮挂于檐下,方才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这一声母后,几乎道尽了缠绵悱恻。 可这一声之后,却再没了别的声响。 四月夜风穿堂入帐,吹得金丝纱幔一团迷乱。 秦般若双手交叠在小腹位置,始终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他出宫之前问过那苗疆酋长,双生蛊因宿主体质问题可能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晕厥是那蛊虫在提醒宿主,该吃药了。 晏衍勾了勾唇,如今他就是她的药。 男人的目光一点一点从眉眼流转至脸颊,鼻尖,最终落至红唇。 乌云鬌,肤色莹白,两颊潮红,唇珠饱满润泽,染尽了江南亸媚绰约之态。 男人喉咙微滚了滚,俯着身子往下探去。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整个帐内静得可怕,就连呼吸也跟着一同停住。 直到晏衍将薄唇轻轻碰触女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烛火烫到一般猛然弹起,跟着背过了身去。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男人周身已然出了大汗。 尤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将黑漆漆的眼瞳衬得越发清澈幽亮。 他不能...... 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要母后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接受他。 过堂风倏地剧烈起来,烛火在风下忽明忽暗,晃动起一片波澜。 晏衍已经割了掌心鲜血落入茶盏之中,混着茶水重新坐回寝般若身侧。 他将茶盏放到一侧,将人半抱起身,低声哄道:“母后,喝药了。” 秦般若如何能回应他? 晏衍也不需要女人回应,将茶盏送到女人唇边,小心地一点点送入。可送了多少就流出来多少,晏衍轻叹一声,偏头柔声道:“母后,张嘴。” 秦般若仍旧没动。 第83章 晏衍喉咙动了动,沙哑出声:“若是这样的话......母后,儿子就冒犯了。” 话音刚刚落下,女人嘴唇就轻轻张开了些。 晏衍一愣,微眯了眯眼瞧了半响,摇头笑道:“儿子差点儿以为母后醒了呢。” 说着将血茶送入女人口中,看女人这一回终于吞咽下去,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可惜了。” 晏衍嘴上虽然叹息着,可动作却始终老实,没有半点儿不敬。重新将女人放回到床榻,他也跟着躺在一侧,歪着身子瞧她:“听说母后最近开心多了,笑得也多了。” “可都不是对着儿子。”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些许委屈,手指掐住了女人青丝。 一个用力,掐断了一小缕。 男人眨了眨眼,将青丝反手扔到床下,重新勾起另一缕把玩:“那个琴师......儿子不喜欢他。” “他同张贯之太像了。” 这一句落下,屋里凭空多了几分杀气。 “罢了,他替儿子给您解开了心结。” “儿子总该感谢他。” 皇帝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絮絮叨叨道:“母后若是喜欢孩子,等回宫之后,朕在宗室之中挑一些聪慧乖巧的,母后可以养着来玩玩。” “不过母后喜欢他们,不能超过朕。” “朕下朝之后,也只能陪朕。” 说到这里,晏衍动作一顿,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低头直勾勾地望着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将头埋在女人肩颈位置,发出一声喟叹:“母后,你什么时候回宫呀?” “朕想每日都能看到你。” “想每日都能和你说话,吃饭,做......快乐的事。” 皇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耳根无端红了红,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 *** 白日茫茫,秦般若盯了头顶帐子好一会儿了。 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听到了。 昨夜男人说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漫入唇间的时候,秦般若整个人都要僵了。 尽管有一千个猜测,可是在最终结果到来之前,她仍旧不敢相信...... 为什么他要给她喝血? 为什么要给她喝他的血? 所以,她是真的被种下了蛊毒? 被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种下了蛊毒? 秦般若面上一片平静,可心里的咆哮和尖叫几乎要盖过海啸的声音了。 这个混账东西,他竟然,竟然...... 秦般若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猛地坐起身道:“来人,去孤儿所。” 昨日她昏迷得突然,宗垣面上虽然不显,到了晚间直接拉着人准备夜探榴园了。 结果还没入园,就发现一行人夜骑进城,跟着马不停蹄地入了园。 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四周的守卫已然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余。 毒娘子把手一摊:“瞧着这是不用咱们了,回去睡觉。” 说完之后,直接掉头就走。 宗垣抿了抿唇,跟着转身离开。 枯等了一夜的消息,听到秦般若过来,宗垣瞬间起了身朝外迎去。 瞧见秦般若的瞬间,宗垣就愣住了。 相较以往苍白如雪的脸色,今日女人面如桃花,神光湛湛,如同一株被晨露滋润豢养的春日海棠。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着花厅走去。 宗垣是何等聪明人物,不说女人去而复返,只那一眼之中代表的含义就已然足够了。 看来她已经验证过了。 宗垣转头朝身后那群小萝卜头,淡淡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那些偷懒贪睡的,都叫起来。都日上三竿了,再睡下去天都要黑了。” 话音落下,那群小萝卜头一涌而散。 宗垣神色缓缓,从容地随人进了花厅,又慢慢斟了盏茶递过去:“贵人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秦般若接过却没有喝,抬眸扫了他一眼:“好多了。” 宗垣应声道:“好了就好。那贵人什么时候启程南下?” 秦般若咔嚓一声,将茶盏放到案上。 宗垣接着道:“贵人如今身体怕是还没有好全,不妨多在扬州停留一些时候。”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也没有做别的回应。 宗垣忍不住眼中氤氲出些许笑意,语气也温柔了许多:“贵人今日可要听什么曲子?” “随意吧。”秦般若懒懒支着头,目光望着外头那一堆小萝卜头,朝菱白道,“把那群小萝卜头叫进来。” 菱白一愣。 秦般若点了点下颌,神色如常:“那群小孩。” 菱白应着笑了声,将那群小孩喊了进来。 秦般若瞧见这群孩子提着的书箱,一早意动了,不过面上仍旧威严道:“这么早就下学了吗?” 那群孩子互相看了看,跟着彼此推着怂恿着:“是我们听说贵人姐姐来了,就想来瞧您。我们怕以后在看不到贵人姐姐了。” 秦般若把脸一板,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胡闹!不好好上学,倒找起了理由。” 所有孩子一愣。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凶他们。 所有小孩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慢慢垂下头去。 “还有门后那个,想跑到哪里去?进来。”秦般若一早瞧到了那个“小满”在门口幸灾乐祸,如今所有目光一齐落到“小满”身上,少女咬了咬牙根,也低着头进来。 秦般若打眼扫了一圈:“既然你们想我,那就在这里抄三字经吧。抄不够三遍不许走。” 满室寂静,跟着一片哀嚎。 秦般若勾了勾唇:“最先抄完的,一盘龙须酥。” 话音落下,再不见任何哀嚎,只剩哗哗的动作声,趴了满满一地。 秦般若看向菱白:“今日的奖品,就看你的手艺了。” 菱白应了声,笑着退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在屋内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小满”身侧,俯身握着她的笔写道:我中的到底是什么蛊? ----------------------- 作者有话说:哎呀!看小说看入迷了,写的晚了。想到余华老师说的:怎么能写这么好呢???真xxx好看!!! 第73章 那“小满”眼睛盯着那字迹, 摇头:「不知道,很厉害。得去找师傅才行。」 秦般若抿唇沉默了片刻,写道:「什么蛊毒以鲜血喂养?」 “小满”身子一僵。 秦般若垂眸看了下去, 只见那人脸色大变,死死盯着这几个字。 “小满”慢慢在纸上一字一字写下:「血蛊。」 「此蛊一旦炼成,施蛊者便能操控受蛊者的心智。」 秦般若猛地站起身,她不信。 她不信皇帝会给她下这样的蛊毒。 若真是那个混账下的蛊, 若真是那个混账下的蛊...... 秦般若一时心下大震, 整个脑子乱成一团。 不会的。 若是之前, 她或许就信了。 可如今,不会的。 若他真的下此毒手,西山时候又何必救她? 再想到昨夜颈侧温热的气息,秦般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必须要将那个混账东西抓到面前来问一问。 可倘若是真的...... 倘若是真的, 她就这样去问,他又如何会说出真话来? 秦般若闭了闭眼:「如何验证?」 “小满”认真看了她一眼:「这是禁书记载最为阴毒的一种。血蛊成了之后, 蛊毒不侵,水火不惧。」 「若要验证......」 话没说完,那女孩指甲陡然变绿,轻轻在秦般若手背之上划了一下,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用冥吟毒最为合适了。」 绿意一闪即逝, 渗入鲜血之中,了无痕迹。 秦般若猛地后退了两步,双眸死死盯着那女人。 宗垣琴音一停, 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小满。” 秦般若回头看向宗垣,眼中的神色沉得辨不清楚。 宗垣急步一顿,坦然回望过去, 他并没有别的心思。 一群小孩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早已经停了笔齐齐望了过去。 门外宫人也连忙进来:“主子?” 秦般若垂眸看向手背上的伤处,那里的鲜血仍旧为鲜红色。 没有中毒的迹象。 秦般若最后看了宗垣一眼,直接转身离开:“我明日再来。” 人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等人都走了,宗垣方才淡声道:“毒娘子,你过分了。” 那“小满”晃了晃头脑,踱步上前道:“要我说,既然这个女人不信,你又何必管这个闲事?” “你又不欠她什么。” 说到这里,女人哦了声,“莫非咱们宗大仙人是动了凡心?” 宗垣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指尖随意拨弄几声琴弦:“你确定是血蛊?” 第84章 说到这个,毒娘子面色慎重了许多:“并不确定。但是她说以血为食,又能叫我身边的蛊虫这样害怕,除了血蛊宿主,我想不到别的了。” 宗垣:“如何救?” 毒娘子摇头:“我也是听说过这种蛊虫。若要施救,只能去梵净山找我师傅。但很明显,这位主儿不信咱们。” “年纪不大,疑心倒是不少。担心咱们骗了她,利用她?”说到这里,她轻嗤了两声,“她以为自己是皇帝吗?不对,女人的话,以为自己是那个秦太后吗?” 宗垣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 *** 从长安到扬州约一千多公里,就算昼夜不停赶路,也得三天三夜才能赶到。 如此疾行,她不信,他会只在扬州留一晚就走。 若是不走,他就定然会来。 她等着他找上门来。 可从白日一直等到晚上,皇帝却始终没有出现。 秦般若脸色沉得已经不是一般了,却始终没有同菱白等人戳破。 女人收敛心思,觉得等在帐中守株待兔。 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人就似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子时左右,女人突然从梦里惊醒,周身大汗,脸色潮红,双眼也潮热得不成样子。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又砰地关上。 一道寒风顺着房门进来,径直入了帐子。 纱帐撩开,秦般若红着眼看向来人,声音沙哑:“小九。” 晏衍心头微动,将人抱起身,哑声道:“母后,难受吗?” 秦般若双手攀住男人腰身,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磨蹭道:“难受。” 晏衍也不好受,可知道她如今神智并不清醒,倘若就此生了事,只怕往后再无可回旋的余地了。 因此男人用力咬了咬舌尖,拉回一丝理智,将人嘴唇贴在自己颈侧:“今晚初一,母后忍一忍。若是实在难受,就咬一咬......” 话还没有说完,女人已经张口咬了过去。 一瞬间,晏衍呼吸陡然沉重起来,脸上神色也变得似痛似爽一般。 “母后,再使点劲......” 秦般若咬得厉害,一口就咬出了血。 再接下去,是更凶狠的啃咬。 晏衍却从这辛辣的痛楚之中,觉出噬骨的痛快。 还有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欲望。 愈演愈烈。 晏衍勾着她的腰身,越扣越深。 秦般若抓着他的脊背,也越抓越用力。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那咬人的力道一松,下意识的舌尖一舔,跟着没了任何动作。 晏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先是酥麻入骨的麻,顺着伤处一直蹿到了下腹。 紧跟着下腹的那点火热又成了冰,兜头下来,一动不敢动。 秦般若慢慢推了推男人,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沙哑:“小九?” 晏衍面上如常,大脑却急遽转动:“嗯。” 这一回,秦般若用了几分力气,将人推开:“你什么时候来的扬州?” 晏衍顺着她的力道松开手,望着她慢慢道:“昨晚。” 这倒是没有说谎。 秦般若擦了擦唇角的鲜血,眼中神色已然多了几许沉郁:“到了为什么不见哀家?” 晏衍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红唇,甚至喉结跟着上下动了又动。 秦般若继续问道:“为什么要给哀家喝你的血?” 晏衍也没有说话。 秦般若看着他:“皇帝要杀了哀家吗?” 晏衍瞳孔一缩,终于出声道:“儿子怎么会?” 秦般若通红着眼,神色变得有些激动:“那你为什么要给哀家下蛊?” 晏衍:“我没有。” 秦般若:“哀家身上的蛊不是你下的吗?” 晏衍:“不是。” 秦般若:“不是你是谁?” 晏衍瞬间不吭声了。 秦般若:“晏衍,哀家......”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身子一个激灵,人也跟着醒了过来。 天色大亮,日光晃进帐子里,秦般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那些......是梦? 是她白日里思虑过深,才会在梦里那般诘问? 秦般若低头看向枕侧昨晚故意留下的发丝,没有任何变化。 当真是梦?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眸色一凛:不对,血腥味。 还有一股极为浅淡的血腥味。 秦般若停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太阳升至正中,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才沙哑着出声:“菱白?” 菱白快走几步,将纱帐撩起挂至玉钩处:“主子醒了?” 秦般若没有看她,只是垂着头道:“长安有消息了吗?” 菱白一愣,跟着一喜,这么长时间,太后可终于想起皇帝了。 她斟酌着道:“主子指的是?” 秦般若掀着眸瞧她:“皇帝近来如何了?” 菱白瞧着她,十分真诚地摇了摇头:“没听说又什么事?主子是想陛下了吗?那咱们可要回去?” 秦般若打量了她片刻功夫,直到将人盯得浑身发毛,才出声道:“去一封书信吧,叫陛下记得保重龙体,每日里不要过度操劳。哀家,晚些时候再回去。” “既然来了苏杭,总得给皇帝带一些礼物回去。” 菱白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大着胆子问道:“什么礼物?” 秦般若呵了声,慢慢站起身朝着浴池走去,可声音却丝毫不落的传入菱白耳中:“扬州多美人。” “你去宜宁公主府,问问她扬州......” 菱白眼前一黑,几乎都要昏过去了。 这这这要是叫陛下知道了,怕是会剥了她的皮。 秦般若又去了孤儿所两次,其余的时间大多都在宜宁公主府挑选美人。不过五六日的时间,就挑了十来个美人,留了牌子,叫那些人秋后入京选秀。 不提那些人何等兴高采烈,秦般若已经乘船去了苏州。 有了扬州的风声,苏州那边更是热闹非凡。 眼瞧着人越来越多,秦般若把手一甩,直接将从宫中带出来的那些宫女都打发出去,由着他们挑选。 她则是一日日的在苏州园子里懒着。 五月初九,上弦月亥时三刻。 秦般若正沉沉睡着,外头忽然传来数道沉沉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跌倒的声音。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朝外道:“菱白。” 没有人回应。 秦般若愣了一下,心头升起几分猜测。 不过当时那人也没同她说具体计划,到底心跳如擂。 等了片刻功夫,房门外露出三道身影。 两高一矮。 中间那道细长高挑的身影停在门前顿了顿,紧跟着徐徐敲了三声,声音从容不迫:“贵人。” 果然是宗垣。 他竟然真的能在皇帝暗卫的手里将她捞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绝对不会只是琴师那样简单。 一瞬间,秦般若不知自己这一举动到底是对是错。 垂眸间的功夫,宗垣已经再次开口了:“贵人醒了吗?” 秦般若下床披了外衫,往外走去,一把推开门,就瞧见正中的宗垣。 一身黑衣,眉眼料峭。 见她出来,唇角微微勾起,温声道:“走吧。” 秦般若没有动,目光笔直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宗垣身旁的那左侧的瘦高之人咦了声:“你不知道宗兄是什么人吗?他可是江湖之上鼎鼎大名的采花大盗......” 话没说完,宗垣额角青筋微不可见的跳了跳,下一秒直接抬脚朝他踹去。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出手。 秦般若以为这个男人会被宗垣一脚踹飞,谁知那人身影一闪,就落到了房梁之上:“这年头,说真话都要挨打。” 另一人也嫌弃道:“你闭嘴吧!再不闭嘴,当心我也救不了你。” 是毒娘子的声音。 说着她转头看向秦般若:“宗垣什么人,贵人也应该着人查过了。他有很多的朋友,也有很多的敌人。他说贵人是他的朋友,于是我们就跟着他来了。” 秦般若重新将目光落到宗垣脸上,男人目光始终专注且温和的看着她,似乎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无妨。 片刻功夫,秦般若转头看向园中那些倒下的人:“他们?” 毒娘子摆了摆手:“放心。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们自然就会醒过来。” 秦般若慢慢迈出房门,一步走到宗垣身侧,瞧着他道:“好。” “那我们走吧。” 第74章 院子里点满了灯火, 照得整个园子恍若天明。正中的位置跪满了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 “是什么人, 瞧见了吗?” 廊下立着一道深色身影,身形高大,气息凛然,说话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 语气却寒得很。 第85章 没有人吭声。 男人转向最前头跪着的那人, 语气淡淡的:“暗影, 你来说吧。” 暗影垂着头道:“是两个黑衣蒙面人。对方动作很快,从发现那两人到属下昏迷,几乎在瞬息之间。这样的轻功,整个江湖不超过十个人。” “还有那一触就倒的迷烟,也不多见......” “三日之内, 属下定然给陛下一个答复。” “三日?”皇帝目光瞧向廊下挂着的灯笼,红光晕然, 声音低哑:“太久了。” “若是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线索,那你们也不用回来了,尽数去逃命吧。” 暗影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是。” “朕本以为这天下已然安全了,却不想......这世上的能人, 着实不少啊。”皇帝语气里不见丝毫怒气, 可是所有人却知道,皇帝如今已然怒到了极致。 “若是有人想找朕谈条件,无论说什么, 都答应下来。” “可若是没有人来找......” 说到这里,皇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抬步进入黑暗之中。 整个院子数百人鸦雀无声, 一团死寂。 夜风犀利,打着旋儿地卷起一片新枝,照着人兜头打去。 “不要!!” 秦般若猛地从梦里惊醒,一声把破庙里的三个人一齐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孙不为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照着出声处望过去。 秦般若环视了一圈,惨白着脸摇摇头:“没怎么,做了个噩梦。” “哦。”孙不为没什么兴趣地倒头又睡了过去,没有半秒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毒娘子咬了咬牙,瞪了孙不为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宗垣慢慢起身,走到秦般若身前轻声道:“要出去走走吗?” 男人的目光干净清隽,垂眸看过来的时候总是叫人无法拒绝。 秦般若点点头,同他起身朝外走去。 如今不过丑时一刻,弯月如钩,薄薄一层云挡住了大半的光亮。 地上一团漆黑,根本看不清什么。 秦般若出来被风一吹就觉得自己方才当真是有些不清醒,黑灯瞎火的,同他出来走什么? 宗垣还在前头一步一步走着,走得缓慢从容,不说话也不催促。 秦般若走了会儿,张了张口想要回去。 还没开口,宗垣说话了,声音温雅:“贵人如今倒不怕我们是坏人。” 秦般若心下松了一分,呵了声:“既然来都来了,还要再做那些担心有用吗?平白叫人生厌,也叫朋友心生芥蒂。” 宗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似乎瞧着她笑:“贵人不是说自己没有朋友吗?” 秦般若笑了笑,望着他:“此一时,彼一时。你将我当作朋友,那我自然也该视你为友。” 宗垣:“那宗某如今算是得到贵人的认可了。” 秦般若:“可以这样理解。” 宗垣闻声朝她认真拱一拱手:“委实不容易呀。” 秦般若忍不住笑出声:“有那么不容易吗?” 宗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般若知道自己反复查了他许多次,如今瞧男人模样明显是知道了。她摸了摸鼻尖道:“不要再叫我贵人了,叫我......安阳吧。” 宗垣顿了顿:“好,安阳。” 明明是个平平无奇的假名字,从这个人口中喊出来,却莫名多了许多旖旎。 秦般若颇有些不自在的恩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家里那些护卫颇有些能力,若是追上来......你们不用管我,直接走就好。” 宗垣微挑了挑眉,点头:“好。” 秦般若:...... 原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谦词,她都想好了一些劝诫之话,结果什么都不用她说,这人就应下了? 宗垣低笑出声:“安阳这副模样,格外有趣。” 秦般若:...... 秦般若语气有些无奈道:“我在跟你说认真的。” 宗垣低头望了她半响,轻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西南一路我都打好了招呼,就算被追上来,也能解决。” 瞧见秦般若愣神的表情,宗垣忍不住轻笑出来:“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只带了他们两个就敢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凑上前在女人耳侧低声了几个字:“大雍太后劫走吧?” 独属于男人的那股清雅花香再次袭来,这一回无端有些危险。 秦般若一下子怔住,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你?” 宗垣抬指放在唇中,轻轻嘘了声:“放心,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秦般若看向身后那破庙。 秦般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不难猜。京城里的贵人,又有这么多的皇家暗卫守护,再加上宜宁公主的态度,还有......那般大肆给长安选美人。” 说到最后,他轻笑了声:“桩桩件件,您都没瞒着呀。”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黑暗中处久了,隐隐约约也能瞧见对面男人的轮廓,模糊不清,但是眼瞳清澈如水,映照着一层月光:“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敢出手,是不想要命了吗?” 宗垣笑了笑:“要命。但是谁让我在认出安阳你的身份之前,先认识了安阳呢。” 这话的意思是说,不管她是谁,他先认识了那个人,同那个人结成了朋友,那么就不会做那些视而不见的事情。 他知道他这话是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心。 他对她,没什么所求。 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也没什么想法。 甚至欣然接受了她的假名字,就这样喊了起来。 秦般若怔怔瞧着他:“你该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凶险吧?” 宗垣淡淡:“若不是凶险的事情,做起来又如何有意思呢?” 男人的语气悠扬,似乎一点儿也不为即将到来的风雨而头疼。 他说得这样轻飘飘,秦般若心下却仍旧挂着一层隐忧。 宗垣歪头瞧她,似乎已经看出来了:“等解了蛊毒之后,安阳可有什么打算?” 秦般若慢慢转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时没有说话。 面对当初那一对帝后,她还有心气,有时间,有能力报复回去。 可如今...... 过了许久,秦般若方才幽幽道:“我也不知道。” “不若同我一起四处走走?”话音落下,宗垣似乎也有瞬间的怔愣,不过眨眼功夫就掩盖了过去,笑意重新浮上眼角。 秦般若却仍处于愣怔之中,呆道:“去哪里?” 话一出口,宗垣说得越来自然了:“哪里也好。北周,西祁,南诏......安阳应该很多都没有去过。” 男人的声音温软,细声听来,带了几分诱惑的味道。 而秦般若却似乎真的被诱惑到了。 从前她以为自己最贪恋的,是至高无上的天家富贵。 可是将这富贵剖开,也不过是包着蜜液的丸毒。 她一日一日的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 终究是一场空。 如此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秦般若闭了闭眼,收回散乱的思绪,抬头看向宗垣:“好。” 宗垣唇角勾了勾:“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可以先去南诏,穿过南达府,一路往北,经西祁到北周。等时间差不多了,太后若是想再回大雍,我再陪您回大雍来。” 秦般若忍不住道:“听起来很好,不过银钱都从哪里来?” 琴师道:“草民好歹有一门手艺,总不会饿着......安阳。” 秦般若:...... “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宗垣笑道:“后悔应下了草民吗?” 秦般若摇头,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出来之前应该装一些银票。” 宗垣笑道:“若用了那些银票,怕是没有两天时间,就被人找到了吧。” 秦般若一顿,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倒也是。”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会儿,宗垣看向秦般若道:“太后噩梦的余惊可解了?” 秦般若觉得这个男人实在贴心,不动声色之间就妥善处理了一切。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好多了,我们也回......” 话没有说完,脚下不知被什么给崴了一下,身子朝着一侧摔去。 宗垣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没事吧?” 男人掌心滚烫,落在后腰,隔着衣衫都能觉出几分热度。 离得近了,那花香似乎有些馥郁,细细密密之间就侵占了人的理智。 秦般若垂了垂眸:“没事。” 宗垣将人扶正之后就收了手,立在一侧,甚是守礼。 秦般若垂了垂眸,不知想到什么出声问道:“宗......宗兄,可有婚配?” 宗垣愣了一下:“没有,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秦般若应了声:“那就好。” 第86章 宗垣跟着又愣了下。 破庙之中传来两三声低笑。 秦般若连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若有了婚配,往后一路总归容易引人误会。” 宗垣脚下一点,不动声色地踢过两块碎石直接穿过殿门,砸到那两个偷听贼的脑门上,发出两声痛呼。 处理了那两人,宗垣摇头笑道:“草民孑然一身,没有那个福气。更何况,我常年漂泊不定,哪里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四处跑?一来二去,时间久了,也就没了那份心思。” 秦般若笑着道:“好啊,那你怎么敢叫哀家同你一起去流浪?” 这话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第75章 月色静谧, 秦般若却莫名觉得有些难捱了。 女人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宗垣已经开口道:“人的勇气总是在一瞬间突然放大的。若要现在正正经经的问,草民也是不敢的。” 说完之后, 重重叹了口气。 一场暧昧尴尬消弭其间,两个人重又说笑几句回了殿,发现殿内那两个人似乎已然睡着了。 孙不为大手大脚的占了两个人的铺盖,毒娘子滚了个身子, 头朝向北侧, 脚却转了九十度朝向了东南, 刚好搭在那孙不为的胸口。两个人生生把躺的位置占满了。 宗垣抿住唇,抬步过去踢了孙不为一脚:“起来。” 男人翻了个身,嘴里不知哼了什么两声,呼噜声跟着更大了。 秦般若上前拉住男人衣袖,朝着方才宗垣靠着的柱子那里走去:“不必叫他们了,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宗垣抿着唇道:“委屈您了。” 秦般若不觉得什么,在她做出这个选择之后, 就已经想到了这种情况。 更何况,这种生存于旷野天地之间的感觉,并不坏。 秦般若当先坐下,笑道:“若是觉得如今这样就委屈了, 那我还是不要与你同行了。” 宗垣轻笑了声, 俯身坐到她身侧:“是我小看了安阳。” 秦般若抬眼慢慢碰上男人的目光,殿外的雾气散了,月光也渐渐透亮了起来, 落入人的眼中,显得安静又温和。 竟有几分像了张贯之。 秦般若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睡吧。” 宗垣应声转过头去, 却没有睡,而是静静思索方才女人的眼神。 缅怀,怅惘,思念与痛苦。 她这是看着他,想起了别的人? 虽然不介意,但到底不是那么让人开心。 孙不为连着打了两声超长急促的呼噜声,宗垣眼风扫过去,男人正睁着双眼,冲他努嘴道: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呀。 宗垣要被他气笑了,闭上眼不再瞧他。 他若对一个人有意,哪里用得着这种幼稚下三滥的手段? 临近天明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一切都将醒未醒,斑驳的青草味混着冷清的雨声扑来,一下子就把人惊着了。 宗垣扶住秦般若摔过来的头,轻柔平稳,没有一点儿声响却仍旧叫人惊醒了过来。 秦般若半睁开眼,声音也带着方方睡醒的含混,道:“醒了?” 宗垣饶有兴致的打量她片刻,轻笑着虚指了指她的唇角道:“口水。” 秦般若瞬间清醒过来,手背抹上去,并没有抹出什么润泽来。她转头瞪向宗垣:“骗我!” 宗垣眉间眼上都是惺忪的笑意:“我也没想到你这样好骗。”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起身抬手去掐他:“好啊!” 两个人并排坐着,宗垣身后并没靠多少立柱,女人扑过来时候,身子径直往后倒去,秦般若扑了个空,不知怎的,脚下也一松,照着男人身上扑入,双手刚好按在男人胸口。 秦般若碰到的时候,不小心又按了一下,肌肉遒劲,紧实有力,一点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样单薄。 宗垣忍不住生出几分无奈:“按得舒服吗?” 秦般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结果,正对上睁得好大的四只眼睛。 一个比一个圆。 对上秦般若的眼神,孙不为也不挪移,反而恶人先告状道:“这里还有两个人呢,你们注意些。” 宗垣慢慢坐起身:“不想看就赶紧走。” 孙不为气得跳脚:“宗在徽你这个狗东西,过河就拆桥。” 宗垣挑了挑眉,意态懒懒:“不然呢?” 孙不为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我不走。” 宗垣应了声:“那你就去找些吃的。” 孙不为不忿:“为什么你不去?” 宗垣拂了拂长袖:“谁让你轻功独步天下。你不去,谁去?” 孙不为被他哄得眉眼一开,跟着又是一沉:“就算老子轻功厉害,老子也不去。不去就不去!” 毒娘子听不下去了,转头朝着殿外走去:“你不去,那你就别吃了。” 孙不为一愣,连忙跟着出去,叫屈:“毒娘子,当初我和那个狗东西一起认识的你,你为什么独独对他那么好?” 毒娘子淡淡哦了一声:“谁让他长得好看,你要是也长那么好看,琴也弹得好听,我也天天供着你。” 孙不为倒吸一口气,停在雨中,等人走远了,才怒吼出声:“你相貌歧视!!” 没有人再理会他,孙不为大步追了出去。 等两个人都走了,宗垣方才起身走到秦般若一侧:“孙不为向来野惯了,说话也没个遮掩,太后不要生气。” 秦般若笑了下:“没什么,哀家也许久不见这样直率单纯的人了。” 正说着,殿前檐下荡出一道身影,声音雀跃得意:“就知道你们会说我坏话,叫我抓到了吧!” 来人出现的突然,秦般若一时没留神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刚好退到宗垣身前。宗垣一手扶着女人后腰,一边抬眸朝孙不为睨去:“你再不走,当心毒娘子给你落毒。” 孙不为嘿嘿一笑:“走了走了!” 话音落下,男人身子一晃,眼前一花就再瞧不见身影。 宗垣慢慢松开手,置于身侧,望着孙不为的背影摇了摇头。 秦般若眼里流出几许羡慕和赞叹,忍不住道:“这样俊的功夫,怕是得从小就学的吧。” 宗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重重雨幕:“确实。三岁启蒙,五岁出道。至今整个江湖能追上他的,也不超过三人。” 秦般若更加惊奇了,好奇的转头看向他:“出道?他是做什么的?” 宗垣淡淡一笑:“神偷。” 秦般若:…… “啊?” 宗垣笑着道:“江湖上的第一神偷世家,永南孙家。” 秦般若呵呵两声:“挺好。” 宗垣笑道:“名声虽然不大体面,但却响得很。” 秦般若歪头瞧他:“那你当初在扬州急需钱财,怎么不找他?” 话里的意思很是明显,也很直白。 宗垣笑了笑:“一来,他们家讲究盗亦有道,向来不涉金银,只取世间珍宝;二来,再多的银两对于那些孩子也不过破竹之功,用处不大。他们更需要的,是朝廷的关注。” 秦般若诧然望过去,男人神色悠悠,目光温和笃然,碰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反而越来宁静。女人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看向殿外。 细雨如丝,密密麻麻。 皇帝安静坐于堂上,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咚”地一声一声,每响一下,地下跪着的男人就抖一下。没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浑身抖成了筛糠,整个人伏在地面上,牙齿嘎嘚嘚的响。 旁边的女人倒是跪得笔直,脊柱挺拔,目光下垂,神色平静。 “还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杨铮哐哐的在地上磕头,声音发颤:“臣委实不知那琴师的来历呀。一个多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扬州,平日里除了给各府弹琴,几乎闭门不出。若是贵人出了事,一定是这个女人勾结那琴师暗自捣鬼!!” 说到最后,男人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手恶狠狠地指向一旁的女人。 孤儿所那已亡故掌孤的夫人,付希云。 付希云听到他的指控,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杨大人,讲话是要讲凭据的。民女区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做出这样杀头灭族的事情?更何况,贵人对孤儿所有再造之恩,民女就是黑了心肺,也不可能做出半点儿伤害贵人的事情!” “至于宗先生,怕更是无妄之灾了。他同亡夫生前曾有数月相交,去年他恰好游历至此,过来拜访才知孤儿所不得官府过问,贫困无……” 话没有说完,杨铮瞪着眼打断她:“胡说八道!本府如何不曾过问了,一应事物都要经过……” 皇帝懒懒地摆了摆手,有暗卫将杨铮拖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才慢慢将目光转向付希云:“朕没有时间同你多话,那个人究竟什么来历,你知道多少。说你知道的,就什么事情也没有。” 第87章 付希云抬头笔直地看过去,丝毫不见退缩:“民女只知道他是亡夫的朋友,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也从不过问。不过民女敢担保,他不会伤害贵人的,宗先生是一个很好的人。” 皇帝呵了一声,眉间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付姑娘,你若是坚信那琴师是个好人,更应该告诉朕他的消息了。若是果真不关他的事,这件事情同那宗先生,同你们孤儿所,就再没有关系了。” 付希云一怔,不过怔过之后仍旧摇头:“民女除了他叫宗垣之外,别的一无所知。” 皇帝惯来冷峻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温和,让人瞧起来如同一代明君:“不知道也就罢了,那他的朋友,你可知道一些?” 付希云道:“民女不清楚。” 皇帝轻笑了一声:“那你可能找到他?” 付希云仍旧摇头:“民女无法联系宗先生。” 皇帝叹了声:“那就可惜了。”话音落下,男人闭了闭眼,整个人靠到身后椅背上,轻描淡写道:“去吧。” 付希云以为是让她下去,可是还没等她站起身来,身后就多了两个强壮高大的男人,各自立于两侧,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去。 付希云脸色一白:“陛下?” 皇帝疲倦地按了按眉心,神色倦怠,可是却什么也没说,任由人将女人拖了下去。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有暗卫回来,低声道:“那琴师在七日之前去过衢州。” 皇帝慢慢站起身来,眸色低沉,面色清和:“那就去吧。” “找不到人,就找他的亲人朋友。” “逼,也给朕逼出来。” 第76章 “怎么了?” 雾气渐散, 云销雨霁。 秦般若刚从屋内出来,就瞧见宗垣立在院中,一侧的梨树开出了大片白花, 枝影横斜下,肩头被洇湿了一大片。 男人收起手中的飞信,转过身子,面色微黯:“我可能同你去不了梵净山。” 秦般若一愣:“出什么事了?” 宗垣轻松笑了下, 同她解释道:“有一个江湖朋友出了点儿麻烦, 我若是不去, 怕是有性命之忧。” 秦般若点头:“那你去吧。” 宗垣应了声:“孙不为和毒娘子陪你一起去梵净山。稍后我再传书一个朋友过来,有他在,便是三千卫士也不能敌。” 秦般若愣了下:“谁?” 宗垣笑了笑:“一个江湖剑客。” 秦般若眨了眨眼,有些感叹道:“江湖之上,果然英才辈出啊。” 宗垣道:“不过他的性子有些怪, 到时候也可能不会现身。但他若是来了,就不会叫你出事。” 秦般若点了点头, 方才因着眼前男人要走的些微失落尽数散去,重新抿唇笑道:“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了。”宗垣看着她,温和道。 秦般若怔了一下,点头:“好, 一路小心。” 宗垣又看了她一眼, 转身朝毒娘子交代事情去了。秦般若远远瞧着,看着他时不时的偏头看她一眼,忍不住朝他笑了一下, 又笑了一下。 男人似乎愣了下,望着她也跟着笑了下。 毒娘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对上秦般若还没消失的笑容,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去不知同男人说了什么,男人偏头再次望了过来,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收回视线同毒娘子继续说了起来。 秦般若几乎要被他这挪来挪去的目光,瞧得心头微酥。 他们肯定在说她。 也无非是让毒娘子多照顾她一些。 其实她也不需要人的照顾。 秦般若脚尖碾着地面,春日青草刚刚冒出头来,鞋尖踩上去有些轻轻的,又痒痒的。 “安阳。”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低哑轻柔。 秦般若心神一颤,抬头看向他。 树上梨花簌簌响动,一瞬间,吹满了肩头。 宗垣立在白花纷飞的树下,看着她道:“我走了。” 秦般若呆了呆,眨了眨眼道:“好。” 宗垣朝她勾了勾唇,转身离去。 等人转过拐角,彻底不见了踪影,秦般若脸上的轻松神色才渐渐退去,只剩下怔忪和沉思。 毒娘子悠悠走上前来,立在她身后调侃道:“别瞧了,小贵人。咱们走吧。”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下:“走吧。” 三月初七,华灯初上。 衢州龙游县。 宗垣顺着青石板一路到了巷子最里头的那一家,白墙黑瓦,木门铜狮很是气派。宗垣撩着衣袍上了台阶,不急不缓地扣了三声门环,朗声道:“正峰兄在吗?” 门内一时没有动静。 宗垣也不着急,仍旧立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半盏茶功夫,门内轰然一乱,似乎有一群人蜂拥着出来。 最前面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一身青袍,须髯尽白,眉心挤出了深深的印子。瞧见宗垣,眼中露出几分难堪和歉疚:“在徽,为兄我......” 没等他说完,宗垣俯身行礼先道:“是小弟牵连了兄长,平白惹了这场无妄之灾。没有什么大事,兄长不必介怀。等小弟给贵人解释之后就好了。” 刘正峰半信半疑,面色复杂道:“真的不会有事吗?若误伤了兄弟性命,为兄只能以死谢罪了......” 宗垣连忙道:“兄长说的哪里话?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小弟的为人,兄长还不清楚吗?什么时候做过那些没法没天的事情。找小弟来,应该也不过是问些事情。” “那贵人问什么,小弟答什么就是了。” “贵人总不会因着小弟答不出问题来,就砍了小弟脑袋吧?” 男人始终语气平和,说到最后,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的笑意。 刘正峰紧皱的眉头松了一松,但仍旧没有放下心来,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既然如此,那稍后我同兄弟一起进去。”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你先带着孩子们去娘家吧。” 女人一怔,声音发颤:“老爷?” 宗垣笑着拦道:“不必。一些事情,贵人可能不想外人知晓,兄长还是不要去的好。说来兄长应该也许久不陪嫂夫人回家了,正好趁此机会去看看老丈人。”说着,宗垣看向那女人:“听说嫂夫人家在杭州,如今正是好风景的时候。兄长就不要再纠结了,快去吧。” 女人看着宗垣,目露感激。 刘正峰怔怔瞧了他片刻,退后两步,俯身行了大礼:“终究是为兄坏了你。” 宗垣上前一步,连忙将人扶起来:“兄长折煞小弟了,如今天色尚早,趁着这时候快去吧。” 刘正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垣转头看向女人:“嫂夫人快带兄长走吧。” 女人点点头,连忙拉住刘正峰往门外走去。 刘正峰看了宗垣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刘家的人都走了,宗垣理了理衣衫,抬步往正屋走去。 一路行去,不见一丝人影。 宗垣也不慌不忙,直到近了廊下方才听到些许的声音。 像是棋子敲落棋盘的声音。 宗垣脸色不变,坦然推门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并没有在正堂坐着,而是跪坐在里侧的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案,手中持黑子,安然落下。 宗垣立在榻前,行了个江湖礼:“不知贵人要问在徽何事?” 男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宗垣起身上前跪坐下来,与男人相对。 男人叹道:“朕用了七天时间,除了知道你叫宗垣之外,什么都没有查到。” “宗先生,能力了得啊。” 宗垣神情恰到好处的愣了一愣,慌忙站起身,却仍旧拱手行礼道:“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坐吧。你不怕朕,又何必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瞧着厌烦。” 宗垣重新坐下:“历朝历代,凡是百姓见了皇帝不恐慌不害怕的,都盖因那皇帝是个明君。” “陛下同样也是。” 皇帝抬眼瞧他,轻嗤了声:“明君还是暴君,自有后世史书记载,用不着这个时候拍朕的马屁。” 宗垣点头道:“是。” 皇帝点了点旁边的白子,示意他落子:“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宗垣抬手捏过白子,扫了眼棋盘,轻轻按下:“不知。贵人但凡有事相问,在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轻笑了声,捡过一颗黑子按下:“三月十二日,你寻人问了江湖上一个叫毒娘子的行踪。” 宗垣面色不变,点头道:“是的。毒娘子曾托我寻一味药材,我近些时候找到了,方才联系她,给她送过去。” 皇帝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从去年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扬州。” 宗垣仍旧点头:“是的。这消息是扬州走镖的扬威镖局带过来的,东西也是他们找到的。陛下可以派底下人去查问。” 第88章 皇帝呵了声,慢慢捡起几枚白子落到棋盒之中:“求证的事情,朕自然会去做。现在,朕要知道毒娘子在哪里。” 宗垣眉毛动也没动,一脸真诚坦然:“具体在哪里,草民也不清楚。她一向行踪不定,四处云游,就连草民找她,也是四处打听。陛下若是寻她有事,草民可以代为寻找。若是找到了毒娘子的行踪,定然立马来告知陛下。” “是吗?”皇帝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幽幽道,“朕怎么听说前两日有人瞧见了你与毒娘子同行?” 宗垣愣了一下:“不可能呀,前两日草民孤身一人正往衢州这个方向赶来。”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那想必抚州那些人是瞧错了。” 宗垣心下一沉,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应该是的,今年草民还不曾去那地方。” 皇帝嗤了声:“知道朕为什么现在还同你在这里废话吗?” 宗垣摇头:“草民不知。” 皇帝将黑子按上棋眼位置,缓缓道:“那是因为朕想知道,整个江湖还有多少像你这样不知死活的人,要跟朕做对。” 话音落下,风声犀利,刀剑嗡鸣。 “不对劲,有人跟上来了。”孙不为脸色一变,沉声道。 毒娘子同他对视一眼,原本轻松的神色也跟着掉了下去:“你确定?” 孙不为面色难看得厉害:“我是做什么的,盗圣之所以成为盗圣,除了手上功夫和腿上功夫之外,最犀利的要数感知。若是连被盯上都发现不了,还做什么盗圣。” 秦般若:...... 说的居然无比有理。 天底下,有哪个比要偷东西的人更加敏锐。 不过,他们已经掩饰得如此隐蔽,究竟是怎么找上来的? 毒娘子也纳闷不已,三人为了方便,已经尽数易容换装,就是她师傅在这里也不应该认出他们来。 “你觉得是什么目的?”毒娘子抿了抿唇,低声道。 孙不为目光晃了一圈,摇头道:“说不准。” 毒娘子咬了咬牙,狠声道:“那快点出城,出了城之后,有多少,老娘就毒死多少。” 孙不为嗯了声:“人数应该不少,快点走吧。不知道那个家伙来了没?” 毒娘子抓着缰绳的掌心也微微汗湿了些:“他若是来了,咱们还就可以轻松一些。” 孙不为点头道:“不过没有他,咱俩也够。” “行了,别废话了。走吧。” 长风似乎卷起千里之外的喧嚣,一齐滚入喉咙,卡得上下堵塞,一时难言。 宗垣顿了半响,诚惶诚恐伏跪下去:“草民如何敢跟陛下做对?陛下这话,草民不懂什么意思。” 皇帝幽幽笑了一声:“不懂?那朕就给你说得再明白一些。” “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这些江湖人说做就做了。说好听点,是讲究江湖义气。说的不好听了,那就是目无王法。” “你既说朕是明君,那底下是不能有乱臣贼子的。” “有多少,就杀多少。等杀光了,剩下那些良臣顺民,朕自然也就是明君了。” -----------------------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风声猎猎, 黑云蔽日。 要有一场大暴雨了。 秦般若一行人快马出了城,面色低沉,身子压得很低, 似是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尽数收了起来。 一路疾驰了大约五六里的路程,“吁”的一声,毒娘子拉紧缰绳停下,从胸口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 倒出一粒扔给孙不为, 跟着将剩下的瓶子扔给秦般若。 秦般若一把接住:“这是什么?” 毒娘子笑道:“毒药, 赶紧吃。” 说话间的功夫,孙不为已经吞了下去。秦般若跟着打开药瓶,也倒出一粒吞下。 等人吃了下去,毒娘子才笑嘻嘻道:“解毒丸,可解百毒。你先拿着吧。” 孙不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控诉道:“咱俩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不给哥哥我一整瓶呀?” 毒娘子白了他一眼:“这些年你搜刮得我的东西可不少, 怎么,是想把东西都吐出来?” 孙不为连忙呵呵两声,讪讪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毒娘子哼了声, 又掏出一瓶黑色药瓶扔给他:“交给你了, 去吧。” 孙不为长长哎了声,神色狡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话落人消, 只有山谷间的林梢微动,证明了人方才还在。 秦般若转头看向毒娘子:“他......” “嘘。”毒娘子将手比在唇中,胜券在握道, “他去处理一下身后的尾巴。” 秦般若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道:“是冲着我来的是吗?” 毒娘子疑惑的挑了挑眉,看了看她,又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不一定。我和孙不为在江湖上的仇人都不少,大家也就是看在宗垣的面子上不同我计较。” 女人说得津津有味,似乎丝毫不介意她自己的名声在江湖上有多差。 秦般若:...... “再说了,若真是你那些暗卫追来,早动手了。也就江湖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才只敢远远跟着,哼也不敢哼一声。” 秦般若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一侧的青山,等着孙不为回来。 毒娘子瞧了瞧她,眼珠一转:“你是不是在想宗垣?” 秦般若啊了一声,转过头来,对上女人笑意盈盈的眸光,轻咳一声否认道:“没有。” 毒娘子笑嘻嘻道:“贵人,你就算承认想他也没关系,他也会想贵人你的。” 秦般若心头微跳,面上不动声色道:“是吗?” 毒娘子轻夹了夹身下的马背,同秦般若并驾而行,目光饶有兴致的打量她:“贵人难道不好奇宗垣那人临走时候都同我说了什么吗?” 秦般若抬了抬眼皮,口中随意地应了声:“左不过是小心行事吧。” 毒娘子哦了一声:“贵人既然这样以为,那就是这样吧。” 说完之后,女人重重叹了口气,转头不再看她。 秦般若心头的疑惑再次被她撩拨起来,不过若是追问难免让这女人看了笑话。而且,等她回头再同那琴师一讲,将这份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一切旖旎留白荡然无存,也就顺势落了下乘。 秦般若抿了抿唇,忍住了心头的毛躁。她有三分情意,在那琴师面前可以是七分,但在别的女人面前却该是一分。 毒娘子偷眼瞧她,女人当真是不闻不问,螓首低垂,安静下来。不过想想也是,在后宫沉浮了十余年的女人,宫斗的最终赢家。若是喜怒尽形于色,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想到这里,毒娘子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难得见宗垣显露出几分异样心思,却撞上这样一位主儿,不知是福还是祸。 二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儿,秦般若突然道:“这么久了,怎么孙不为还不回来?” 话音落下,毒娘子也觉出了不对劲,抿住唇再次朝着后面的两侧群山望去,那里一片寂静,林木阴翳,一时之间竟是听不到任何声响。 毒娘子定睛瞧了几秒钟,手上一拉缰绳道:“我们先走。” 秦般若一愣,道:“不用等他吗?” “不用,他会跟上来的。”毒娘子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松和温软。 “若是跟不上来呢?”秦般若顿了顿,声音微哑。 毒娘子一脸严肃,语气冷静:“不会的。这么多年,孙不为从来没有出过......”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长啸几乎响彻云霄。 是孙不为的声音。 纵横十九路棋盘,黑白子各自分明。劫杀讨伐,局势峥嵘。 宗垣伏跪于地,身子一动不动,嘴上却一字一顿道:“以杀制暴,是良臣顺民,还是佞臣怯民,陛下心里想必也有数。到了那个时候,民心离散,馋说殄行,大雍距离亡国也不远了。” 皇帝呵了声,面色不见丝毫气怒,只是斜眼看他:“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宗垣道:“陛下既然说了,草民也既然听到了。那这话,草民不该说也得说。” 皇帝淡淡哦了声:“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忠的。” 宗垣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那你是如何敢将朕的母后藏起来的?” 宗垣语气始终平静:“草民不曾见过太后,也不懂陛下此言何意。” “不懂?”皇帝轻笑一声,手腕一翻,抽剑而出,雪白剑刃在半空划过扎眼的刺芒,直直地削向男人脖颈。宗垣始终跪于原地,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没有眨动半分。 一缕青丝顺着耳旁落下,血丝也跟着浅浅渗出。 皇帝剑刃停下,堪堪停在男人侧颈肩头。 皇帝冷笑一声:“好胆识。” 宗垣淡淡道:“草民只是知道,陛下现在不会杀了草民。” 皇帝慢慢收回长剑,横于案前,雪白剑身下映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哦?” 第89章 宗垣抬头看了过去,眸色涌起波涛:“陛下还想拿草民当诱饵,又怎会这么快就杀了草民。” 皇帝顿了一顿,笑了。 宗垣声音平静,目光深深地望向男人,似海沉渊:“草民于朝堂之上不曾谋得一官半职,却在江湖之上忝得些许声名。草民若是死了,草民那些知己好友,怕是会寻一寻陛下的晦气。纵然伤不得陛下分毫,怕是也会给陛下添不少烦恼。” “可草民若是不死,那些朋友得了消息,怕是要少不了来救。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是来一个折一个,来一双折一双。如此一来二去,反复下去,整个江湖武林怕是要彻底没了。” 二人对视良久,漆黑的目光交遽,几乎瞬间带起一阵长风。 鸦声长鸣,扑簌簌地乱飞乱叫,遮天蔽日。 毒娘子脚下一点,翻身上了秦般若马背,扬鞭甩下:“走!” 秦般若一怔,意识到不好,沉声道:“孙不为还没有回来。” 毒娘子点头:“方才他让我们先走,怕是遇到硬茬子了。” 秦般若心下跳动得极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清浅:“你不回去帮他吗?” “帮不了。”毒娘子声音冷静,面色冷漠,就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的功夫不行,轻功更是比不上他。只有一身的蛊毒之术,还算拿得出手。可是他带着纤云巧去,却没能回来,还叫我们先走......” “说明我的毒,没用。” 三月长风吹过脸颊,不冷却有些许的凉,同她的声音一般的温度。 “如今,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将鼻腔里灌进来的冷风再次呼出去:“那我们怎么办?” “等。”毒娘子目光黝亮,直视着风雨欲来的平原,“只要等到那个人来,我们就不会有事了。” 连续一直在提这个人的名字,秦般若心头好奇道:“他到底是谁?” 毒娘子抿唇道:“江湖第一剑客,万俟生。” 叮一声长鸣,皇帝指尖弹了弹剑身,不怒反笑道:“知道朕为什么没有去寻母后,反而在这里等你吗?” 宗垣没有说话。 皇帝将长剑归鞘,语气淡淡:“那是因为,母后已经没有地方可走了。而你......一个身世不明、来历不明、武功不明的变数,朕却实在好奇。” “今日一见,果然没有失望啊。”男人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微的惺忪笑意。 宗垣语气平缓:“也有可能是草民出身微末,不足以对外人道也,并非陛下想的那样神秘。” 皇帝轻笑了声,明显不信。不过,他也没有再追问,反而将长剑扔于地下,重新捏过一颗黑子按下,又杀伏一片白子,语气轻微幽妙:“你是个聪明人,朕倒是有几分舍不得杀你了。” 宗垣静静地看着他:“可惜陛下并不会心软。” 皇帝慢条斯理地捡过白子,扔进棋盘,叮叮然响起一阵清脆声音:“是啊。” 皇帝摆了摆手,叫他重新起来:“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道义比法度还要重,朕如何能忍呢?” 棋盘之上的白子已经所剩不多了,宗垣慢慢捡起一颗,随意按下:“陛下不能忍的只是这些吗?陛下是想彻底绝了所有隐患吧。” “朝堂、江湖,还有太后......” “任何不受控制的,都尽数翦除;任何妄想挣脱的,都尽收于股掌之中。” 皇帝轻笑一声,十分欣赏的眼光看向他:“是啊,就说母后吧。朕本来以为天下皆定,一切都安全了,才让母后到江南这个地方来。可是母后还是弄丢了......” “怎么办呢?朕也没有办法。” “母后于朕有大恩,朕怎么能眼瞧着母后失踪,而无动于衷呢?” 第78章 “倒是宗先生这样的聪明人, 如何肯为了母后做这赔本的买卖?” 宗垣抿紧了唇,本来还算轻浅的眸色在黑压压的天色下显得幽暗阴翳。 屋内的气压低到了极致,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 在这个时候, 就连呼吸似乎都成了大动作。 新帝唇角的弧度重新变得冰冷起来,一张好看的薄唇张口就是讥讽:“知道母后为什么肯跟你走吗?” 宗垣没有说话,仍旧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看。 生气了?新帝呵了声,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宗先生动杀心了?”男人慢慢低下头捡起棋盘上的棋子, 一颗一颗地扔进棋盘中, 叮叮然清脆作响, 语气漫不经心:“方才谈到你那一双朋友,宗先生可还没有如此澎湃的杀意。” 新帝眼角眉梢都变得冷峭讥讽:“看来母后在你的心里,要比你那十几年的朋友还要重要啊。” 话音落下,宗垣手指微动,拂过地上的剑柄, 噌的一声,抽出长剑。 雪白剑身如虹, 照着新帝脖颈劈去。 *** *** “嗖”一声,长鞭卷过利箭,在风中划过沉闷的声响。 “你们究竟是谁?”毒娘子挡在秦般若身前,右手持鞭, 眉眼冷峻。 面前围上来数十个蒙面黑衣人, 闻言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朝着毒娘子杀去。毒娘子手中撒过数道烟粉,长鞭一甩, 带着清风吹向来人。 那些黑衣人却不见任何停顿,长刀不停,朝着毒娘子要害刺去。 果然...... 毒娘子脸色一厉, 声音也发了狠:“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话音落下,女人手指在唇间一咬,渗出几滴血色,指尖照着腰间一弹,一道血红色的细小丝线急速照着前头冲过来的黑衣人射去。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抬剑劈去,那东西被一断两截,却并没有落地。而是沿着惯性掉落那人衣衫手背之上。 不过瞬间,那东西似乎蠕动了一下,猛地钻进皮肤,再不见了踪影。 黑衣人一愣,猛地觉得心脏一突,刚开了口:“不好!撤......” 砰地一声,长剑掉落,整个人跟着朝一侧摔去。 离得近的黑衣人连忙靠过去,将人扶住,低声道:“头儿?” 黑衣人双眼紧闭,眉心漆黑,似乎就连呼吸都没了。 那人心下大骇,转头对上同伴:“死死死死......了。” 所有人登时停下了脚步,又惊又惧地看向那毒娘子。 毒娘子冷笑一声:“你们找死。” 话音落下,那死了的黑衣人突然眼睛睁开,五指成爪就朝着身侧同伴的心脏掏去。 那人毫无防备,瞬间被掏了贯穿,心脏生生被抓了出来。啪唧一声,又猛地捏碎。 同伴却一时还没有死,唇角、胸口汩汩涌出鲜血,双目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头儿......” 这位头儿双目赤红,似乎毫无知觉地将人松开,然后转身慢慢对向一同追来的同伴。 所有人登时吓得连连后退,长剑对准了男人,七尺汉子也禁不住声音发颤:“头儿,你怎么了?” 这个头儿没有说话,目光往下,捡起地上一把长剑,而后疾速地朝着那些同伴杀去。 惊变来得太快。 秦般若几乎要喊出声了,局势却瞬间陡转。 她喉咙滚了滚,声音发哑:“你放的什么东西?” 毒娘子瞧了一眼那边已经战成一团的人,冷呵一声,一字一顿道:“金线蛊。” “我本也不想用这个东西的。只是,他们天堂有路不去走,偏要来地狱闯门。死了,也是活该。” 秦般若心头发毛,一声不再吭。 毒娘子偏头撇了眼女人的侧脸,讥笑道:“害怕了?” 秦般若摇头:“没有。” 毒娘子呵了声,语气嘲讽道:“放心,老娘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若真是伤了你,等宗垣回来,怕是要杀了我。” 秦般若抿了抿唇,问道:“宗垣离开,是不是因着我?” 毒娘子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贵人觉得呢?” 秦般若沉默了下去:“他会死吗?” “不会。”毒娘子抬手扬鞭,快马离去,“整个江湖上的人死绝了,他也不会死。” 轰隆隆一声,惊雷乍响。 院中狂风大作,满树的海棠花散落一地,少许顺着窗棂钻进室内,落到滚烫的香炉之上,瞬间枯成干叶,化为灰烬。 宗垣望着皇帝,平静道:“听说太后是在陛下十二三岁的时候,抚养了您。如此算来的话,也有六七年了。” “是啊,那年朕十三岁,刚刚从皇陵出来,幸得母后垂怜,一路扶持,方才有了今日。”皇帝语气中带了些许的怀念,手中持子按下,又剿杀一片白子,慢慢捏起放回棋盘之中。 叮叮然,棋子相碰的声音渐次响起。 皇帝继续道:“所以,母后是朕的大忌。宗先生,你不该碰的。” 宗垣慢慢捡起一颗棋子落于正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去岁中秋的时候,草民与大慈恩寺的惠讷方丈夜观天象,发现天象有变,紫薇帝星黯淡,心宿闪烁不稳,而尾宿之中神宫星盛,当时就想怕是要出乱子了。” 第90章 “果不其然,一场腥风血雨到了今天也没停歇。”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皇帝:“如今帝星虽然日渐强盛,但那神宫星却也渐渐外移,朝着紫薇垣而去。” “凤栖龙穴,陛下是担心这个吧?” 皇帝轻笑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赞叹道:“宗先生懂的不少。” 宗垣继续道:“当时惠讷和尚瞧见了如此天象之后,执意卷入其中掺合,最终还是落了一场空。” “天意难谌,如今陛下是也打算阻拦一二吗?” 皇帝抬眼看他:“是啊。既然天象有云,那母后就只能在朕的身边了。” “若是谁让母后离了朕的视线,朕是万万不能允准的。” 宗垣同他视线相碰,唇角掀起一道浅浅的微笑:“陛下如此胜券在握,是当真觉得天下再没有什么能脱离您的手掌了吗?” 皇帝平平静静道:“不然呢?若不是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朕又怎么会不去现场呢?” “更何况,一些事情,朕若是在的话终究不太方便。尤其若再叫她瞧见了朕杀了那两人,怕是彻底......恨上了朕。” “可他们是一定要死的。”皇帝的语气里带了些许叹息。 “而且,一定要死在母后前面。叫她眼睁睁地看着,瞧着......他们是因为她要离开,才会死的。”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母后才不会想再离开。” 宗垣手里捏着那颗白色棋子一动不动,面上神色如常,可是在下一个瞬间,噗嗤一声,那白玉一样光滑的棋子倏然化成了粉末,洋洋洒洒地落了棋案一片。 皇帝抬眼瞧了过去,唇角轻勾:“宗先生终于不忍了吗?” “那就说说吧,母后允了你什么,叫你甘冒如此之大不韪,将她从朕的手中劫了出去?” 轰隆一声跟着一声,整个天空几乎都被劈成了两半。 毒娘子抱着秦般若快马加鞭,朝西南方向而去。行了大约有两三里的路程,身后有疾风追来,毒娘子头都没回,手指摸向腰间系带,刚夹起一枚暗器,那人就已经到了马头位置:“差点儿没跑出来,这回当真是遇到硬茬子了。” 孙不为回来了。 毒娘子轻轻吐了口气:“老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孙不为瞪大了眼:“少咒小爷我!小爷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就在这个地方殒了呢?” 一边说着,男人一边扫了眼周围:“木多土多,克泄我,不好!爷爷就算死,也得找个金银玉器多的地方。” “行了,你这乌鸦嘴可闭嘴吧。”毒娘子眉头一跳,冷着声打断他。 孙不为哼哼两声:“我方才过来瞧着你用蛊了......” 提起这个,毒娘子脸色瞬间就阴沉下去:“金线蛊还没完全炼制好,如此费了一条,那些人就是死一百次也赔不回来。” 孙不为忍不住咂舌道:“你只用了一条?我方才瞧见好多人都跟中了蛊似的......” 毒娘子阴涔涔笑了一声:“那金线蛊将宿主血肉吃完以后自然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人,并且随着时间长短也会孕育出子蛊......书籍记载里的金线蛊能无穷无尽的繁衍,产出......可惜,如今我炼制的这一条,不过产出三次就会彻底死去。” 孙不为心下也忍不住起了一阵胆寒。饶是他虽然也荤素不忌,桀骜难驯,可对比这个女人......他打了个哆嗦,讪讪道:“这已经着实厉害了。不过,你这样会不会伤及了无辜?” 毒娘子白了他一眼:“那老娘就管不了了。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秦般若先前觉得这个女人性情直率,行为可爱,心性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可如今轻描淡写之间,丝毫不将人命放在眼里,这哪里还是一个单纯坦直的江湖侠女,只怕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可这些也只是在心里扫过一瞬,片刻也不留存,低垂着头道:“是哀家连累了你们。” 毒娘子虽然同孙不为说着话,但是也一直关注着秦般若的细微变化,如今叫她不怕不僵,反而先一步态度良好的说了软话,她的心头也松了一松:“无妨,这种事每个月都少不了。不过是如今人数多了一些,但也不影响什么。” 秦般若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她:“如今怎么办?我们应该已经彻底暴露了。是要一路杀过去吗?这样怕并不是良策。” 毒娘子抿唇想了想,目光扫了一圈地形:“往前东南十几里有一个寇家庄,我们去那里避一避,换个行头再走。” 秦般若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点头:“好,那就去那里。” 孙不为也没什么意见,三人一行疾驰而去。 在他们走后一刻钟的功夫,身后追来了数十道黑衣人,头前却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手中拖着一个方方正正模样的紫檀盒子,内里还装着一条缓慢蠕动的蛊虫。 正是之前那苗疆酋长,仡楼长。 “往东南去了。”仡楼长沉声道,“一定要尽快抓住她,不然怕是会有更多的人要遭殃。” “金线蛊的主人一旦死了,那么剩下的蛊虫也就没有大碍了。” 话音落下,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 孙不为敲响寇家庄大门的时候,一道伏低的飞鸟跟着坠入院中。男人眼皮一跳,回头看向毒娘子:“咱们是不是不该来找寇大哥,怕是会牵连了他?” 毒娘子横了他一眼道:“寇宵这里有地宫,足够咱们在这里等一等万俟生。那个家伙应该快到了。而且,不来这里怎么办?难道还要让我用蛊?” “不过,最让我疑惑的是,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咱们一路走的隐蔽,不应该叫人察觉了?” 说到这里,孙不为也拧紧了眉头:“确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漏了?” 毒娘子听着院内传来的脚步声,冷笑一声:“不管是哪里漏的,只要敢来,老娘就能弄死他们。” 秦般若立在一侧,静静听着。 话音落下,古铜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瞧见三人一愣,跟着欢喜道:“孙少侠,傅姑娘,还有......这一位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如今下着大雨,瞧瞧身上都湿透了。快进来。” 孙不为笑呵呵道:“寇伯,大哥可在家呢?我们正好经过这里,想着许久不来看大哥了,就顺道过来瞧瞧。” 等人都进了门,寇伯慢吞吞地关上门,转身顺着游廊带着三人朝正屋走去:“在呢在呢,这么大的雨,老爷不在家在哪里?” 正说着瞧见了一个小厮端着茶过来,连忙道:“快去同老爷说,是孙少侠和傅姑娘来了。” 小厮应了声,连忙小跑着去了。 秦般若扫了一眼整个院落布局,青砖灰瓦,双破屋顶,布局简洁,朴实素雅。正中天井,淅沥沥落下天光雨水,深褐色的一米宽陶缸上幽幽泛出些微的绿意,像是清荷顶出来的嫩叶。 正瞧着,正堂里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阔眉,大步过来砸了一拳孙不为的肩头,朗声笑道:“孙老弟,你可想起来看看你哥哥我了。你自己说说,这都多长时间没来了。这一回来了,老哥可不会再轻易放你离开。” 孙不为连忙拱手,面上微虚:“大哥勿怪,这一次小弟这边也是有些麻烦事要......” 话没有说完,寇宵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第79章 就在孙不为以为他要冷脸说什么的时候, 男人朝着寇伯道:“寇伯,今天谁也没来,记住了。你回去吧。” 寇伯点点头, 转身就回门房去了。 寇宵这才再次看向孙不为:“孙老弟,你能想到老哥实在太好了。走,往里去。有什么事,只要在这方圆百里的地块, 哥哥都能给你摆平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后的毒娘子, 笑容更深了些:“鲜少见到傅女侠, 今日到了敝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毒娘子哼笑了声:“寇大侠,英姿依旧啊。” 寇宵呵呵只道哪里哪里,说着就看向最后面的秦般若:“这位是?” 女人一身灰色布衣,姿色平平, 声音温和,礼仪周到:“小女子安阳。” 寇宵连忙道:“安姑娘, 请。” 一行人进了正堂,孙不为没有同寇宵说别的,只说他们现在被人追踪,想到他这里有地宫, 就想到这里来避上一避, 顺便等一等宗垣。提起宗垣,寇宵的热情又上来了,叹道:“老哥也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说着叫人烧了三桶热水, 又亲自带着人下了地宫:“老弟放心,我这个地宫只要进来了,任他们无论谁来, 也不可能找得到。” 孙不为上前一步,附在寇宵耳旁道:“若只是我和毒娘子两个人,也不会特意来大哥这里,只是这秦姑娘是宗垣那厮好不容易瞧中的心上人,小弟想着还是闪失不得......” 寇宵顿时瞪大了眼睛,回头朝着秦般若觑眼瞧了过去,又重新折回来:“那这这这应该不是秦姑娘的本来容貌吧?” 第91章 孙不为拿手指比了比唇中,轻轻嘘了声。 寇宵顿时明白过来,贼笑了一声。 毒娘子耳力颇尖,闻言冷哼了声,不再理会这两个人男人。秦般若就算没有听见,却也能从这两个人的面部表情上看出几分端倪来。 不过女人始终面色平平,安静地缀在最后面。 等寇宵将两个女人安排到了地宫之中,转头朝着孙不为道:“兄弟,上去喝两杯聊一聊?” 孙不为想了想,毒娘子在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更何况,他在上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快速反应。当即道:“好,今晚陪着哥哥不醉不归!” 寇宵大笑两声,同孙不为勾肩搭背出去。 花厅早已经备好了酒菜,二人洗手坐下。孙不为叹道:“说来这几天一路走来,当真是没有一点儿松懈的。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哥哥这里,且容我吃上三碗酒。” 寇宵朗笑道:“别说三碗,就是三十碗,三百碗也得给老弟安排上。” 孙不为连忙道:“那可不敢。弟弟这点儿酒量自己心里也有数,也就这几碗的功夫了,等喝完之后,给弟弟找上个地睡一觉,就行了。” 寇宵道:“那还不容易!来,喝。” 孙不为同人碰了一下,仰头直接干了这一碗酒,叹道:“寇大哥,不知怎么的,我这两天眼皮一直在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若是一招不慎,把命丢在这里了,还得劳烦哥哥给我家里人传个信。就说不孝子,没有辜负了门楣,叫他们再培养一个盗圣吧。” 寇宵手中的酒碗顿了顿,垂下眸子,也跟着叹了口气,将酒碗啪地一声放下:“老弟,这一回到底是怎么个事。你给老哥我透个底,若是你觉得老哥我不行,咱还有大把的兄弟呢。我现在就去叫人来,不出两三个时辰,方圆百里的江湖好汉都得过来。” 孙不为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这件事,大哥还是少知道为好。老弟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这个事若知道了,对您没有一点儿好处。若是什么都不知,还能全然脱身。” 寇宵听了这话,愣了片刻:“可是同那个秦姑娘有关系?她到底是什么人?哥哥瞧着那女人相貌虽然遮住了,但是周身气度却浑然不是一般人的模样。” “宗垣这样眼界高的人,他能瞧上的,怕也不是寻常人吧?” 孙不为摇了摇头,仍旧紧闭着嘴道:“大哥,我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寇宵叹了一声,不再问了,一时沉默下去。过了片刻功夫,男人又开口了,几乎同人掏心掏肺的讲:“老弟啊,这话哥哥只说一次。当你好的时候,亲情、爱情、兄弟情,什么都不会有问题。可一旦你不好了,或者威胁到生命了,那你就会发现......什么都他妈的不一样了。人心易变啊,兄弟,别那么相信别人。最后会害了你的。” 孙不为知道他曾经被兄长和妻子一同背叛过,走过很长一段艰难路程。后来他和宗垣帮过两把,才慢慢好了过来。孙不为以为他是喝了酒,突然有感而发,应和点头:“是,大哥说得是。我也不是谁都信的,也就信一信宗垣和大哥你。” 寇宵顿了顿,眼里涌出些许晶亮:“江湖,是人的江湖。只要有人,就有变数。只要有人,就有人性反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孙不为终于察觉出些许不对劲了,忍不住道:“寇大哥你?” 寇宵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来:“老弟,这就是大哥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在这个江湖,别再那么轻信人了。想活着,那就只活自己吧。” 孙不为彻底明白了,猛地站起身来,就要长哨示警,可是脑袋却是一晕,差点儿没有站稳,紧跟着就被寇宵一掌拍向了墙面。男人先前所有的和煦化为冷漠:“对不起,兄弟。可是我得活着。” 男人说完之后,就转身出了房门。外头有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个手刀就将人打昏了过去,然后像是拖野狗一般,将人拖了出去。寇宵眼风动也没动,径直朝着门外的男人道:“那两个女人在地宫,大人现在去拿下吗?” 仡楼长点点头:“走吧,贵人早就等急了。” “早点找到人,咱们也好早点结束。” *** *** 地宫寂静,除了窸窣的水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秦般若泡在浴桶之中,垂头低思。她本想同毒娘子回山悄悄解了蛊,随后如宗垣说的那样,离开大雍,四处走走。可如今蛊毒未解,皇帝却先一步找到了她。 宗垣被他不知用手段叫了去,这两个人......怕是也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只剩下那一个剑客......可那个人至今都没有现身。 若是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那剑客没有到来之前,皇帝的人再次来了。她该怎么做? 这个寇宵的地宫,能藏那么久吗?最重要的是:这个寇宵,能信吗? 牵涉的人越来越多,纵然多了机会,却也多了风险。 那毒娘子和孙不为,心思简单,纵然手段毒辣,却也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可这寇宵一瞧,就是个玲珑之人,越是玲珑之人,考虑的也就会越多,心思也就会多了。 毒娘子和孙不为可以为宗垣一句话,全心护着她。 那寇宵呢? 他心下会不会打起了别的算盘。 若是真的起了别的心思,那她们如今不就成了瓮中的老王八。 思及此,秦般若猛地站起身来,跨出浴桶,简单擦拭了一下,换上衣服就朝着隔壁走去。 “咚咚”两声,秦般若敲门的声音也忍不住沉了两分。 “谁?”毒娘子昏昏欲睡的声音从内响起。 “是我。” “稍等。”毒娘子慢步从浴桶中起来,只披了一件轻薄的衾衣就出来给秦般若开了门,“怎么了?” 秦般若面色凝重,声音却轻松得很:“进去说。” 毒娘子点点头,瞧着不远处守着的侍女道:“给我们送一些吃的过来。” 那侍女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毒娘子将门关上,看向秦般若道:“出什么事了?” 秦般若抿着唇:“这寇宵同你们有什么渊源?” 毒娘子愣了一下,出声道:“我同他没什么太多交集,不过来过他这庄子两次。倒是那宗垣和孙不为同他的交情颇深,应该得有个七八年的交情了吧。” “你怀疑他?”说着拧眉思考了半响,“应该不会可能。早年寇宵运势不好的时候,他们曾经救过他的命。”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是怀疑他。我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毒娘子轻笑一声:“你就是精神太过紧张了。我觉得寇宵应该不会,不说他是抚州一带有名的大善人,就说他和宗垣的交情,他也不可能卖了你......我。” 说到最后,女人唇角勾出细微的笑意,带了明显的逗弄。 秦般若却没有半分玩笑的心思,看着女人坚持道:“既然你相信他,那我也相信。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我做个试验。” 毒娘子:“什么?” 寇宵正带着人往地宫方向走,忽然就见地宫下的侍女匆匆忙忙跑过来,急声道:“不好了,老爷。那秦姑娘和傅姑娘不见了。” 寇宵脸色一变,厉声道:“什么叫不见了?你和春雁不是一直守在下面吗?” 侍女几乎要哭了:“本来还好好的。后来,傅姑娘叫奴婢去给她们弄一些吃的,谁知等再回来的时候,就瞧见了春雁被打昏在地,两个姑娘都不见了踪影。” 寇宵气得跳脚,狠狠甩了女人一巴掌:“废物!老爷养你们有什么用?” 那侍女侧脸瞬间肿了起来,唇角都溢出鲜血,眼泪跟着哗地落下来,可却死死咬住嘴不敢再吭声。 寇宵横了她一眼:“哭什么哭,还不往前给大人们带路。” “是。” 寇宵回头看向苗疆酋长:“大人这......” 那苗疆酋长摇头道:“不必担心,跑不远的。”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掏出那紫檀盒子来,对上那蛊虫僵直模样,一愣,大声叫道:“退后!她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道暗器已经照着那盒子射来。与此同时,长长的鞭影照着寇宵甩去:“好你一个老匹夫,你竟然当真卖了我们!孙不为呢?” 寇宵连退三步,瞧着毒娘子道:“你现在把贵人放了,我还能在大人面前求个情......” “啊呸!”毒娘子气得脸都青了,没想到竟真让那小太后一语成谶了:“求你娘个腿!老娘先把你解决了,再去把这些人都杀了,也算是给孙不为报仇了。” 秦般若:...... 女人卡在横梁之上,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都麻了。 毒娘子气性说来就来,说干就干,她怎么办? 直接留给他们吗? 果然,片刻之间,就有两个暗卫照着她这里扑来。 毒娘子这才突然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个毫无武功的秦般若,可是鞭子已经甩了出去,再转不回来了。女人当即也不回收,鞭影重重,继续朝着寇宵追去,可就在长鞭落下的那一瞬,鞭梢再次打向了旁边的仡楼长,径直将那紫檀盒子,敲了个粉碎。 第92章 里头的蛊虫似乎也被鞭风甩了个汁液横流。 仡楼长惨叫一声:“我的蛊!!” 毒娘子冷哼一声,折身朝着秦般若救来,一手持鞭,一手照着腰间摸去:“看我金线蛊!” 那两个暗卫都见到了金线蛊的厉害,神色一凛,手中长剑几乎甩成了残影,几乎将所有都隔绝在外了。与此同时,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捏过秦般若肩头,轻轻一拽,就带着人远远避开这里。 等落地之后,暗影才恭敬地松开人:“太后受苦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暗影道:“一步一步找过来的。” 秦般若要被这些人气笑了:“皇帝呢,他怎么不来?” 暗影摇头:“陛下在衢州等您。” 秦般若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他:“他在那里做什么?” 暗影仍旧恭敬道:“那里有您的一位故人。陛下在同他谈话。” “宗垣在那里?”秦般若声音变得冰冷笃定起来。 暗影垂了垂首,不再说话了。 秦般若猛地甩过去他一巴掌,清脆响亮,几乎把对面的混战也给叫停了:“说话。” 暗影瞳孔一缩,声音响亮:“是。” 众人一致停战,两方各自对峙。 秦般若冷着脸,继续问道:“孙不为呢?” 暗影回头摆了摆手,孙不为被人拖了上来。 “他死了?” 暗影摇头,给了身后那人一个眼神。那暗卫明白过来,抽刀挑了孙不为的脚筋,鲜血飞溅,惊起一阵惨叫。孙不为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暗影重新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望向秦般若:“没死。” 秦般若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眸色一片冰冷:“放了他们,哀家同你们回去。” 暗影顿了顿:“他们劫掠太后,都该是灭九族的死罪。若是放了他们,往后......” 秦般若厉声打断他道:“你要是敢杀了他们,哀家就敢让你拿一具尸体回去交差。” 暗影闻声不敢再动。 秦般若再次道:“放了他们。” 暗影眸子微动,摆了摆手:“是,不过太后该回去了。” 秦般若最后看了一眼毒娘子,又歉疚地望了眼孙不为的伤处:“抱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秦般若闭了闭眼,看向毒娘子:“你们先走。” 毒娘子知道她的意思,单手持鞭一步步上前,将孙不为扶起来就往外走去。 那苗疆酋长眼都红了,脚下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毒娘子回头看过去,冷声道:“老匹夫,你还想做什么?” 仡楼长咬着牙道:“此女已然在练苗疆禁蛊,倘若叫她练成,日后怕会酿成大患。今日老夫可以放你们走,但是金线蛊......必须留下。” 毒娘子呸了一声:“你做梦!” 仡楼长转头看向秦般若:“太后应该也见识到了此蛊的威力,此蛊一旦彻底练成,那时候怕是无人是这女子对手。太后难道要放任这样的事坐视不理吗?” 好一个老匹夫。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这些人为她伤亡至此,她若是管了,此后别说朋友做不成了,怕是会成了彻头彻尾的敌人。她的蛊,也再不要想通过这些人来解了。 “好啊,如今倒是都听哀家的了,是吧?”秦般若风眸一扫,寒声道:“既然听哀家的,那么就都滚出去,此间之事自有哀家同毒娘子商谈。” “不可!”暗影连声道,“此人如此凶恶,太后如何能单独同这些人再在一起?” 秦般若:“有什么不可?既然当初他们没有伤害哀家,如今又岂会再伤哀家?” “此一时彼一时。”说到这里,暗影给了仡楼长一个眼神,“你们苗疆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处理。如今陛下还等着太后呢,太后,咱们还是先走吧。” 仡楼长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秦般若看向毒娘子,嘴唇微动:走! 毒娘子咬了咬牙,扶着孙不为一步步往外走去。那些暗卫则退着往后,呈半包围的姿态,只留下一方出口。 走至府门的时候,一道飞箭从后穿过雨幕,照着毒娘子后心而去。 来势汹汹,快如闪电。 等毒娘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孙不为已然将她推开,自己却被一箭贯穿了去。 毒娘子瞪了半响,猩红着眼慢慢转头看向屋檐之上手持长弓的寇宵,一字一句道:“寇宵,老娘要你的命!” 孙不为咬着牙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走!” 毒娘子眼都红了。 孙不为一口鲜血喷出:“走!” 毒娘子最后看了他一眼,脚下一点,翻身就朝着远处掠去。 一见毒娘子跑了,寇宵大叫一声:“别叫她跑了!” 仡楼长冷声道:“跑不了。带老夫追去。” 秦般若已然呆了,看着在大雨之中怦然倒地的孙不为,喝声道:“谁都不准去。” 话音落下,女人转头看向跳下房檐的寇宵,一字一顿道:“把他压过来。” 寇宵脸色一变,转头看向暗影:“大人?” 暗影上前一步,出声道:“太后若是生气,不妨交给属下来处理......” 秦般若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寇宵:“要哀家杀他,还是杀你?” 暗影没话说了,退后一步。 秦般若又说了一遍:“押过来。” 寇宵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被暗影飞身上前,一脚踢了下来,正好落到秦般若身前。 男人偏头呕了口鲜血,动作却很迅速地起来朝秦般若跪道:“太后饶命。” 秦般若慢慢转身抽出身边暗卫的长剑,幽幽道:“背徳背友,该杀。” 话音落下,噗嗤”一声,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收手,然后又狠狠刺了进去。 如此反复,一直刺了十来剑,直到将那人捅成了筛子,再跪不稳了,方才松开长剑,一把扔到一侧。 砰地一声,那寇宵摔在地上,双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秦般若闭了闭眼,一字一顿道:“走!” “走去哪里?” 一道突如其来的冰冷声响在房檐之上响起,来人披着一身蓑衣,头上罩着斗笠,背对着亮光,瞧不清具体模样,只是低头瞧着院中这一片乱局,冷冷道:“死了吗?” 听见来人说话的声音,孙不为颤巍巍睁开双眼,哑声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看见孙不为的惨状,面上似乎更多了一片阴翳。 “把人......拦下来。”话音落下,孙不为整个人也不知是死还是晕了过去。 一瞬间,来人的目光落到了暗影身上。 就在那一刹那,暗影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危险。随后,他做出了将近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动作,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一步既出,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哪怕下一秒,长剑就出了手,可是终究来不及。 行动比思考更快。 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来人的剑。 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的剑是如何出鞘的,可等看到的时候,暗影的双瞳已经圆睁,呆呆怔怔地望着前方。 下一秒,脖颈间现出一条红线。 整个人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声惊起了所有人,剩下的暗卫脸色剧变,彼此对视一眼:“带太后走。剩下的人,同我一起将这人拦下......” 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拦得住他。 院中数百暗卫,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屠杀,是单方面的屠杀。 而那个男人,却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秦般若立在原地,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条弓弦,就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风雨还在继续,大雨顺着男人的斗笠往下淌成一线,混着血水流成了河。 直到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背对着女人站着。 秦般若一动不敢动,下一秒,瞳孔不收控制地瞬间一缩。 男人抬头看了过来,脸色极白,身量极高,眼睛...... 二人视线相碰的瞬间,女人颤了下。 那不是一双人应该有的眼睛。 冰冷,杀戮,无情。 浅灰色的瞳孔,看不到丝毫情绪。 被他的眼睛盯着,就好像被西北雪山之上的头狼死死钉住,不知什么时候杀戮就会降临,落下个飨宴狂欢。 风雨呼啸,两个人却安静地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鲜血顺着秦般若指尖,滴答落下。 大雨顺着男人面前的蓑笠形成一片雨幕,几乎遮挡住了万俟生的眉眼,神色不清,语焉不明道:“你很好。” 秦般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下一秒,眼睛一眨,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 第93章 作者有话说:520快乐!!! 第80章 秦般若呆了半秒钟, 叫他:“万俟生!” 再没有任何人出现。 满地尸体,满地鲜血。 整个天地安静地似乎只剩下风雨的声音。 天也就像漏了一个洞似的,银河水倒灌入大地, 哗啦啦地始终不停。 她瞧着瞧着,眼中陡然生出几分茫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无论她看到几次,都会生出一种生命的荒诞和脆弱。 后宫里的杀戮从来都是绵里藏针, 杀人不见血的。 第一次直面这种杀戮, 还是去年秋狝时候。老皇帝信了老和尚的批言, 要彻底灭了她和小九。 那个时候,她和小九还是在同一个阵营。 他死死护着她,带她跳崖求生,又背着高烧的她冒险下山,历经了生死和磨难。 那时候, 她觉得她若是不死,小九若是不死...... 那他们一定会是最和谐默契、最休戚相关、最生死与共的皇帝与太后。 可是半路一道批言下来, 将她炸得五雷轰顶。 她不知道她同小九之间的感情和信任,能走多久。于是她走了。 可是终究没有走成。 没走成,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过活也罢。 吃穿不愁,再养几个面首。 他安心, 她也安心。 可到底一切终究都变了。 秦般若望着檐下流注不断的细雨:覆水难收, 当是如此了。 第二次,皇宫内乱。 小九要杀老和尚,要杀湛让, 还要杀张贯之。 一箭三雕,血流成河。 第三次,伏龙山设伏。 四方势力, 乱成了一团。 第四次,绘春叛变,西山...... 张贯之在她眼前,死去。 秦般若闭了闭眼,俯身捡起一把长剑拿在手里,翻身上马朝着衢州而去。 风雨如斜,秦般若浑身早已经湿透了,可她没有感知一般,越行越远。 “驾!” 她不能再看着宗垣死了。 *** *** “铮”地一声,刀剑相碰,风卷如云。 皇帝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瞧着身前拦下的暗卫,以及锋芒毕露的琴师。 “知道伤了朕,什么罪名吗?”晏衍眼中一片平静,淡声道。 话音落下,一寸长的伤口渐渐显露出来,鲜血慢慢流下来。 剑气如刀,已然伤了男人的侧脸。 晏衍抬手捻过侧脸那一处鲜血,垂眸瞧了瞧:“好剑法。” 宗垣抬眼看了眼身前的暗卫,慢慢撤回手,淡淡道:“陛下,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好啊,朕等着。” 晏衍慢慢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道:“押回京城,择日处斩。” 男人说完之后,接过底下人递过来的斗篷,眼风微扫:“这里交给你们,朕也该去接母后了。” “是。” 话音落下,剑光闪过。 宗垣身子一拧,倒退着从窗户里破了出去,停在院中:“皇帝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回来吗?” 晏衍没有说话,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他。 宗垣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安静地立在院中,语气平淡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不是因为宗某不能牵连朋友。而是因为,我能在任何情况下,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比如说,杀了你。” 皇帝嗤笑一声:“是吗?” 宗垣看着他继续风轻云淡道:“陛下若是肯收手,一切就都有商量的余地。可陛下不愿意收手,那就莫怪草民了。” 皇帝笑了下:“好啊,这才是真正的宗先生吧。” 话音落下,宗垣手腕微抖,长剑一震,脚下如行云流水一般径直朝着男人刺去。 不过还未至身前,方才出手的暗卫再次拦了下来。 一刀一剑,都是江湖上的大乘高手。 宗垣惊讶这暗卫身材矮小消瘦,一招一式之间,却已浑圆大成。 那暗卫也惊讶这人年纪轻轻,功夫手段却如此高超,即便在江湖之上怕也排到了前几的位置。 两个人越打越是心惊,余下那些暗卫竟是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了。 晏衍立在原地沉脸瞧着,原本以为费长青出手,必然手到擒来,却不想竟同那琴师打了个平手。 这个人...... 绝对不能活着了。 就在晏衍杀意兴起的刹那,那琴师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来。 皇帝已经对江湖起了心思。 今日若是杀不得他,来日就是整个江湖的灾难。 四目相对之间,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粉紫色烟雾散了出来。 烟云之间,宗垣翻掌一剑朝着晏衍刺了下去,后门空虚。 费长青刀芒闪过,一刀就照着宗垣后心刺去。 可刚一动作,瞳孔一时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生生死......罪,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生死罪,天下奇毒。 刚开始还是身体僵硬呆滞,慢慢地就会陷入精神癫狂,随后心竭而死,如同疯魔。 不仅是他,院中暗卫尽数一僵,手中刀剑哐当坠地。 那暗卫在雨中就地一坐,打坐逼毒。 宗垣的长剑已经逼上了晏衍,眼瞧着晏衍一动不动就要血溅当场,“刺啦”一声,长剑相撞,激出一阵的火花。 皇帝出手挡下了。 一剑之后,又是一剑。 皇帝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并且剑法出招,同方才的黑衣人如出一辙。 宗垣一顿。 毒娘子给他的毒,他事先用过了解药才能无事。 可为什么皇帝也会没有反应? 时间不多了。 宗垣手上动作一下凶过一下,今日雨天本就不适合这生死罪的使用。 大雨如注,将黑瓦白墙浇灌得越发深沉新丽。 瞬息之间,两个人几乎交过了近百招。 最后一击之下,二人砰地相撞,又各自朝后退去。 宗垣抬手擦了擦唇角鲜血,这个皇帝的功夫竟也如此厉害。 皇帝一身已经湿透,眸色暗沉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着什么。 费长青也终于缓过神来了,他看着他,声音干裂嘶哑:“你是鹿春秋的什么人?” 宗垣眸子一顿,偏头看了过去,低声道:“你是?” 费长青声音变得越发凛冽:“回答我。鹿春秋是不是还活着?” 宗垣没有说话,垂了垂眸子,脚下一点,掠上屋脊,闪身掠了出去。 费长青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暗卫:“陛下,费老追着那人去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皇帝摆了摆手:“不用管他。母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这时有暗卫匆匆上前,手中握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跪地沉声道:“陛下,刚传来的消息,太后失踪了,追过去的所有人都死了。那苗疆酋长,也死了。” 皇帝掠过内容,右手一合,纸张尽数化为碎屑:“是谁?” “看剑法,似乎是江湖第一剑客——万俟生。” 晏衍呵了声,唇角冷冷勾起:“这江湖,确实该整一整了。” *** *** “老头子,这个女人虽然瞧着不怎么样,但是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碰她的话不会扎到手吧?” “你怎么越老越不经事了。咱们这么多年,经了多少人了。这女人一瞧就是富家出身,从来没走过什么江湖,拿把剑就是侠女了?笑话。”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佝偻着腰上下打量着昏迷过去的女人,啧啧两声,“这个皮肉,做了馅有点儿可惜,不如......等等时候,转手卖了吧。” 跟在旁边的老太太没什么意见:“那现在还是先扔后头?” 老头子点头:“嗯,捆上手脚,堵了嘴。等个把月,就把她拎到黑市去。瞧着应该能卖不少。” 老太太迈步上前,一把抓起女人头发,大掌就朝着女人胸口腰腹摸去:“行。先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呸!什么也没有......” 话没说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老太太低头看下去,女人口中匕首自下而上尽数没入胸口。 这一下来得又狠又快,那老头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瞧着那老太太叫道:“老婆子!” 秦般若一把抽出匕首,握住桌上长剑连连后退两步。 老婆子身子一倒,被后头那老头子接住,却是一句话没说出口来,又接连吐了几大口血沫,然后脖子一歪,就撒手死了过去。 老头子瞬间瞪大了眼,不等他抬头看向秦般若,噌地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顺着头顶寒风就劈了下来。 老头子将老婆子在头上一挡,脚下迅速往后退去,双目猩红地看着秦般若,一句话没说,脚下一点,五指成爪照着秦般若的脖子抓去。 第94章 这时候,那老头子也没功夫想为什么这个女人明明吃了东西,却没有中药。甚至也不想抓到这个人了,他只想杀了她。 秦般若见一击不中,知道再没了什么机会,抬手将匕首照着男人脸面扔去,而后转身就跑。那老头子冷笑一声,反手一握,握住了那匕首,照着女人后心刺去。 可是刚追到身后,女人猛地转身扬起一细长黑底白花瓶,粉末登时撒了一脸。 那老头子愣了一下,手上动作跟着慢了下来,脸上表情却越发狰狞,艰难地上前刺去。 秦般若身子往后一跳,低声数了两下,那老头子就彻底栽了下去。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敢吐出一口气来。 昼夜不停,顺着东边行去,累到了极致,却不想在这路边碰到了家黑店。 若非毒娘子给的这瓶药粉,她怕是彻底栽在这里了。 想到毒娘子曾经说的百毒不侵,此次饭食之中的迷药对她没用,是因为体内蛊虫的原因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握着长剑上前一步,抬手照着那老人胸口刺去,噗嗤一声,鲜血飞溅。 一剑没停,秦般若担心人死不了,又连捅了两剑。 直到鲜血从那人身下洇出,流到秦般若脚下,方才停下。 秦般若立在原地瞧了这两人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上溅上来的鲜血,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长剑上的血,而后随手扔到那人身上,转身到后厢房翻了些干粮和银钱,拿包袱一裹就准备走了。 刚走出门口时候,冥冥中又莫名回头瞧了眼屋子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秦般若看了半响,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时间不多了,她得赶紧走。 “砰”地一声,秦般若一剑劈开后柴房的锁门,抬脚踹了进去,只见距离门口三尺的位置趴着一个浑身褴褛的女人,双手双脚被死死捆着,嘴里塞着麻布,脖子系着一根麻衣编的绳子,另一头栓在了床柱位置,瞧见秦般若的一瞬间,眼里瞬间涌出泪水。 秦般若霎时呆住了。 *** *** “陛下,万俟生在药王谷出现了。” 皇帝眸光瞬间射了过去:“母后在药王谷?” 暗卫摇了摇头:“太后不在。顺着药王谷的那一路也都查过了,都没有太后的身影。” 晏衍静在原地顿了半响,看向那暗卫:“她没有同那万俟生一起?” 暗卫低声道:“如今看来,应该没有。” 晏衍面色有些古怪,立在原地想了许久,低喃道:“不应该啊。” 暗卫抬头觑了觑皇帝,小心道:“也许是那个万俟生......厌恶女人。” 皇帝一愣。 暗卫点头:“据说万俟生鲜少出门,性子孤僻。三米之内,有他没女人,有女人就没他。” “噗嗤”一声,翠玉帘珠在男人掌心尽数化为了粉末,宗垣脸色铁青地望了过去:“万俟生,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臭毛病!” 万俟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去。 宗垣从来没有这样喜怒形于色上,如今虽然按捺着性子,可是语气已然带了几分沉怒:“你答应我护她去梵净山的。” “哦,只是答应了你前面那句。”万俟生抱剑而立,毫无愧色道,“并且......” “我瞧着她杀人挺利索的,不需要我怎么护着。” 第81章 宗垣气得额头青筋几乎跳起:“万俟生!” 万俟生脸不红心不跳, 从容应道:“在呢。” 宗垣直接气笑了:“你故意的?” 万俟生掀眸望过去,黑水一样的眸子里一片平静:“是啊,你才看出来吗?” 宗垣深吸一口气, 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压下去:“为什么?” 万俟生目光笔直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是个麻烦,我不信你瞧不出来。” 宗垣冷呵一声:“什么时候万俟生也怕过麻烦了?” 万俟生整个身子靠向墙面,冷嗤一声:“我自然不怕麻烦, 可这个麻烦已经伤了孙不为性命, 接下去就是你的命......宗在徽, 你该庆幸我没有杀了她。” 宗垣霎时住了嘴,目光也跟着静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万俟生始终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甚至难得的勾了勾唇角:“生气了?” 宗垣闭了闭眼,起身朝外走去:“好好照看孙不为, 我出去一趟。” 万俟生不紧不慢道:“去找那个女人?” 宗垣没有说话。 万俟生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冷笑一声, 直接撞开他抬步走了出去:“我回风雪山庄了。” 宗垣:...... “万俟生,你给我站住!” 不等他说完,万俟生脚下一点,几个掠动就消失在了天际。 宗垣都被他气笑了, 转过身去看向从屋内走出来的女人:“怎么样了?” 女人摇了摇头, 一脸沉色:“伤得很严重,若是延迟片刻怕是连性命都没了。” 宗垣沉吟片刻道:“他的脚筋可还有修复的可能?” 听到这,女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看着他沉声道:“我找遍了药书阁,确实找到了一个法子。不过此前从没有人这样做过,我担心......” 宗垣:“若是失败会怎么样?” 女人低声道:“怕是会彻底废了。” 宗垣紧了紧拳头, 垂眸道:“是我对不住他。”不过男人也只说了一句,继续道,“需要我做什么?” 女人:“火莲草。若是找到火莲草,我就有七成把握。” 宗垣长长吐出口气:“好,我去找。找到之后,我会叫人送回来。” 女人一愣,跟着一叹:“你何苦再去招惹那个是非?民不与官斗。这不是闹着玩的,咱们暂且避一避也就罢了。” 宗垣摇了摇头:“这一次,不是我们说避就能避开的。你也要小心。” 男人只是简单说了这一句,再次看向女人道:“孙不为就拜托你了。” 话音落下,转身朝外走去,几个燕子起落就不见了踪迹。 “宗垣,宗垣......”女人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可哪里还有宗垣的身影。 *** *** 那日被困的姑娘是浙江燕子堡的二姑娘,徐采。十五六岁的年纪,性子单纯直爽,功夫也不弱,头一次走江湖就中了招。幸好耳朵利索听见了外头的声响,方才叫秦般若发现她。 被秦般若救下之后,缓了两天,就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尤其听说秦般若也要去衢州,当即打道回府,势必要带秦般若同她一起回家,好重金酬谢一番。秦般若只道还有事要做,多次拒绝,方才分道扬镳。 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四天,宗垣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她完全不清楚。 若是当天宗垣能活下来,那皇帝听到她失踪的消息之后,就必然不会再杀他。 若是没能活下来...... 秦般若闭了闭眼,她万万没想到皇帝这一次下手如此之狠。 她掩了掩笠斗,入三衢城探查消息。 刚一进城,还不等探听到什么,就瞧见一队人马押着死囚赶赴菜市场。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絮絮叨叨窃窃私语。没一会儿的功夫,男女老少们就开始照着囚车扔起了鸡蛋菜叶,骂声一片。 “没想到这样貌美的女子,竟然如此蛇蝎心肠。” “谁说不是呢!要么古说说得好,娶妻娶贤,再没有比这更有道理的了。” “平日里瞧着那张三同这娇娘子也算恩爱,怎么会突然下了这样的狠手?” “这我知道!听说张三在春满楼又看中了一名妓,准备娶回家里当二夫人。这婆娘不乐意,同他大吵了一顿,二人不欢而散。次日晚上,趁着那张三喝醉了酒,一刀就结果了他。听说还准备卷着包裹回娘家,被衙门里的人给抓了个正着。” “说来咱们县太爷也是厉害,不过三日就将案子给破了。”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拖延的?!” 正说着,那囚车中间突然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哭嚎:“奴家冤枉啊!!” 跟在囚车后头的衙役,抬起刀柄不耐烦地敲了敲囚车门:“冤冤冤!冤什么冤?当初你也签字画押了,如今倒喊起了冤枉!!” 那女子垂头散发,哭叫着道:“是你们屈打成招!不是我!我没有杀相公!!” 那衙役登时变了脸,解下腰间汗巾照着女人嘴里塞去,压低了声音狠声道:“闭嘴!” 女子神色一萎,登时又安静下来。 那衙役堵住她的嘴之后,甩鞭大骂:“奸滑妇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血口喷人?” 至此那女子被绑上刑台,再也没有吭声。 午时一刻了,正午的阳光刺下来,落到刑刀之上,变得雪白生疼。 县太爷坐在案后,手指准备摸向签筒。刽子手也已经开始抖擞精神了,将长刀转了转方向,瞧着刃口是否仍旧犀利。那女子一身囚衣跪在刑台前,低垂着头,神色萎靡。 第95章 午时二刻,树上的蝉鸣大震,又响亮,又刺耳。 蝉声叫得越厉害,人声反而越小。 直到最后,悄然无声。 所有的目光一齐聚焦在刑台之上,目光炯炯,眸底兴奋。不知在等待着什么,也不知在兴奋着什么。 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马上就要午时三刻了。 所有人没有动,但所有人的心似乎一下子又动了。 嘈嘈杂杂,一齐跳动着,激动着。 那县太爷手指慢慢取过一道令签,照着堂下扔去:“行刑!” 刽子手饮下一口烈酒,照着刀面喷去,不等转正刀身,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从远处跑来,叫得声嘶力竭:“刀下留人!!” 刽子手一顿,停了下去。 日光正盛,县太爷眯着眼看去,提着嗓音道:“是谁喊的刀下留人?” “是我!”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喘着粗气,踉跄着穿过人群,跑到刑台之前去。 县太爷眯了眯眼:“乔生?扰乱刑场,你知道是什么罪责吗?” 那叫乔生的男子形容狼狈,一身白衣几乎成了灰色,可是眼睛却黑得发亮:“大人,小生再次勘测现场,如娘不会是杀害张三的凶手。” 县太爷面色不善:“你想说本官断案有误?” 乔生忙道:“有一重要线索,大人没有发现。小生......” 话没有说完,县太爷摆摆手叫道:“把人拉下去。” 乔生长袖一甩:“谁敢?!” “呦呵!”县太爷冷笑一声:“出息了呀,小子!” 乔生高仰着下颌,因为紧张喉咙剧烈滚动,声音也变得十分刺耳:“大人,根据我大雍律法,一切重罪若在死刑执行之前发现特定线索,可以暂停执行。” 那县太爷的脸色已经沉得厉害:“之前本官还没有发现你同这如娘有如此情谊?怎的,难道张三不是如娘所杀,是......”说到这里,县太爷食指尖锐地指着乔生,“你杀了他?” 乔生一愣:“小生为何要杀那张三?” 县太爷嗬嗬笑了两声:“自然是因为你同那如娘有私情。那如娘同张三生了龃龉,你乔生趁虚而入,表面与如娘生了情,实则是准备窃取张府财产。可惜张三想要休妻再娶,你的谋算落空,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给做了,然后你们奸夫□□......趁机彻底占了张府家财。” “好啊!本官说你怎么会给那如娘报屈,原来是这么回事......” “来人!给本官将这乔生一同押入大牢,等到证据确凿之后,再行问斩。” 乔生:......“小生冤枉!!” “闭嘴吧你!!”两个衙役上前将人一把拖住,堵住嘴就往下头押去。 春日正午明明没有那么刺眼,可是每个人却几乎睁不开眼,只是低着头,沉默着。 头顶上的县太爷道:“还有人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垂下了眼。 县太爷冷哼一声,再次拿起一支令签:“行刑!” “有。”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与那县太爷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但是却叫人听得分明。 那县太爷怒了:“谁?” 那人没有露面,继续道:“根据我大雍律法,凡死囚临刑叫冤者,应再勘问陈奏。并且,一应官吏故入人全罪,造成严重冤假错案者,都以重罪论处。” “我说的可对?” 话音落下,那乔生眼睛一亮。 县太爷将惊堂木一拍,厉声道:“是谁在说话?” 前面百姓下意识慢慢退开,露出一道寻常蓑衣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那人身上,那人却恍若无睹,稳声道:“不要问我是谁,回我的话。” 那县太爷一愣又一惊:“好啊,今天是谁也敢来质疑本县了。来人,给本官将这胆大之徒......” 话没有说完,那人慢慢拿下斗笠,露出一张极为平凡的相貌,便是仍在人群之中也不显眼。 正午太阳正烈,那县太爷眯着眼瞧过去:这谁呀?不认识呀。 秦般若冷笑一声,跟着比他声音更为厉喝道:“来人,给哀家将这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狗官拿下。” 话音落下,当真落下十数个暗卫,有一个直接翻上刑台,一脚将那县太爷给踹了下来,其余人则慌忙落到秦般若身侧,单膝跪地:“太后,总算找到您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皇帝呢?” 暗卫:“陛下去找您了,属下现在就给陛下传信。” 秦般若冷哼了声,转身离开。 当夜,无月。 秦般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不知左右翻滚了多久,忽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般若屏住呼吸,右手一点一点地摸上枕下的匕首,死死握了上去。 那人脚步轻盈,步履从容,走到床前方才慢慢停下。片刻功夫,指尖轻轻碰上帐帘,慢慢拨开。 眨眼之间,一道雪光从内刺了出来,照着男人胸口刺去,快速果断,不见丝毫犹豫。 可是却在刺中的瞬间,被人指尖一点手腕,轻轻地坠了下去。 帐帘晃动,露出男人的面容。 同样苍白无色,不过男人唇角却带着细微笑意,自上而下地望着女人:“母后好狠的心。” 第82章 长风入夜, 账帘忽然晃动起来,那道破开的缝隙越撕越大,又倏然合拢。 隔着薄薄一层轻帐, 两个人一动不动,彼此凝视。 秦般若身上汗湿一片,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是目光却如同淬了火一般, 烧得极旺。 月光清白, 皇帝眸色却漆黑, 就像一渊深海无涯,一眼看不到底。 “松开。”秦般若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冷漠。 皇帝指节一点一点松开,撩开帐子坐了下去:“母后为什么要走?” 秦般若披头散发地坐在帐中,冷眼瞧着他呵了声:“皇帝应该知道理由。” 皇帝没有说话, 慢慢抬起手来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可是不等碰到, 秦般若往后躲了过去。皇帝笑了笑,柔声道:“母后不要误会,您这个人皮面具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儿子给您摘下来。” 说着, 皇帝再次碰了过去。 秦般若强忍着没有躲开, 可是强逼着自己冷声重复:“皇帝到底是如何看哀家的?” 晏衍慢慢摸上她的耳下,找到面具边缘,柔柔搓弄了片刻方才慢慢揭开, 动作轻柔细腻,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样:“自然是尊之,重之, 爱之,敬之。” 男人低柔的说话声,连同面具被撕下的簌簌声,在整个空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诡异与和谐。 底下的那张脸早已经惨白一片,是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无力,嘴唇同样白得厉害,只有眼角洇出些许的红润,瞧着还有几分生色。 晏衍叹息地望着女人,目中露出许多的怜意:“母后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您要什么,儿子就给您什么。” “您若是不想在长安待着,扬州、南京、洛阳,随便您在哪里都好。” “只要您开心,儿子怎么样都可以。” “可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皇帝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得沙哑阴厉起来,“还同那个像极了张贯之的琴师离开,母后就这样喜爱张贯之吗?” “一个湛让不够,再来一个琴师。” “母后,您都要成他张贯之的集锦宝师了。” 这句话的嘲弄意味十足,秦般若脸上又羞又怒,当即抬手甩了一巴掌过去:“放肆!” 那一声没有响起,被皇帝稳稳攥住手腕。 “儿子是放肆了,可母后......您做的,又能叫儿子敬重吗?” 秦般若气得脸色通红,恶狠狠看着他:“那皇帝给哀家下蛊是什么意思?” “当初到了扬州却避而不见又是什么意思?” “皇帝若是不想哀家活命,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西山救下哀家性命。” 晏衍霎时沉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秦般若一把扯回手腕,双眸通红地看着他:“说话!” 晏衍垂了垂眸子,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又慢慢哦了声:“蛊毒之事,儿子瞒着母后确实不该。只是,儿子对母后之心,天地可鉴。” “母后又何必这样猜度儿子?” “儿子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伤母后分毫的。” 男人说到最后,语气低缓,目光坦诚灼热,叫秦般若瞬间想到那晚。 浊息在侧,滚烫如潮。 可她紧咬着唇,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父死子继,自古以来在这皇室之中从不少见。 只要他没有戳穿,她就不能戳穿。 不能。 秦般若病了闭眼,几乎不能再同他对视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轰然意识到记忆里的少年已经彻底成长为一个男人。 这个混账...... 第96章 秦般若再想不下去,也坐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甩袖就要离开,却又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腕,低声道:“母后,你要去哪里?”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这样离开确实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她闭了闭眼,重新转过身来,问他:“宗垣呢?” 晏衍仍旧坐在床头,自下而上地望着秦般若,昏暗的灯光落到男人脸上显得阴翳不清。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轻笑了声:“母后这样关心他?是不是全天下任何一个像极了张贯之的人,都能得到母后这样的垂怜?” 秦般若气得脸都白了:“晏九,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晏衍哦了声:“母后生气了?好,那朕不问这个了。” “换一个。” 男人语气轻飘飘的,可秦般若却觉得这个儿子带给自己越来越沉的危险。 晏衍望着她,一字一顿道:“相识不过数日,那人在明知母后身份的情况下,还要带您离开。母后,应下了他什么?” 提到这个,秦般若就恨得眼都红了:“好,那哀家也问你。” “你我相互扶持数年,你又是为什么给哀家下蛊?” “你知道哀家得知此事之后,是何等心情吗?” “哀家本想找你询问,可你呢......来了扬州之后,每日里避而不见,到了晚上......” 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恨声道:“你到底将哀家当作了什么?” “你说待哀家尊之,重之,敬之,爱之。” “晏九,这就是你的尊重敬爱吗?” 秦般若双眼通红,一片水雾狠狠盯着他,欲掉不掉。 晏衍瞬间又沉默了。 秦般若抬手再次打他一巴掌:“你说话啊!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他们说是血蛊。你告诉哀家,你在哀家身上下的到底是什么?” 晏衍闻声一顿,抬眸认真看着她摇头:“不是血蛊。” “是双生蛊。” 秦般若自从知道自己中蛊以来,明里暗里都查了许多蛊毒之事。不过却从未听过这么一个蛊虫,想来毒娘子所言不假,该是他们苗疆的什么禁蛊。 不管是什么蛊毒,皇帝如今终于承认了。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落下,秦般若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心里都堵着那一口气,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皇帝,可最终结果没出来,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真的是皇帝。 如今男人承认了,秦般若那口气一瞬间就散掉了,抬手狠狠甩开他,退后两步,哭着哭着就笑出声来:“好啊,皇帝承认了?” “你给哀家下蛊?” “你当真给哀家下蛊!” “好啊,哀家这些年来所有的信任和感情,全当作喂了狗。” 她猩红着眼看着他:“从此往后,哀家与皇帝之间再没什么母子情谊可讲了......” 话还没有说话,晏衍终于开口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生蛊,同生共死。” “母后活着,儿子也活着。” “母后死了,儿子也跟着一起陪葬。” 秦般若瞬间呆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一片,只觉得听错了什么。 晏衍慢慢松开人,起身走到殿中圆桌,一把抓过一汝窑青瓷盏,手下一个用力。 茶盏碎裂成渣,男人掌心也跟着被残渣刺出鲜血。 可秦般若却瞬间看向了她自己的掌心,什么伤口也没有,但是无端疼得很。 晏衍慢慢松开所有碎屑,一步一步重新朝着秦般若走去,目中不见了方才的阴翳和疯魔,只剩下纯然的乖巧和真诚:“母后从来不信儿子,如今可愿意信儿子了?” 秦般若仍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双生蛊,什么同生共死? 什么她活着,他也活着;她死,他也死。 秦般若眨了眨眼,只觉得头脑发沉,满腹心思却动也不动了。 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了。 所以,他不只是给她下了蛊。 他给自己也下了蛊? 他将自己的命,全都系于她一身?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向她证明,让她相信...... 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自从慧讷和尚的批言出来之后,那根若有若无的利刺就暗暗地卡在了两个人中间。 她每一次都说她没有心思,也说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可是,到底真的相信与否? 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他为了让她彻底相信,就做了如此的决定吗? 秦般若怔怔望着他,先前所有的愤怒似乎一下子就失了准头,凭空溃散。 晏衍就这样持着一手鲜血,眉眼温和反问她:“这样,母后还要再怀疑儿子吗?”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呆了许久方才哑然出声:“为什么?” 晏衍冲着她笑了下,缓步朝前更近了一步:“母后猜不出来吗?” 秦般若一连后退几步,直到跌到身后高几之上,方才稳住身形停下,慌忙转过身去:“时候不早了,哀家要休息了。” 晏衍望了她许久,也不再逼问,转身离去。 一整晚,秦般若翻来覆去不知该如何对待她这个养子。可皇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行事如常,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他既然当什么都没发生,那她也就当什么没发生。 可……就在皇帝扶她出门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就僵了。 男人体温很高,只是搭在手背上就好似落入了一片燎原之中。明明之前已经牵了千万次,可是如今却生生变了味道。 莫名的滚烫难耐。 秦般若下意识地躲开,喉咙甚至有些干涩:“这些事以后叫菱白就好了。” 皇帝瞧着她幽幽道:“母后怕什么?” 秦般若呵了声,色厉内荏道:“哀家能怕什么?” 皇帝哦了一声,俯身抓起女人左手重新覆在他的手背上,细白滑润,触手温凉,如同握住一泓静止的月光。 他稳稳地按住了女人欲要抬起的手背,方才抬头看向秦般若,似笑非笑道:“既然母后不怕,又何必躲开呢?” 第83章 一塌糊涂, 落荒而逃。 皇帝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明显,在她面前再不做一丝遮拦。 她教养他这么多年,如何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他敬着她秋毫无犯。是他在给她时间, 等她接受。 可他等的时间,怕不会太久......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该如何? 太后不是母后,皇帝不是儿子。于深宫之中偷情畅意?等到他腻了的那一天, 或者东风事发的那一天......就出手杀了她。 不会。有双生蛊在, 他不会杀她。 但为了明君清誉, 他只会叫太后薨逝,而后将她囚禁起来,彻底成为禁脔。 秦般若闭了闭眼,前路茫茫,她到底该怎么做? 翻来覆去之间, 女人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猛地睁开眼睛, 就见床前立着一道高高瘦瘦的黑影来。 秦般若心下一跳,张口就要出声,却被那人迅速地抬手拦住,虎口堪堪卡在唇齿中间, 再叫不出声来。 “太后醒了?”男人声音很低, 似是故意压低了嗓音。 居然是湛让。 秦般若认出男人的瞬间,唇齿间的力道一松,涎液顺着唇角一侧流了出来, 舌头也跟着动了动,却是不小心将舌尖舔上了男人掌心。 湛让眸色瞬间深了下去,慢慢松开手摸上她的眼角:“太后这是想念了小僧吗?” 秦般若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这?” “小僧如何来不了这里?”和尚低笑一声, 俯身吻了下去。 秦般若大惊,若是皇帝发现了,怕是要彻底失控了。因此抬手推打他,却被男人单手按着压在了床头,另一只手灵活地解开了身上的中衣系带。松开的衣襟,露出大片的玉白之色。 抵挡不住,呼吸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烫。 两个人的喘息声都变得黏腻起来。 “不,不行......”秦般若气得眼尾通红,抬腿就要踹他,却被男人握着膝头卡在了侧腰。 一压一按,再动不得了。 湛让渐渐松了她的唇,一点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出,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垂眸望着秦般若:“为什么不行?” 局势危急。秦般若瞪着眼睛,压低声音呵道:“皇帝也在这里,你想找死吗?” 湛让浅浅勾了勾唇,轻描淡写道:“怕什么?此前不也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做过一次了吗?” 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解下领口扣子。 秦般若气得恨不得大喊来人,到底顾念他几分性命,咬着唇翻身下床,却被男人单手抓住脚踝,重新扯了回去。秦般若急得一巴掌拍了过去,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97章 一声响过,秦般若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后,出事了吗?” 不是菱白。 也不是皇帝。 是张贯之的声音。 秦般若眼角一红,泪水登时涌了出来。 听不到回应,张贯之直接抬脚照着房门踹去,哗啦吱啦地声音响起。 木门碎了。 秦般若目光向外望去,带着许久未见的渴望和痛苦:“张贯之......” 最后一个字,被身下的人撞得霎时破碎。 曼妙的呻丨吟,再遮掩不住。 荒唐,就此暴露。 “别......”秦般若泣出声来,“张贯之......”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下为什么如此悲伤了,她想见他。 却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嗯......”一声闷哼,湛让贴得更近了,轻轻舔舐着女人耳廓,又重又痒,“太后确定要如此叫表兄进来吗?” 秦般若眼泪流得更重了,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哭着道:“张贯之,别......” 湛让低笑一声:“太后这是叫他进来,还是不要他进来。” 说话间的功夫,张贯之已经走了过来,停在床前顿了顿,可手下却死死握住了床帐子。 秦般若心神紧张得要命,双手跟着握住了两片帐子的中间,五指紧攥,似乎要将帐内所有都概数藏起来。 一上一下,两人手指的中间皱起一道缝隙。 不过一指宽大小,却已经足够男人将帐内场景瞧得一清二楚。 女人半身赤丨裸,小衣的系带松松垮垮垂在颈后,露出半边白玉酥软。而她身下的男人卧靠在床围子,一身衣衫没什么凌乱,只是一双有力宽大的手掌卡在女人腰肢。对上张贯之视线的瞬间,微挑了挑眉,唇角翘了下。 张贯之倏然松开了手,眼中不带丝毫杀气。可是下一秒,手中长剑就穿过床帐照着男人命门刺去。 湛让带着人往侧一偏,可下一秒,剑鞘就已经抵上了咽喉。 秦般若面色如潮,眼尾洇红,几乎瘫软在湛让身上,手掌扶在床榻的地方浸湿一片。 湛让神色不变,仰头瞧着张贯之道:“表兄,你来晚了。” 张贯之冰凌凌地扫了他一眼,剑鞘微动,眨眼之间贯穿了喉咙。 血色一片。 秦般若霎时蒙了:“湛让?” 没等她回神,整个人就被男人拦腰带着出了船舱。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皇帝的人也都不在。 秦般若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可是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扔进了水池温泉之中。 是张贯之庄子里的温泉。 白雾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秦般若怔怔看着他:“张贯之,你杀了湛让?”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擦上她的红唇,力度大得生疼。 秦般若气得脸色通红:“你做什么?” “洗洗。” “洗什么......唔......” 话没有说完,张贯之已经低头吻了下去。 秦般若双手将人用力推开,抬手就扇了过去,目光死死逼着他:“你不是张贯之。”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就要离开,可没走出一步就再次被人拉了回来。男人的脸上始终泛着淡淡之色,即便被打了一巴掌也不见恼怒,只是一只手箍着女人的腰肢,另一只手从后环上女人前丨恟。 薄唇紧紧贴上后颈,掌心用力搓揉着,呼吸滚烫,语气却冷淡得很:“这里,他是不是也碰了?” 秦般若已经被男人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手上力度一顿,捏得生疼。 秦般若低嘶了一声,疼得眼角微红。 “我不是张贯之,还能是谁呀?” 张贯之轻轻咬住女人颈后那一处软肉,声音从唇齿之间泄出。 秦般若气恨道:“你不是他,他从来不会这样强迫......啊......” 话没有说完,张贯之掰过女人的下颌,用力地吮吻了进去。 那些不想听的话,堵住就好了。 空着的另一只手却顺着温水往下,漫过清幽之地,轻轻探了进去。 轻捻陈呈,勾拨挑弄。 他说洗一洗,却将更多的流水洗入其中。 秦般若面色一片潮红,眼角惺忪泛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 可张贯之只是静静瞧着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心软。 秦般若骂得厉害,可是身体却忍不住跟着他的手指颤动。 一直碰到某一个位置,秦般若身体几乎突破穴位的控制,不可自拔的颤了又颤。 张贯之顿了下,慢慢抽出手来,眯眼看了过去,似是在思考什么。 秦般若:...... 她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红着眼睛骂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继续轻轻地啃咬女人后颈,脊背,细细密密,不容拒绝。 秦般若清晰地感觉到所有的危险,整个人被夹在男人和池壁之间,嗓音沙哑:“说话!” 身后男人已经磨蹭了两个回合,流水潺潺,带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 话音落下,流水顺着挞伐一起涌了进来。 “母后......” 秦般若猛地从床上惊起,一头细汗,眉眼如雾。缓了片刻方才缓过神来,可下一秒就猛地撩开床帐,看向帐外立着的男人,哑声道:“皇帝怎么在这?” 屋内只留了两盏灯火,光线晦暗,照得男人面色阴翳不清。 秦般若朦朦胧胧想着方才那场荒唐梦境,不知有没有梦呓出声。 皇帝呵了声:“连着好几日没见母后了。听说母后近来睡眠不好,儿子没什么能为母后分忧的,只能来此守夜,想着叫母后睡得安稳一些。” 这些日子以来,秦般若总是等皇帝处理政务时候才起,午膳不用就先行睡下,等皇帝午休之后方才起来用膳,到了晚上连饭也不吃就又睡下了。 如此一来,皇帝如何还能看不出她在躲着他。不过他也都顺着她,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如今看来,白日里确实不见他,可到了晚上却不知有没有...... 秦般若攥着帐帘的手指轻颤了下,仰头看着他道:“皇帝有心了,哀家没什么大碍,皇帝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晏衍沉默了许久,一直等到秦般若心下发麻,方才缓缓应了声:“是。” 可是男人转身走过几步,就又生生停下,侧转着脸突然道:“母后梦到张贯之什么了?” 秦般若心下一提,面色仍旧轻缓道:“张贯之?哀家有梦到他吗?” “哀家可说了什么?”说到这里,她似乎笑了下,语气有些缥缈也有些叹息:“不过醒过来的功夫,哀家似乎已经忘了。” 晏衍似乎瞧了帐中女人一眼,扯了扯唇角,眸光之中说不清什么情绪:“忘了也好。” “人总得往前走,母后的一生......还长着。” “当年他不能给您的,还有儿子慢慢给您。” 第84章 太后回宫, 整整热闹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秦般若一身疲倦回了永安宫,摆摆手将人都打发下去, 缓步朝着后殿温泉走去,脱了鞋履就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衣带的涟漪。 可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人攥着手臂拖了上来, 声音嘶哑低沉:“太后这是做什么?” 秦般若被泉水灌得双耳嗡鸣, 她好像听到了宗垣的声音。 女人凝眸看过去, 来人一身青绿色宫装,头上挽着发髻。 分明是个宫女模样。 秦般若闭了闭眼,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宫女手一松开,背过身去:“冒犯了。”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再次看向他。 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是宗垣的声音。 秦般若低着嗓音, 厉声道:“你是谁?” 宫女声音沙哑道:“抱歉,我没想到万俟生直接将你扔下。” 秦般若震惊地看着她, 原本脸上的麻木之色也转为不可置信。 宫女听不到身后女人回应,转头疑惑地看了过去,不过瞧了一眼又偏头看向一侧。 秦般若仍旧呆呆地看着她,从宫女的脸上一直往下, 落到宫女的喉结位置, 没有男人明显的凸起。再往下,胸口高高挺起,形状丰满得厉害。 比她的似乎都鼓。 宫女对上她的目光, 无奈道:“假的。” 秦般若仍旧没有回过神来,目光继续下滑,落到宫女的腰腹位置。 雾气氤氲, 又隔着重重水汽,看不清什么。 秦般若自然地伸手摸了过去,宫女似乎没有料到她竟然直接摸过来,瞳孔一缩,似乎吓了一跳,慌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 秦般若也连忙往后退出一步,叫道:“宗垣?真的是你?” 第98章 宫女保持着原本的声线:“嗯,是我。” 当真是他。 秦般若又跟着一连往后退了数步,将整个人沉在水中。 自被皇帝找到后,秦般若就着人询问了。 不过那次一战后,宗垣就彻底没了消息。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也就不再多问,却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进到宫来。 宗垣也连忙侧过身去看向一侧,先行解释道:“太后宫里的人太多,也只有这里才少了些人。若是出了池子,怕是立时就会叫人发现。所以......得罪了。”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水雾的磁性沙哑。 瞧见他这副模样,秦般若还是忍不住面色扭曲了一瞬,又慢慢呼吸了数个来回,方才道:“你怎么这样一副模样?还有,你是怎么进的宫?” 这个宫女面容姣好,眼下一颗朱砂痣艳丽生姿。可是偏偏这双眼睛却沉静无波,消弭了七分的媚意,只留下三分姿色。 宗垣望着她长话短说道:“我找到万俟生之后,就折回去找你,一直没找到。后来听到你的消息,却始终不得靠近。于是直接陆路到了长安,又寻机入了宫。今日听说你回宫,方才借着送水的名义进来。” 秦般若看着他一言难尽,却又十分赞叹道:“江湖之人,果然本领重重。” 宗垣脸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等他说话,秦般若连忙道:“孙不为怎么样了?” 宗垣浅浅勾了勾唇,安抚道:“无妨。当时万俟生到的及时,等再找到一味药材就可以修复他的脚筋。” 秦般若听到这话,当真是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他没事就好,不过到底需要什么药材,皇宫之中可有?” 宗垣原也准备一探皇宫宝库的,听到她问,抿了抿唇,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出声道:“火莲草。” 秦般若对于这些药材并不甚清楚,不过听着有些熟悉:“皇宫珍稀药材都放在西苑玲珑楼的第五层。稍后我将令牌给你,你以哀家的名义去询问掌管宝库的宫人,若是有的话你就直接取回来。” 宗垣闻声双手一拱:“多谢。” 秦般若叹了声,忙道:“孙不为落到如此境地原本就是受我所累,我做这些也不过弥补一二罢了。” 宗垣沉声道:“到底是我筹划不周,既没有带你解蛊,还害得孙不为重伤。此次等我取回火莲草,再带你出宫......” 秦般若愣了下,牵了牵唇角道:“取回火莲草,你就直接出宫吧。不必再管哀家。” 宗垣眸色一顿。 秦般若抿了抿唇,她到底不能直接同男人说她中的是双生蛊,只能大概说道:“这个蛊,不会害我的性命。” “皇帝,也不会伤我。” “叫你们平白折腾了一趟,哀家对你们不住。” 宗垣沉默了许久:“不是血蛊吗?”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是。是什么,我不能跟你讲。但是不会危及我的性命。所以,哀家不会想再去解蛊了。” 这一回,宗垣沉默的时间便久了些。 直到水雾将眼前一切都变得缥缈遥远起来。 宗垣方才道:“好。” 秦般若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哀家这里为是非之地,不要再来了。” 宗垣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敛了敛眸道:“宗某明白。”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方才扯了扯唇角道:“遇见你们,哀家很开心。” “那些哀家不能看的风景,你就去替哀家看看吧。” 宗垣低低应了声:“好。” “时候不早了,你......” 话没有说完,宗垣猛地眸色一变,转头看向殿外。 秦般若也跟着偏头看过去,片刻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和问询声。 是皇帝。 秦般若面色一变,身子往前一扑,声音一下子变得沙哑起来:“对,往下再按一按。” 宗垣整个人一愣。 秦般若已经贴到了白玉池壁之上,一身白玉肌肤背对着他,双手抓住他的双手按到肩头:“嗯,轻一些。” 女人肌肤如雪,莹润如玉,薄背削肩,轻盈若水,触指生温,如上好的海棠新荔,轻轻一碰就红了大片。 宗垣也是见惯了风月场的人物,可霎时还是有些呆住了,指尖一动不动,耳根潮红一片。 秦般若却也没看他,目光始终望着外头,语气慵懒靡丽:“皇帝怎么来了?” 皇帝停在浴殿屏风之后,沉默了许久方才道:“儿子想问问母后西苑那边的人该怎么处理?” 宗垣潮红未退,眸色已然暗了下去,眉头微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秦般若顿了下,疑惑出声道:“西苑那边怎么了?” 晏衍又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语气平常道:“母后忘了?南下之行您挑了不少的秀女,如今已然进京入住了西苑。” 秦般若眨了眨眼:“这么快就到了吗?” 晏衍应了声,不咸不淡道:“您当初说朕准备九月大选,大选前三个月就要入宫,如今眼瞅着六月了,这些人也是赶赶慢赶方才赶到。不过这些人来了,京城那些人也该意动了。明日早朝,又是许久不见的大朝会,那些人怕是要吵闹个不休。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底下的那些且不说,那一后四妃,母后可有打算?” “那些朝中诸臣,又该如何平衡。因此,儿子漏夜前来想与您商谈一番。” 这是要商量正经事了。 不过,宗垣还在这里,如今到底不是恰好的时候。 秦般若抿了抿唇:“这事虽重,却不急在一时。那些年岁合适的,还是一同先招进宫来,最终选定哪些,怎么也有三个月的时间考量。” 晏衍顿了顿道:“母后说的也是,那儿子就先行告退了。时候不早了,母后早些安寝吧。” 秦般若应了声:“好。皇帝也早些休息。” 话音落下,皇帝转身推门而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背对着男人,沉声道:“你快走吧。” 宗垣慌忙转身,退出浴池,避至一侧:“冒犯了。” 秦般若慢慢抬头看过去:“无妨。” 说到一半,女人勾了勾唇,出声道:“你衣服湿了,换身衣服再去办差事吧。” 宗垣垂眸瞧了眼,面上虽然瞧不出什么变化,不过整个人却似乎僵住了一般。男人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瞧着人落荒而逃离开,秦般若转过身去背靠着池壁轻笑一声:这人一贯表现得清风明月,却也还是有些俗世欲望的呀。 秦般若闭上眼不再想他,思考皇帝今晚过来这一趟的目的。 那事可大可小,皇帝自己也能解决,何必非要过来这一趟呢?除非还有什么...... 想到这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兵戈之声。 秦般若瞬间睁开眼睛,殿门已经被重新推开了。 脚步轻缓,从容不迫。 秦般若猛地站起身,一把捡过托盘之上的寝衣披上,湿漉漉的水汽还没擦干一经寝衣包裹,瞬间湿了个彻底。 可女人没有心思再管这些,厉声道:“谁?” 来人没有说话,步子却一步步逼近。 秦般若眼皮狂跳,突然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危险朝着她裹挟而来。女人三两步走出浴池,一眼就瞧见了来人,一身玄衣,腰间系着三指宽的鎏金腰带,显得利落挺拔,腰窄腿长。 皇帝。 皇帝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秦般若一顿,生生停住脚步。 皇帝见她停下,唇角微勾了勾,一步一步朝着女人走来,明明仍旧一副俊美少年的模样,可周身却堆满了无端戾气,每一步都似乎带来了无穷的压迫感。 秦般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知为何,她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涨到了极致。 第85章 “皇帝还有事吗?” 秦般若心头颤了下, 语气尽力保持平常,可是脚步却下意识再次往后退了两步。 皇帝垂眸扫了一眼,轻笑出声, 继续缓步往前:“母后同人说完了?” 他都听到了? 他一直没有走? 秦般若一边胡乱想着,一边连连往后退去,一直退到软榻之上跌坐下去,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急智窜入脑海:“哀家什么也没同他做, 不过是......” 晏衍轻轻嘘了声, 食指比在唇中轻飘飘道:“母后别说话, 儿子自己会检查。” 说完这话,皇帝已经走到秦般若身前,慢慢蹲下,目光一点一点打量着女人那身已然湿透的衣衫,将秦般若瞧着心头发毛, 心下咽了咽口水:“皇帝,你......” 还没说完, 男人突然抬手,指尖在襟口位置轻轻一挑就露出半个肩头,方才宗垣不小心落下的指印清晰毕现。 晏衍不再动弹,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处。 第99章 秦般若心头彻底慌了:“小九, 这是菱白......” 晏衍低笑了声, 唇角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母后总是不肯听话。” “儿子说过,您若是想找人宠幸, 儿子自然会亲自来给您挑选。” “何必这样偷偷摸摸呢?” 秦般若面色一变,气得脸颊通红:“放肆!皇帝,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哀家是你的母后, 你是大雍的皇帝。你说这话,可还有半点儿将哀家放在眼里?” 晏衍低呵了声,垂眸看着她:“母后的意思,是朕错了?” 秦般若气息一滞:“不是......” 晏衍慢慢站起来,自上而下地望着秦般若道,“既然儿子说什么做什么,母后都不愿听。那您就怪不得朕了。”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朝外走去。 轰地一声,殿门轰然关闭。 秦般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下不好的预感几乎到了极致,猛地站起身来捡过披风就往外走:“来人。” 没有人进来。 殿门被锁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气恨地一脚照着殿门踹去:“来人!把皇帝给哀家叫回来。” 没有任何人回应。 殿外甚至渐渐传出了板子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种沉闷的板子声一直持续到下半夜才渐渐停歇,可却从始至终没有一声哭叫。 整个宫殿沉默得厉害,诡异得也厉害。 秦般若坐在殿内几乎枯等了一夜,可皇帝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天方渐晓的时候才昏昏睡过去。 可好像没有一会儿的功夫,一道巨大的,几乎震彻天地的钟声响起。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偏头看了过去。 皇帝坐在床侧,眉目温和地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咚地一声,又一声钟响。 秦般若这一次听清楚了。 是丧龙钟的声音。 她并不陌生。 在数月之前,钟声刚刚响过。 那个时候,她坐在永安宫中随着每一次钟响都忍不住弹了弹指尖,轻快跳跃。 镜中的女人一身素衣,年轻貌美,不过三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整个大雍最尊贵的太后。 她想,好日子终于熬出来了。 如今丧龙钟响,谁死了? 秦般若目光朝皇帝看过去,坐在床边始终静静地瞧着她,不言不语,细目端详。 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疯狂。 没有多久的功夫,又一声钟响。 已经第三声钟响了。 皇后的大丧之音为三声,可皇帝现今并没有皇后,只有那一个整日里不见人影的妃嫔。 到底是谁死了? 思索间,第四声跟着响起。 秦般若的鼻息变得急促而轻薄,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等着第五声的钟响。 可是钟声间隔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拉得也越来越慢。 每个钟声的间隔,就在用力消耗着她的耐心。 此次钟声不会只响五下。 五声,是帝王子嗣的丧钟。 可是皇帝他如今并没有任一子嗣。 所以,是帝王的兄弟姐妹?七声丧响? 先帝留下来的子嗣不算太多,当年陈皇后得势,没有几个能生下来的。 皇长子、皇二子,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老三是她自己所生的嫡子,也是后来的太子。 咚地一声,第五下钟声已经响起了。 四公主在五岁那年夭折,五公主远嫁北周,早不在长安了。 皇六子晏时,母族式微,自小寄情山水书画,常年在外游历,鲜少回京,得封了逍遥王。 七公主是扬州的宜宁公主;老八是太子党的忠实拥趸,如今坟头草也该长起来了。 紧跟着,第六下钟声响起。 秦般若将目光慢慢转向皇帝,男人面色早已经脱离了之前的稚嫩,变得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和浅薄的唇线显得寡淡至近乎无情,黑漆漆的眸子幽深宁静,如同暗夜之下的星辰大海,静静地吞噬一切。 他是一个帝王了。 秦般若从未有现在这样清楚的意识,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少年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帝王。 咚地又一声,第七声终于响了。 帝王兄弟的丧音。 这一声之后,大殿内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逍遥王死了?”秦般若面无表情地询问。 皇帝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眉眼生姿,冷峻峭立。 秦般若心下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呼吸跟着再次变得急促起来:“说话!”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响彻天地的钟声再次响起。 声音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嘹亮,也都要诡异。 第八声,钟响了。 秦般若瞳孔瞬间收缩,脸色变得极白极厉,浑身都忍不住颤了起来。 她看着他,或者说,她死死盯着他。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下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尖掐入掌心,疼得似乎嵌入身体之中。 皇帝没有回答。 第九声的钟响,回答了一切。 秦般若死死咬着牙,目光发了狠一般的锃亮,再一次厉声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九钟长鸣,是太后薨逝了?” “若是太后死了,那哀家又是谁?” 皇帝望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母后不是说儿子放肆吗?” “如今儿子就彻底放肆一回。” 男人说话的功夫,表情依旧浅淡,只有一双眸色沉如黑渊:“母后觉得这样如何?” “啪”地一声,秦般若再听不下去,用力甩了过去,声音清脆响亮:“混账?” 皇帝躲也没躲,拇指轻轻擦了擦唇角的鲜血,十分好脾气地笑了笑:“这就混账了?” “母后,如今才哪到哪呀?” 秦般若大脑一片眩晕,牙齿更是禁不住地咯吱作响:“你到底想怎样?” 晏衍眼眸愈深,声音却愈发的温和:“想怎样,母后难道不知道吗?” 秦般若终于无比确定这个男人的意图了。 此前的诸多猜测,怀疑,以及试探,都在这一个眼神中得到了验证。 秦般若声音有些发哑:“荒唐。” “荒唐?”皇帝重复了一遍,眸光一点点从她的脸上往下,犀利得如同刀子一般几乎将她整个人剖开。 最终,落到衣衫散乱露出的莹白小腿处,幽幽反问道:“如何荒唐?” 他似乎笑了下,手指轻轻碰了上去,上下反复地摩挲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调也轻缓得漫不经心一般:“有母后这般荒唐吗?” 秦般若又羞又怒又气,如同被夜色里的毒蛇盯上一般,周身的鸡皮疙瘩都泛了起来。女人撤着腿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墙角位置,避无可避,才仰着头骂道:“混账东西,滚出去!” 晏衍安分地收回手,静静坐在床沿垂眸瞧着她。女人神情羞恼,整个人就像炸了刺的刺猬一样,浑身尖锐。 男人轻呵了声,语气低缓:“母后,滚去哪里呢?儿子除了您这里,还能滚去哪里?” 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目光在她的周身梭巡,层层叠叠的指痕印迹,白的肤,红的痕,格外鲜明。每划过一处印迹就停顿一处:“老皇帝可以,张贯之可以,那个和尚也可以,如今连一个江湖草莽也可以......” “为什么独独朕就不行了呢?” 秦般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混账!” “皇帝,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哀家是你的母后。” 晏衍牵了牵唇角,终于再次抬手,碰上女人脚面。 一个浑身滚烫,一个凉得沁人。 他掌心全然覆了上去,手掌或重或轻摩挲着,语气也带了三分施施然的味道:“又不是亲的。” “更何况,如今太后不是薨逝了吗?” 秦般若彻底要被他气晕过去了:“你......” “晏衍,你疯了!” “哀家看你是真的疯了!!” 皇帝眉眼含笑地望过去:“是啊,朕早就该疯了。” “早在第一次发现母后同张贯之离开的时候,就该疯了。” “就该把母后像现在这样锁在永安宫里,每日每夜地,只能看着朕,望着朕,守着朕。” “所有的情欲,想妄都该同朕一起。” 皇帝手指慢慢碰上女人脸颊,可是未及碰触就被女人猛地拍了下去。皇帝也不介意,抬手去握女人的手掌。秦般若气得要死,抬手扇他,却被他攥住手腕拉到了身前。 额头猛地撞到男人胸膛,炙热滚烫,坚实有力。 秦般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少年青葱的模样早已经在懵然不知的岁月里渐渐远去,只留下如今这副强硬、冷峻,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和面孔。 第100章 皇帝垂头瞧着她,漆黑的眸光几乎将人彻底吞噬掉:“母后,是你将朕逼疯的。” “一次,两次......” “母后,朕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从朕的身边离开,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同别的男人纵情欢愉......” “母后,他们凭什么呢?” “他们哪里配呢?” 男人说得又慢又缓,一字一句恨不得刻入秦般若心里:“您当初教养儿子......挑人做事都要挑最好的,到了如今,您怎么退而求其次了?” “这么多年,儿子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您的喜怒,哀乐,还有欲望......” “再没有谁比朕更清楚了。” “所以,为什么不来找儿子呢?” 秦般若气得满脸通红,使劲将人一推,手指颤抖得指着殿外:“混账东西,你现在滚出去!哀家还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衍低低笑了声,一把攥住女人手指一点一点往下压了回去:“哦?都这样了,母后还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般若被这份压迫逼得心头发麻,抬起左手又想打人耳光,却被男人一把攥住,直接压到头后。 一瞬间,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晏衍低着头,眉目锋利,声音却温和询问:“那这样呢?” 话音落下,皇帝直接低头吻了下去。 男人已经不是在吻了。 他凶得几乎是在咬。 每一口都带着鲜血下去,没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唇齿之间就浸满了血腥味。 可是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个不想松,一个松不开。 直到晏衍将人吻得头脑发胀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方才慢慢停下:“母后,爽吗?” 艹! 秦般若恨恨地瞪着他,呼吸急促,嗓子干涩,千万条理智叫她立刻就杀了他。 可身丨下却又莫名涌出氵显润。 秦般若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怪不得那些颠覆伦理纲常的,历来有之。 竟是这种刺激崩溃,心脏狂跳的滋味。 恨不得拿着匕首就此杀了他,也恨不得杀了自己。 禁忌,毁灭。 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将每个人都焚烧殆尽。 晏衍呵了声,重新低头再次吻下去。 这一回,男人吻得仍旧很凶。 吮吸,吞噬。 一瞬间,龙涎香从口鼻之间彻底将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地侵占了。 秦般若开始还恨得咬他,到后来几乎被耗尽了力气,只能瞪他。 可瞪的那点儿力气对于皇帝来说,不过挠痒痒一般。 他将双手都插入女人指缝之间,慢慢十指交扣,将女人的一切都拢占到了一起,不许违抗,也无法违抗。 直到秦般若的目光慢慢软化下来,露出许多水意,方才缓缓停下。 两人的嘴唇仍旧贴在一处,他说话时贴着秦般若的两瓣红唇微微磨蹭,带出了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 可眸光仍旧幽暗深邃,深不见底,只剩下露骨的欲望,仿佛一头饿久了的野兽,下一秒就要饥渴地扑上来,将她吞噬殆尽。 秦般若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目光中微微有了些瑟缩。 晏衍看着她,又问了一遍:“爽吗,母后?如今这样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秦般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下喘一下地呼吸。 等她平复了呼吸之后,就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她顺着男人的目光往下,原本就简单裹了一件寝衣,因着方才的动作早又重新散了下来。又因着心头气恼,胸口上下起伏,露出一角白玉无瑕,震颤芳泽。 男人喉结上下动了动,瞧得眼神越发深邃了。 秦般若更气了,几乎破声骂他:“混账东西,你看哪里?” 晏衍垂下眼睑,更深地往里凑去。秦般若周身一警,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着男人砸了过去:“混账东西,你想做什么?” 晏衍躲也不躲,接过玉枕扔到账外,仍旧朝着里侧探去。 秦般若翻身就想顺着另一侧跳下床去,却被身后男人如同拎鸡仔一般拦腰抱起。 第86章 “混账, 你......” 话没说完,晏衍已经抱着她出了帐子。 光线乍亮,秦般若整个人一呆:“你去做什么?” 晏衍脚下不停, 面色冷淡:“给母后洗一洗。” 秦般若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双手双腿使劲挣扎,面色更是绯红无比:“晏衍你个王八蛋,老娘辛苦这么多年......” 话没有说完, 男人冷冷出声:“母后还是暂且安静一些, 省得一会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般若:...... 秦般若:“王八蛋!晏衍你个王八蛋......” 哗啦一声, 晏衍面无表情直接将人扔进了浴池之中。 秦般若原本就只穿了一件轻薄的月白色寝衣,如今湿了水,贴在身上恍若透明一般,将一身玲珑身材都尽数显露出来。可秦般若没空管这些,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 心下又气又怯:“王八蛋你......” 话没说完,只见男人已经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了自己腰间系带。 指节修长,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就看得秦般若心头狂跳,颤栗不已。 晏衍始终静静望着她,一个字没说。可是落到秦般若眼底, 就像即将来袭暴风雨的海面。 静到了极致, 也可怕到了极致。 眨眼间功夫,男人已经扔了中衣,露出一身遒劲有力的肌肉。 秦般若这个视线刚好对上男人的腹部线条, 紧实有力,寸寸分明。还有,腹下明显的趋势和弧度...... 秦般若又气又羞又怒又怕, 转身就跑。 可还没有走出两步,就被男人握着胳膊重新抓了回去。 这一次,比方才那次还要粗鲁,不留情面。 这一遭秦般若是彻底慌了,声音里带了许多颤抖的颗粒:“小九,你当真不再顾念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了吗?” 晏衍手上动作停了下,秦般若觉出几分希望,仰头望着他,泪眼道:“小九,章平十八年相识至今,你我一起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难道你真忍心将这些年的情分尽数抛弃了吗?” 女人面色如棠,一身雪白,唯有两鬓眼角生出几分潮红来,如同一枝横斜水清的西府海棠。 叫人着迷。 他手指慢慢摸上女人眼角,沙哑着开口道:“情分?” “什么情分?” 他扯了扯唇角,人虽笑着,可整个人却沉得厉害:“如今母后与朕之间,还有情分可言吗?” “薄锡如纸,寡淡如水。” “这样的情分,儿子还要之何用?” 话音落下,他一把掐住女人下颌,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不是……” 秦般若不过刚刚吐出两个字就被人堵住嘴唇再也发不了声,寸寸呼吸被不带丝毫保留地掠夺而去,只剩下任其施为的喘息和挣扎。 吻毕,继续再吻。 直到秦般若刚刚恢复些许的力气再次殆尽,晏衍方才慢慢停下,静静瞧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下颌绷得极紧,额头青筋也跟着显露出来。 一寸一寸的衣服在水下化为碎片,如同浸了水的蝴蝶,安静寥落沉入水底。 男人指节修长,指腹含了茧,摩挲过的每一处都带着粗粝磨砂的温柔。 秦般若明明觉得自己应当气恨得要死,可是身体却下意识颤抖个不停,似乎要躲又似乎想迎上去。 “晏衍……”秦般若咬着牙叫他,“哀家你是要逼着哀家恨你吗?” 晏衍手下一顿,抬头瞧向她。 明明说着恨,可女人睫毛轻颤,眼睫微湿,脸颊如同新剥的荔枝,红唇微张,勾摹出情海恨天的所有欲望。 晏衍眸色越发深了,手指继续往下:“母后,若不能再有从前那般的爱,我宁愿你这样恨朕。” 话音落下,男人不再留一丝情分了。 “不……”秦般若身子一紧,方才的恨怒瞬间哼出一声低哼,“不要……” 晏衍手下不停,只是眸色深深望着她,手指反复勾丨弄,动作虽然生疏却因着刻意的温和而没有那般难受。 秦般若在听见自己的声音之后,就死死咬住唇,一副宁死不肯再吭一声的模样。 晏衍也不介意,仍旧不轻不重地动作着,目光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将她的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底。 水声淅沥,热潮滚滚,几乎掩住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声音。 秦般若咬得更加用力了,将下唇咬出了鲜血,也没有再发出一道声音。 直到最后,心跳如雷血液逆流,直挺挺地在一个生死之间打了个来回。 晏衍幽幽地瞧着她,方才抽回手问道:“母后,儿子比他们叫您快乐吗?” 秦般若彻底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手指慢慢扶着男人手臂往上,攥了攥力气,然后快而准地再次甩了他一巴掌。 第101章 “啪”地一声,这一回掌声清脆,力道十足。 晏衍脸颊被狠狠地打向一侧,显出清晰的巴掌印,就连唇角也溢出些微鲜血。 一片死寂。 殿内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连烛火的哔剥爆破的声音都似乎远去了。 晏衍慢慢回转过来,面色平静地抓过她的手,瞧着女人微红的掌心,勾了勾唇笑道:“母后仔细手疼。” 秦般若脸色还残留着些许潮红,一身的温软可是眼神语气却冷嘲得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寒冰:“皇帝就这点儿本事吗?” “别说不及湛让,怕是就连老皇帝也比不过。” 晏衍顿了顿,手指慢慢勾住女人膝盖,一点一点地将其攀上侧腰,掌心于近前的大腿上下反复摩挲,不气不恼,语气幽幽:“是吗?” 秦般若清晰地感觉到所有的危险,整个人被夹在男人和池壁中间,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女人心下跳得厉害,整个人也僵得厉害。 晏衍却不紧不慢地贴了过去,流水潺潺,带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过母后说得也是,儿子没什么经验。若是弄疼了母后,还得要母后......” “担待一二。” 话音落下,男人再不留丝毫情面地往前扌丨童了过来。 没什么章法,似乎只是凭着本能。 却生疼得紧。 秦般若哆嗦了一下子,忍不住咬着下唇低哼了声。 晏衍始终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一眨不眨地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可无论女人表现得或者痛苦还是愉悦,他的频率都没有变过一下。 秦般若只觉得要被他逼疯了,死死咬着唇却根本咬不住,沦落到最后只能无助地喘息。 荡开的云雾,离散又聚拢。 直到潮水将男人湿得更湿了。 直到清白的水云间,泛滥出靡滟的味道。 晏衍将人逼在夹缝之间用力堵住她的唇,凶狠地攫夺着她的呼吸,可动作却一点儿没慢,一点儿没停。 真的要被逼疯了。 秦般若眼瞳瞬间睁大,目中终于现出求饶的意味。 晏衍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沉闷的喘息声一下重过一下,动作也越来越快。 直到再一次的空白与眩晕到来,秦般若彻底昏了过去。 等人昏了过去,晏衍仍旧没停,直到那些再也不能禁锢的欲望顺着一声闷哼,倾数喷出。 不过临门一脚,却生生将人弄得昏了过去。 晏衍扯了扯唇角,拦腰将人打横抱起出了殿,路过桌案之时,眼风扫过上面摆着的三本册子。 册子不厚,但是每一本都装裱得很是精细。 晏衍将女人放到床上,方才裹了件单衣捡过那几本书看去。 第一本人物清晰,色泽艳丽,讲解分明。 什么柔骨缠身,观音坐莲,飞龙过天,仙人散花,老树打包,野马跃起,真龙戏凤,空蝶入魂...... 十八般武艺,各有千秋。 皇帝简单扫过一眼,直接将册子扔到一旁,换了第二本。 第二本较之更夸张了些,不仅介绍了各种销魂姿势,更加入了一些道具讲解。什么勉子铃、白玉势、羊毛圈等等,几乎将市面上的东西一一搜尽了。 晏衍心下暗骂了周德顺一声,不过仍旧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最后一本,倒是没那么多姿势和道具,着重讲解了些男女的身体构造,以及初次的注意事项。 皇帝眸色暗沉,瞧得细致,甚至连哪里疼痛,愉悦都仔细记下。 将这一本完整翻完,差不多临近巳时了。 男人挺了挺脊背,握着那几本书朝外走去。殿外只有周德顺一个人候着,瞧见皇帝出来,低着头也不多话。 晏衍直接将书砸了过去,语气不善道:“谁叫你送过来的。” 周德顺将头压得更深了些:“是奴才擅作主张。” 晏衍冷笑一声:“自己去领罚。” 周德顺低着头应道:“是。” 等人走了,晏衍直接转身回了寝殿。 女人已经醒了,刚穿了寝衣。听到声音,重新躺了下去,面朝里侧也不说话。 晏衍一步步走过去,抬手落下厚厚的帷幔,翻声上床,从后拢了过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根本不能挡住皇帝掌心丝毫的温度。滚烫灼热,从表层一直延伸到内里。 女人这段时间消瘦得很,腰间盈盈一握,脊背薄得如同纸片一般。不过晏衍将手搭在了女人前腹,就没了别的动作。等一会儿,瞧见女人没有拒绝,身子进一步地往前贴了贴,将女人的脊背整个拢入怀里,下颌靠上肩头,薄唇跟着落到侧颈之上。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墙内阴影,双目一片茫然。 帷幔用了三层,溢金纱,素云绸,还有新贡的绿织锦,避光得很,一经落下,帐内霎时暗如黑夜。 秦般若喉咙轻微的滚动了一下。 皇帝的啄吻停顿了一瞬,变得越发紧密和流连起来。 从侧颈往上,一直到耳垂,耳廓,在触及到女人身体发抖的瞬间,动作不仅没停,反而越发细致和凶悍。 他的手指也渐渐挑开了那条刚刚系好的玉带,指尖顺着往上,一颗跟着一颗地拨开衣上的玉扣。 原本还算阔大的架子床,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湿热、滚烫、难耐。 身后的男人就像一头饿久了的野兽,呼吸粗重,气息灼热混乱。 殿内窗户还开着,似乎有风吹了进来,带动纱幔轻轻摇晃了两下,秦般若却丝毫不觉得清凉。他贴在身后,如同贴在了一处火山岩浆之中。 热得不能呼吸。 中衣早已经在衾被之下乱了模样,就连小衣也跟着褶皱起来。 滚烫的指尖流转过的每一处,都激起一连串的颤栗和涟漪。 她快要被这份沉默逼疯了。 可她不能张口说话,如今再一开口就是要命的呻丨吟。 忍耐,总有耐不住的时候。 直到女人被逼出一声嘤咛,晏衍终于带着人轻轻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他也安静地看着她。 深沉,幽暗,如同深海浪潮一般,恨不得将她立时吞没。 秦般若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话,皇帝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第87章 男人吻得越发娴熟了。 落到空气里, 还带出一连串濡湿的喘息声。 性感极了。 欲望也越发浓烈了。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男人的目光没有躲移,始终直勾勾地望着她, 盛满了情欲与渴望。视线相碰的瞬间,秦般若的四肢百骸似乎一下子软了下去,欲望也跟着被渐渐勾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除去这个混账做的混账事, 不得不说, 这份刺激当真是要命。 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男人, 也确实比一般人要好用。 吻得好。 带来的感觉,也好。 若是床第之欢已经改变不了,那不如闭眼享受。 皇帝似乎感到了秦般若的态度转变,手掌扣着她的后腰,辗转吮吸。 秦般若只觉得浑身发颤, 整个人如同被浸到了雨雾之中,泛着湿润润的潮气, 将眉眼衬得越发清亮。 就算她气极了恨极了这个混账,可是赤裸裸的欲望摆在眼前的时候,她终究也无法抵抗。 贪嗔痴恨欲,一切都摆脱不了。 她到底是一个俗人。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慢慢停下这个吻, 鼻尖轻轻相碰,嗓音沙哑悱恻,还带着些许喑哑的叫她:“母后, 在想什么?” 秦般若抬眸看着他,语气也平复下来了:“想哀家到底养出了怎样一个畜生。” 晏衍呵了声,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浓郁的龙涎香在昏暗中徐徐扩散,可落到唇瓣的呼吸却干净得很。他的薄唇轻轻含住她的,细细地吮吻:“一个不要命的畜生。” “一个宁愿往后每一天都死在母后身上的畜生。” 每吻一下,就说一句,跟着再往下吻一下。 细细密密,从上到下半分也不肯停止。 甚至比此前更加放肆,更加贪夺。 秦般若抬手想要将人推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指,而后轻轻含了进去。 如同触了电的酥麻,从指尖一下子蹿到下腹。 秦般若一下子没忍住,低哼出声。 晏衍轻呵了声,面上虽然不见丝毫得意,可这个语气里却似乎带了诸多得意。 他在笑她。 秦般若浑身上下本就敏感到了极致,再加上...... 眼前如此对待她的,是小九。 她的整个身体几乎都处在绷直了的状态下,便是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要颤栗不已。 秦般若闭了闭眼:“松手。” 晏衍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不知看出了什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笑意,当真是慢慢松开手。 第102章 可松开之后,啄吻却始终没有停止。 连绵往下,经久不息。 而手掌却自下而上,缓慢摩挲。 尤其男人指腹生茧,滚烫中还带着些许的粗粝。每滑动一寸,都带动着女人身子再酥软一分。 方才所有的厉声厉色,一齐化成了春水消融在暖帐之中。 秦般若微阖着迷蒙的星眼,腮如海棠,汗如香露,一片雾色朦胧,缠绵景象。 皇帝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惊起一片涟漪之后,又放缓了几分,可眼睛却始终幽幽的发着光,凝眸望着每一处风景,俯身啄吻,轻拢慢捻,辗转反侧,用了良久,方才沙沙哑哑地喟叹一声:“母后好香。” 秦般若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似拒似迎道:“混账东西......那里,别......” 男人十分好脾气地低低应了声,可似乎还掌握不好轻重,但就是这样生涩的挑弄,却将人于欲海情天之中折腾得浑身难耐。 秦般若下意识抓住他的指尖,却完全无济于事。 他的手指不安分,唇齿也不安分。 在左右之间,反复游移。 时间久了,又慢慢挪移向下。 殿外新开的芍药色粉莹白,层层叠叠。长风吹过,就晃起一片的震颤和涟漪,窸窸窣窣,露出片刻的花芯。 天色阴沉下来了,雨水跟着一滴一滴噼啪落下,刚刚好地掉落在芍药之上,越发显得花枝青翠,玉液琼浆。眨眼间,风雨就来了,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叫雨的呼号声方才渐渐远去。 秦般若双目失了焦距,整个人如同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满身浸透,头发也湿漉漉地黏在脸颊,衔入口中,灼姿生艳。 而皇帝,也在风撩过帐幔的间隙,露出眉眼间横生而出的三分艳色。 男人薄唇湿润,着迷地瞧着自己一路从脖颈处印下来的红印子。 终于是他的了。 每一处,都是他的。 晏衍重新俯下身去,在细白脖颈间的每一处吻痕处反复加深,又在雪白处烙下新的梅花印。 每留下一片,就忍不住轻声叫她一下:“母后。” 他几乎软软地叫着她,声色之中不带丝毫危险,可却叫秦般若在恍惚之中坠入无边幻境,无止无休,深不见底。 欲望潮涌。 那些始终不曾得到满足的,顷刻之间倒涌出更多的欲望,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将人吞吃入腹。 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味道更重了,还混合着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栗子花香。 秦般若想挪开目光,可是整个人却好像被吸进了男人眼中的深渊一般,一瞬不瞬,挪不开分毫。 比之前还要疯狂,还要刺激。 直到女人再次忍不住的颤栗起来,他方才顿了顿,神色认真地询问:“母后,要吗?” 秦般若低哼一声,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神越发混沌。 晏衍碰着她这样的眼神,只觉得整个人越发兴奋起来。 秦般若满面潮红,身子下意识得往后躲去,可哪里躲得开? 她看着自己被男人拢住双膝,搭在他的劲腰两侧,躲不开避不掉,只能眼睁睁得瞧着看着。 秦般若快被逼疯了,终于叫出一声:“不要......” 晏衍也快被逼疯了。 一滴汗水滴答落下,从男人额头径直落到女人胸口,有些烫,也有些湿滑。 秦般若身体被烫了一下,抬眸对上他,一瞬间似乎被男人拖入眼底的情欲九重天。 皇帝牙关咬了咬,目光低垂,攫取着她所有的视线与仰望,不留余地,行为狠戾。 时间越来越久,风雨也越来越大,吹着青葱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动。 昏暗的金色帐笼之中,秦般若一身汗湿,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脊背,划出细微的红痕。 晏衍嘶了一声,浑身紧绷,额角跟着迸出许多青筋来,眸色更是又沉又暗,深不见底,低头吻住女人红唇,轻轻地一声一声叫她:“母后,母后......” 秦般若被他叫得心神恍惚,仰头一口咬住他的肩头,叫他:“闭嘴......” 晏衍住了嘴,动作却没停顿分毫。可不过片刻,方才还强势攻伐的男人整个僵住了。 秦般若也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宫中皇子成年之后会特地着宫人教导床事,当时他撞见那场树下欢情不久,在日复一日的深夜与梦境里明白了自己的渴望。 所以,教导成人礼那天,他不过瞧了一眼,就将人轰了出去。后来无师自通了手渎,却是渴望越久越难纡解。 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在数息之间...... 就如此狼狈。 秦般若心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可落到嘴上,却又换了个语气,出声嘲笑道:“皇帝,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晏衍脸色难看得更加厉害,沉了沉眸子,俯身吻住她的唇,再不叫她发出一点儿声音。 秦般若被堵住了嘴,不过眉眼之间仍带着几分嘲意,幽幽地望着他。 晏衍被她瞧得心头气怒,不过面上却不见什么怒色,一声不吭地将人翻了个身。 瞧不见人,压迫感跟着升了上来。可秦般若仍旧冷着脸喘息道:“怎么?皇帝恼......恼羞成怒了?不过一......”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剧烈打断。 秦般若闷哼一声,嘴上不饶人的嘲道:“哀家......哀家说错了吗?别说湛让,你......你连老皇帝......也比不上......啊......” 男人脸都变得铁青了,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了一声,动作间再不留丝毫余地。 秦般若浑身颤个不停,可心中仍憋着那口气,咬了咬牙,断断续续的讽着他:“生气了?怎么?皇帝都听不得......听不得真话了吗......” 话音落下,晏衍俯身咬住女人的后颈,语气温凉道:“是儿子不争气,叫母后失望了。不过母后放心,儿子会叫母后满意的。” 秦般若望着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随着人风雨飘摇,最终彻底晕厥过去。 天暗了又亮。 风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东方渐渐露出些许的熹微光亮,浅浅一线破开整片黑暗,已经寅时三刻了。 殿内的烛火已经烧尽了,香炉里的细烟也变得渺渺。晏衍盯着昏睡过去的亲般若瞧了许久,慢慢起身朝外走去。 刚一出寝殿,周德顺就笑呵呵地舔着脸凑上去:“陛下......” 话刚出口,皇帝就神色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在这里候着。” 周德顺:......得,不顺利。 “是。” 天色已经现了鱼肚白,整个长安却还没有醒过来,街坊之上一片静谧。皇帝兜头罩了一件斗篷,就照着东区平康坊的北里打马行去。那里向北是文人雅士聚集地,往南则是高官显贵居住地,为此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红灯区。 北里从北到南分为北曲、中曲和南曲。北曲的妓子多是相貌平平或技艺平平。越往南,妓子的名气越大,几乎整个长安或者整个大雍出了名的妓子都在南曲住着。 南曲的最高楼上,住着一位南楼夫人。 南楼夫人换了很多个,可这名号却从来没有倒过。 历时近百年,每一代的南楼夫人都是整个长安最为风情万种的女人。 如今晨曦渐晓,南楼夫人刚刚睡下,就被南妈妈给连声叫醒了,不由分说地就将人推给刚刚进楼的贵人。 贵人一身玄衣,面上也罩着面具,腰间没有缀着任何显示身份的玉佩等物。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从衣服料子,到身形气度,南楼夫人一眼就瞧出来人怕是贵不可言。 南楼夫人本还气愤困顿的神色,登时精神起来了。 女人一身紫色缠枝轻纱宽袖裙,面如晚月,眉似青黛,鬓鬟亸媚,眉眼含娇,一摇三晃地近前道:“公子有何事来寻南楼,有什么南楼可以帮上忙的尽管说就是了......” 还没走近,男人冷冷出声打断她:“站那里就行。” 南楼夫人:...... 女人顿了顿,笑容不减,身子半靠在屏风一侧道:“是。” 男人没有立时说话,手指在桌案之上敲了半响,又想了一会儿,方才斟酌着道:“你睡过多少人?” 南楼夫人:? 对上女人茫然的视线,来人抿着唇沉默了片刻,重新改了口:“你会对比曾经睡过的男人吗?” 南楼夫人眨了眨眼,隐约明白这位贵人过来的原因了:“这......一般来说,来寻奴家的,左右都差不了太多。可再是相似也免不了对比,比如说......有的长一些,有的短一些,有的粗一些,有的细一些,有的弯一些,有的直一些,有的硬一些......感受各不相同,肯定会下意识对比。” “不过总体上来说,还是时间久的,叫人欲罢不能。” 男人一时没有说话,不过气压却莫名地低了下去。 第103章 南楼夫人心下咂摸了一会儿,继续道:“若是时间短了些,那硬一些,长一些,粗一些的话,体验也还可以。只要不是过于短暂就好。” “像三五息的时间就一切结束了,那就成了实打实的银样镴枪头......” 男人不仅气压没有升上来半分,反而变得越发沉默了。 南楼夫人眸光转了一圈,一切都了然了。于是懒洋洋地坐到绣墩上,瞧着他幽幽道:“不过也有一种例外。像一些毛头小子,前面几次也总是免不了这种情况。后面次数多了,或许就会好一些。” 男人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终于开口了:“或许?” “哦,是我的一个朋友来问。”男人说完之后,又不紧不慢的跟了一句。 南楼夫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何必找补呢? 南楼夫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毕竟谁也不清楚,这种情况是因着刚刚开始还受不住,还是因着......那少年郎本身的问题?只能是多多练习,多多观察了。” “尤其......若是对方同奴家一样,也曾览遍诸多风景,那公子可能就需要格外费心一些了。” 男人没有说话,黑压压的视线挪了过去。 再凶悍的眼神,那个不行也让人怕不起来。 南楼夫人继续笑着道:“不过若是公子想确认一下问题的根源,奴家也有办法。” “就是提前找一找别的女人。等练熟了,自然也就会让夫人欲罢不能了。”女人说到最后,笑得暧昧横生,手中曳金摇扇一晃又一晃,颇有几分毛遂自荐的意思。 很明显,这是个初哥儿寻了个有夫之妇。 好不容易生米煮成了米饭,却是草草了事。如今这个时候天明未明,怕是一夜辗转不安,反侧难眠,担心失了那夫人欢心,直接从床上下来就到了这里。 南楼夫人心下好笑,怪不得带着面具来了。不过与此同时,却又升起了好奇,目光从男人的面具之上慢慢往下挪去。 还不等看到腰腹位置,男人淡淡道:“不想要你的眼睛了?” 南楼夫人颈后一凉,连忙撤回视线,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换个方法。” 南楼夫人面色不变:哦,这是要为女人守身如玉呢。 女人心下嗤笑一声,面上恭敬道:“那公子也可以用一些药物。什么金枪不倒,金刚不坏......”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了:“还有别的吗?” 南楼夫人扯了扯唇角,换了语气:“其实这种事情,无非一个是从练中学,还有一个是从学中练。公子应该看过一些册子了,可大多的册子也不过是为了激起□□,于女子的体验之上却并没什么助益。” “因为真正的东西,不会在书面上流传出去。” “楼里的妈妈第一堂课就教给奴家一句话,若是做不了恩客的第一个,就去做她......” "最离不开的那一个。" 第88章 “叫他在巅峰处坠落, 又在深渊里浮起。” “欲生欲死,欲仙欲醉。” “除了你,再不想别的人。即便想起别的人, 也只会在一次次的对比中,加深对你的渴望和贪恋。” “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出师了。” 晏衍方才的不耐重新按了下去。 南楼夫人继续道:“女人与男人之间虽然有些区别,可到底是殊途同归。一切欲罢不能有为法, 都是练出来的。” “对于女人是一个吸字功, 对于男人却是一个忍字功。能忍才能久, 忍不了了,退出来再忍就是。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一定的耐受。” “公子若是担心再叫夫人不能尽兴了,也可提前准备一些道具或者助兴的淫物。” “总之,每个人舒服度和体验度不同, 奴家也没办法一一说清楚,还得公子自己去探索。” 皇帝慢慢站起身, 抬手扔了一锭金子:“管住你的嘴。” 等男人再回到宫里,已经卯时末了。秦般若呼吸平稳,睡得正沉。皇帝照着香炉里扔了粒沉香,重新回到拔步床上, 撩开被角躺了进去, 下颌轻轻抵靠在女人肩头,抬眸瞧这秦般若。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一点一点凑过去, 吻上女人红唇。 小心翼翼,轻吻慢拢。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帐内就如同火炉一般, 炙热地烘烤起来,两个人的身上跟着再次冒出了黏腻的汗水。 湿浸浸的难受。 晏衍却似乎半点儿不嫌炎热,重新细细地吻起来。 东边的天彻底亮了,熹光穿过重重宫殿洒洒落下来,将夔龙金帐里的影子照得分明。 男人跪在拔步床中间,一身汗湿,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双手,与她十指紧扣,目光低低沉沉,风雨不停。 秦般若终于醒了过来,瞧见他这副模样气得眸光水润,面色潮红,抬手要去打他,可手指刚落到肩头就无力地掉了下去:“混账东西,你够了没……” 可这一句斥骂同低丨吟没什么两样,不显凶厉反而多了些许娇气。 晏衍眸色微变,闷哼一声,闭了闭眼,忍了又忍,按了又按,方才面色如常道:“儿子这点儿本事,母后就受不住了吗?” 话音落下,惊潮骤起。 秦般若身体已经抖得厉害了,双腿再攀附不住,全靠了男人撑着。可是却仍旧不想朝他服软道:“是皇帝......弄得哀家不舒服罢了,一......无技巧,二无......情趣......” 晏衍闭了闭眼,呵出声来:“母后教训得是。” 话音落下,男人慢慢退出去,转身不知在案上取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秦般若趴伏在床上,当真是半点儿力气没有。 听见身后的动静,横眉扫过去,拧了拧眉又收回来。却不料,下一秒瞬间一紧,整个人往前躲去:“是什么......什么东西?” 晏衍也似乎绷到了极致,声音又喘又哑:“母后说儿子没有情趣,儿子自然该听着母后的话......慢慢改。” 话音落下,男人双手却死死扼住了女人腰肢,动作又狠又凶,不叫人躲避分毫。 日升日落,不见停歇。 殿外的芍药还在煊盛地怒放着,丰姿妍丽,不眠不休。候在外头的宫人安静地立着,如同一个个木偶一般。 秦般若只觉得自己化为一片白云,顺着激流如何来又如何去,层层叠叠的白云从心口透过脊背,越滚越大越滚越烈,直到胀到极致怦然绽放,显出雪一般的浪漫。 秦般若就在这份极致中,晕死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皇帝还在。 不过这一次跪着的人却成了她。 脊背贴着皇帝的胸腹,如同贴上了一方坚硬的岩浆壁石。 秦般若身子都有些撑不住了,软塌塌地坠了下去,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够了......” 晏衍喘息着再次贴上来,掰过她的脸,薄唇轻轻吻着她:“不够。” “儿子比不上他们,只能多努力......学一学了。” 一天,两天...... 晏衍始终没有将人放下床去,哪怕中间女人哭着求饶也没有半分心软。 甚至,每换一个姿势还要问一问那些男人有没有这样过。 当真是要疯了。 秦般若哭着说没有,谁也没有他这样过。 皇帝理所当然道:“如此最好,这样才记得清楚。” 于是,直接按了她七天。 每日里昏昏沉沉的醒过来,被男人喂些粥食汤饮,就按在身下荒唐,直到将人弄昏过去,方才停下,抱着人一同睡去。等再醒来又陷入前一日的荒唐,秦般若原本一天就有些受不住了,可偏偏价值千金的皇家名药,用过一晚之后就基本恢复了。 最让女人瞠目结舌的是,小皇帝的学习速度和学习能力。 从一开始的千篇一律,到后来的十八般手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般若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泪,都在这时候哭完了。 一边哭着,一边骂他:年纪最小,心眼儿最小,那事儿最短也最小。 男人也不在意了,冷笑一声,继续作为。 如此弄到最后,只要皇帝靠过来就自发地接纳进去。 丰润主动,如迎归途…… 日复一日,等秦般若再醒过来,浑身上下已经彻底不是自己的了。 帐外跪着徐长生,沉默了好半响,才道:“黄帝内经中讲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人之精气分先天与后天,人母体之中带来的为先天之气,后天吸收的五谷精微之气则为营气……” “说重点。” 太医顿了顿:“贵人身子本就虚弱,如今元气耗损过度,方才陷入昏睡。这些时日宜静气养神,不宜再进行一些过度的运动。” 话音落下,帐外好一阵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方才出声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太医连忙道:“那微臣去开一些调补精气的补药。差不多将养三个月的功夫……” 第104章 晏衍淡淡的打断他:“三个月?” 太医顿了顿:“其实一个月左右也可,但以三个月为宜。贵人身体受损多年,如今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将养回去,于日后有益无害。” 皇帝沉沉应了声:“去开方子吧。” “是。”太医应下之后,并没有立刻就走,神色纠结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话。 “还有事?”晏衍已经瞧他不耐烦了,幽幽道。 太医斟酌了良久,小声道:“这些时日陛下也须以龙体为重,暂避房事为宜。” 晏衍没有说话,撩着眼皮扫了他一眼。 太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悄声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皇帝方才撩开帐帘,对上女人明显苍白憔悴了许多的面色,有些心虚道:“母后醒了。” 秦般若斜了他一眼,重新闭上眼睛。 晏衍吃得餍足,顺其自然地就消了那股火气。如今弄成这副模样,理亏得厉害,且自食了苦果,于是又是恹恹又是讨好道:“母后用过汤药再睡吧。” 秦般若没有丝毫反应。 晏衍自讨没趣,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功夫又端着汤药回来,将托盘放到床边几子上,坐在床沿低声道:“母后,这次都是儿子的不是。” “是儿子醋得厉害。” “您怎么惩罚儿子都好,只是您别拿自己的身体跟儿子怄气。”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只当听不到这话。 晏衍坐到她身边,低声道:“母后不说话,是要儿子喂您吗?” 秦般若瞬间睁开眼睛,目中露出许多火光。 晏衍舀了舀汤药,俯身吞了一口咽下,方才看她:“不烫了。” 秦般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哀家不用。” 晏衍顿了下,似笑非笑地垂眸望她:“母后要儿子亲口喂您?” 他着重那两个字,秦般若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秦般若脸色黑得厉害:“叫菱白进来伺候。” 晏衍没有说话,将汤盏放到几案上,俯身将人扶起来,又回头将汤药端过来,轻轻搅了搅道:“儿子伺候您就好。” 秦般若眸色一变,抬手将那汤盏甩了出去,盯着他厉声道:“哀家宫里的人呢?” 晏衍面色不变,偏头看向殿外:“周德顺。” 周德顺低眉顺眼地进来:“陛下。” “再端一碗过来。” “是。” 周德顺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也不问,听了话转身就走。 秦般若心下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再次看向皇帝:“哀家宫里的人呢?” 晏衍垂着眸道:“太后薨逝,她们自然也该前去伺候。” 果然。 秦般若霎时红着眼看向他:“为什么?” 晏衍低呵了声:“他们既担着伺候护卫之责,却叫刺客闯了宫而毫无发现。如此,朕留着他们又有何用?” 秦般若紧了紧掌心:“滚出去,哀家不想见你。” 周德顺端着汤药进来的动作一顿。 晏衍扫了眼,朝人招了招手:“儿子伺候母后喝了汤药就走。” 听到这话,周德顺连忙上前将汤药端过去。 晏衍接过之后,搅了搅又试了试温度道:“母后若是再摔了,那朕只能留在这里等母后喝完再走。” 秦般若刚要抬手的动作一顿,生生按了回去。 晏衍勾了勾唇,舀起一勺来小心地吹了又吹,凑到女人唇前:“母后,张嘴。” 秦般若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瞧了一眼道:“烫。” 晏衍重新撤回来,又吹了两下,抿唇尝了尝,重新凑过去:“不烫了。” 男人从没伺候过人,动作十分生疏和别扭,不过神色倒是十分认真。 秦般若垂眸对上棕褐色的汤药,顿了半响,微微低了下头。男人立马将汤勺凑了上去,喂着她小心喝了一口。不过因着动作生疏,大半汤药都从女人唇边流了出来。 皇帝收回手,将汤勺放入碗中,抬袖擦了擦。而后,再次舀起一勺来,低头吹了吹又轻抿一口,确定不烫了方才重新给女人喂下。 这一次仍旧有些许汤药留下,不过相对上一次来说少了许多。 皇帝颇有几分驾轻就熟的意味了,再次抬袖给女人擦了擦。 秦般若静静瞧着他,不出声也不阻拦,神色始终不冷不淡。 就这样,一口一口,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这一碗汤药用完,皇帝伺候人的手法也已经十分老练了。 周德顺悄无声息地将地上狼藉收拾干净,退回到殿外等着。 等晏衍出来了,方才抬头道:“陛下,中书令已经在前头等着您了。” 晏衍应了声:“你留下伺候着。” “是。” 如此一连半个月,当真是秋毫无犯。 不过一连耽搁了这么些日子的朝政,也没什么时间再叫皇帝起旁的心思。每日里,一早卯时就去了前朝,晚上差不多亥时才回。不过,三餐却是一定要回宫同秦般若用着。 如此,秦般若也没多受打扰。 虽说如此,却也肉眼可见地瞧着沉默了下去。 皇帝知道她想什么,可他不可能放人离开,也不可能放手。 夜色深沉,男人带着一身热意进了被子。大掌一揽,带着秦般若腰肢转过来,下颌抵靠着女人头顶,手脚几乎缠在一起,闭眼睡去。 男人心跳的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耳旁沉甸甸的,半点儿忽视不得。 秦般若今夜始终没有睡沉,慢慢睁开眼睛,抬脚踹了踹他,面无表情道:“热死了,别挨着我。” 皇帝听话地松开手,垂眸瞧了瞧她,起身下床。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带着一身的水汽重新钻了回来。 秦般若背对着他,面朝里侧。 晏衍从后面抱住秦般若,胸口贴着女人脊背,一手搭在女人前腹,一只脚也跟着压住女人双腿,将人抱得严丝合缝:“母后,这回不热了。” 确实不热,还有几分发凉。 秦般若道:“冷。” 皇帝顿了顿,张口衔住女人后颈的软肉,含混着道:“儿子很快就热了。” 说话的功夫,秦般若已经觉出了身后的热度在慢慢上升,并且越演越烈。 秦般若:......当真是年轻气盛。 女人慢慢睁开眼睛,语气寡淡:“皇帝是彻底将哀家当成禁脔了吗?” 皇帝动作一停,手指慢慢安分下去,哑声道:“母后是这样想朕的吗?” 秦般若面上不见丝毫情绪:“无名无份,被皇帝藏在这寝殿之中纵情骋欲。” “不这样想,皇帝告诉哀家还能怎么想?” “等哪一天皇帝彻底厌倦了哀家,就关入诏狱,死得悄无声息。” 说到这里,女人语气中浸出几丝苦涩:“哀家沉浮十数年,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等到黄泉之后,怕是要叫那些人笑掉大牙了。” 皇帝手上力道一紧,声音沙哑:“在母后的心里,儿子就是这般卑鄙小人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 晏衍慢慢将人转过身来,目光沉痛地望着她:“母后,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信我?” “儿子将命都给您了。您却躲着儿子,同别的男人私会,您叫儿子如何能忍?怎么能忍?” 说到这里,秦般若目中冒出火光:“什么私会?哀家同宗垣是至交好友......” 对上男人冷嘲的眼神,秦般若更怒了:“你自己心思龌龊,就当所有人同你一般吗?” 这话说完,晏衍冷笑一声:“是。朕心思龌龊。母后这个至交好友,心思澄澈一片清风明月......” 秦般若打断他的反讽,冷声道:“你也不用这样讥讽他,他如何,你如何,哀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晏衍霎时冷笑连连:“母后既然已然下了定论,那还需要朕说什么呢?” “在母后心里,朕比张贯之不如,比那个和尚不如,如今连个江湖草莽也不如了。” “好好好!”晏衍胸口上下重重起伏了几个来回,“既然如此,朕就......” 男人说到这里,生生顿住。 秦般若瞪着他,一脸冰冷地等着他的下文。 晏衍咬了咬牙:“朕就做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又如何?” 秦般若嗤笑一声,冷冷望着他:“皇帝终于肯说这话了。说吧,接下来还想怎么对付哀家,哀家等着。” 晏衍气得脸色发青,恨恨瞪了她半响,转身下床。三步两步就不见了身影,秦般若偏开头,翻了身睡去。刚刚闭上眼,身后纱幔再次被重重掀起,男人一把掰过秦般若身子,俯身就吻了下去。 秦般若双眸微瞪,抬手使劲推他,却压根推不动分毫。 男人带着怒气按住她双手,吻她,咬她,直到将人吻得周身没了力气才道:“好,既然母后说了这话,那朕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朕要立后。” 第105章 “九月初六那一天,老皇帝大行一年,距离太后薨逝也有三月有余。” “朕立后,不会有任何异议。” 秦般若呆了一瞬:“立谁?” 皇帝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中书令之女,陈宓。” 秦般若有些没反应过来,当时她给皇帝相看京城贵女的时候,特地了解过中书令家的女儿。 陈奋三子一女,只有一位姑娘。 叫陈恬恬。 *** *** 月上中梢。 陈恬恬在家已经等了大半天了,在花厅之中反复走了几个来回,心焦如焚。 不止是她,中书令夫人带着三个儿子谁也没睡。 今日中书令夫人携女去宫里给太后祭祀,回来的路上正碰到宁伯夫人,上下打量了陈恬恬一番,又是艳羡又是恭维道:瞧瞧这身量,这气度,也就只有您家的姑娘,才有资历入主中宫。 一句话将陈家所有人弄得昏头转向。 宁伯夫人瞧了一眼,愣道:“怎么?夫人还不知道?前两天我家男人回来时候正瞧见周公公亲自送中书令出宫,口中恭喜道:中书令府要出一位皇后了。说得可不就是恬恬吗?” 话音落下,陈夫人惊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惊了,不过个个都是体面人,连忙朝着陈恬恬道起了恭喜。 怪不得这几日,那个老头子心事重重,日夜翻转不停,原来竟是这样大的事? 这样的事,瞒着她有什么用? 得了这个消息,陈家一行人连忙回了家,又叫下人去催,又不敢叫去催,如此反复一直等到了子时,陈奋才回来。 陈奋一回来,几个人次啦一声同时站了起来,齐齐望向陈奋,身子发颤,目光激动:“老爷,是真的吗?” 陈奋就是知道了这桩闹事才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瞧见一大家子人都在这里神色激动,浑然不知来日是祸是福的模样,忍不住大骂一声:“蠢货!一齐的蠢货!!”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灌下,中书令夫人瑟缩了一下,抿住了唇。陈恬恬却咬着唇上前:“父亲这话什么意思?如今整个长安都在传女儿要进宫做皇后了,难道是这传言有误?” 陈奋还是怜惜这个女儿的,深吸一口气,摆手将所有下人都打发了出去,方才瞧着陈恬恬道:“恬恬,你的婚事,父亲另有打算。你放心,父亲不会亏待了你的。” 不过半天的时间,陈恬恬几乎是从极度空茫的云端之上倏然坠入无尽深渊。她身子晃了三晃:“父亲什么意思?难道是那宁伯爷听错了?” 陈奋沉默半响,摇头:“不是。陈府确实要出一位皇后了,以陈家三姑娘的身份。” 陈恬恬呆呆地望着他:“父亲,难道女儿不是三姑娘吗?” 陈奋夫妻二十余年,感情颇笃,身边只有两个通房,都并无所出。 四个子嗣,三子一女都为嫡出。 陈奋摇头,看着陈恬恬道:“以后你就是四姑娘。过些日子会来一个姑娘,她以你们同胞姐妹,陈家三姑娘陈宓的名义嫁入宫中。” 陈恬恬觉得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懂,可是拼凑在一块却又不太明白了。 没等她想明白,身旁的娘亲大叫一声,照着男人跑去:“好你个陈世美,你是不是背着我养了小妾,还生了个女儿?如今大好的事情,你不想着恬恬,反而将那个贱人拎了回来。” 陈恬恬顿时恍然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奋。 陈奋气得脸色涨红,上前两步,一巴掌就照着女人甩了过去:“蠢妇!这是皇帝喜欢的女人,能以你女儿的名义成为皇后,是你八辈子祖坟烧高香烧出来的福气。若是再叫我听到你敢说一句不敬的话,我就立马将你休回娘家去。” 这么多年,中书令何曾这样凶过中书令夫人。女人愣了片刻,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陈奋拧了拧眉神色已然不耐,转头看向陈恬恬:“带你母亲回去。” 陈恬恬紧了紧拳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扶着中书令夫人离去。 等人走了,中书令才看向剩下的三个儿子:“你们不会也如你们的娘那样想什么私生子的事吧?” 三个儿子最大的已经二十有二,最小的那个同陈恬恬是同胞龙凤胎,也已经十六七的年纪了。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到底老大已经入了仕,上前一步道:“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中书令摇了摇头,佝偻着脊背坐下,呆了良久才摆摆手叫几个孩子坐下,道:“就是为父刚刚说的。皇帝想给心上人一个体面、合理的身份,就找到了为父。” 老大细细瞧了他片刻,这才彻底信了:“可若此事真简直至此,父亲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怕还是那个女人的身份有问题。” 中书令到底是没有白培养了这个儿子这么多年,点头叹道:“这个女人......” “你们以后会知道的。” 老大神色有些严肃:“若这女子当真身份有问题,父亲又为何要应下呢?就算咱们陈家出了个皇后,也只是名头上好听,怕的是烈火烹油、风雨飘摇。” 中书令苦笑一声:“于私,为父是皇帝他这么多年的老师;于公,是朝堂之上的中书令。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由不得父亲拒绝。” 老大虽然有些糊涂,可是心下却越发不安了:“父亲,难道还有什么事情?” 中书令没有说话,一时沉默了下去。 三个儿子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最终一起将目光投向中书令。 过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中书令再次开口道了:“陛下立后之后,大臣们怕是会接连奏议选妃事宜了。” 老大点头道:“确实。皇后若不是从潜邸跟上来,那大多会从选秀之中提上来。如今陛下自己定了心上人,那选妃之事应该也快了。” 中书令再次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没了。” 三个儿子登时一愣:“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中书令抬眼一一看过去:“没有选妃,也没有六宫了。皇帝的意思是,只有皇后。而皇后,永远只会是陈家女儿的身份。” 话音落下,三个儿子刷地一齐站起身来。 “什么?” 第89章 “你疯了吗?你敢立哀家为后?”秦般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满朝文武,有谁不认识哀家的?” 皇帝不以为意道:“天下之大,有一两个容貌相似的也没什么奇怪。”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太后薨逝, 紧跟着就有一个像极了太后的女人入主中宫。你当他们都是傻子不成?” 晏衍呵了声:“朕当他们是傻子,他们也就只能装傻。” 帝王的铁血手段,在这一年之中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他若一意孤行,确实不会有人敢再明面上反对。 帐内变得格外寂静, 就连两个人的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秦般若直勾勾地望着他, 一字一顿不带丝毫避讳:“哀家的身体早已经彻底坏了,再生不了子嗣。皇帝若立哀家为后,那么就再没有嫡皇子了。” 皇帝望着她道:“有没有嫡皇子,是不是嫡皇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古以来,继承皇位的皇帝又有几个是嫡皇子的?” 秦般若哦了声, 慢慢搭下眼帘:“是哀家愚昧了。皇帝确实不需要嫡皇子,只要有人能为陛下诞育子嗣就行了。”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 垂着眸子瞧她,似笑非笑。 秦般若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刚一掀眸,就瞧见男人唇角越勾越大。 他望着她, 幽幽道:“母后这是在吃醋吗?” 秦般若呵了声, 眉眼含讥:“笑话,你以为哀家在乎吗?” 皇帝眼里的容光瞬间敛了回去,重新暗了下去:“也是。母后连朕都不在乎了, 又怎么还会在乎朕宠幸谁。” 男人说到这里,盯着她恨声道:“到了那个时候,朕就每月初一十五到母后宫里例行询问, 其余时间在后宫雨露均沾,生出的许多孩子都抱养到你的宫里......” 不等他说完,秦般若气得咬牙骂道:“混账东西!你想得美!哀家养出你一个白眼狼还不够,还想着叫哀家费心费力地去养你这个白眼狼的孩子,你做梦!” 话音落下,皇帝不怒反笑,噗嗤一声笑着看她:“嗯,母后养我这一个白眼狼就够了。” 秦般若:...... 有种一拳砸到棉花上的感觉。 “混账!” 晏衍重新低下头去啄吻她的唇,一边吻一边细声道:“母后放心,儿子的后宫只会有您一个人。” “至于子嗣,儿子会提前挑选几个宗室子。等个十年八年,也能挑出来了。” 秦般若彻底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晏衍没有答话,就着她张开的红唇探了进去,愈吻愈烈,愈吻愈热。 等到他再放开秦般若的时候,女人已经眉眼如潮,两颊如水,可是双手却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皇帝现在说不想要子嗣,是因为你还年轻。可是等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之后,也不想要子嗣吗?” 第106章 “等到那个时候,皇帝当真能甘心将皇位拱手让于他人?” “至于后宫只哀家一人?”说到这里,她轻轻呵了声,“皇帝今日说出这样的话,无外乎哀家是当今数一数二的美人。可美人迟暮,等到哀家年老而色驰的那一天,皇帝又能禁得住那些年轻女人的诱惑吗?” 晏衍眉眼不动,双手一点点的拆开女人指尖,顺着指缝插入进去,与人十指交扣着,眸光深深地望着她道:“母后不信朕,朕能理解。” “因为十年之后的事情,朕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朕是不是变了心,朕也不敢保证。” “但是母后,朕现在要您名正言顺地成为朕的皇后,要您与朕生同衾死同穴。” 秦般若被逼得双眼通红,抬手就想甩人一巴掌,可却被他硬生生攥紧了手指;抬脚踹他,却又被他双腿死死按住,浑身上下丝毫动弹不得。折腾半天,最后一头照着男人下颌撞去,结果闷闷地撞上胸口,疼得要死,又气又恨道:“就因为你的一时冲动,你就要彻底毁了哀家。晏衍,哀家扶持你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哀家的?” 晏衍慢慢低下头来看她,声音慢条斯理道:“是,朕就是这样回报母后的。” “母后,生气了吗?” “可是,您除了打朕一巴掌,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混账东西!是哀家瞎了眼,信了你。落得这个结局,哀家就是死了也......” 晏衍俯身咬住她的唇,唇齿相碰,含糊不清道:“母后,别说这些死不死的话。” 秦般若眼泪都被这个混账给气出来了,恶狠狠地咬他一口,继续骂他:“你个混账王八蛋!你该死!” 晏衍重新低下头吻着她的泪,又去吻她的眼睛:“朕是混账!朕是王八蛋,但朕不该死。” “母后,除了朕,这个天下再也不会有人像朕这样爱你了。” 秦般若气笑了:“爱我?晏衍,这就是你的爱吗?” 晏衍认真地看着她:“母后,这就是帝王的爱。” “给你所有我能给的一切。” 秦般若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恨不得挠他一爪子:“不论我要不要吗?” 晏衍看着她,点头:“不论你要不要,都只能要。” 秦般若脸都青了,却也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晏衍再次轻轻吻上女人红唇,方才道:“母后,左右威卫都给你,你可以培养成你自己的人;龙隐卫,朕也给你两支,一应事务都朝你汇报;另外,朝中诸事朕都不瞒你。” 秦般若愣了下,话题转变太快,她有些没摸清这个混蛋的意思。 晏衍看着她,继续道:“如此,母后才有机会选择不要。” 秦般若愣了下,不敢置信还有这样峰回路转的情况,瞧了他半响,出声道:“条件。” 晏衍在她的唇上反复辗转了几个来回,语气缠绵目光深邃地吐出两个字来。 “爱我。” 秦般若又是一呆。 晏衍的吻已经从红唇慢慢往下流连至雪白的颈项位置,一下一下的吮吸啄吻,在落下一点猩红之后又挪移往下,一口咬住声音含混不清道:“忘了那些人,只爱朕一个。” “嗯啊......”秦般若被咬得又疼又痒,忍不住低哼出声。 晏衍听着她的声音慢慢松开口,重新一点点的安抚:“母后不是害怕朕有一天会不爱你了,会将你弃之如敝屣。那母后为什么不在朕爱你的时候,多汲取一些保命的手段和靠山。” “倘若真的到了母后所说的那一天,也许不等朕将母后弃了,母后已经先朝着朕下手了。” 他重新吻上女人的红唇:“若那一天真的死在母后手里,朕也无怨。” 秦般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沙哑道:“为什么?” 晏衍轻轻嗯了声,双膝停在女人腰肢两侧:“什么为什么?” 秦般若:“为什么爱我?” 对于他们这些一路攀爬,从出生开始就受到生命威胁的人来说,哪有什么时间谈情说爱。 一朝不慎,生死即定。 所有行事,所有感情不过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特意演出来的罢了。 所以,她当年才能说弃就弃了张贯之。 一个注定不可能的结果,不值得她再浪费半分心力。 后来的诸多利用,有心软有亏欠...... 可要说深爱,她没有。 不过就是遗憾多年,念念不忘罢了。 直到他死了,她才彻底信了他爱她。 她才敢让自己爱上他。 爱上一个死人,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事了。 她爱他的模样性情,叫她这个历来在污泥之中行走的人照见月光;爱他的清正坦诚却从来缄默,一言不发;爱他的温暖怀抱和温柔目光,被他注视着,她好像就得到了许多力量。 她爱他,因为他死了。 才敢这样爱他,这样回忆他。 可皇帝呢? 他又爱她什么? 是这张用不了多久就会消逝而去的容颜,还是曾经彼此依靠互相舔血的错觉? 她不相信他会真的爱她。 可是他将命都给她。甚至,死在她的手里也无怨无悔。 他到底爱她什么? 她又有什么值得他深爱? 就算他这个时候口口声声说深爱,可这份爱又能保持多久呢? 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才是正经。 当年她瞧过的诸般乱象,不都是如此的吗? 爱的时候,你侬我侬;用不了多久把脸一翻,互捅刀子。 这才是爱的本来面目。 轻飘飘的,跟缕青烟一般没什么区别。 说出来,当屁听一听也就是了。 可是,为什么皇帝这样看着她,这样对她说的时候,她却觉得脑子一团混乱,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爱她? 他又爱她什么? 张贯之从来没有对她吐露过任何爱意,可是她知道......他爱她。 从他的眼神里,她轻易就瞧出来了。 可皇帝呢? 她从前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他是真的爱她吗? 还是......以爱为饵? 可她如今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他若是想做什么,已然尽可以去做了。 用不着这些情爱手段。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之中像是看到了老皇帝。 当年老皇帝明明都怀疑陈皇后弑君篡位了,却仍旧什么都没动,不过就是冷淡了她一些日子。 陈皇后稍稍一病,立马就又颠颠的跑了回去。 也是从这次,她意识到老皇帝是真的爱陈皇后。 可他到底爱她什么,她却始终没有参透。 不过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爱过。 也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她才至今不明白。 第90章 他爱她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份悖论的爱念时候, 就已经诘问了自己千百次了。 他这样的人,不该渴望那样美好的东西。 光明,温暖。 叫人柔软, 也叫人扼紧了命脉,不得喘息。 她同他不一样,她自私冷漠,却不过是表面而已。她的报复只针对那些伤害她的人, 旁的人伤害一分就要歉疚一分, 委实软弱又脆弱。 回宫跟到她身边的前半年, 他面上一派恭敬,可心里却半是冷漠半是嘲讽的瞧着她。 瞧着她还会因着这性情,栽多大的跟头。 可她磕磕绊绊,终究是一声不吭的忍了过去。 他瞧着瞧着,总算想到他们已然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她翻了船, 他后面走起来总归要艰难。于是,倒也真心实意地帮她。 如此下去, 两个人也总算有了几分患难与共的真心。 她待他,也不再同当初那样公事公办。 她能瞧出他喜欢吃什么,知道他一派寡然的面色下,什么时候是欢喜, 什么时候生了恼怒。还会在他受先太子一党欺凌的时候, 偷偷摸摸地过段时间叫人小惩大戒报复回去。 她慢慢将他当作自己人一样,护了起来。 她忘了他们原本只是合作关系。 这个转变于他而言不是坏事,他又何必提醒? 他甚至享受着女人的温柔和爱护, 会故意在她面前露出软弱,叫她心疼,叫她挂念。 直到, 她彻底将他放在心上。 可是,他却瞧见了那不该看见的一幕。甚至,在当晚生了梦境。 日复一日,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循着暗道追了过去。隔着重重黑暗,听着那些淫言荡语,任由欲望在心口生出幽暗的曼陀罗花。 血有多热,落出手上的就有多黏凉。 可一地狼藉之后,他眼里涌出的只剩下自弃和厌恶。 第107章 厌恶她,更厌恶自己。 他甚至生了要杀掉她的心思。 杀了她,他就不会再做出这样反复,失去控制的事情了。 可第二日对上她的眼睛,他只剩下满心的嫉妒和憎恨。 她不该属于老皇帝。 她看的是他,她在意的也是他。 那也合该只有他,才能拥有她。 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彻彻底底恶到骨子里的人。 所以,这一切都怪不得他。 是她自己凑上来的。 晏衍垂眸望着她眼中的颤动,慢慢退开一些哑声道:“因为母后聪慧......” 秦般若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晏衍已经继续开口了:“章平十八年,儿子选择和您结盟。” “因为母后心善,结盟之后对儿子百般维护。明知道儿子当年是装的,却仍旧忍不住心疼儿子。” “因为母后维护,被陈皇后屡屡欺凌罚跪。那时候,儿子发誓这一生定然不会再叫母后屈于任何人之下。”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至此,都是母后之恩。” “可偏偏母后容倾天下,偏偏叫朕瞧见了不该瞧见的那场欢爱,偏偏叫朕生了不该生起的妄念......” “足足有六年。”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朕每一天都努力将这份心思按捺下去。” “可母后,是你终结了我所有的理智,叫我百般克制也没了用处。” 秦般若顿住了,她竟然没想到这个混账起心动念那样早。 晏衍容色冷峻,目光却炙热坦诚,如同火山之下将息未息的熊熊烈火,顷刻间就要将人烧成灰烬。碰到女人错开的目光,皇帝抬手慢慢摸上她的眼角,声音也跟着再次低哑起来:“母后问朕为什么爱你?” “朕说。” “当年长安殿前的那场欢情,起心动欲;十余年的生死艰难,刻骨铭心;时至今日,两厢默契,如何还能再叫旁人入眼半分?” “母后,朕早已经成了你的掌心囚徒。” “除了你,朕还能爱上什么人?” 对上秦般若已经呆滞的眼神,他再次吻下去,温柔缱绻:“母后,怨不得朕。” “是你叫朕爱你的。” “如此,你也只能爱朕。” 秦般若:...... 好话,坏话都叫这个男人说尽了。 秦般若呆了许久,任由他带着辗转啄吻,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么多年,数次在悬崖生死之间往复。 她护着他,他也护着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剪不断理还乱了。 又岂能说一刀两段就彻底断了的。若要先断,两个人连了这么多年的筋骨血肉怕也得一齐伤个血肉模糊才行。 可是,这太疯狂了。 他做这么多,真的只是因为爱她? 真的就只是想要她的爱。 秦般若大脑一片混沌,迷蒙着双眼望着头顶,嘴唇微动:“小九......” 晏衍的吻已经越发猖獗了,听到这一声更是毫不客气地重重嘬吻了口,继续往深了探去。 秦般若双手抓住他的头发:“小九,别......” 晏衍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勾抹托打勾着她深吻不停。 女人声音喘得越来越厉害:“别......徐太医说了不行......” 话音落下,皇帝动作彻底停住,起身埋到女人肩头,低蹭了蹭:“朕知道。” 秦般若被他也挑得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闭了闭眼,推他:“起开。” 晏衍磨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目中露出深色来:“书里说还有别的法子。” 话音落下,男人作势再要翻身压了下去,惊得秦般若往后缩去:“不行。” 晏衍低着眸认真看了看她,再次道:“那母后帮帮我。” 秦般若偏开了头,声音低哑:“怎么帮?” 晏衍慢慢坐起身来,手掌握住她的脚腕放到那处,低声道:“这样。” 女人的手足生得好,纤巧白皙,莹润如玉。 他不止一次地渴望过这里,触摸它,舔吻它,作弄它。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男人的喉咙都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秦般若心下控制不住地一抖,跟着下意识撤回右脚,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手上一边细细摩挲一边语气缠绵地喟叹道:“母后就连脚心都是软的。” 秦般若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男人却神色坦然,目光幽幽地回望过去,黑沉沉的,如同山林中的野兽下一秒就想要将人彻底吞吃入腹。 可是声音却又充满了蛊惑的味道,每一道都几乎是从喉间溢出,喑哑性感。 秦般若:…… 变态! 秦般若虽然没有骂出声,可是目光中却明明白白地透露出来。 皇帝似乎从这袒露的目光里面得到了什么快丨感,眸色立时激动起来,动作也越来越快,喘息声也越来越大,就仿佛灼热的气息尽数扑在她的耳边,烫得人浑身不安。 秦般若重重咽了口唾液,控制不住地盯向着他手上的动作。 这个举动似乎给了他鼓励和暗示,晏衍闷哼一声,脏了一片。 秦般若:...... 秦般若眉头拧着,面上嫌恶,还没说话,男人已经抬手拿过她的小衣一点一点擦去,而后拦腰将人抱起,嗓音低沉,还带着情欲餍足之后特有的慵懒感:“儿子去给母后洗洗。” 秦般若咬了咬牙,方才升起的嫌弃和怒气慢慢落了下去。 可说是清洗,男人动作却又渐渐不安分了起来。 尤其瞧见秦般若没有阻止,晏衍如同得到了鼓励一般,更加暧昧地摩挲。 酥酥麻麻,兴起欲望。 秦般若:...... 果真是刚开了荤的雏儿,动不动就发情。 晏衍斟酌着女人的面色,双手握住她的腰肢按在池沿,低头照着女人红唇吻了下去。 轻柔地□□,着重地吮吸。 酸一会儿,麻一会儿,搅弄起一片混乱风云。 秦般若身子一颤,弓着腰似乎想躲,却被紧紧夹在池壁与男人中间,躲不开分毫。 晏衍低着头看她,明晃晃的占有欲侵满了全身血液,沸腾逆流,逼得秦般若心跳越来越快,痛楚也越来越强烈。 可却始终如光掠影,浅尝辄止一般,不得终结。 秦般若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够了......” 晏衍停了停,深吸一口气,鼻尖贴着女人鼻尖轻轻触碰,声音却有几分咬牙切齿:“还有七十四天。” 秦般若垂了垂眸:“嗯。” 晏衍靠着她缓了许久,方才慢慢将那股冲动缓下去。再回到内殿,房间内的气息和铺盖已经焕然一新,香炉内也升起了袅袅云烟,香味是她之前惯用的味道。晏衍将人重新放入床榻,跟着坐在外沿,目光安静地瞧着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朕的条件,母后慢慢考虑。” “您什么时候考虑好了,澹台春、隐龙卫,朕什么时候给你。” 秦般若一顿,没有说话,转了个身闭眼睡去。皇帝勾了勾唇,从后面紧紧抱住人一同睡了过去。 第二日,等秦般若醒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宫人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地伺候了女人梳洗、早膳,只当是伺候后宫主子一般。秦般若瞧着这宫人忙忙碌碌,头也不抬,忍不住轻笑一声:“知道我是谁吗?” 宫人低着头:“是主子。” 秦般若嗤了声:“前头太后的丧事如何办的?” 宫人有些迟疑,慢吞吞道:“陛下说先帝和先皇后感情甚笃,可已经封了地宫,不便打扰。着工部在陛下的寝陵中修建太后陵墓,将永安宫设为了‘暂安奉殿’,放置太后棺椁。” 秦般若静静听完,冷笑一声:“皇帝倒是孝顺。” 宫人不敢搭话,静静立在一侧。 秦般若垂着眸想了片刻道:“叫澹台春来见我。” 宫人顿了顿,彼此对了个眼神,俯身道:“是。” 秦般若也不管她们的眼神官司,撑着身子慢慢在临窗的软榻坐下,望向窗外。她可能会怀疑十年后的皇帝,但是如今的小九...... 她已然信了十之八九。 少年情爱赤忱而热烈,望向她的眼睛永远亮着光。 她当初信他,是因为他的真诚。可他说他爱她,是因为她望过去的目光和温柔。 从前种种,早已经难辨缘由。 到底,他们之前的感情没有掺过一丝虚假。 不过就是歪了些。 秦般若闭了闭眼:世间诸事原本就是一场豪赌,结局不过输赢两字。输了是轰轰烈烈一场,赢了也是轰轰烈烈一场,都没什么不同。 走至如今,命运已然足够垂怜。万般福,万般苦,都叫她享过了。 如今应下他,又有什么不可?不过一个生死大字。 第108章 她不会给他机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会在他失控的那一天,彻底了断。 “主子,人来了。” 秦般若低应了声,掀眸开过去:“出去吧。” “是。” 澹台春已然呆若木鸡,立在中间眼睛眨也不眨。 秦般若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捡起案上一个果子扔过去,淡淡道:“怎么,不认识哀家了?” 澹台春下意识接过之后,扑通一声跪下,惊得上好白玉砖生生裂了纹路。男人俯身以头触地,呜咽出声:“太后......” 秦般若瞧着他叹了声:“你有这份心。哀家就是真死了,也不枉扶持你这么些年。” 澹台春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太后在皇帝的紫宸殿召见,又是这样一副常服模样。这这这...... 秦般若叹了声:“就是你想的那样。” 澹台春又呆住了。 秦般若偏开了头,转向一侧:“皇帝要立我为后。” 第91章 在看到女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皇帝寝宫就有了这个猜想, 可始终不及落下来的这话震撼:“这这这......陛下他......” 澹台春哆嗦了半天,可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只得道:“太后, 微臣能做些什么?” 秦般若目光慢慢转向他:“若皇帝当真立哀家为后,到时候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若他到时候已然厌了哀家......” 澹台春脸色一变,不等说话,女人跟着慢悠悠道:“哀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你的性命......” “也留不下。” 如今几句话的功夫, 澹台春早已经想清楚了利害, 他深吸了口气,面色郑重了许多,望着秦般若认真道:“微臣明白,但请娘娘吩咐。” 秦般若叹了声:“哀家本也不想拖你下水。只是......哀家身边没人,你是哀家最信任的人了。” 澹台春再次俯身道:“微臣如今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 微臣甘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秦般若望了他一会儿道:“放心。皇帝纵然再无情,也不会在这一两年就对哀家下手。这两年, 哀家会全力扶持你。你的兄弟、子侄......” 澹台春打断她的话:“那些人没什么出息,还是不要出来给娘娘惹祸的好。” 秦般若垂眸应了声:“随你吧。” 澹台春:“多谢娘娘。” 秦般若:“下去吧。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 你也该清楚了。” 澹台春:“是。” 等人走了, 秦般若这几天睡太久,如今已经睡不下了,摆了摆手叫宫人挑两本书送过来打发打发时间。宫人先送过来了三个话本, 都是些什么姐弟、母子一类的悖逆之说。前头有多正经,后面就有多荒唐。 秦般若翻了翻,将话本子扔到地上, 也不说话地瞧着那宫人:“谁让你送过来的?” 宫人跪下道:“是奴婢找的。贵人想看什么,奴婢再去找。” 秦般若慢慢站起身来:“我自己去。” 紫宸殿东有一麟趾殿,专用以帝王研习读书。秦般若扶着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走过去,刚刚入内,晏衍就忙不迭地跟了过来,摆手将人都挥下,扶着人道:“母后想看什么书,叫底下人去找就是了。您怎么还自己来了?” 秦般若瞧也没瞧他,只是淡淡道:“我不能来吗?” 皇帝带着人往里走:“母后说的哪里话?”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人往内走去,低声询问道:“母后见过澹台春了?” 秦般若没有应他,若非他的允准,那些人敢叫澹台春进来见她? 晏衍停下脚步,眉间眼上都是喜悦之色,哑声道:“母后的意思,是应下了?” 秦般若也不瞧他,继续往前走:“哀家还有别的选择吗?继续同你闹同你僵持下去,又有什么用?最坏不过是皇帝腻了哀家,而后将哀家关入深不见底的诏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 晏衍从后抱住人,俯身下颌搭在女人头顶低声道:“不会的。若真有那么一天,母后亲手杀了儿子。”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着前头,走到这一步,来日究竟如何怕又是一场大雾弥漫,稍有不慎,怕是连死都死不成了。 想到这里,皇帝忽然直起了身,开口道:“隐泽,隐月。” 一男一女立时现了身,跪地道:“陛下。” 晏衍握着秦般若手掌,看向那二人:“隐泽擅于分析情报,隐月擅于出手刺杀。以后你们的主子,就是母后了。” “是。”二人没有丝毫表情,点头应道。 “下去吧。” 等那两人下去,晏衍重新带着秦般若往里走去。 麟趾殿内的藏书多是帝王之用,经史子集之类的占了多半,还有前朝诸子百家的各类典籍。前朝帝王烧尽民间收藏的百家典籍,却不想那些最精粹的东西仍旧留在皇宫。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最外侧一路瞧了过去。碰到感兴趣的就翻两页瞧瞧,倒是寻到了两本感兴趣的道家理论递给一旁的皇帝。一路到了里侧的方榻,一侧放着金漆三足凭几,身旁书架同样摆满了各式书籍与文玩。 秦般若走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神色疲倦地坐到榻上,半倚着凭几道:“皇帝不必陪着我,我在这里歇一会儿。” 皇帝应了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又折了回来,坐到她的身侧道:“儿子叫他们将折子送了过来。” 秦般若眼皮抬都没抬,只是静静地翻过一页。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周德顺领着两个小太监抱着折子过来,将那一堆的折子放到对面的御案之上,然后头也不抬地重新退了出去。 皇帝坐到御案后,朱笔时不时批复一些什么,还有一些被他直接扔到地上,画下一个大大的红叉。 秦般若撩起眼皮瞧他一眼,男人瞬间就感应她的视线,抬头看了过去,弯了弯眉眼:“吵到母后了吗?” 秦般若垂下眼睛,没有理会他,重新翻阅手头的书籍。 皇帝勾了勾唇,低下头又大大画了个叉,扔到地上,弄得女人再次拧着眉抬头看她。皇帝正巧直勾勾地望着她,对上她的视线,忍不住轻笑着道:“母后总是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翻了个白眼给他,低下头不再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皇帝再次故技重施,可惜女人头也不抬了。皇帝遗憾地轻叹了声,目光却紧紧攫着她的面容。 女人今日一身海棠紫捻珠撒花宫裙,头上简单挽了个单螺髻,只簪了一件大赤金五彩嵌紫宝蝴蝶簪,耳下垂着赤金镶紫宝蝴蝶坠,如今低着头看书,露出一颈细白,端庄妩媚,又仪态万方。 皇帝瞧着瞧着不禁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抬头,横波流转着瞪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 皇帝被这一眼惊回了神,闭了闭眼,心下念了几句清净经,方才垂头批起了折子。 直到日头高悬,周德顺踮着脚进来,小声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秦般若一侧:“母后若是喜欢,等午后再过来继续。” 秦般若应了声,放下书籍就顺着皇帝的手起来去用午膳。午膳过后就有些贪觉,可是秦般若又惦念着方才没看完的书籍,眸光扫了皇帝一眼。 皇帝顿时意会,十分乖巧道:“儿子先陪着母后午睡,一会儿叫母后起来过去。” 秦般若淡淡的嗯了声,回了帐子。身后男人也跟着一起躺了下去,不由分说地将人抱在怀里,率先闭上眼睛。 秦般若:...... “皇帝也要午睡吗?” 晏衍含糊地应了声。 秦般若:“皇帝从前似乎没有这个习惯。” 晏衍慢慢睁开眼睛,凑近咬住女人下唇,喑哑道:“从前是没有,如今有了。” 秦般若张了张口,还没说话,男人已经撬开她的唇齿吻了进去,十分熟稔地□□她的舌尖,又勾着人细细地吮吻,直到两个人再次气喘吁吁,方才退了出去,将头埋进女人胸口,哑声道:“母后,睡吧。” 秦般若瞧着男人头顶反复呼吸了片刻,慢慢闭上眼睛。 本以为会很难睡着,不曾想竟然真的很快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皇帝抱着在路上了。 秦般若愣了片刻:“皇帝?” 晏衍垂头瞧着斗篷里的人:“母后睡得熟,又舍不得叫醒母后,又害怕母后醒了说儿子失言,想了想就抱着母后一起来了。” 秦般若敛了敛眸子:“知道了,放我下来吧。” 皇帝没有将人放下来,反而加快了步伐,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就重新回了麟趾殿的方榻,轻轻将人放下,低头又深深吻了下去。 吻了片刻功夫,男人喘息着退出来,转身回到御案重新批复折子。 秦般若嘴都要被这个狗东西亲麻了,脸上却毫无异色。等人走了,就拿起上午瞧过的书籍继续看了下去。半下午的时候,秦般若方才将这一本看完了,抬手又挑捡着身侧书架的一本继续看了下去。 第109章 到晚膳时候自然是又没看完,两个人谁也没说将书借回去瞧。皇帝扶着人回去用了晚膳,又亲力亲为地伺候着人洗漱。 这时候,皇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既折磨女人,又折磨他自己。 可是却浑然不想撒手。 最后将人抱回寝殿之后,又转身去洗了个冷水澡。 等再折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睡着了。 睡颜恬静,白皙如玉。 晏衍立在床前望了许久,突然觉得人生至此已经彻底圆满了。 *** *** “公子,可找到您了。” 大雄宝殿的烛火已经将近了尾声,如同一滩融雪在青铜烛台之中静静燃烧。天仍旧黑着,可是殿外的芍药却在灯火下照出了几分光亮。 烨烨生辉。 来人一身潦倒跪在男人身后,哭声道:“大雍太后死了。” “嘎哒”一声,男人手上的佛珠倏然崩裂,三十六颗菩提子接连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仍旧跪坐在佛前。 来人低垂着头,知道那人的心绪并不像他表现得这样平静,于是一字一句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半月前有刺客夜闯大雍皇宫,不知怎的,闯到了永安宫那里。” “秦太后,重伤身亡。” 男人慢慢睁开眼睛,仰头瞧着面前佛像,目中似乎一片茫然。 竟是许久不见的湛让。 第92章 来人听到动静, 仍旧垂着头继续道:“咱们得了消息之后,立刻叫人追查了。不过永安宫血洗了一场,阖宫的宫人, 无一幸免。因而,什么都没查出来。” “次日一早大雍皇宫就敲了九声钟响,大雍皇帝紧跟着七日在永安宫里闭门不出,只有周德顺一个人在外头伺候着。” “出来之后, 周德顺叫了太医令亲自入了宫殿, 出来就熬了药。” “不过具体熬的什么药, 咱们的人就探不到了。” 湛让手指细微地缩了缩,不过面上仍不见分毫端倪:“刺客是谁?” 来人已经调查得清楚了,说得也很是流畅:“听说是一个叫宗垣的江湖人。大雍皇帝已经下了追杀令,整个江湖甚至成立了武林盟,专门稽查这个人。” “凡取项上人头者, 奖食邑五万户,黄金十万两, 并赐上公位。” “如此大手笔,怕是假不了。” 湛让没有说话。 来人也没有再多话,安静地等着。 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湛让重新双手合十面向佛像:“我知道了。” 来人顿了顿,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平静:“公子?” 湛让没有再理会他。 来人没想到他会毫无反应, 那自家主子说的那些就什么用都没有了。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道:“王爷说只要您肯回去主持西南军。别说那个刺客,就是大雍太后的遗体, 他也能给您送回来。” 湛让顿了顿,慢慢起身:“不必,你走吧。” 来人还想再说什么, 湛让已经转身朝着后殿行去了。 一路转至最里间,湛让敲了敲门,却没进去:“我去一趟大雍,他就交给你了。” 里间沉默了好一阵,有一道苍老声音传出:“方才老衲替你卜了一卦,九死一生......” “大雍,去不得。” 湛让没有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过了许久,方才再传出一声叹息:“孽缘啊。” *** *** 时间一点点流逝,到了七月就彻底热起来了。 之前的夹袄也换了薄衫,可是却仍旧动一动就是满身湿汗。尤其皇帝常年体热,睡觉时候还一定要紧紧抱着人,简直灾难。 秦般若嫌弃得厉害,每日里都要将人踹醒好几次。皇帝醒了之后就去冲个凉,等再回来抱住女人的时候,她已经自发地靠了过来。 晏衍又气又笑,低头就咬住女人红唇,将女人使劲亲醒。等折腾一番,皇帝方才洗的凉,又热起来了。 不过男人到底顾着秦般若如今的身体,浅尝辄止胡乱亲一番,就将人给裹得严实,再次跑了出去。 秦般若瞧着他离开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柔和,不过片刻功夫又重新恢复冷色,闭上眼沉沉睡去。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皇帝安静地睡在一侧,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睡得十分深沉。 日光落在男人脸上,如同渡了层金箔,将轮廓的棱角都照得温和柔软了几分。尤其是睫毛密长,弯弯而上,瞧着如同长安街头打马而过的少年郎,干净又稚嫩。 秦般若歪着头瞧他,从男人的眉眼一直落到鼻头,薄唇。一寸一寸,寸寸流连,也寸寸见喜。她再是厌恨他的执拗和占有,可这张脸,却不得不承认是长在了她的心尖上。 但她明明惯爱那些清隽温和的样貌,张贯之、湛让,还有宗垣......无一不是容颜清俊,气质朗然。 可皇帝不是,他醒着的时候......气场总是太强,目中掌控一切的意思也太过浓烈。五官冷硬,浑身也浸满了逼人的戾气。这样的人,按理来说与她而言,应该是十分危险的。 她也确实直面过他的危险和阴鸷,对他百般忌惮。 可如今......她也不知道了。 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她会不清醒,会心软,会......动情,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从前,她清醒理智行事果决。是因为她清楚地认识到老皇帝对她的一切,都是假的。眉眼深处,只有欲望,不见爱意。 可小九不一样,他是真的爱她。 他的眼里,只有她。 秦般若温柔地摸上他的眼角,面对这样赤忱的少年模样,她又能清醒多久? 可在这宫廷之中,只有一个人能谈情爱之事。 那就是皇帝。 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能。 今日他还不满二十,乍乍得了皇权。自然是想什么,就要什么。 可这份想要如何能持久? 不过是寻着新鲜和刺激,一响贪欢,再度贪欢,溺于贪欢。 可他将命都放到她的手里,要她信她。 秦般若闭了闭眼,终于承认——他今日的心总归是真的。 如此,就算日后输了,死了......也不过是输在岁月流变之上。 没什么可遗憾的。 手指倏然被攥住,温热的吐息落到侧颈,带着含混的声音:“母后在瞧什么?” 男人眼睛都没有睁开,几乎凭着本能靠了过来,秦般若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只当没有听到。 皇帝已然睁开双眼,更近地黏糊过去,含住她的唇就开始吮吻:“母后躲什么?是喜欢朕一些了吗?” 秦般若:...... 秦般若躲开之后就有些后悔了,睁开双眼,嫌弃地推了推人道:“热。走开点儿。” 晏衍不退反进,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双手勾住女人腰线,上上下下,慢慢摩挲:“朕给母后解解热吧?” 混账东西,如此只能越来越热。 秦般若不想理他,面无表情地提醒他:“还有五十三天。” 晏衍动作一顿,将头埋在女人肩头,恶狠狠地啃了一口,不过片刻又变成细细密密的啃咬,慢慢地,这咬又变了味道,秦般若低哼一声,抬手抓住他已然湿浸浸的头发,半睁开眼含混道:“够了……” 她也不是圣人,每日里起来就被他撩拨起欲望来,却是不能满足也不能泻出,几乎是同他一起再忍回去。时间久了,人都麻了,双眸盯着头顶麻木道:“不要再招我了。” 听到这话,晏衍翻身起来,低头正对着女人视线,忍不住低笑一声,神色明显的愉悦:“都是儿子不好。等过了这些天,儿子定然好好满足母后。” 秦般若:...... 秦般若抬手拍上他的脸,面无表情道:“滚下去。” 晏衍笑着抓过她的手,落在唇边细细密密的吮咬指尖,时轻时重,弄得秦般若禁不住又是一声低哼:“时候不早了,该起来了。” 晏衍照旧咬着她,含混吮吻:“今日没有早朝,不想起。” 秦般若心头又被他弄出几分痒意,闭上眼偏开头去,纵容了他。 一头青丝尽数散落在枕侧,肌肤莹白,反差鲜明。最重要的是,女人眉眼之间的盈弱与温婉,几乎彻底将整个人交托了出去。 她在撩拨他。 纵容,就是撩拨。 晏衍眸色倏然又深了,慢慢放下女人手指,俯下身去吻那一方红唇。 刚一相碰,女人就张开了口,容纳着他的进入和搅弄,也鼓励着他的吮咂和占有。 热吻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 明明什么也做不了,可对于上了头的人来说,单单是吻也就够了。从上到下,男人如同一只黏人的大狗般吮吻舔吸,弄得秦般若浑身湿漉漉一片。 直到巳时将近了,晏衍方才猛地起身,就要撩起帐子出去。 “回来。”秦般若声音有些喘息。 第110章 晏衍停下动作,回头看过去的目光有些发狠也有些发亮,可是出声却沙哑极了:“怎么了?” 秦般若面颊一片潮红,眼尾洇湿,唇色粉润如枝头海棠一般,衔住丝缕的黑发。女人神色有些倦怠,也有些百般不得的恶意:“就在这里吧,叫我瞧着。” 晏衍瞳孔一缩,没有说话,喉头却剧烈滚动了几个来回。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微哑:“好。” 秦般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一旁的鬓发,单手支着太阳穴的位置,眉眼慵懒,低低应了声。 晏衍对上她这个模样,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脚腕上,满眼的渴望:“母后......” 说话的功夫,皇帝手指已经摸上了女人的脚腕。 柔软细腻,如抚锦棉。 秦般若:...... 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她的脚......变态!!! 却不知,那些年里他能看到的,能渴望的也不过那一双足而已。 多年累积下来的欲望已然成了,癖好。 “母后......”瞧着女人一动不动,晏衍直勾勾地瞧着她,目光极具侵略性,但说出口的声音却是又低哑又委屈,“帮帮儿子吧。” 秦般若颇有几分嫌弃地开口:“不许弄脏。” 话音落下,皇帝直接握住女人脚腕到身前,低头就吻了下去:“好。” 可怎么不会弄脏呢? 他想将母后弄脏,浑身上下...... 不止那一处。 亲上去的瞬间,秦般若已经嫌弃得脸都绿了:“你亲了那里,就不许亲我了。” 皇帝顿了顿,低低应了声,就在碰触的间隙慢慢将脚踝放了下来,脚心正落到那里。 隔着一层衣衫,却清楚意识到身体的滚烫坚硬。 还带着些许的震颤。 秦般若垂着头,又是嫌弃又是奇艺地看着他,恍惚之中她似乎从皇帝的声线中觉出了几分被掌控者的味道。 脚下一动,轻轻踩了两下。 漫不经心。 胜券在握。 皇帝瞬间闷哼出声,仰头十分没出息的叫她:“母后,再重一些......” 第93章 秦般若低头望着他, 就像将这个人的命脉踩在了脚下一般。 这种痛快和爽快,她之前只在和尚那里体会过...... 老皇帝也好,小九也好。一直以来给她的, 都是不得躲避的压抑。 她逃不开,也躲不掉,只得承受。 可是方才...... 她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触的东西。 女人心下慢慢思索着,语气变得舒展和慵懒起来, 可脚下的力气却顺着他的欲望更重了些:“小九,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皇帝手掌几乎包住了半边脚心, 身体随着她的力度幽幽发颤,目光也沉得如海,可是吐出来的声音却哑得清晰分明:“喜欢。” “母后,再重一些。” 他又重复了一遍。 秦般若将浑身的紧绷都松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 她好像不再将眼前的男人当作皇帝。 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她望着他, 怜悯他,给予他。 晨光如练,帐影摇曳。 “陛下。”外头忽然传来周德顺小心翼翼的声音。 皇帝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嗯......什么事?” 在男人说话的间隙,秦般若故意重重碾了下去, 径直逼出一声闷哼。 周德顺:...... 原本周德顺听到殿内的响声, 以为这两位主儿要起来了,结果没一会儿的功夫又安静了下去。可是外头的事情却不能不说,越是拖下去, 只怕影响越是不好。于是大着狗胆在门口继续道:“费长松进京了。” 晏衍低应了声,又是一声沉闷的低吟:“做什么了?” 周德顺老脸一辣,低着头回道:“在朱雀大街将中书令陈大人训了个狗血淋头。” 晏衍顿了顿, 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冲着朕来的。不过不用管,由着他。” 周德顺:“是。” 等人退了,晏衍手上力度猛然收紧,目光沉沉地望着秦般若:“母后故意的。” 秦般若低哼了声:“不是皇帝要我重一些的吗?” 晏衍轻笑出声,嗓音沙沙哑哑的好听极了:“是,是朕求着母后的......” 一场胡闹,等两个人清洗干净,已然又过了一个时辰。 晏衍拉着秦般若百般哄弄,又伏小做低地伺候着人吃了午膳,方才得了一句:“行了,候着去吧。” 晏衍应道:“喏!娘娘还有什么要奴才做的吗?” 秦般若勾着唇乜了他一眼:“今晚躲着本宫一些,别叫本宫瞧见你了。” 晏衍眨了眨眼,蹲在下首,握住女人指尖,模样乖巧:“娘娘若是气还没消,尽可以拿奴才撒气,只求您别不见奴才。” 秦般若懒得理这人,轻哼了声,推开他慢慢起身朝着梳妆台走去。 候在一侧的宫人跟了上去,晏衍抬手:“都下去,朕来。” 宫人一顿,齐声退了下去。 秦般若也不回头,径直坐到铜镜跟前,瞧着镜中的男人越走越近,立在身后,低首垂问:“娘娘今日要画什么妆?” 秦般若稀罕地看过去:“你会什么?” 晏衍低首道:“大都略会一些。” 秦般若更加好奇了:“哦?那就挑着你顺手的来。” 晏衍低低应声,对上满匣的珠粉顿了顿,捡起细笔来细细蘸取些花钿,蹲在一侧在女人额心画去。 动作小心,双眸谨慎。 瞧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 秦般若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男人大多时候将视线落在女人眉心,时而落回到女人促狭的双眸之中。 眸光相碰的刹那,秦般若幽幽道:“皇帝给不少人画过花钿?” 晏衍动作一顿,眼中兴起些许笑意:“母后醋了吗?” 秦般若微挑了挑眉:“皇帝觉得呢?” 晏衍又瞧了她一眼,幽幽道:“母后若肯醋一分,也不至于叫朕如此怅然若失。” 秦般若避而不答:“画好了?” 晏衍叹息着落回手:“好了。” 秦般若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不过对上镜子的刹那还是愣了下,繁华姣好的牡丹样如火如荼,端庄艳丽。若没有多年的工笔素养,怕是画不来。 秦般若偏头对上男人的视线,晏衍目光晶亮的看着她,很明显在求夸奖。 秦般若勾了勾手指,语气沙哑:“凑近点。” 晏衍顿了顿,十分听话地凑上前去:“娘娘有什么吩咐?” 秦般若捏上男人下颌,低眸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睛:“本宫怎么不知道小九还有这个本事?从哪里学来的?” 晏衍眼睛瞬间弯了起来:“母后以为是从哪里?” 秦般若呵了声,目光如羽一般在男人脸上上下流连:“当年你的工笔师傅似乎没说你还有这个天赋,偷偷摸摸的画?画多久了?是不是还有册子,拿出来叫母后瞧瞧。” 晏衍瞳孔动了一下,不过瞬息之间就又平静下去:“儿子哪有时间画工笔,不过是当年上课时候学的。在母后面前献丑了。” 秦般若不过是随口问问,如今瞧男人神色却越发可疑起来。但画个工笔,画了也就画了,有什么好遮掩的,总不能是画什么春宫图。 可就他第一次的模样,也不大可能。 她眯了眯眼,心思流转:“那你当年学得倒是不错。” 晏衍瞧着女人眸光变幻个不停,面色却始终如常:“能哄得娘娘开心,那当年就没有白学。只不知娘娘可有什么赏?” 男人说到最后,又看向女人红唇。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低首朝着胭脂盒子摸去,细指轻轻碾过在唇上擦了擦,生出三两润泽香气,眸色若有若无朝向男人:“拿海棠新制的胭脂,皇帝可要尝尝?” 晏衍毫不客气地俯身吻下去:“谢娘娘赏。” 入了伏,时间越来越快。 转眼就进了八月,整个大兴宫的人都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了。 秦般若每日里照旧去麟趾殿看书,虽少了许多打扰,却仍是察觉了些许端倪。尤其针织局的女官三天两头的来量体裁衣,神色欢喜又郑重。 秦般若久不出紫宸殿了,却也猜出了个大概。 所以,等着晚上男人抱着她胡乱亲的时候,秦般若直接打了直球:“皇帝在准备大婚事宜了?” 皇帝慢慢退出来,觑着她眉眼含笑:“就知道那些蠢货瞒不过母后。” 一边说着一边叹道:“本来还想给母后一个惊喜。” 秦般若没有说话,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立后一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晏衍轻笑一声,咬住她的唇淡声道:“朕从未想过回头,也早回不了头了。” 秦般若垂下眸子,皇帝主意早就定下了,她说再多也没什么用。 第111章 不过...... 秦般若:“如今太后薨逝不足一年,你......” 晏衍:“不妨事。老皇帝已经死一年了,而太后临终之际仍旧担忧国本。朕为了早安国本,稳固江山,方才立中书令之女为后,其余一应妃嫔等三年之后再行大选,没有人能说什么。” 秦般若:...... “你既然一切都打定好了,哀家还能有什么意见。” 晏衍轻轻啄吻着女人:“母后若是哪里有意见,就叫他们去改。” 秦般若低哼了声,翻了个身睡去。晏衍勾了勾唇,抱着人一同睡去。 *** *** 北周摄政王府,书房。 拓跋稷抖了抖手中书信,唇角似笑非笑道:“消息属实?” 来人跪在底下:“大雍皇宫里最深的一条线,不会有假。” 拓跋稷忍不住笑了:“这倒是有意思了。没想到晏衍这小子倒是比我们北周人更加荤素不忌,呵......公然改庶母为后,这小子有种!” 来人嗤道:“大雍一向自诩礼仪之邦,讲究什么天道人伦,实际办起事来,同咱们也没什么两样。” “只不知这个秦贵妃到底是何等尤物?当年引那老皇帝不理朝政就罢了,前面又叫本王那出了家的儿子动了凡心,如今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拓跋稷哼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若有机会,本王倒是想要亲自会她一会了。” 来人垂着头道:“只知容色倾城,其余的......却不知还有什么妙处。” 拓跋稷低笑一声,摇头道:“罢了,不过一个□□□□,瞧不瞧的也就是那么回事。既然暗线动了,那就再动一动吧。从前这小子身边不好接近,如今终于有了下手的机会。” 说到这里,男人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地上那人:“想办法叫他给那女人下了合欢蛊。” “晏衍,必须得死。” 来人沉声道:“是。” 说完之后,来人顿了顿又道:“小公子已经到了大雍,怕是......” 拓跋稷垂下头去,捡过狼毫在纸上行云流水一般写下一行字,叠好交给来人:“瞒着。大雍太后既然已经死了,就必须得死。” “是。” “哗啦”一声,一盏青瓷茶杯被狠狠贯下,碎了满地瓷片。 屋内一团漆黑,影影绰绰或坐或立着数道人影。 毒娘子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单腿踩在一旁的椅面上:“这狗皇帝实在猖狂,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们头上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热热闹闹地迎娶皇后,真是不将我们当个人看啊!” “每日里过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也确实算不得什么人了。”对面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江湖好汉呸了声,骂道。 毒娘子脸色更加难看,沉声道:“这样躲躲藏藏下去不是办法。” 又一人道:“那叫你们出关,又干什么一直拖着?” 毒娘子抿着唇道:“这口气不吐出来,老娘这辈子都活不舒坦!老娘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那灰色布衣的汉子提醒她道:“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年应该刚刚二十三吧?” 毒娘子双眼一瞪:“纵横二十三年,不是几十年吗?” ...... “行......是。” 那人继续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毒娘子冷笑一声:“老娘这么些年,从来只杀人,不救人。只下毒,不解毒。所以,上次失手也不算意外。” 屋内所有人一齐将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各个神色兴奋如同鬣狗。 毒娘子谁也没看,只是低头看着一片漆黑之中的片片莹白:“不是说咱们胆大妄为,协助宗垣杀了那小太后吗?既然平白担了罪名,那咱们就给他做实在了。” “大闹他一场!” “能杀多少杀多少。” “十里红妆,自该有鲜血相配才好。” 所有人一齐嗡地一声:“好!那咱们就听毒娘子的。狗皇帝不给咱们留活路,咱们死也要给他撕下一块肉来。” 毒娘子狞笑一声:“说什么死不死的。大家伙儿都听着,谁也不能死!咱们提前计划好了,只要街头一乱,立马就退。” “到时候,我的蛇蛊毒物横行,自然能全然撤退。” “撤退的路线我也想好了,一路往西直奔恶人谷。那里有天然瘴气,只要进了那里,朝廷就再不能将咱们如何了。” 所有人更加兴奋了:“好!!” 叫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日光刷地一下刺了进来,所有人还没看清人影,锵锵数声,兵器尽数出鞘。 来人立在门外,扫了一圈屋内众人,转身就走。 毒娘子愣了一下,瞬间大喜,追了上去:“万俟生,等等!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宗垣呢?还有孙不为,他的伤怎么样了?” 万俟生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去,看着女人惜字如金道:“都还活着。” 毒娘子显然知道他的脾气秉性,离他三步之外远远停下,吁出一口气:“那就好。不过你怎么找过来的?” 万俟生摇头,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宗垣瞧见了西北三雄的长鹰,猜到你也来了长安,叫你们安分一些不要胡乱出手。” 毒娘子一愣:“宗垣在长安?” 万俟生应了声。 毒娘子喜道:“宗垣准备做什么?” 万俟生:“不知道。” 毒娘子顿了顿,不过也知道他的性格,仍旧欢喜道:“他准备出手?” 万俟生:“嗯。” 毒娘子更欢喜了:“需要我们做什么?” 万俟生:“什么都别做,需要你们出手的时候,会联系你的。” 毒娘子:......“行,我听他的。” 万俟生见此直接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屋内剩余的那些人才慢慢出来,各个模样凶悍,仰头长笑道:“不愧是宗一仙!那狗皇帝悬赏万两皇帝要他的项上人头,他却早已经在长安等这许久了。” “不过太后真的是他杀的吗?” 毒娘子看着已经不见人影的前方,转过头去斜了那人一眼:“你觉得呢?” 那人呵了声:“应该不是。” 宗垣就算有这个能力,却也不会轻易杀人。 当然不是。 毒娘子抿了抿唇,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宗垣对哪个女人有那样的目光。 女人摆了摆手,转身招呼着人重新往屋内走去,“走走走!既然宗垣和万俟生都在,那咱们就得重新计划一下了。” 夜风渐渐大了,吹着青葱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动。 重重暗影之下,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皇帝不死,太后也就不会死。” 湛让整个人一怔,目光瞬间望了过去:“什么意思?” 湛让一入大雍,立时联系了张贯之当初留下来的人,辗转终于寻到了江易。男人双手握拳,立在身后,目光却望向了九天之上的月光:“主子陷入那一团泥淖之中,就没再想活着回来。他一早留了书信......” “倘若真有太后薨逝的那一天,那十之八九......是皇帝软禁了她。” “叫我们必须找到太后,护送至北疆。” ----------------------- 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快乐!!! 第94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 转眼到了九月初五。 申时三刻。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叶紫檀马车停在了中书令府,陈奋大开中门同马车中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俯着身将人迎了进去, 随后门房将鎏金铜朱门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观望。 远远的巷子里躺着一个老乞丐,半眯着眼斜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慢慢剔牙。 正迷瞪着,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老乞丐抬头看了过去, 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子, 登时爬起来道:“哎哟,大爷有什么事啊?” 那壮汉抬手扔了他三个铜钱,问道:“这几天,来陈家的人是不是都没停过啊?” 老乞丐笑呵呵地收下铜钱,咬了咬就塞进鞋底板:“可不呢!每日里流水似的珍馐, 基本都吃不完就换了下一茬。”说着回头下巴点点巷子里挤满的乞丐,“不然满京城的乞丐们怎么都来这里呢?” 中书令府临近皇城脚下, 位于朱雀大街以东的安仁坊,坊内约五百余户,三四千人。中央有一条东西横街贯穿坊市,南北不设坊门, 只设东西两坊门。 明日黄昏, 重翟车就是从东西横街上了朱雀大街,一径穿过朱雀门,入皇城。 “大爷听口音不像是长安人吧?”那老乞丐仰躺着看他, “大爷可是有什么事来长安?” 那壮汉眼神一警,摆摆手:“送镖的,过来凑凑热闹罢了。” 正说着, 那老乞丐身后嗡的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朝着东南角的小门跑去。 老乞丐也跟着爬起来:“小老儿要去讨吃的了,大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就等等小老儿回来再问。”说完也不等那壮汉应声,一溜烟儿的照着那角门跑去。 第112章 脚步稳健的,完全不像这大年纪的人。 过去了之后,也不知道那老乞丐同那端着吃食的女人说了什么,女人朝着壮汉这边看了两眼,将东西都交给那乞丐,转身消失了。 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女人重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壮汉,素手一指壮汉的方向,一窝蜂地提着棒子就走了过来。 那壮汉手心微微渗出汗水来,暗自骂了句那老东西,转身就走。可是没走出两步,身后冷风一起,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暗卫拍晕了过去。 巷子里那些人就跟没看见似的,手上抓着鸡腿各自散开了去。 *** *** “姐姐。” 陈奋一行人刚转过游廊,陈恬恬就扶着人上前两步来,挤开自己的父亲,对着头戴席帽的女人道:“恬恬等姐姐很久了,姐姐可终于来了。” 陈奋脸色不悦:“谁让你过来的?” 陈恬恬一身素衣,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眉眼却荡着春风一般的笑意:“父亲说的这是什么话?姐姐进府,恬恬怎么能不赶紧迎上来呢?不知姐姐是从哪里过来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妹妹带您先去休息吧。” 秦般若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道:“陈大人没有同四姑娘讲吗?” 陈奋那是官场成了精的老人了,一听这话,连忙厉声道:“来人,带四小姐回自己院子。” 陈恬恬眼泪说掉就掉,一脸哀戚地望着秦般若道:“姐姐一句话也不肯同恬恬讲,是不喜欢恬恬吗?” “恬恬空有三个兄弟,却没有一个姐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姐姐,可当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却不想姐姐竟然这样不喜欢恬恬。” 秦般若懒得理会这样明显的茶言茶语,转身就走。 已经有嬷嬷来抓住陈恬恬双臂了,女人却仍旧望着秦般若,目光似乎已经透过席帽看了进去:“可是恬恬做了什么得罪了姐姐,叫姐姐这样不喜欢恬恬?当年陛下来府上的时候,却也没有这样对待恬恬。” 秦般若脚步慢慢顿住,看向身边的男人。 男人长相平平,面色如常,只是眉头拧紧,显出几分厌烦。 陈奋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形容了,甩手一巴掌打了过去:“将小姐带下去。” 陈恬恬被甩向一侧,冷冷笑了声,一甩袖子,转身道:“不必了,父亲。女儿自己走。” 等人走了陈奋方才上前小声道:“小女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 秦般若偏头看向陈奋,叹道:“原本入主中宫的,该是四姑娘......” 话音落下,身旁男人的目光刀似的刺了过来。 陈奋先前还疑惑这人同准皇后的距离过近了些,如今再瞧这杀人似的眼神,不是他那好学生还是谁。因此连忙道:“她这样浮躁的性子,哪能坐得稳那样的位置。臣就想着挑一个好的门生,府里三个哥哥,宫里有您,如此照着护着她一辈子也就够了。” 秦般若停了停,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话一出,陈奋就知道女人不会同恬恬计较了。因此,连忙带着人朝备好的院子走去,又见皇帝没有丝毫暴露身份的意思,因此也只做不知,转身退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慢身在榻上坐下,幽幽道:“四姑娘娇俏可爱,当年皇帝来陈府,怎么就没动了心?” 皇帝跟到身前垂首道:“这也怨不得朕,谁叫当初母后勾人太甚。” 秦般若气笑了:“你这个混账觊觎庶母,还敢怪哀家?” 晏衍凑过去咬着红唇道:“儿子怎么敢怪母后......是儿子大逆不道,悖逆人伦,垂涎母后,妄生贪欲......”男人说到最后,吐出舌尖,慢慢探了过去勾弄搅动。 已经过了三个月,原本秦般若会以为他一早就要忍不住了,却不曾想偏偏又忍了这数日。 如今眼瞧着一天比一天难忍,秦般若已经想到等下一次时候又会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于是她接连几次想着叫人均分一些,可男人照旧忍着不动她,几次之后,她也就明白了这混账是在等明晚。 大婚之夜。 这个男人怕是把所有精力都留到明晚了。 秦般若咬了下他的唇,手指推了推他:“该休息了。” 晏衍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女人肩头一口咬住侧颈:“明晚,朕不会再放过你......” “梓潼。” 秦般若心脏突然一漏,不仅因着即将到来的欢情,还有......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梓潼。 也意味着从明天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他的母后。 而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 终于到这一天了。 到了再无法回头的这一天。 秦般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晏衍单手将人拢进怀里,指尖一点点过女人睡穴登时昏昏睡去。等人睡了,外侧有人轻声落地,低声道:“陛下,找到毒娘子和宗垣一行了。” “他们似乎准备明日大闹婚礼。” 晏衍眸色一厉,冷笑一声:“朕还没去找他们算帐,他们倒赶着来送死。新任的苗疆酋长到哪了?” 暗卫:“酉时末刚刚进的京。” 晏衍呵了声:“刚好,带着他过去。若是不能在日出之前解决了,就叫苗疆重新再选一个酋长吧。” “是。” *** *** “蠢货!”毒娘子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 “要我说,这也怪不得朱大哥,他就是去探探路,谁知道碰到那么个老东西?”一旁的男人脸色也不太好看,“我过去的时候,正听见那老乞丐腆着肚子炫耀:说什么他一听那口音就不对,再对上那张脸就更警惕了。说不得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还想往他这里探听消息,也不瞧瞧他赖三爷在皇城根下混了多少年?那双眼比那针还利,那双手抓过来的朝廷要饭比京兆府的愣头青还多。” 毒娘子直接气笑了:“一个乞丐,还玩起了国家大义。” 男人也气得咬牙:“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带人去教训教训他。” 毒娘子忍了又忍,站起身来:“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忍着,等明天过了再说。朱七如今被抓进了京兆尹,怕是要出事的。咱们这里不能呆了,先换个地儿。” 男人铁青着脸:“朱大哥应该不会出卖我们的。” 毒娘子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要他能撑着,明天长安一乱,咱们就去救他。” “好!”那人说着一起收拾了起来,“不过咱们去哪里?如今客栈基本都满了,咱们一时也没别的落脚点。” 毒娘子顿了顿,一咬牙道:“我记得巷子最外头那家,是个独身男人在住。今晚去那头将就些,若是有动静,咱们也能随机应变。” 那家主人是个中年男人,常年贩卖一些精巧吃食,在长安也广有名气了。 毒娘子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人正在灯下瞧着什么。听到声响,立马抓过信纸一把吞入口中,三两下就咽了下去。与此同时,站了起来,厉喝道:“你们是谁?” 毒娘子轻笑着上前一步:“别紧张。” 话头说着,手中毒烟一散,那人晃了三晃就摔了下去。 毒娘子一脚迈过去:“今晚都惊醒着些,别出声……”话说到一半,女人倏然顿住,望向了那人桌子上的木盒。 一寸见方,纹饰诡异。 毒娘子好奇地靠过去,口中似乎随意询问:“康二哥,这个人似乎也不太简单啊。” 康二哥怔了下:“没有吧,十几年都不见什么异常。” “那就更有意思了。”毒娘子从袖中掏出冰蚕丝手套戴上,轻轻打开,咦了一声,“合欢蛊?” “咔嚓”一声,盖子又重新扣上。 身后人凑上来:“合欢蛊是什么?” 毒娘子似笑非笑地提起唇角:“自然是叫人春宵不断的好东西呀。” 那人一听,搓了搓手就想去打开瞧瞧:“当真?” 毒娘子斜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死,就去碰。” 那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毒娘子目光在地上的男人和书桌之上梭巡许久,出声道:“找找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有。一行人找了半柱香功夫,什么也没找到。 毒娘子却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文章可做。于是眯了眯眼,从袖中又不知掏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照着地上那人嘴里灌了进去。没一会儿功夫就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双目发浑地看着毒娘子:“主人。” “你拿这合欢蛊是要给谁下的?” 那人呆了呆,似乎考虑了半响一字一顿道:“皇后。” 所有人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你是什么人?” “北周人。” 所有人更愣住了。 没想到他们误打误撞居然查出来了个北周奸细。 第113章 “好啊!这些北周狗杀我多少大雍边关士兵,今日就叫老子替天行道。”说着,这人拔出长剑就要刺过去,被毒娘子一把拦住,“等等,先问问他们的目的。” 那人一顿,收了长剑道:“那就再留他狗命一时三刻。” 其余人不知道这合欢蛊的用途和结果,毒娘子却清楚得很。她沉着脸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们北周的暗探已经埋伏进了皇宫?” “是。” “是谁?” 那人摇头:“不知道。” 毒娘子气得咬牙:“是谁你不知道吗?” 那人再次摇头:“这是那人第一次联系我。” 毒娘子顿了顿:“所以,此次大婚前后,那人还会再联系你是吗?” “是。” 昏暗的烛火摇曳下,人影也忽长忽短,仿佛有什么再压抑不住的欲望就要探出头来了。 毒娘子眼睛变得格外清亮,笑容也越发璀璨了几分:“你们说,是杀了皇帝好?还是叫他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好?” 跟来的一行人一时愣住。 什么意思? 毒娘子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划到身上,直将所有人都看得毛骨悚然了,方才低笑着出声:“既然北周人已经做了这么多,那剩下的......就交给咱们去做吧。” 有人按耐着脊背升起来的毛意,出声问她:“毒娘子,你什么意思?” 毒娘子笑得意味深长道,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动。 毒娘子给众人递了个眼色,叫他们藏起来。还不等叫那北周人去开门,来人已经轻拢慢拈地开口了:“小师侄,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师叔请你出来?” 毒娘子一顿,脸色瞬间变了,转身朝着众人道:“快走!” 话音落下,众人就算还不清楚状况却也知道来势汹汹,立时四散逃开。可刚一出去就被漫天箭雨重新湮了回去,面色难看道:“朱七卖了咱们了。可咱们明明换了地点,为什么还能找到这里?”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有她在。 他们苗疆之人寻找彼此,总有些更轻而易举的手段。 毒娘子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下山了,还居然来了长安。可如今又来堵她是什么意思? “仡楼朔,你什么意思?”隔着箭雨门扇,毒娘子朝外厉声道。 外头围着的隐龙卫慢慢散开,露出一道瘦瘦高高的暗色身影来。 来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面容白皙,眉眼俏丽,眼角尖尖,眼尾细长而略弯,一双十足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似勾似引。左眼睑之下,生着一点朱砂泪痣,叫整个人更加旖丽艳泽。 头上左右编着细细十几缕黑发合成一拢,在发尾的位置绑着一个银坠角。左耳下也坠着一对日月形状的银坠子,右耳下则坠着跟细长的红绳,垂到肩头。 一身靛青色官服,一双乌皮六合靴,靴子两侧垂着两条银链子,行动间叮当作响。 叮叮咚咚之间,仡楼朔挟着月光灯影,几乎是瞬息之间叫人晃了眼。 仡楼朔停在院中,双手环胸道:“师叔能有什么意思呀,不外乎是替师兄清理一下门户,免得叫你这丫头片子毁了咱梵净山百年的清誉。” 毒娘子瞬间就知道他的来意了,重重呸了一口道:“你投了那狗皇帝?” 仡楼朔长长哎了一声:“怎么能这样不懂规矩?如今师叔是苗疆的酋长了,也算是吃上了官家饭。你大大小小,也算是官家的亲戚,怎么还这样粗鲁?看来师兄常年闭关,是顾不上对你的教导啊。如此,也只能叫师叔来管管你了。” 毒娘子咬了咬牙,这个仡楼朔一向心黑手黑,凡事没有利益绝对片叶不沾身,如今乍然下山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那小小一个苗疆酋长。可到底为了什么,她却不知。 甚至她也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为了他的什么目的,拿她的项上人头去给狗皇帝投诚。 箭雨倏然一停,仡楼朔再次道:“好师侄,你若是如今出来改过自新,师叔还能给你求求情。但你若是负隅顽抗......那师叔也只能给你留个全尸,再送到你师傅面前请罪了。” 乍然见到他,毒娘子心下已然凉了半截,如今听他这话,闭了闭眼,冷声道:“这些人没打算留活口,不能分开走,分开走必然活不成。我数到三,直接从屋后出去,然后朝着西头走。” “都听你的。” “好!三,走!!”毒娘子一个转身,跳出窗子就跑。 “艹!说好数到三呀。” 仡楼朔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火矢、火弹霎时轰了过去。 毒娘子大叫一声:“避开!!” 可这些东西来得突然,到底避之不及,登时就炸了数道身影。毒娘子一脸灰黑,双目猩红:“仡楼朔,我杀了你!” 仡楼朔仍旧不疾不徐道:“不急,好师侄。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95章 毒蛊蛇虫百无禁忌, 唯独避讳火光。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江湖好手尽数陨落当场。 毒娘子数次想冲出重围却都被那密密麻麻的火药给堵了回去,逼到眼都红了, 骂道:“仡楼朔,有种的你就别整这些幺蛾子,跟老娘对对手上功夫。” 仡楼朔远远站着一动不动,火焰闪烁映在脸上显得格外绮丽艳:“好师侄, 你现在认个错。师叔还能救你一命, 若是你再冥顽不灵......” 毒娘子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认错?老娘有什么错?你今天杀了老娘, 回头师傅一定会杀了你。” 仡楼朔手指摸了摸下颌,想了下:“我倒是想知道......师兄肯不肯为了你,专门下山来杀我。” 毒娘子暗骂了变态,脚下却半点儿不敢停。 “轰”一声,又一颗火药弹炸中了一人, 眼瞧着只剩下三个人了。 毒娘子啐了口:“不管了,往......” 话没有说完, 一道剑光自暗夜之中扫过,登时东北角死伤一片。 “那里!”没有人说话,剩下的人一齐照着那里冲去。 仡楼朔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就被一道冰冷的杀意锁定, 整个人头都没回, 径直朝右一滚,剑气切着身体擦过,割下一截发尾。 这个时候, 仡楼朔方才转身看了过去。 男人一身白衣,不知何时赫然立于身后的一处屋檐之上,背对着月光, 瞧不清楚什么相貌神情。 不过右手持剑,剑尖指地。 满身冷肃。 万俟生。 碰到仡楼朔的眼神,男人淡声道:“看在巫倧的面上,我不杀你。” “这些人,我带走了。” 仡楼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猝然笑道:“这可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刚刚同毒娘子一起逃出生天的几人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喷出,轰然倒地。 “嘶嘶......” 一条拇指大小的细尾蛇在夜色下探出头来,不等追上毒娘子,眨眼间已经回到男人手腕,瑟瑟发抖。 仡楼朔指尖抚了抚这蛇,轻叱道:“没出息的东西。” 毒娘子已经追不上了。 万俟生也没再出手,转身几个起跃就不见了踪迹。 直到万俟生彻底消失了,仡楼朔才缓缓道:“回吧,只能这样去交差了。” 身后暗卫沉默了片刻,道:“陛下说了,毒娘子必须得死。” 仡楼朔摊摊手:“你要是能在万俟生的手里杀了她,那你就去。” 没有人说话。 仡楼朔叹了声:“那就走吧,离天明还有段距离。别叫这些人再瞎搞才是要紧事。” *** *** 长安某处风月楼,一黑一蓝两个锦衣男子临窗而立,望着夜色下的滚滚硝烟,脸色难看。 黑衣人:“大人,大雍皇帝的人突然发作,没有一点儿征兆。厍进连同合欢蛊怕是......” 蓝衣人厉声道:“废物!!主子费尽辛苦才找到的合欢蛊,还没用上就废了!主子那里怎么交待?还有,厍进藏了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眼瞧着要用他做事了,偏偏就炸火雷了。” 黑衣人低了低头:“那里瞧着还有大雍江湖上的人,怕被那些人无意牵累的?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了,下一步该如何,还得要大人您拿个章程出来。” 蓝衣人也知道如今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既然那些江湖人出手了,那就再等等他们,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咱们静观其变,若是有合适的时机......帮他们一把也未尝不可。” 黑衣人点点头,询问道:“公子那边......” 蓝衣人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别做多余的事。” 黑衣人:“是。” 大雍本就不设宵禁,帝后大婚,坊市之间更是一片欢庆。即便远远听到了炮火声,也只以为是烟花炮仗所致,所以除了沽阳巷的居民心中惴惴,长安其余地方仍旧歌舞升平。 尤其安仁坊更是长夜不歇,灯火通明。 第114章 可在灼灼明光之下,暗处也愈暗。 “硬闯陈府?不去。宗垣只叫我去接你。”万俟生靠在一处巷子死角,远远瞧着那方热闹淡淡道。 毒娘子脸阴得厉害:“宗垣到底在哪?” 万俟生面色扭曲了一瞬,没有说话。 毒娘子见他没有反应,转身道:“今晚这么多兄弟都死了,我若是不去做点什么,就枉叫了这么多年的毒娘子。你若是不去,我自己去。若是死了,你也只做不知就是。” 刚走出两步,万俟生在后面沉声道:“等等。” 毒娘子瞬间停住了脚步。 万俟生微挑着眉头看她:“你想做什么?” 毒娘子慢慢侧过头去,一字一顿道:“自然是送咱们这位陛下一些好东西。” 夜愈黑,风愈静。 晏衍猛地睁开眼睛,眸中杀气一片。 隔着门窗,暗卫低声道:“陛下,是万俟生。” 秦般若在梦里睡得并不安稳,身子无意识颤了下,眉头也拧得很是厉害。晏衍手掌落在女人背上,轻轻安抚着,眉目语气也变得平和起来:“几个人?” “两个。那个毒娘子,没死......” 晏衍:“那个仡楼朔呢?” 暗卫:“已经给他传信了。” 话音刚刚落下,又有人来报:“陛下,统领叫属下带您和娘娘先行离开。那毒娘子手上的蛊毒太过阴邪,若是惊扰了陛下圣驾,属下等万死难辞其咎。” 晏衍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金线蛊。 当日苗疆酋长追踪的时候,暗影就上报过这种阴邪至极的毒蛊,而后暗卫搜查的时候没有在现场发现毒娘子的尸体。他当时就留了心,秘选了苗疆酋长即刻进京。 可如今,弄出那么大动静,却没将最该抓住的人抓住。 晏衍重新抚上女人脊背,侧目道:“就凭这两个人,这么些东西还惊不了朕的驾。” “陛下......” 晏衍声音立刻严厉了:“去吧,仡楼朔也快到了。有她收拾毒娘子,你们需要关注的是那万俟生,还有......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琴师。” “是。” 等人走了,晏衍慢慢坐起身来,踱步到窗边瞧向窗外,月明星稀,远处黑压压的人已然兵戈相交,乱成一团,惊得树上宿鸟扑簌簌一片。 屋脊之上,那万俟生一人同费老和暗庐两人相战,仍有余力。 其剑法之超,已然到了可怖的程度。 晏衍瞧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正中的女人,身上漆黑一团,鲜血淋漓,行动却阴狠得厉害。 如今周遭已然围了好多隐龙卫,兵戈相向,神智已失。 男人眼里闪了光,苗疆...... 许是晏衍看的时间太久了,万俟生一剑扫退二人,脚下一点凌空一剑朝着晏衍所在的窗子刺来。 所有人立时大惊。 这个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瞬息之间,长剑就到了身前。可未及三寸之间,生生止住了去势,十几道长剑已然照着万俟生要害刺去。男人剑尖一转,身影如踪,竟在十数大内高手之下全身而退,立于屋脊之端。 晏衍纹丝未动,抬眸看向月色之下的男人,少有的称道:“好剑法。” 万俟生剑尖一转,自上而下望着皇帝,没有说话。 毒娘子一早听到了动静,仰头眯眼望去,虽然不认识晏衍,但是瞧见这么多人护在那里,并且还同未来皇后住在一起的男人,想来只剩下那个狗皇帝了。 原本以为这里只有那个皇后娘娘,却没想到这狗皇帝也在。女人心思瞬时活络起来了,如今强攻的可能性还剩多少,若是等那仡楼朔回来,她怕是更没什么机会了。 可若要叫她就此放弃,却也没有可能。 若是这一次在这宫外都伤不了狗皇帝,等他回了宫,那此生怕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算最后杀不了他,有万俟生在侧,全身而退也不是问题。到时候离了大雍,浪迹天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还有宗垣隐藏在附近,虽不知在什么地方,但是这样大的动静他必然会出现。 思及此,毒娘子更多了几分底气,咬了咬牙,拳头一紧道:“狗皇帝!你弑父杀君、暴戾横行,若叫你这样的皇帝继续执掌下去,那大雍怕是要彻底亡国了。” “今日我毒娘子就来替天行道一回,救一救这大雍的百姓。” 话音落下,女人手中蛊毒齐发,脚下一点就朝着阁楼跃起。 众人识得她这蛊毒厉害,不敢近身去战,只得边战边退,以剑气击落那些细小蛊虫,可即便这样终究免不了一些暗卫中招。 暗庐双眼一眯,手中数十暗器照着毒娘子全身要害射去,女人见势不妙,身子一滚,大叫道:“万俟生!” 不等毒娘子开口,万俟生已经出手了。 剑光扫过,那些暗器尽数落了下去。 同一时间,一条细长的青尾蛇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于半空之中身子一个弹跳就朝着那蛊虫吞去。 动若闪电,极速攀折。 那原本形容可怖的金线蛊,居然就这样被吞了下去。 唯一的凭仗没了,毒娘子脸色大变:“什么东西?” “小师侄,有那个功夫你不走,偏偏到这里来送死。如今师叔就是想救你,怕也是不能了。”话音落下,仡楼朔也刚刚才到了,立在墙头一侧幽幽道。 那青尾蛇解决了那些蛊虫之后,翻身折回男人手腕攀成一条青玉镯子模样,不过蛇头却高高仰着,冲着毒娘子嘶嘶作响。 毒娘子目眦尽裂,没想到这人来得这样快,更没想到她费了数年炼制的金线蛊竟被这东西一口吞了。 “仡楼朔,咱们这梁子结大发了!” 仡楼朔摇了摇头,叹道:“天作孽犹可违。” 这是说她自作孽不可活。毒娘子心里滚了几句唾骂,目光挪移到了万俟生身上。 事已至此,该撤了。 万俟生却奇怪地将目光再次看向了高楼之上的皇帝,眉眼之上多了几许思量。 毒娘子一愣。 万俟生抿着唇看向毒娘子,嘴唇微动,却没有出声。 似是传音。 毒娘子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转头再次干脆利落出声道:“杀!” 话音落下,女人抬手一挥,所有被蛊毒控制的隐龙卫一齐朝着那处小楼杀去。 两拨人再次战成一团。 仡楼朔在后瞧着叹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脚下动作却一点不慢,朝着女人追去。 万俟生如同身后长了眼一般,头都没回,剑气已然逼了过去,横剑扫过之后,没有回招直接照着前头扑来的数人荡去,长剑当空,没有人敢硬接下这一剑。 就在短短一瞬之间,毒娘子手中的蛊毒已然照着皇帝射去。 同一刻,万俟生的长剑也跟着再次追了上去。 “陛下!” 瞬息之间,无数人挡在了皇帝的前面。 晏衍却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就在同一时间,剧烈的破窗声传来,一道绿色身影卷起床上的秦般若跟着落出窗外。 一瞬间的功夫,晏衍脸都变了,直接追了出去。 身后万俟生见机就退,一把抓过毒娘子头发就往外掠去。 毒娘子脸都扭曲了,想张口大骂,可身家性命却又在男人手中,生生忍了下去。 风驰电掣,夜却过得缓慢。 如今还不过子时。 秦般若在被人带出的一瞬就惊醒了,抬眸对上抱着她的人一怔:“宗垣?” 宗垣一身陈府侍女的身形容貌,听她直接道破了他的身份,勾了勾唇应了声:“是我。” 秦般若抓住他的衣襟,左右瞧了瞧,惊疑道:“你这是做什么?” 宗垣抿唇问:“那次入宫之后当晚就传出你身殒的消息,我本想留在长安查出真相,不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可需要我带你离开?” 短短几句话,秦般若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心下不由生了几分动容。 君子之交,也不外如是了。 秦般若认真地望着他:“我没死,确实出了些意外。不过......如今都解决了,放我下来吧。” 宗垣抿紧了唇,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对上男人沉重的目光,秦般若轻笑了声,面上没什么耻赧:“叫你看笑话了。” 宗垣脸上也不见丝毫的鄙夷:“可有胁迫?” 秦般若认真想了想,摇头:“不管因着什么,我同皇帝早已经分不开了。” 宗垣望着她,一时沉默了下去。 秦般若却冲他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我不同你说什么感谢的话了。宗垣,哀家活至如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宗垣彻底松开她,将她放至地面,退后一步道:“我知道了。” 秦般若眼中有瞬间光亮晶莹,不过眨眼即逝:“往后有什么为难的人或者事,记得告诉我。” 第115章 宗垣勾唇笑了声:“我连太后都敢劫,连皇帝都敢杀,还会有什么为难的事?” “我走了,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大雍了。” 秦般若笑容顿住了,定定望着他半响道:“我会想你的。” 宗垣呵了声:“我却不一定有时间想太后。” 秦般若轻笑着道:“没关系,那我就吃点亏好了。” 宗垣笑容微收了收,最后又看了她一眼:“若是被欺负了,记得找我。” 话音落下,男人直接转身离开。 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呆了一会儿,跟着转过身去,看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皇帝。 晏衍立在远处静静站着,对上秦般若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也只停顿了半秒钟就朝女人走去。 秦般若也没有说话,迎着他走去。 刚走出一步,身后就传出声响:“贵人。” 是毒娘子的声音。 巷子口宗垣停住了脚步,拧眉看过去。万俟生抱剑而立,冷冷地靠在墙面上,低垂着头谁也不理。只有毒娘子一身褴褛,朝着秦般若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秦般若回过头去,瞧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毒娘子笑了下:“死不了。倒是没想到贵人你......不仅没死,反而还成了准皇后。” 女人面上虽然笑着,声音却多了许多讥诮的意味。 宗垣拧了拧眉,警告道:“毒娘子,走了。” 毒娘子回过头去,摆了摆手道:“放心,我不做什么,不过说两句话。” 街头大多歇了店,一片安宁。 晏衍眉眼却沉得很,心下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袭来,脚步跟着无意识加快了几分。 就在瞬间,不知哪里来的箭矢照着秦般若后心飞去。 登时所有人脸色大变,晏衍惊叫一声,整个人疯了似的扑将过去。 毒娘子也愣了下,不过瞬息之间也跟着扑了过去。 宗垣落后一步,轻功却比晏衍还要快,抬手之间居然赤手抓住了那飞速的流矢。紧跟着,一箭跟着又一箭逼了下来。 万俟生脸色微妙,一剑将那人藏身之处挑了出来,抬脚径直踢到了地面上。 落地的功夫,人已经死了。 晏衍一把抱住人往后退去,可下一瞬黑雾乍起。 黑色雾气之下,有什么东西一跳而过,径直朝着二人跳去。 皇帝将秦般若往身后推去,同一瞬间,手背似乎被叮了一口,瞬间红了下去。 “毒娘子!!” “陛下!” 一时之间,所有暗卫脸色都不好了。 宗垣的脸色也不太好,望着毒娘子难得的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何时,男人的眸色已经通红一片,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浑浑噩噩。 “小九!!”秦般若身子都没有站定,就要朝着男人跑过去,被暗卫拦在身前,“娘娘别靠近。” 秦般若双目通红,不可置信地看向一侧的毒娘子:“你给皇帝下了蛊毒?” 毒娘子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她,反而偏头瞧了宗垣一眼:“宗在徽,你为着那份情,说算就算了,我却算不得。” “他杀了我数十个兄弟,我若是也跟着算了,那些人的命又该谁来填?” 宗垣哑然片刻,毒娘子也没想着要他的回复,再次将目光落向皇帝身上。 离得近了,竟发觉这人模狗样的小皇帝当真是一副好相貌。 如今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好的机会,若是她再不出手,她会后悔终生的。 毒娘子思及此,转头对着皇帝道:“叫他们都退下。” “退下......”皇帝目光直直地望着毒娘子,声音有些发哑。 毒娘子勾起了唇角,转头看向宗垣:“你这一次若不带她走,此后再没了机会。我也是为你着想。” 宗垣脸色难看,纹丝不动。 毒娘子轻嗤了声:“死要面子活受罪。走吧,有大雍皇帝亲自送咱们,这回可放心了吧。” 话音落下,女人当即转过身去。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双手更快一步地捏住了她的喉咙,紧跟着嘎噔一声,喉骨直接被捏碎了。 惊变来得太快,谁也没想到皇帝竟还能瞬间出手,并且一击毙命。 毒娘子也没想到有这惊变,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怎......怎么......可能......”在最后的时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猛地转向了秦般若,口中发出嗬嗬的响音,“是是......双......双......” 话没有说完,整个人彻底往后倒去。 宗垣脚步生生停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地上毒娘子的尸首,万万没想到最后会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万俟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搭眼帘,冷冷道:“走吧。” 宗垣再次抬头看向秦般若,秦般若也惊了半响,这才恍然过来看向男人。 四目相对,还没有说话。下一瞬,身后凉风刺骨,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带着离开了原地。 ...... 来人出手很快,不过三两下,人就被带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方才所有人的关注都在皇帝身上,却不想还有人再蹿出来,劫了秦般若。 晏衍气笑了,一口鲜血呕出来:“好啊!一个个的,都来惹朕。” “真是好得很!” 万俟生性子再淡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偏头看向宗垣。 宗垣什么话都没说,脚下一点,转身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陛下?”暗庐声音有些哑。 晏衍脸色发沉:“去追!” “是。” 秦般若也没想到这一晚闹出这么多事来,原本还惊疑不定的心情在闻到男人熟悉的檀香味道之后就静了下来。 一路辗转了几处暗点,最后被人带着进了暗道。 刚一进去,话还没说,就被人用力按在墙上,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第96章 男人吻得很深, 也很用力。 秦般若心下本还气着,可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湛让勾起了欲望。 他们曾经数度欢愉,不过是稍微的碰触, 她就再无法拒绝他。 这一吻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方才停下。 秦般若停在男人胸口,喘息道:“这么久,我都要以为你死了。” 湛让遏着她腰间的手指紧了又紧, 带着人更深地贴了过来:“太后还在意小僧的死活吗?” 秦般若顿了顿, 没有说话, 只是仰头看了过去,望着这张熟悉的眉眼,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张贯之死了。” 自从张贯之死了之后,她哭了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委屈。 也不知道是因着两人相似的容貌, 还是两人的亲属关系。 秦般若只是觉得委屈,委屈极了。 湛让低垂着头看了她片刻, 慢慢挪开目光望向黑暗,明明灭灭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 直到女人哭累了,湛让方才轻叹道:“别哭了, 他也不想你这样伤心。” 秦般若方才停下去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不过她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哭泣的功夫,抬手擦了擦眼泪,仰头望着他:“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如今来做什么?” 湛让垂眸看她, 哑声道:“在养伤。前些日子传来你......的消息,就想来看一看。” 秦般若知道他说的是薨逝之事,目中生出几分柔情, 望着他道:“伤好些了吗?” 湛让低应了声,下颌抵着女人发心:“要我带你走吗?” 秦般若忍不住轻笑了声:“你们一个个的都说要带我走。可你们能带我去哪,我又能走去哪里?” 湛让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顿了顿,张嘴想要说话,女人已经继续开口了:“从前,哀家是大雍的太后,走不得。如今同皇帝......有了首尾,更走不得。” 湛让久久没有出声。 秦般若慢慢推开人,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湛让,我走不了,也不想走。” 湛让动了动唇:“若是今天在这里的是张贯之......你会同他走吗?” 秦般若呆了一瞬,偏开头去:“不会。” 湛让抬手掰过她的下颌,目光深深地望进女人眼底。秦般若有一瞬的心虚,她不会跟宗垣走,也不会跟他走。可若是张贯之的话......她或许会犹豫一二,可终究也不会走。 到了她这个年纪,情爱早已经不是她考虑的全部。 她比谁都清楚,那么水中月镜中花叫人向往......不过是因为不可得,以及再不能得。 一旦真的落了水去追那月亮,只会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她承认她如今胆小谨慎,图求稳定,可再没有安稳的生活能叫她安心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踮脚吻上男人的唇:“湛让,我这个身份早已经同皇帝彻底绑在一起了,除了大雍皇宫,哪里都去不得。除非有一天,我同皇帝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不然......我是不可能走的。” 第116章 湛让沉着脸望了她许久,对上女人坦然的目光,直接撬开女人唇齿,再次探了进去。 相比方才的吻,这一回要凶了很多。 似乎要将秦般若整个人都吞吃入腹一般。 秦般若呜咽着推了推人,却似乎将人给激怒了,吞咬得更凶了。 “湛......湛让......” 湛让喘息着慢慢退出来,额头相抵哑声道:“你是喜欢小皇帝了吗?” 秦般若声音也喘得厉害,摇头:“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湛让低头咬住她的唇,打断她的话:“太后不用说了,我知道。” 男人声音慢慢平静下来,面色也渐趋如常:“张贯之的人也来了,你还要见吗?” 秦般若顿了顿,眸中再次生出痛色,摇摇头拒绝道:“不见了。叫他们都散了吧,以后也不要再来长安了。” 湛让应了声:“好。” 秦般若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望着他轻声道:“我该走了。皇帝的人怕是也快找过来了。” 湛让一点一点松开她,琥珀色的眸光里一片幽亮,如同繁星点点,璀璨晶亮。 秦般若碰上他的眼神,心头倏然颤了下,重新抱住他,将头埋在男人怀里:“抱歉。” , 湛让手指蜷了蜷,声音低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不爱我,却还招惹了我?” “还是因为将我当作替身......” 秦般若抬手掩住他的唇,低声道:“不是替身。上次我就说了,你不是谁的替身。” 湛让拿开她的手指,垂眸深深望着她:“那为什么要朝我道歉?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的道歉。” 秦般若咬了咬唇:“是我错了。是我将你拖入这一潭浑水之中,却撒手离开......” 湛让垂了垂眸子,淡声道:“过往之事,皆出自我愿。我不后悔,你也用不着道歉。” 秦般若睫毛颤了下,往日那些旖旎画面一波又一波袭来,从初见触动,到蓄意挑逗生了心思,再到之后几次三番的欢爱和遭遇,她同他相识时间虽然不长,却似乎已经共历了许多年。 即便不至深爱,却也终究动了几分真心。 她再次抬眸望了过去,低低叫了他一声:“湛让,我......” 湛让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重新低头吻了下去。秦般若怔了下,跟着闭上眼睛。 春色一点点蔓延,秦般若原本的冷硬也跟着慢慢融化:“别......别弄出痕迹......” 湛让顿了下,更加用力地咬住颈侧那一片雪白,低声道:“害怕皇帝看到吗?” 秦般若被他咬得一疼,嘶了声:“自然。若叫他看到,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 话音落下,湛让倏然停了下来,他埋在女人肩头深吸了口气,最后一点一点将女人凌乱的衣服拢好:“走吧。” 秦般若仰头怔怔地望着他,湛让不再说话,转身扭动机关,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大片的光亮重新投了下来。 他背对着人,再次道了句:“走吧。” 秦般若上前一步,从背后一把抱住人,声音沙哑道:“湛让......” 湛让没有动,仍旧背对着她道:“皇帝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娶你为后,对你多少是有几分真心的。不过倘若有一日他变了心思......你可有想过如何自保?” 秦般若垂着眼,低低应了声。 湛让徐徐吐出口气:“那就好。晏衍心思深沉,很多事情......你记得早做准备。” 秦般若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了:“我知道。” 湛让垂眸看向女人手指,用力到指骨微微泛起了白,显得指节越发葱白细腻。他低头细细瞧了会儿,女人慢慢松开手,走到他身侧:“我走了。” “嗯。”湛让仍旧低着眸,低低应道。 秦般若又停了片刻,抬步朝前走去,刚走了两步,湛让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什么话都没说,可是力道却大得很,垂眸看过去的眼神更是深沉如海,波澜骤起。 秦般若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若是没有双生蛊,她不会也不敢再留在长安。可有了这蛊,一切也就都不一样了。 不至最后一步,她不会再离开皇帝身边。 “我送你吧。”湛让终于开口了,“方才那些暗箭伤人的,不知皇帝都抓到了没。” 秦般若低应了声,当先朝外走去:“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你觉得还会是谁的人?” 湛让拉着她步步在侧:“不知道。也许是大雍内部的人,也许是拓跋稷的人......” 秦般若抿了抿唇:“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湛让神色有些淡淡的:“没什么打算,也许走走停停,也许找一个地方就此安顿下去。” 秦般若顿了下,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应了声。 两个人一直走到院中,才发现东方已然见了晓。 这一夜,转眼就要过去了。 湛让松了手,转头看向阴影之中某处:“来都来了,何必再躲躲藏藏?”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直到男人露出身形来,才出声道:“宗垣?” 宗垣瞧着她点了下头,看向湛让:“许久不见。” 听到男人声音,湛让愣了片刻,恍然道:“是你?” 宗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辗转了几个来回,朝着湛让道:“惠讷怎么死的?” 湛让没有吭声。 秦般若心头突了下,看着宗垣道:“你们认识?” 宗垣点头:“去见惠讷和尚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秦般若应了声,望着他道:“你同惠讷?” 宗垣没有立时说话,目光若有所思地转过去看了她半响:“没什么关系。” 秦般若心下刚松了口气,就被下一句给惊了下:“不过他若是被人杀的,我总得去讨要个公道。” 秦般若抿住了唇,正要开口说什么,湛让先一步说话了:“老和尚整日里操心的事太多,那样涅槃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宗垣眸光慢慢转向湛让,二人四目相对不知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什么,最终谁也没说话,同时偏头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被两个人看过来的目光怔了一瞬,哑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你该走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 宗垣再次开口道:“皇帝的人来了,我们就不现身了。” 秦般若抿着唇应了声,目光一一看了过去:“你们两个......” 话没有说完,两个人同时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秦般若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凉风袭来,人已经被浓郁的血腥和龙涎香包围了。 晏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哑声道:“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仰头看他:“小九,你的伤?” 短短一瞬,晏衍已经将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胭红的唇,还有肩头胸口隐隐绰绰的猩红...... 男人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同时将人死死按在胸口,不叫她瞧见自己眼中几乎抑不住的暴虐,声音却始终温和:“无妨,母后没事就好。” 秦般若被她按得一动不动,心下无端狂跳,于是推了推人道:“你身上的蛊当真没事吗?回去叫徐长生看看吧。” “好。”晏衍慢慢松开手,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秦般若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衣襟,忙道:“小九,你做什么?”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眉眼看她,眸中似乎盛满了温柔,可是秦般若却无端生出几分寒意,手上力道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涩声道:“方才那些人可抓到了?” 晏衍面上没什么异样,低声道:“都是死士,抓到的瞬间就死了。” 秦般若应了声:“能瞧出是什么人来吗?” 晏衍点了点头:“有几分眉目,不过还得再确认一下。” 秦般若看向他:“留下线索了?” 晏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抱着人缓步走去:“只要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线索。母后不要担心了,朕都会处理妥当。”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不再多话。 等二人回到宫里,已然天色大明了。 徐长生早等在了殿外,瞧见二人回来,连忙依次把了脉,所幸都没有什么大碍。于是晏衍摆摆手将人打发出去,方才抱着人去后殿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 秦般若被他上下其手,弄得脸色酡然:“行了,你出去。” 晏衍应了声,却没有往外走,而是继续在女人腰间上下摩挲,秦般若被他弄得心下微颤,提醒他道:“今日还有典礼呢。” 听到这话,晏衍眼中晕出笑意,低头望着她道:“母后放心。”话音落下,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出了浴池,又扯过屏风之上的浴巾将人裹住朝寝殿走去。 晏衍说了叫她放心,当真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点一点的将女人身上擦干,又胡乱擦了擦自己,随后抱着人躺在床上:“折腾了一晚上,母后再睡一会儿吧。” 第117章 秦般若:...... “不去陈府了吗?” 晏衍将人牢牢地抱在怀里,闭上眼道:“不去了,晚些时候直接从紫宸殿去太极殿。” 秦般若:......“哪有这样的?” 晏衍睁开眼看她:“母后想要宫外那些仪式?” 秦般若摇头,她同陈府那些人没什么感情,留在那里都是要演戏的。如今不用去演,倒是省了诸多麻烦。不过...... 晏衍看着女人仍旧瞧着他,笑道:“母后若是休息不好,朕担心您晚上吃不消。” 秦般若瞬间熄声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动了动唇,最后一把掐住男人腰间,低声威胁道:“不许!” 晏衍低笑一声,一手落在女人脊背上下摩挲,照旧含糊慵懒道:“不许什么?” 秦般若咬着牙道:“你要再敢如上次一般......我就不再理你了。” 晏衍叹了声,慢慢闭上眼:“母后放心,朕心里有数。” 秦般若被他这一句话弄得七上八下,恶狠狠咬了他一口,就闭上眼去。原以为会睡不着,却没想很快就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已然到了午时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殿外枝头莺鸟齐鸣,喜声不断。 身侧晏衍不知何时醒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秦般若,对上她的目光,轻笑了声:“母后醒了。” 秦般若睡得还有些昏昏然,眼神懵懵的。 晏衍低笑了声,凑得更近地吻了下去。 很快,秦般若就清醒了。 是被男人彻底吻醒的。 直到热吻抵达越来越过分的位置,秦般若才抬手抓住他已然湿浸浸的头发,半睁开眼含混道:“够了……” 晏衍顿了顿却没有立即停止,仍旧安抚似的吮吻了片刻方才慢慢抬起头来,略带喘息和沙哑地凑回去:“好。” 男人的目光越发灼热,烫得秦般若瞬间挪开了视线:“该起了。” 晏衍这一回应得很快,当先下了床去后殿清洗去了。 宫人这才鱼贯而入,伺候着秦般若梳洗装扮。 时间不早了,不过宫人动作也快。用过午膳之后,方才上妆,不过申时末,一切就都收拾好了。 吱呀一声,紫宸殿的殿门大开。 皇帝闻声看了过去,对上秦般若的瞬间,整个人倏然一愣。 女人头梳博鬓髻,发髻间缀金钿、宝石花钗,上戴十二花树冠,金玉步摇簪插于冠侧,行动时摇曳生姿。眉心贴金箔花钿,鬓边描斜红,敷铅粉、抹胭脂、涂朱唇,妆容浓丽,庄重生艳。 一身青翟袆衣,上着深青色交领大袖衫,衣身绣翟鸟纹,领缘镶朱红色龙纹滚边,下裳为纁色高腰曳地长裙,裙腰束至腋下,以宽幅锦带固定,肩搭帔帛,绣金线云凤,绕臂垂曳,长约两米。 日光落下来,灼灼其华,灿烂若朝。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眸色深浅明灭不定,一动不动。 秦般若双手交叠于腹前,垂着眼睑往前走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的功夫,皇帝瞬间惊醒,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秦般若走来。走到身前时候,又猛地停下,立在她面前,目光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般若掀眸看他,对上他的视线,牵了牵唇角:“傻了?” 皇帝低低嗯了声。 除了应声,似乎又没有别的反应了。 秦般若忍不住唇角勾得更大了一些:“连这话都应,那看来是真的傻了。” 第97章 中书令府, 花团锦簇。 正厅之上,中书令涕泗横流,望着那“陈宓”反复唠叨, 如同一副全然真挚的父女亲情。 底下的陪客瞧着瞧着也哭声不止,只有一侧的宫女神色焦灼,在终于瞧见一个青色身影的女人回来之后,才一把抓住她, 道:“遂秋, 你去哪里了?” 那遂秋连忙道:“我闹了肚子。” “你这, 真是!赶紧的吧,皇后准备等车了。” “好好。” 说话的功夫,吉时已到。 陈宓手持团扇遮面,同中书令夫妇做最后的告别,随后转身登车。 十六个宫人模样的捧着宫灯坠在最后头, 只等着天色暗下来之后,提着宫灯入内。 从安仁坊出来之后, 朱雀大街早已经人山人海,临街二楼商铺的窗口也都探满了脑袋。底下道路两侧排满了京兆尹府的捕头,防着人太过逼近。 重翟车就在整个长安人的瞩目之下,一步步朝着皇城而去。 上一次帝王娶妻, 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会儿的先帝同样登基不久, 就直接下聘迎娶了陈家的皇后。虽然这二陈并非一家,但是大雍又多了一位陈皇后。叫那些陈姓之人,走起路来都忍不住下巴高了三分。 天色越来越暗, 道路两旁的彩灯渐次亮起。 银铃频频,欢声不断。 临街茶楼之上紧闭的窗子,两人相对而坐, 各自品茗。 不知沉默了多久,宗垣当先放下茶盏,出声道:“惠讷的死,同她有关系?” 虽是疑问句,可语气已然笃定。 湛让垂了垂眼眸,跟着慢慢搁下茶盏:“早在老和尚说出那谶语之时,他就已然深入局中活不久了。去年你来大慈恩寺,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宗垣呵了声:“既然如此,今年二月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湛让掀眸对上他,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宗垣缓缓执壶,给两个人各自满了茶:“他最后说了什么?” 湛让垂眸看着盏中茶水:“不知道。” 宗垣顿了下,笑道:“罢了,不知也就不知了。你我是弄不懂老和尚了,都是方外之人了,偏偏还放不下那浮沉世事。不说他了,你后面什么打算?” 湛让干脆利落道:“离开这里。” 宗垣抬眸看他:“回北周?” 湛让没有说话。 宗垣也不着急,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可要我送你一程?小皇帝的人可都在附近等着出手了。” 湛让眸光动了动,摇头:“不必。” 宗垣搁下茶盏,淡淡道:“好吧,那我走了。” 湛让应了声:“不送。” 宗垣慢慢站起身,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轻轻推开窗子,目光落下去。重翟车恢弘庄严,车前是全套的旌旗仪仗,车身为朱红,两侧帷幔掺入了雉鸟尾羽,迤逦尊贵,女人始终正襟危坐在车里,瞧不真切,却模模糊糊瞧出了一身的雍容气度。 宗垣立在窗口瞧了片刻,转身道:“走了,你自己小心。”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噌”地一声,不知哪里清起了一声脆响。 男人一怔,重新回头望了过去。 如今已然上了朱雀大街之后,一路直行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就可抵达皇城。 往常先帝出行,都会于朱雀大街全线禁行。今日皇后入宫,特例百姓围观,倒是显出几分与民同乐的意味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朱雀大街除了欢声笑语之外,再不见别的什么意外。 可就在距离城门不过五百米的功夫,一道尖锐的响声突然乍起。 “蛇!有蛇!!” “啊......这里也有蛇!!” “怎么会这么多的蛇?” 惊变乍起,方才还一团欢欣的场面骤然就乱了起来。 所有百姓瞬间就冲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远离了身后的巷子,朝着道路中央挤去。 一应千牛卫持刀拦着,厉声喝道:“放肆!” “谁再往前,小心你的脑袋!” 可也只有一瞬间的停顿,下一秒更多的人朝着重翟车的方向挤去。 重翟车就在这个时候慢慢停下。 夜风也就在这个时候吹上枝头,吱呀作响。 一道雪白的身影就在整个长安最为繁盛的风华里,拽住了他们的皇后,然后点上了屋檐重梢。 不过一息的功夫,所有人都傻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起涌成了一道呼啸的尖锐声响:皇后,被劫了。 *** *** 晏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应了什么,闭了闭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咬了下:“朕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梦一般啊。” 秦般若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这么一下,当即轻笑一声道:“皇帝若觉得这是一场梦,那就当他是一场梦好了......” 话没有说完,指尖就又被男人重重咬了下。秦般若直接气笑了,抓过他的手掌来一口咬下去,恶狠狠地没有一点儿留情,瞪着他道:“还是梦吗?” 晏衍低笑一声,又笑一声,整个人难得现出几分痴傻来:“不是梦。” “朕知道,不是梦。” 秦般若对上他这副模样,心下当即软了下去,不再说什么,只是斜了他一眼。 波光流转,饱含深情。 晏衍整颗心都跟着酥软了,低下头想要亲她,却碍着十二冕旒,只能碰到她的花树冠。叹息一声,男人俯身握住女人手指,十指交扣,紧了又紧,低声道:“母后,走吧。” 第118章 说完之后,男人又低笑着否认一句:“不对,是阿宓。” 秦般若一时僵在原地,目光有些怪异地看着他。盯了他许久,最后眉心一拧,身子打了个颤:“你叫我什么?” 皇帝对上女人一言难尽的眼神,再次动了动嘴唇:“阿宓,陈宓。” 秦般若已然想起自己这个新名字了,只是瞧着他这样喊自己,终究有几分别扭,咽了咽口水道:“别这样喊我。” 晏衍一顿:“那朕该怎么喊?梓潼?” 秦般若:...... 秦般若快速抖了抖身子,十分嫌恶道:“别。” 这声梓潼,会叫她想起老皇帝的。 皇帝垂头瞧着她似乎嫌弃极了,重新改口道:“那还是阿宓吧。” 秦般若:...... 阿宓就阿宓吧。 有了那声梓潼之后,再听这句阿宓,居然也还能接受了。 晏衍拉着人一路朝太极殿走去,直到瞧见巍峨大殿,秦般若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身侧的皇帝:“小九,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一旦我从这里出去,一切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晏衍跟着她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母后,从今日起,您就是朕的妻子。” 秦般若幽幽望了他片刻,目光慢慢转向前方:“那走吧。” 就在这个时候,皇后被劫的消息就传进了宫。 秦般若眉头微跳,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 晏衍轻笑一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动手。” 秦般若也沉了脸,低声问道:“是昨晚那些行刺的人?” “也许。”皇帝勾了勾唇角,一边说着,一边朝周德顺道:“传下去,就说皇后找到了。全城捉拿刺客。” 太极殿百官沸腾,前面刚刚听说皇后被劫持了。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周公公又传消息过来说,皇后仍在,大典继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百官想出什么个丁卯来,周公公又已然引着人过来了:“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百官连忙收声,跪地:“吾皇万岁,皇后千秋。” 皇帝没有叫起身,只是握着秦般若的手掌,一步一步朝着大殿之上的龙凤双椅而去。 没有人敢起身,也没有人敢抬头。 不过是偷偷掀着眸子瞧那裙摆的移动,直等帝后二人上了高座转身之后,方才再次低下头来。 “众卿平身。” 百官慢慢撩袍起身,可是还没等人都起来。扑通一声,前头有人又跪了下去。 众人闻声望去。 还不等轻斥那人殿前失仪,紧跟着又一个人跌了下去。 这两声之后,如同一个什么叠加的信号一般,方才站起身的一些官员接二连三地跟着又摔了回去。 秦般若正襟危坐于凤位之上,目光扫过众人,却不起一点儿波澜。 皇帝更是面色如常,眼眸深深,唇角含笑:“诸位爱卿这是怎么了?” “陛陛陛陛陛下......”为首的许太公,觑着眼,声音发抖,“老臣许是老眼昏花了,怎怎么好像瞧见了太后的尊容?” 皇帝轻笑着道:“许太公今年快有七十了吧,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朕身边的,是陈奋家的三姑娘。” 百官之中,顿时一片寂然。 哪怕秦般若今日化了浓艳装束,可这一身的风姿气度,只要是朝中的老人就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些老臣彼此对过眼神,脸上各色神情变幻不定。 历朝历代之中,那些霸占庶母的帝王不算少见。可那些大多都是史册之中的厉王末帝,难道他们大雍也走到这一步了吗? 每个人心下惴惴,脸上也现了沉色。 一时之间,近百人的太极殿居然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什么话也不说的静坐在高位之上。 底下一群人小心地觑了觑皇帝,又觑了觑秦般若,最后垂下眸子,各自对了个眼神。如此等了半响功夫,终于有人站出来了:“陛下,皇后同先太后容颜如此相似,若是叫一些奸邪小人知晓了,怕是会辱没陛下威名。” 晏衍长长的哦了一声,歪头瞧向秦般若,似乎细细打量了一番,一边瞧着一边道:“阿宓同母后很像吗?朕倒是没瞧太出来。不过同母后生得一般温柔美貌,倒是真的。” 百官:...... 明明一模一样,皇帝你敢说你没瞧太出来? 许太公气得脸都涨红了,颤颤巍巍地再次跪下:“陛下,老臣以为立此女为后,有所不妥。” 皇帝仍旧瞧着秦般若,目中带有欣赏和欢欣,似乎完全没听到下面的人在说什么,转头道:“周德顺,吉时该到了吧?” 周德顺也低着头道:“是。” 说到这里,皇帝这才像是瞧见底下的许太公:“太公刚才说什么?” 许太公深吸了口气:“老臣以为立此女为后,有所不妥。” 晏衍掀眸看过去,眉眼有些冷淡,语调也幽幽的:“哦?” 许太公继续道:“此女与先太后容颜如此相近,会叫天下人误会的。” 皇帝:“误会什么?” 许太公:“娶庶母为妻,图惹天下大噪。”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死寂之中。所有大臣一齐看向了皇帝,目中坚色如石。 秦般若坐于高台之上,不闪不避地望着,神色自若。 晏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轻笑一声:“怎么,都觉得他说得极对?都阻着朕娶妻?” 所有人一齐跪下,又一齐高声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音齐整得如同事先演练过一般。 晏衍低低笑出声来,歪头朝着周德顺道:“他们这是还将朕当先皇一样呢?” 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儿的怒气,却叫所有人心下一凉。 晏衍再次转头看向秦般若,低低叫了声:“母后?”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倏地都刺了过去。 “母后?”皇帝又叫了一声,秦般若只当听不到,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衍牵了牵唇角,看向底下那一群人:“你们说陈宓是母后?从哪里看出来的?有什么证据吗?若没有证据......周德顺,诽谤帝王污蔑皇后是个什么罪名?” 周德顺眼观鼻鼻观心:“抄家灭族。” 晏衍哦了声,摇头不赞同道:“多少太重了些......太公觉得呢?” 许太公牙齿咬在嘴里哆哆嗦嗦,道:“陛下,此婚成不得。” 晏衍笑了笑,没回应这个:“听说太公的外孙女明年五月出嫁,嫁的是......刘大人府上的小儿子吧?” 被点名的刘大人硬着头皮出声:“是。” 晏衍目光在两个人头顶反复点了点,轻飘飘道:“朕觉得这门婚事似乎也成不得。” 刘大人霎时慌了,他家那个没出息的混账为许太公家的千金生了多少病,遭了多少罪,若是再成不了,怕是命都要没了。一听这话,立时将头一磕:“陛下!老臣那不孝子仰慕许公千金已久,求陛下恩典。” 晏衍哦了声:“两情相悦呀?” 刘大人连忙道:“是是是。” 晏衍呵了声:“想着让朕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刘大人再磕一头:“陛下圣明。” 话音落下,许多大臣鄙夷的目光射了过来,刘大人只做未闻,事情没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当然可以高高挂起,跪在一旁审判。如今眼瞅着皇帝要杀鸡儆猴了,一朝不慎这婚事吹了,他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怕是也得跟着没。 一时勇气重要,还是子孙后代重要? 想也不想是后者。 他不是忠谏之臣,也不是死谏之臣,有些骨气却没多少骨头。 家国,国家。 他这样的人,三分国七分家。 已然够了。 晏衍冷呵一声:“朕从不过问你们的私宅家事,是理解你们为国操劳辛苦了。所以哪怕费卿新娶了十一夫人,陈玉度要贬妻为妾,刘之然宠妾灭妻,方鉴拿着自己妻子的嫁妆去青楼消遣......朕都没有过问。” 皇帝每点一个人,就耷拉下一个脑袋来。 如此说了七八个,满朝之中几乎尽数垂下了头。 晏衍却仍旧没有停止:“不过,你们如今既然想拿着莫须有的荒谬之事,来掺合朕的私事。那朕......也就掺合掺合大家的私事。你们觉得呢?” ...... 鸦雀无声。 一片鸦雀无声。 论私德,谁也没比谁干净到哪里去。 许太公颤颤巍巍再次开口了:“帝王无私事。陛下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表率,倘若这事传出来,是要叫天下人耻笑的。” 晏衍轻呵了声:“笑话什么?陈家千金秀外慧中,六行皆备,可堪为后。许太公对此有异议?” 许太公脸都青了,嘴也抖个不停:“可她她她是......” 第119章 晏衍慢慢道:“她是陈奋之女,陈宓。” “太公离得远瞧不清就算了,其余人也瞧不出清楚吗?” 男人说到最后,语气冷淡,已然没了什么耐心,“刘之然,你说呢?” 刘之然刚被皇帝点了宠妾灭妻,身上已然冒了冷汗,如今乍被点出名来,心头更是狂跳不已,嘴上颤颤道:“臣臣臣......” 晏衍扯了扯嘴角:“看来刘大人整日里在温柔乡里蒙了眼,也瞧不清楚了。若是连这都瞧不清楚,那来日公堂之上又怎么瞧得清楚?” 说到这里,皇帝摆了摆手:“来人,送刘大人回府好好着吧,没事就不要来了。” 话音落下,刘之然彻底慌了:“陛下?陛下!!臣看得清楚,臣看得......” 不等人说完,外头等着的千牛卫直接进来,拖着人就走了下去。 晏衍再次转头看向方鉴:“方大人瞧着呢?” 方鉴额头上的汗淌了一地,听到这话,俯下身去颤声道:“是臣眼睛不好使,方才是臣瞧错了。先太后同皇后都是大雍最为尊贵的人物,乍然一见,觉得有所相似也是难免的。不过......”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道:“先太后身形更为消瘦,气度也更为沉厉不凡,二人还是很不一样的。” 秦般若心下呵了声,不愧是常年混迹在青楼之中的人物。 晏衍眉眼不见喜怒,只是幽幽然再问了一句:“其余爱卿觉得呢?” 软硬兼施。 这一回,几乎所有人齐声道:“恭祝帝后鸾凤比翼,山河同辉。” 第98章 秦般若知道这一回他不会轻易放了她, 却没想到他这样用力。 从亥时回了寝宫,直到天明,他就没有让她停过。素了三个多月, 又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当真是凶得要命。 秦般若浑身没了一点气力,最终彻底被他弄昏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午夜的蟋蟀叫得响亮, 殿外繁花如坠, 落入鱼池之中, 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金鱼从水莲深处探出头来,停顿了片刻,金色鱼尾一甩,水花四溅,弄散了一片花叶, 自己却又咕噜咕噜地重新沉了下去。 秦般若万万没想到他还没结束,一身香汗淋漓, 双手虚虚地抓着床上锦被,乌发丝丝缕缕地黏在鬓边唇角,湿漉漉的,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女人生得美, 平日里静静坐着的时候温柔干净, 如同佛前观音一般。可一旦入了情欲之中,顿时化作娇艳欲滴的海妖,双眼迷蒙, 眼尾洇红,每一处都勾人得紧。 一张口已然没了之前的威严,颤颤巍巍音色软绵:“够......够了......” 晏衍没有说话, 只是眸色深深,动作不停。 忽然,秦般若整个人一颤,声音哆哆嗦嗦地叫他:“小九......轻,轻一些......” 晏衍低着头深深望着她,停都没停,继续顺着原来的方向强势挞伐。 秦般若低低骂了一句,就再说不出话来,任由着自己在他手上不住颤抖,再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双腿痉挛一般挣扎起来,惊喘着叫他:“小九......” 话没说完,就被生生断在了喉咙里,湮灭在水声之中。 男人下颌绷得死紧,全身的肌肉都跟着绷起来,低喘一声,猛地退出去将那股到头的欲望生生压下去。 秦般若在眩晕的空白之下迷迷糊糊的想:终于结束了。 一念刚起,整个人就被皇帝带着拦腰一翻,跪趴了下去。 秦般若着实有些受不住了,低哼着叫他:“小九......” 晏衍低应了声,喘息着从身后贴上来,掰过她的脸,深深吻住她。灼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扑上来,带着汗湿的气息,烫得人眼眶发热。秦般若当真要被他弄疯了,整个人呜呜咽咽的哭。 如此又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男人方才沙哑着开口道:“好了,都好了......” 话说得温柔,可动作却始终凶狠,按着人不容一点儿逃脱。 秦般若躲不开,也避不开,直到最后哆哆嗦嗦地再次昏了过去。 黑暗中,男人薄唇贴着她的眼角轻吻,声音却充满了占有欲:“以后你就只是朕的皇后了。” 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整个身体如同被马车碾了又碾一般,酸疼不堪。 素了这么长的时间,乍然又得了这样的欢愉,当真是吃不消。 她睁着眼偏头看向身侧,男人似乎还在睡着,面庞干净,眉眼冷峻,似乎同情欲二字沾染不了任何关系。却不想这个男人在床上时候...... 还没想完,后腰的力道一重,整个人被贴到了男人脸上。 晏衍闭着眼就吻上了女人,手指也跟着不安分起来。 秦般若双手慌忙拉住他的手臂,推拒道:不要了。” 晏衍叹息一声,缓缓睁开眼:“嗯,不做了,只是亲一亲。” 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秦般若不放心这个男人,推着人要他起身道:“我饿了。” 晏衍抬手一扯绳铃,很快周德顺领着人鱼贯而入:“陛下醒了?” 晏衍拧了下眉,头一回瞧着这个老货不顺眼了,慢慢起身下了床,立在床前打量他半响:“出去。”说到一半,又道,“准备午膳。” 周德顺:“是。” 晏衍瞧着他退出去的模样,拉着唇角不大愉悦道:“以后不该进来伺候的时候,就不要进来。” 周德顺:...... 周德顺呆了下,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心下无语:“是。” 等人走了,晏衍直接俯身将秦般若抱起往浴池方向走。秦般若累得一只胳膊也抬不起来,闭着眼睛抬手推他:“周德顺怎么惹你了?” 晏衍眼也不抬:“看他不顺眼。” 秦般若:...... 女人也懒得理会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推了推人道:“那日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晏衍抱着人下了池子:“还没问。” 秦般若推他:“那你现在去问一问。” 晏衍双眼瞬间涌出笑意,盯着她道:“我先帮阿宓洗洗。” 秦般若果断拒绝:“叫宫人过来伺候,你去问问。” 晏衍低头咬了下她的红唇,低笑道:“好。那我出去问问。” 说完之后,男人起身往外走去,不过却是一步三回头,眉眼清亮如洗。 等人走了,果然有宫人进来伺候,秦般若脸色一淡:“今天初几了?” “初八。” 秦般若:...... 胡闹了整整一天......还行,也还行。 秦般若抿着唇继续问道:“初六闹事的那些人都抓到了吗?” 宫人摇头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秦般若应了声:“这两天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宫人想了想,摇头道:“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问三不知。 秦般若摆了摆手,不再多问,只是叫人扶着她起来。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就被人搀着去偏殿用膳。先前不觉得,如今才发现这一双腿简直成了面泥一般,软绵绵的,几乎走也走不动了。 罪魁祸首却还坐在榻上懒懒瞧着她,眉眼之间很是愉悦。 秦般若咬了咬牙:狗东西! 当即停在了原地,哑声道:“过来。” 那个狗东西动作也很快,翻身下来,摆手将人都打发走,直溜溜地站在女人身前,俯身瞧着她:“过来了。”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给了他一脚:“很得意是吗?” 晏衍十分做作地哼了声,又往后退了步,朝着秦般若道:“阿宓,疼。” 秦般若气得更笑了,再次抬腿照着他小腿踹去:“你也知道疼了?” 晏衍面上委屈的点头:“阿宓。” 秦般若:...... 这副狗模狗样的表情,他是怎么就演出来了? 女人闭了闭眼,不想再理他,转身朝着膳食走去。也就昨天做累了,中途被他喂了些吃的,这么长时间早就饿坏了。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可双腿实在软得很,走了不过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就朝一侧跌去。 晏衍嘴上慢悠悠的,脚下动作却很快,一把接住人,笑道:“阿宓这是要抱抱?” 秦般若:...... 秦般若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双手也跟着砸向男人胸口:“抱个屁!饿了。” 晏衍噗嗤笑出声来,笑声滚滚:“母后你......” 秦般若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雍容的,优雅的,何时这样本性毕露过?可这样袒露本性的模样,却叫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秦般若咬着牙拧他,可男人全身都硬得厉害,根本拧不下半点儿,反而将她自己手捏得发红。 晏衍瞅着低笑一声,抱着人三两步到桌前坐下:“阿宓再生气也别伤了自己。”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推开他,在一侧坐下自顾自用膳。 晏衍托着下巴给她布膳,嘴上幽幽道:“那日闹事的有眉目了。” 第120章 秦般若哦了声,偏头看过去:“谁?” 晏衍又给她夹过了一块青笋:“拓跋稷的人,还有......先太子那群人的痕迹。” 秦般若顿了下,面上也正色起来:“晏正当真没死吗?” 晏衍抿着唇摇了摇头,神色也有些凝重:“朕亲自动的手,不应该有错。” 可当日宫中事变,他亲自审问了那三个皇叔,都说确凿无疑地说见到了先太子,并且一齐下了那逼宫的决定。若是假的,不可能瞒得过那三个老狐狸。 也因此这几个月来,他始终着人在暗地调查,可是那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任何踪迹。 秦般若拧了拧眉:“倘若他真的没死,怕是以后少不了还要生事。” 晏衍低应了声,重新伺候人用膳:“阿宓放心。” 秦般若:...... 听久了,居然也习惯了。 不过,她还是不觉得那个是真的先太子。先太子若真有这样的心机,又怎么会叫他们有机可乘呢? 秦般若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加一块八百个心眼子,且去各自算计吧。 秦般若低下头去,安心用膳。 晏衍十分享受地伺候着人,等人吃完之后,顺着拉着人就要往寝殿走去。 秦般若手指一抖,仰头问他:“做什么?” 晏衍眉眼无辜地看着她道:“午睡啊。” 秦般若一脸冷漠的转身拒绝道:“皇帝去睡吧,我不困。” 晏衍低笑着从后抱住人,下颌抵在男人肩头道:“不做什么。” 秦般若仍旧冷漠道:“不困。” 晏衍又忍不住低笑了两声,如同大猫一般磨磨蹭蹭道:“那阿宓想做些什么?” 秦般若偏头斜他一眼:“皇帝不去处理政务吗?” 晏衍蹭着女人脖颈,深深嗅了嗅体香,哑声道:“朕今日歇息。满朝文武还有七日婚嫁,朕歇息这两天也没人能说什么。” 秦般若觉得再这样磨蹭下去有些危险,当先退出一些,将人推开道:“既然没什么做的,就......就去麟趾殿吧。” 晏衍没什么意见:“也好,不过阿宓走过去......”他瞧了瞧她的双腿,“不累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目光笔直地望着他,意味明显。 晏衍勾了勾唇,抬手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就朝着麟趾殿行去。男人说了今日歇息,当真就什么政务也不处理,到了麟趾殿也只是躺靠在秦般若腿上,闭目养神。 秦般若挪开书籍,悄悄将目光落了过去,男人卸去平日里所有的深沉和严厉,整个人只剩下一种悠然的懒散和放松。 从前皇帝也有轻松愉悦的时候,可是状态同如今却迥然不同。 如今更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趴在山巅之上养精蓄锐。 想到养精蓄锐,秦般若就纳闷为什么这个狗东西做了那么长时间也不显得疲累,倒是将她折腾得上下酸疼。 明明出力的是他啊!! 秦般若咬着牙抬手掐向他的脸颊,男人也不睁眼,低笑着开口道:“阿宓越来越凶了。” 秦般若呵了声,手上更用了两分力气:“腿酸了。” 晏衍歪头提议道:“我给娘娘按按。” 秦般若瞬间收手,翻身滚开,远远望着他道:“不必。” 晏衍顿了一下,紧跟着低低笑出声来:“今天不折腾了。” 秦般若仍满脸警惕地望着他,摆足了不相信的模样。 晏衍叹息一声:“若是左右都不信的话,那我不如......” 话还没有说完,秦般若连忙回身,抬手掩住他的嘴:“信你,信你!” 晏衍拉下女人手指咬了咬:“真信?” 秦般若忙不迭的点头:“信信信!” 晏衍故作叹息一声,跟着重新埋在女人胸口笑个不停。 九月的秋蝉已经不多了,可是仍旧时不时响起窸窣的蝉鸣。 声音不大,落到耳中却清晰得很。 秦般若甚至能听到周德顺小声呵斥着小宫人叫他们把那些秋蝉捕获的声音,可是秋蝉不仅没少了多少,殿外的蝉声反而更响亮了几分。 连带着日光也灼热了许多,穿过窗子落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暖烘烘的。 一瞬间,秦般若忽然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第99章 一连数日, 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过去了。直到过了十五,皇帝突然忙起来了,政务似乎一下子也多了起来。秦般若也不多问, 照旧去麟趾殿翻书瞧。 不过瞧着瞧着,突然想起一事来,太后的梓宫还在永安宫放着。在外人眼里,她这个新皇后怎么都要去拜祭一番。 对着自己的梓棺祭拜自己, 怕也是千古以来头一个了吧。 说去就去, 秦般若搁下书籍, 起身就朝外走去。 停灵的这些日子,每日里都有比丘尼诵经,约莫持续到酉时末方才停下。 秦般若扶着人入了殿,殿内陈设一应如往昔,可如今瞧着却凭空生出许多恍惚来。 比丘尼瞧见秦般若进来也没停止诵经声, 任由女人在殿中上香之后,随意行走。 秦般若也没准备待多久, 转了两圈之后就准备离开,可就在转身的功夫,身后一个比丘尼出声道:“皇后。” 声音喑哑,还带着许多沙砾。 可是却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慢慢转过头去, 对上他脸庞的瞬间怔了下:“席......” 刚刚吐出一个字, 女人敏锐地住了口,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宫人:“你们都下去。” 宫人敏锐地扫了那比丘尼一眼,而后垂下头去:“是。” 等人走了, 秦般若回身朝着来人道:“你随我来。” 那比丘尼一言不吭的跟在女人身后,直到入了偏殿,关上门之后方才扑通一声跪下。 秦般若连忙回身, 将人拉起来,低声道:“席魏,你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过短短数月,之前那个漂亮可爱,目光澄澈的少年就变得眼眸幽深,沉默寡言了。 他一个字不说,只是直勾勾盯着秦般若。 瞧着瞧着,眼眶就红了下去。 秦般若心下一突,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哑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席魏却没有回答,转而开口涩声道:“太后,当真成了皇后。” “那人说的,我原不信。却不想,竟是真的。” 秦般若敏锐地抓住了字眼:“谁说了什么?” 少年摇摇头,望着她哑着嗓子开口道:“他们都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太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说完之后,少年扯了扯唇角,望着她又改口道:“错了,该叫您皇后。” 当年那个清澈少年,眼里口中已然多了许多讥讽、怨怼和嘲弄。 可秦般若已然顾不上这些了,急声追问道:“谁死了?” 席魏瞧她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江易、席风、陈雪、林劢......还有湛让......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是皇帝杀了他们!” 一个接一个讯息砸过来,秦般若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劈一般,僵在那里:“皇帝?皇帝为什么要杀你们?” 席魏听到这里,整个人崩溃了一般,怒吼着道:“因为就是他杀了公子!!如今再来杀我们,有什么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砰地一声房门被暗卫踹开,整个身影如电一般抓向席魏:“放屁!!” 秦般若从来不知自己的身形这样快,猛地站起身来挡在少年身前,双眼通红地看向来人:“滚出去!” 暗卫看向女人身后的席魏,急声道:“娘娘,您切莫听他一面之辞冤枉了陛下。”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脸色苍白,浑身发颤:“本宫自有判断。现在,给本宫滚出去!!” “娘娘......” “滚!” 暗卫看她面色不对,不敢再多说,却也不敢朝那人下杀手,若是这时候这少年死了,怕是就彻底成了死结。心下辗转几个来回,只好抽身退了出去,叫人给皇帝报信去。 等人走了之后,秦般若方才红着眼回头看向席魏:“你别怕,本宫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席魏瞧着她这副模样,不觉又生了几分可怜,哭着笑道:“原来您被瞒得这样惨啊。” 秦般若眼眶也涌出泪水来,闭了闭眼,擦过泪水哑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席魏又看了她一眼,偏开头去望向殿中屏壁,一字一句道:“初五那晚生了那样的大动作,江易准备伺机瞧瞧能不能趁机入宫寻找......太后的踪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瞧了秦般若一眼:“我还是习惯叫您太后。” 秦般若怔了下,意识到少年说的是踪迹而不是她死亡的真相。 秦般若下意识出声问道:“你们知道我没死?” 第121章 席魏点了点头:“江易说了,只要皇帝没死,您就一定没死。若是有一天,皇帝昭告天下说您薨逝,那必然是皇帝将您软禁了起来。” 秦般若脑子又是一嗡,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即过,却险些没有抓住,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席魏摇了摇头:“公子给江易留下的书信,却并没有说明原因。” 秦般若呆了半响,忽然身体一颤,双目通红地看着席魏,厉声道:“你说皇帝杀了张贯之,是什么意思?张贯之他......不是为救我死的吗?” 话音落下,席魏眼泪再没忍住,一滴跟着一滴落下来。 “那时候公子其实并没有死。” 秦般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完全不敢置信一般摇了摇头:“皇帝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骗我,不可能......” “皇帝那样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张贯之活着比死了更好。” “不会是他。” 说到最后,她猛地看过去,寒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席魏扯了扯唇角,笑容似乎一如最初那个滚圆天真的软萌少年,可声音却低了下去:“公子留下的书信,江易不放心,提前拆开来看了,随后带着我们一起追到了西山。可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现场一片荒芜,我们在那里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后来,宫里的人传来消息说:公子在宫里。” “可没等我们的人去救,公子就彻底没了踪迹。” 秦般若呆了一瞬,想到那次皇帝安排的假的张贯之,瞬间回神道:“那不是真的,宫里的那个不是张贯之。” “我见了。他不是张贯之。” “那是皇帝特意欺骗我找的人,那不是张贯之。” 席魏用一副完全陌生的神情看着她,直盯到秦般若彻底消了声,方才低低笑出声来:“太后既然不信属下,又何必做这些样子?” 秦般若摇头否认道:“我不是不信,我只是......” 席魏冷笑一声:“您只是成为了皇帝的皇后,自然一切都该向着皇帝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试图冷静道:“不是,倘若真是皇帝做的,我一定会你一个交代。” 席魏嗤笑一声,眼泪跟着笑容一起落下:“交代?皇后能给属下什么交代?席茂失踪这么久,皇后可给出半分交代了?” “只可怜了我们公子,为您枉费了这般心思,却叫仇人得收如花美眷,比翼双飞。” 席魏无意中的一句话,叫秦般若忽然瞬间呆在了原地。 方才接二连三的冲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汹涌而至。 皇帝没死,她就一定没死。 若是有一天,皇帝昭告天下说她薨逝,那必然是皇帝将她软禁了起来。 张贯之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会如此清楚这个结果? 只有双生蛊,才会造成这个结果。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双生蛊的事情?双生蛊不是皇帝下的吗? 皇帝会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张贯之吗? 不可能的。 这样性命攸关的事,皇帝不可能叫多余的外人知道,更不可能叫张贯之知道。 那张贯之是怎么知道的? 还提前留下了书信...... 秦般若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昏倒在原地。 除非,双生蛊......不是皇帝下的。 可那个答案逼到眼前,她却不敢碰触,张了张唇,哑声道:“他......今年可曾接触过苗疆酋长?” 席魏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怎么会转得这样迅速,先是摇了摇头,而后生生顿住:“怎么了?” 秦般若眼里那份茫然忽然又有焦点,紧紧逼着他道:“有没有?” 席魏脸上的泪还没干,被她这份厉色一逼,也生出了几分懵懂,下意识点了点头:“今年二月的时候,公子叫我去盯过苗疆酋长的踪迹,不过见没见......属下就不清楚了。” 即便没有得到直接答案,秦般若却已然有了心中结果。 她闭了闭眼,眼泪唰然落下。 张贯之,我何德何能叫你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席魏见她这副模样,方才涌起的忿怒和杀意重新按了下去,直戳戳地望着秦般若道:“太后,我来宫里只有两个目的。第一,告诉您真相;第二,杀了狗皇帝。” 秦般若目光倏然一颤,望着他哑声道:“杀了皇帝?” 少年眼神凶得不似往常,恶狠狠道:“难道他不该杀吗?公子死了,一众兄弟姐妹也死了,若非属下当时不在,属下也该死在那里。” 秦般若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跌声问道:“你说他们都死了?怎么死的?你不在,怎么知道是皇帝的人动的手?” 席魏冷笑一声,看向还在拼命给皇帝找借口的秦般若:“我们同皇帝的那些暗卫打了这样多的交道,如何连这都不能认出来。” 秦般若闭了闭眼,猛地转过身去:“我要去问皇帝。” 席魏立在原地不动,眼神中慢慢流出一丝失望来:“太后舍不得杀了皇帝?” 秦般若眼睛倏然红了,不过声音仍旧沉稳:“若真是皇帝做的,本宫......本宫会亲手......杀了他。” 话音落下,席魏低低笑了声:“不用了。皇后,属下无法再信您了。” 秦般若脊背微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可是蹭的一声,少年袖中的短刃已经出鞘。 秦般若瞪大了眼睛,接连往后退去:“席魏,你......” 话没说完,手腕已经被少年抓住,刀口带着寒光逼向女人脖颈。 同一时间,“叮”地一声,似乎是什么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 等秦般若再回过神来,手腕的力道一松,一侧的少年已经轰然朝后倒去,扬起一片飞尘。 尘埃落定。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皇帝一把抱住秦般若,上下仔细地瞧了瞧:“阿宓没事吧?” 第100章 秦般若目光怔怔地瞧了死不瞑目的席魏许久, 直到晏衍掰过她的脸颊,方才慢慢挪移至皇帝一双溢满了担忧的凤眸里。那里漆黑一团,浮浮沉沉, 几乎看不清真相。 皇帝双手紧紧按着女人后腰,低头看过来的眼神温柔和煦:“怎么不说话?我听到消息就连忙往这边赶,可有受伤?” 秦般若心头陡然生了一股寒意,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那蛊是张伯聿下的是吗?” 晏衍一愣, 扫了席魏一眼, 眸中生出几分意外:“这个人说的?” 秦般若眼珠子动了动, 直勾勾地看着他:“告诉我,是不是。” 晏衍抿紧了唇,目光不闪不避地望了回去:“你信这么个人?他还说了什么?” 秦般若黑黝黝的眸子望着他,再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是不是。” 皇帝垂眸望着她摇头道:“不是。” 话音落下, 秦般若猛地推开他,跟着一巴掌甩了过去, 用了近乎十足的力道,“啪”一声脆响直接将男人脸打得一片鲜红。 殿内倏然安静了下来。 秦般若整个人也静得瘆人,不带丝毫情绪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骗我吗?” 晏衍喉头滚了滚, 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您信他, 不信朕?” “他刚刚想要杀您。” “一个这样的人,您信他不信朕?” 男人双眸不闪不避地望着她,一片清朗, 格外认真:说到最后,语气更是低哑得不成样子,似乎满腹了委屈。 秦般若呵了声, 只当瞧不见他这副模样,缓缓道:“我不是信他。我只是,相信放到眼前的事实。” 晏衍哑声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秦般若瞧着他低低笑了出来:“如此,皇帝是死不承认了吗?” 晏衍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双手:“你要给朕定罪名,起码让朕知道朕都做了什么。” 秦般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格外的可笑。她推开人弯腰笑了许久,方才慢慢直起身,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好!那我问你,张贯之是你杀的吗?” 晏衍答得很快:“不是。”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江易他们,是你派人杀的吗?” 晏衍再次否认:“不是。” 秦般若一连道了三个好字:“双生蛊是张贯之下的吗?” 没等晏衍开口,秦般若继续道:“皇帝若是有一句虚言,就叫本宫不得好死,死后坠入阿鼻地狱不得......”” 话没说完,男人已然捂住了她的嘴:“您怎么能咒自己?您怎么能这样咒自己?” 秦般若看着他眼泪倏然落了下来,声音沙哑:“所以,你就是骗了我?” “是你杀了张贯之,也是你将他们这些人赶尽杀绝?”秦般若很不明白的看着他,语气里带了颓然的哀伤,“晏衍,他们到底碍着你什么了?你要一个个杀了他们?” “是不是所有人都死干净了,你才放心?” 第122章 晏衍也红了眼:“张贯之不是朕杀的。至于剩下那些人……他们要劫您离开,朕又如何能忍?” “您不是想知道初六朱雀大街之上,到底是谁动的手吗?” “就是张贯之这些人。” “朕没有惹他们,是他们先招惹朕的。” 男人眼底俱是叫人陌生的寒凉和杀意,秦般若慢慢退后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至门前,方才停下脚步,可眼中仍旧带着诸多的不敢置信:“皇帝,你当真叫我觉得......可怕。” 晏衍心下一颤,女人已经不再看他,抬脚从他身侧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皇帝下意识抓住女人手腕,目光几近哀求地望着她:“是他们逼朕动的手。朕原本不想动手的,朕也不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眸光,再次扯了扯唇角,一句话没说,只是手指一点一点地将男人手指掰开。 皇帝攥得紧,死死地又攥回去。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松开手,垂眸望着他的手指,声音冰冷:“松手。” 皇帝手指颤了颤,却仍旧没有松开,只是再一次低哄道:“朕错了。朕再也不这样了,以后朕都听您的。若是再有人欺上来,是杀是放,朕也都听您的,好吗?您别生气了。” 秦般若冷笑了下,没有回答他,继续道:“松手。” 皇帝手指紧了又紧,忍了又忍,方才颤抖着松开。 秦般若收回手,慢慢抬头看向他,目光低柔,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剜心:“杀人,是他们逼陛下的。可骗我呢,也是被人逼的?” 女人冷得再不见丝毫情绪,方才落的泪也已经消失无踪了。 晏衍一时哑口无言,望着她几乎凄然道:“张贯之在你的心里已经那样重要了。若是再叫你知道他做的这些,你的心里可还会有朕半分位置?” 秦般若呵了声:“所以,你就无耻地占了他原本做的事情?晏衍,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耻之尤?” 晏衍整个人如同被捅了一刀,脸刷的就白了。 秦般若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慢慢一点一点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走去。 皇帝立在原地呆了半响,方才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再次拉住女人手腕,垂眸看向她,声音急切道:“这件事是我不好。他们要劫你走,我教训一下,将人赶出长安就好了。朕为君父,不该同他们一般见识。一切都是朕不对。朕这就叫人将这些人的尸体都厚葬了,若还有亲人在世的,朕也赐爵位厚待。” “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朕再也不瞒你,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 秦般若静静地瞧着男人满脸慌乱和祈求的模样,没有丝毫反应。 欺骗,隐瞒,甚至......无耻冒功。 她闭了闭眼,她怎么可能还会再信他? 皇帝从未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的决绝和冷漠,不管当初如何,她对他始终留有一丝情分在。可如今,他在她的眼里再瞧不见丝毫的温情。 皇帝心口一痛,喉间反涌出一口鲜血,又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气哀求到了极致:“母后,好不好?” 秦般若看了他许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啊。” 还没等晏衍松口气,秦般若依然继续开口道:“只要这些人都能活过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同你相亲相爱。” 晏衍眼中的光霎时散了。 女人说完之后不再看他,抬步朝外走了出去。 晏衍怔怔地看着女人擦着他身旁经过,满眼冷漠,不带一丝回顾。他下意识跟着转过身去,望着女人的背影单薄,步履缓缓,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一瞬间,他好像彻底失去了她。 男人再抑不住胸口的绞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跟着晃了又晃,往后倒去。 “陛下!”一众人连忙簇拥上去,急急拥住他。 晏衍谁都没看,只是从缝隙之间向女人望去。秦般若还未走出永安宫,听到身后动静脚步略微停了停,跟着慢慢转头望了过去。 晏衍再次打起精神,用力摆了摆手,目中涌出一丝希望。 秦般若却只是扫了一眼,再次转过身去,冷冰冰道:“叫太医吧。” 话音落下,女人再不回头,彻底出了永安宫。 晏衍眼中最后那抹光黯下,闭眼倒了下去。 等皇帝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因着皇帝昏得突然,一众人不敢挪动,尽数留在永安宫候着。 灯火通明,满殿死静。 晏衍慢慢坐起身来,声音沉闷着问道:“皇后呢?” 周德顺激动的神情一顿,小声道:“皇后回了紫宸殿。” 晏衍撩开薄衾,直接下了床朝外走去:“回紫宸殿。” 紫宸殿已经熄了烛火,一应宫人都候在殿外,瞧见皇帝回来,刚要行礼就被男人拦下:“皇后睡了?” “是。”宫人低声应道,“皇后酉时就睡下了。”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而后脚步轻轻入了殿。 今夜月亮高悬,纵然殿内无烛,却也瞧得清楚。 女人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腹部位置,容色恬静,呼吸均匀。晏衍慢慢靠坐下来,手指还未碰到女人眉眼,秦般若倏然就醒了过来。 晏衍怔了一下,朝她笑道:“是我吵到母后了吗?” 秦般若拨开他的手指,冷冷道:“皇帝回来了。” 晏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再次提起微笑道:“朕醒过来担心母后,就连忙赶了回来。”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继续冷声道:“担心我什么?担心我伤害自己吗?放心,我不会的。” 晏衍仍旧笑着道:“那就好。一切都是朕的不是,您再气再恨,也别伤害您自己。” 秦般若呵了声:“好。你放心。” 女人答应了下来,皇帝却仍旧不见半点儿放松,反而心下越发缩紧。他顿了顿,再次解释道:“朕没有杀张贯之。” 秦般若看了他许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 晏衍瞧着她这副模样,抿紧了唇:“朕确实吩咐了暗庐便宜行事,可若非他们先动手,暗庐也不会下杀手的。” 秦般若仍旧直勾勾看着他:“好。” 她嘴上说着好,可脸上却是清清楚楚地什么也不信。 晏衍有些无力,他望着她不再解释那些,只是道:“母后,别这样对我。” 秦般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下:“好。” 晏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彼此相望了不知多久,晏衍闭上眼,躺在女人身侧握住女人侧腰:“睡吧。” 秦般若望着头顶帐子,温和开口:“皇帝最好还是去别处安寝的好,不然本宫担心梦里会不小心一刀刺了过去。” 晏衍垂眸对上女人的视线,满眼的冷漠和再难自抑的杀意,一时呆在了原地。 “母后,想杀了儿子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视线又慢慢转向一侧。 皇帝却一下子被激到了般,再次出声道:“因着那些人,母后想要杀了儿子吗?” 男人双眼瞬间变得猩红,额角的青筋跟着跳起,一脸的不可置信。女人闻声对上他的视线,面色无波,语气平静:“难道你不该死吗?” 悬了许久的利剑,终于噗嗤一声落下。 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容里浸满了疯狂:“好!好!朕该死!朕早就该死了!朕合该给你的张贯之陪葬。” 她是当真想杀了他。 这个结论生出的瞬间,晏衍也觉得自己要疯了,心头燎原的疯意跟着一同席卷而来。 她要真的想同他死,那他就陪她一起死。 他给她的那些人陪葬。 可心底越疯,脸上就越平静。 晏衍收回视线,坐起身朝外道:“周德顺,拿刀来。” 周德顺在外头等得胆战心惊,听见这一句更是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可陛下有旨,却又不能不去。 周德顺在门口来回纠结了半响,咬着牙朝底下人小声了几句,而后接过来人递过来匕首端盘入内。 帐内两个人一坐一卧,周德顺就近凑了上去,垂首道:“陛下。” 皇帝抓过匕首的手柄,冷声道:“下去吧。” 两个人都用到了刀匕,他如何能走。周德顺垂着头急声道:“娘娘,太医说陛下一时急火攻心,伤了心脉,不得再损伤情志,不然怕是会成心疾呀。” 秦般若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始终是那份冷冰冰的模样。 晏衍扯了扯唇角,冰冷的目光扫过去,寒声道:“出去。” 周德顺看看他,又看看秦般若,一张老脸抖成了筛子,把牙一咬跪了下来:“娘娘,陛下就算做了什么错事,可这么些年来......他对您的心始终是真的呀。当年娘娘被下了毒......” 晏衍厉声打断他道:“滚出去!” 第123章 听到这话,秦般若眸光颤了下,不过转瞬重新恢复平静。 周德顺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叹了声慢慢退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将手柄位置交给秦般若,哑声道:“是不是只有杀了我,你才肯原谅我?” 秦般若心头一颤,手指跟着蜷了蜷,可看过去的目光仍旧冰凉无比,语气也不带丝毫情绪:“是。” 晏衍慢慢垂下眸子,将匕首放到她手里,而后攥住她的手腕对准了左胸位置,一字一顿道:“好,那就好。” 秦般若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倏地攥紧了那匕首,目光凶狠地望向他。 晏衍手上力道更紧了两三分,语气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从这刺进去。母后,从这里刺进去,您就替那些人报仇了。” 秦般若眼越发红了,手指跟着颤了起来。 晏衍瞧见她这副模样,越发疯狂起来,带着她的手往前:“为什么不刺?母后,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要杀了朕,给那些人报仇吗?” “杀了朕,一切就都结束了。” 秦般若几乎要被他逼疯了,双手猛地一起攥住刀柄方才收住力道,尖声道:“都是你逼我的!” “皇帝,都是你逼我的。” 晏衍也红了眼:“是!都是朕逼的你,是朕为一己之私杀了他们。如今你来亲手了结了朕,朕死而无怨。” 秦般若眼泪淌了一脸,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那一刀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可晏衍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母后舍不得了吗?在您心里,朕终究有几分份量了吗?” 不等晏衍再刺激秦般若,暗庐当先跳了出来:“娘娘,人是属下杀的。要杀,您就杀了属下......” 话没有说完,晏衍几乎疯了一般,厉声道,“滚出去!” “这是朕和皇后的事情,没你插手的事。” 暗庐当真急了:“陛下!” 晏衍已经听不进去了,再次呵道:“滚出去!” “陛下!” “滚!” 暗庐只得看向秦般若,叫道:“娘娘,如今周边群敌在侧,若是这个时候陛下殒天,只怕是大雍国祚难存啊。那个时候,死了性命的怕是不止那些微几十个人,而是百万千万之众啊。” 两个人说了这几句话,秦般若似乎重新平静下来了。 她的手握着匕首刀柄位置,男人的掌心攥着她的手腕。 夏日炎炎,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浸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黏在掌心,经夜风一吹,叫人瞬间清醒。 暗庐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匕首,恨不得上去将其抢回来,可抢了这一把匕首,后头还有无数把匕首悬着。 两个人中间已然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不解决了根本,抢一把两把当真是什么用也没有。 暗庐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娘娘,您就算不为其余人想,也该为您自己想想。皇帝若是突然崩逝,那前朝和宗室定然再次躁动起来,到时候首罹其殃的,就是您呀。陛下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对,可他对您的心到底天地可鉴,您......” 听到这里,秦般若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冷冷出声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殿内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暗庐一时之间,再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也跟着嗤笑了声:“出去。” “陛下?”暗庐心下戚戚,看向皇帝。 晏衍声线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变得一片冷然:“龙隐卫听令。” 暗庐神色一震,单膝跪下,垂首道:“是。” 晏衍面色平静地看着秦般若,下了遗诏:“朕今日若是死了,扶逍遥王继位。” “陛下!!”暗庐几乎不可置信道。 晏衍:“领旨。” 暗庐:“陛下不可呀!” 皇帝神色一厉:“朕还没死呢,朕的话已经不中用了吗?” 暗庐面色一变,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又深深望了眼女人手中匕首,垂眸退了下去。 等人退下之后,晏衍方才重新看向秦般若:“桩桩件件,都非朕之所愿。可如今不论朕说什么,母后都已然不信了。那您就将朕的心剖出来瞧瞧,看看是否如您所想的一般......黑心黑肺。” 话音落下,男人闭上眼睛,彻底松开手任由她动手。 秦般若目光发红地盯了他许久,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往后微微一撤就照着胸口重重刺去。 刀尖扎向胸口的瞬间,鲜血还没能喷出。 秦般若的拳头已经先一步碰到男人胸口。 秦般若一呆,垂头看向手中那伸缩式的匕首,狠狠往床下一扔,红着眼骂道:“晏衍,到了如今你还骗我?” 晏衍也红了眼,喝道:“周德顺,你给朕滚进来!” 第101章 周德顺屁滚尿流的进来, 远远伏倒:“陛下,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已经站起了身, 朝着老太监肩头踹去:“朕看你确实该死!朕让你拿匕首,你拿的什么东西?” 周德顺被踹得一个踉跄,更深地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奴才该死!只是临死之前, 有一句话想跟娘娘说。等奴才说完了, 不用娘娘吩咐, 奴才自己了断在这里。” 老太监一身潦倒,半头的白发微微散了些,跌在那里生了几分可怜。 周德顺其实是她宫里的老人,当年晏衍自骊山秋祢回宫之后,她就将人给拨了过去。不管他用或不用, 都是她做母妃的一些心意,却没想到他一直将人留在了身边, 这么多年下来,还始终是他身边的大太监。 如今,她身边的人死的死,出宫的出宫, 只剩下这一个曾经的老人。如今听到他说再了断在这里, 秦般若心下一感伤,愤怒就跟着落了下去。 “说吧。” 周德顺能伺候在晏衍身边,早练出了一副千里眼顺风耳, 什么情态什么语气早已经摸得透透。 因此,周德顺眼角一颤,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就哭了起来。 太监的声音本就尖细, 大晚上这样一高一低的哭着,同戏里的女鬼哭也差不了多少。 秦般若听得周身一颤,鸡皮疙瘩骤然泛起,皇帝背对着她,却似乎能瞧见女人的神态一般,厉声道:“再哭话也不用说了,直接滚下去自裁了了事。你死在前头,朕死在你后头,你就继续去下头伺候朕吧。” 周德顺一顿,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又深深地吸了吸鼻子道:“奴才若是能继续伺候主子,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气。当年娘娘将奴才送到主子的身边,叫奴才好好伺候主子,往后的主子也只有您一个,没事不要再去找她。只一点,若是主子伤了病了,还有谁欺负了,再去找她。那年主子伤重,传进宫里说是要不行了。娘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在佛前跪了......” 秦般若打断他:“够了!你这一句话说的也够长了。” 周德顺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秦般若:“奴才就再说一句话,当年娘娘被下了毒昏迷不醒,是陛下叫太医一次一次的在他身上试毒,最终推血换毒救下的您。不论当年还是现在,陛下都是能为您舍了这性命。就算陛下如今犯了错,可对您的这份心却始终没有变过。” “奴才死不足惜,只是陛下......若真死在您的手里,怕是要七月飞雪了。” 秦般若呆了半响,她却不知当年中毒还有这桩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同她提起过这件事,醒来之后,少年头一次在她怀里红了眼睛。 秦般若慢慢转向皇帝的背影,也不知道在问什么:“为什么?” 周德顺十分贴心地补充道:“推血换毒疼痛无比,因此必须得意志坚定,功力深厚。若在这个过程有片刻的迟缓,那一切就都白费了。事关您的性命,陛下如何放心交给别人来做。就连暗卫,陛下当时也不放心,一意自己试毒来换。事后陛下叫所有人封了口,所以直到今天,娘娘方才知晓。” 秦般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殿内三人,一坐一立一跪,各自无声。 周德顺望着秦般若,再次道:“奴才该说的说完了,这就自行去了断了。若是娘娘还要杀了陛下,奴才......”说到这里,周德顺再次呜咽着哭出声来,“奴才就先一步下去给陛下打理着,免得陛下一人去了孤零零的陌生。” 晏衍眼皮止不住地跳。 秦般若也忍不住眉头一跳,不过面色仍旧冷淡:“下去吧。” 周德顺呜咽声一顿:“奴才罪该万死,不敢求陛下娘娘的天恩......” 晏衍斜眼瞧他,语气幽幽:“你若是当真找死,朕现在就可以叫人把你拖出去。” 周德顺哭声停了停,悄摸儿声的起身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晏衍方才慢慢转身看了回去。 女人坐在帐中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他,眸色沉沉如深井秋水,幽亮沉静。 晏衍碰上她的目光,也静止了下去。 第124章 二人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当先转身出了殿,吱呀一声,夜风顺着大开的殿门入内,凉得人禁不住颤了一下,又一下。 “噌”地一声,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陛下?”外头再次传来周德顺的一声惊呼。 晏衍没有说话。 脚步声再次跨过门槛,殿门轰得一声关上,激得女人帐前薄纱瞬间飞起,又一点点落下。 在一片金色朦胧之间,秦般若看到皇帝重新走回到她的身前,手里握着一柄长刀。 晏衍将长刀递向她,垂眸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欺你,骗你,瞒你,确实该杀。” 秦般若手指颤了下,没有接那刀。 晏衍却俯下身去将将刀柄轻轻放到她的掌心,又带着她的手指握住,期间一句话没说,满殿的寂静。 “为什么?”秦般若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已然疲惫。 晏衍低笑一声,慢慢半蹲下身去,长刀指向恰好是心脏的位置。他抬眸望着她道:“母后,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做了,就是做了。朕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秦般若眼睛唰地就红了,手中长刀倏然收紧。 晏衍笑了一下,眼里跟着也闪出晶莹来。 两个人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整个大殿静得可怕,黑压压的见不到一点儿亮光。 “呼啦”一声,夜风骤然大了,挟着尖利的呼啸一下子将窗子都吹开了,带着床前纱幔猎猎飘着。 晏衍又笑了一下,下一秒,身子猛地往前一撞,刀尖瞬间插了进去。 秦般若瞳孔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 晏衍眼睛眨也不眨地始终盯着秦般若,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可秦般若的手却已经抖得厉害了,眼泪比他还要先一步落下:“小九……” 直到这个时候,晏衍方才垂下眸子,看向女人握着刀柄的手掌。秦般若似乎如梦初醒一般就要松手,下一秒就被男人死死攥住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彻底贯穿了胸膛。 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秦般若控制不住的尖叫了一声:“小九!!” 一瞬间,周德顺带着人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瞧见这一幕人都疯了:“陛下!!” 晏衍谁也没有看,再次抬眸望向秦般若,鲜血抑不住地从口中涌出,他却似乎毫无所感,照旧朝着女人笑了下。下一秒,红了许久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秦般若彻底要疯了,泪如雨下,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晏衍最后瞧了她一眼,再没气力地松开手,往后跌去。 周德顺也是老泪纵横地将人接住:“太医!太医,快!!!” 话音刚刚落下,秦般若跟着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朝后倒了下去。 周德顺这头还没弄明白,那头也似是要了命,急得老脸苍白,哭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 *** 天不知道大亮了多久,又徐徐向西沉了下去。 在日光彻底消茫之前,秦般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香汗,一脸苍白,呼吸急促,喘息不止。 醒过来的瞬间,一大波的人涌了进来:“醒了醒了!皇后醒了!!” 是周德顺。 老太监的声音尖锐,还带着些许的哽咽,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说完之后,连忙朝着一侧太医道:“太医,瞧瞧!快瞧瞧!” 秦般若还有些不清楚,呆呆地垂眸看过去。 殿中站满了人,个个神色激动。 太医上前一步,按在女人的寸关尺半响,喜极而泣道:“好了!好了。皇后好了!!” 意识终于渐渐回笼,秦般若想到了那日最后的场景,偏头看向周德顺,厉声道:“皇帝呢?” 周德顺眼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说话。 秦般若怔忪了片刻,哑声道:“死了吗?” 周德顺眼泪瞬间没忍住,汩汩落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滴泪,等她发觉的时候,已然落至唇角,苦到发涩。 忽然之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皇帝若是死了,她为什么还活着? 秦般若猛地看向周德顺:“皇帝死了吗?” 周德顺猛地跪下,伏身哀道:“娘娘是还打算再去补一刀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手指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慢慢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方才慢慢放下手,起身道:“带本宫去看看。” 周德顺没有应声,反而用力磕头,哽咽道:“娘娘,求您再怜惜怜惜陛下吧。” 秦般若哑着嗓子无力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动手了。” 周德顺泪眼模糊地抬头觑了她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倒是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道:“昨日陛下险些没撑过去,如今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再有差池,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秦般若瞳孔缩了一瞬,应声道:“我知道了。” 一夜之间,帝后相继昏厥。 周德顺也不敢声张,将两个人安排在了东西两个殿内,如今皇帝就在东偏殿,片刻功夫就到了。 可秦般若这一路走得却觉得格外漫长,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只觉得用了一生的力气。 进了殿,一众太医连忙低下头去。 秦般若径直朝着拔步床走去,晏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寡淡,不见丝毫气血与生机,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要彻底陨灭于世间了。 她立在跟前瞧了许久,幽幽道:“陛下如今什么情况了?” 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去,看向殿中跪了一片的太医,恹恹道:“都是死人吗?” 徐长生终于说话了,斟酌着语气小心道:“还请娘娘屏退身边的人。” 秦般若摆了摆手:“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徐长生方才叹息一声道:“陛下那一刀伤及心肺,原本昨日气息就已然微弱下去,可后来不知怎的又稳住了。不过也只是稳住不至太坏的境地,并没有太过见好的情况。老臣思索再三,想着该是陛下体内那蛊的缘故......” 秦般若眸光顿了下:“继续。” 徐长生苦涩道:“说来也是老臣无能,如今才意识到陛下中了蛊。发现之初,老臣想着为陛下推血取蛊,可发现那蛊已然同陛下融为一体。若要取蛊,怕是先伤了陛下性命。而后又惊奇地发现那蛊虫似乎还能为陛下延一二生机。可老臣偏偏于蛊毒一术没什么研究,若要陛下醒过来,怕是得......问一问那苗疆之人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秦般若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垂眸望向皇帝:“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徐太医慢慢往后退下。 吱呀一声,殿门关闭,也似乎将最后一抹暮光关在了殿外。 殿内的光线彻底阴翳下去,四四方方的大殿如同棺椁一般,黝黑,安静,可怖。 殿外的宫人动了,小声地点了廊下的灯火。光线就又摇摇晃晃地落进来,变得昏黄,祥和。 秦般若不知在黑暗中瞧了他多久,直到柔光洒落,方才抬手碰了碰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声音微哑:“小九。” 皇帝没有任何反应。 有一瞬间,秦般若觉得这一幕何其相似,又何其玄妙。 从前都是皇帝坐在这个位置,垂眸低望着她。而她多数装睡,佯装不知。 如今境遇颠倒,成了她垂眸瞧他。 而他昏睡不醒。 也或者,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 作者有话说:逗你玩。 第102章 秦般若心口细细密密的扎了下, 又疼又涩。 他们两个人走到今日,其中感情纵然不是爱,也有诸多撕扯不开的情分。 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他做的那些, 又叫她如何原谅? 秦般若瞧着瞧着,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她这一年流的泪,怕是比过去二十几年加在一起的还要多。 人的心一软,就容易脆弱。 任谁也逃不开。 明明是大好的局面, 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终究是一个情字, 误人。 秦般若手上的动作跟着更轻了, 一点点挪移到皇帝惨白的唇上。 男人眉眼冷峻,一双眸色幽深狠戾,叫人瞧一眼就心惊胆战。可是没人知道,这个人的嘴唇却软得很,也香得很。 她喜欢他亲她。 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欢愉, 快乐和刺激。 若是再多些时候,她或许真的会喜欢上他也说不定。 可是, 造化弄人。 他们之间隔着那许多人命,又如何枉谈以后? 秦般若闭了闭眼,慢慢撤回手,垂下头去吻住他的唇, 辗转而又多情。 小九...... 天已经暗得厉害了, 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只留下一缕轻纱笼在殿外花树上,又是鲜艳又是黯淡。 第125章 “来人。” 周德顺小声地走了进来。 秦般若面无表情:“不是你。” 周德顺低下头, 重新退了出去。 关殿门的声音重新响起,秦般若再次出声:“来人!” 这一回,殿内静得鸦雀无声。 直到过了数秒, 一道身影才悄然落下,声音冷硬:“娘娘。” 暗庐。 一身黑衣,相貌平平,不见什么特别。但是眼睛却黑得很,也亮得很,如同点漆一般。 秦般若掀眸看过去:“苗疆的人还在长安吗?” 暗庐垂下头:“在。” 秦般若不在意他的情绪,径直吩咐道:“叫他进宫。” 暗庐一愣:“现在?” 秦般若淡淡道:“你有异议?” 暗庐低声道:“属下不敢。” 秦般若不再理会他,径直瞧着皇帝。 暗庐抿了抿唇,翻身出了殿。 宫里一团兵荒马乱,仡楼朔却吃喝玩乐,过得舒服。 左手一坛春花酿,右手一块羊胫骨,吃得油光锃亮,志得意满。 听见秦般若叫他,还多咬了两口羊肉,方才一扔,叹息道:“东西都别收拾,等我回来再吃。” 秦般若听说了这个苗疆酋长刚刚上任不久,却没有料到来人这样年轻漂亮。 一身靛青色官服,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还有一身的银铃,叮叮当当之间少年气十足。 秦般若愣了片刻,道:“你就是苗疆的新任酋长?” 少年行了个半跪礼:“臣仡楼朔,见过皇后。” 少年身子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秦般若,一眨也不眨。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微微拧了拧眉:“你看什么?” 仡楼朔瞬间弯了眉眼,如同多情弯月一般:“皇后......好香。” 秦般若:...... 噌地一声,暗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抽剑指向少年脖颈,面色冷峻:“不想死的话,就注意你的说辞。” 少年面上不见丝毫惧意,仍旧笑眼眯眯:“皇后身上的蛊,好香。” 秦般若摆了摆手:“下去。” 暗庐偏头看了她一眼,收剑折了出去。 等殿内没了人,秦般若方才继续道:“你能瞧出本宫中的什么蛊?” 仡楼朔微微闭了闭眼,抬起下颌似乎在嗅闻着什么。片刻功夫,少年瞧着她轻笑了声:“若是皇后叫臣尝一尝,臣约摸就能看出来了。” 秦般若:??? 秦般若直接笑出了声。 如此大胆撩拨她的少年,她倒是第一次遇到。 噌地一声,秦般若似乎又听到了长剑出鞘的声音。 秦般若抬了抬手,稀罕地瞧着他:“你要尝什么?” 仡楼朔十分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皇后的血了。” 秦般若:...... 秦般若勾了勾唇:“取了血,就能知道了?” 仡楼朔点点头,对上她的目光十分真挚诚恳。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少年眼瞳漆黑,幽幽地如同深林之下的渊井,摸不清看不透。可是面孔却那样干净漂亮,歪着头的模样也写满了天真稚嫩,就好像......确确实实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秦般若瞧了他许久,摆了摆手:“本宫知道这是什么蛊。本宫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这蛊毒的一些东西......” 仡楼朔点点头:“娘娘有言,臣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事关苗疆秘蛊,娘娘可否屏退旁人?” 秦般若垂眸瞧了他片刻,抬手道:“出去吧。” “是。”没有人现身,但是风声却渐渐远了。 等人走了,仡楼朔仰头看她:“娘娘请说。” 秦般若搭着眼皮瞧他:“双生蛊,听过吗?” 仡楼朔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面色有些奇怪。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盯着他瞧也不着急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仡楼朔才低下头抹了把脸:“怪不得,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 秦般若垂着眸瞧他:“你知道?” “双生蛊,百蛊不入,百毒不侵。又称小圣蛊。不过若没有药引子,那每逢月圆之夜就会蛊毒发作,发作之时心痛如绞,周身难耐。”少年似乎笑了下,眸中露出几分嘲弄的意味。 秦般若静静瞧着,淡声道:“这些,本宫都知道了。” 仡楼朔掀眸看着她:“娘娘还想知道什么?” 秦般若抿了抿唇道:“双生蛊可是同生同死?” 仡楼朔弯了弯眼睛,瞬间如同月牙一般:“是也不是。起初,确实是这样子的。不过后来,研制这对蛊毒的男人反悔了。他希望自己同他的妻子同生共死,却不想他的妻子也陪他死去。” “于是他重新调制了蛊虫。” “所以,您死了,那个人也会死;可是,他死了,您却不会死。” 秦般若一呆,没想到乍然得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一时之间说不清心里是何等滋味,怔了许久,继续问着:“若是命垂一线之际,这蛊......” 仡楼朔眉眼见笑地望着她:“毕竟是我苗疆的小圣蛊,自然也能在危机时刻援救个一二。” 秦般若抿紧了唇道:“所以,只要撑过最初的时候,就不会有事了是吗?” 仡楼朔点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双生蛊到底不是灵丹妙药,若是伤得实在重了终究还是会没命的。” 秦般若:“那我该做些什么?” 仡楼朔笑了下,询问道:“娘娘是要救人吗?” 秦般若心下一时茫然:她是要救他吗? 没听到女人回话,仡楼朔继续道:“娘娘若要救人,多同他阴阳交汇就好;若不是......” “任其自然也行。” 少年说完之后,殿内陷入一片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抬头看向少年:“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仡楼朔扯了扯唇角:“因为研制这蛊毒的,就是我的父亲。可惜......早早死了。不过幸亏还留下了些许手记,叫臣能清楚一二。” 秦般若顿了下:“那你的母亲?” 仡楼朔立在原地似乎迟疑了片刻,缓缓出声:“也不在了。听说她是被一剑穿心,没受什么痛苦。” 少年脸上不见什么悲伤情绪,秦般若瞧了他片刻,应了声:“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要想保命,记得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仡楼朔慢慢垂下头去:“是。” 等人退了出去,秦般若仍旧坐在原地沉思。直到天色渐晓,女人方才站起身来,转身去了内殿。 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照得屏风上的河山图分毫毕现。夔龙金帐的帐帘半垂了下来,皇帝仍旧沉沉昏睡着,呼吸声已经不再如前些日子那样几不可闻,就连心跳声也沉稳了许多。 只是面色相较之前明显憔悴了许多,奄奄之间不见丝毫生气。 秦般若坐在床前的矮墩上,静静瞧了他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眼里却一片茫然。 她到底想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那一刀之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然再无法对他动杀心了。 他的命,她替席魏他们讨回来了。 可他没死,是不是天意......不想让他死? 秦般若眼眶发红,深吸了口气,将头埋到男人胸口,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可是......她已经亲手杀了小九一次了,她如何还能再杀第二次? 可若是他醒了,她看着他就会想到那些死去的人。 她又该如何面对张贯之?面对那些人? 泪水慢慢涌出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男人胸口湿了半边。 殿内一切静悄悄的,秦般若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而皇帝却在上弦月的余韵中徐徐睁开了眼,目光呆了半响,顺着侧颈清浅的呼吸,偏头看向了胸口的女人。 女人一身柔软,面容白皙,香气氤氲,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里,如同一捧沉睡的月练。 温软如水,细绢流长。 晏衍只觉得自己如坠梦中,呼吸都停了一瞬,眼珠子跟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女人仍旧沉沉睡着,一动不动,呼吸清浅而平稳,始终没有消失。 又不像梦了。 晏衍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个来回,似乎想要叫她,却又有些不敢。 他的目光几乎痴痴地从女人脸庞往下,游移到她的香颈、玉臂,最终直到指尖...... 女人的手指正好落在他的下颌位置,以眷恋的姿态拥揽着他,彻底将整个人交托于他身侧,放诸于他身侧。 就好像......他们是天底下最眷恋的眷侣。 晏衍垂眸看了过去,目光温软,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们之间走到今天,全是他强求而来。 他也不想这样。 他也想如往日一般......母慈子孝。 可是,为什么偏偏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瞧见了她同那些男人纠缠不清? 第126章 他放在心口,放在天上仰望了多年的人间月。 凭什么叫那些人玷污? 又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他却不行? 一日一日的欲望演变成魔障......他打不破,也不想打破了。 那就这样吧。 就把那一泓月光,握在自己的掌心吧。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谁来贪求,觊觎。 也只有这样,她的目光......才会始终落到他的身上。 不管这份目光里有多少爱多少恨,他只要她的目光落下,看着他,就够了。 更何况,恨总是比爱更持久。 若是已然得不到她的爱,那么,就得到她独一无二的恨吧。 可是...... 她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姿势来拥抱他? 想到某种可能,晏衍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甚至眼睛因为兴奋都浸染了些许的红。 她终究对他心软了吗? 第103章 九月末, 长安仍有余热未散。 殿内盛满了冰块,却也不减暑气。秦般若一身轻薄单衣,跪坐在榻上, 凝眸望着身下静静躺着的皇帝。 她瞧了他许久,方才慢慢伸手解开男人中衣的系带,漏出一片玉白。 胸口的伤早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卡在心口位置, 如同猩红的堑口。 秦般若忍不住轻轻碰了上去, 男人身体一向滚烫,这个时节更是热得厉害,她的指尖不过稍稍碰了一下就下意识撤了回去。 男人紧闭着双眼,无知无觉。 秦般若再次将目光落回到了那一处伤口,一指宽的伤口, 泛着滚烫的新红,已经生出了稚嫩的软肉。 她抿了抿唇, 收在一侧的手指蜷了蜷,再次抬手按了上去。 力道很轻,如同浮毛一般。 可是女人心里头却沉得很,黑压压地抬不起来分毫。 救?还是任其自然?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感情之事如同一团乱麻死死缠着她, 叫她喘息不得。她早已经过了为情所困的年纪, 该考虑的不过是权力、利益与荣华、享乐。 小九却不容拒绝地将强烈的爱恨一齐抛掷到她的面前,容不得她半点儿拒绝。但发展至如今,中间隔着这样多的人命, 她又怎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同他恩爱下去? 可......要杀他?她已然做过一次了。 难道她要再杀他一次? 秦般若闭了闭眼,指尖颤栗得生生停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春夜。 那会儿, 他刚刚出宫建府不久,就遭了陈皇后那一派的刺杀。 传入宫中的时候,说得很凶。 伤入肺腑,怕是没救了。 秦般若当时魂都飞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宫里一天天的等消息。直到二十三天之后,少年才一身康健地入宫来给她请安。 那会儿正是三月,院中白海棠一树一树得开得正盛。 她歪在临窗的软榻之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听到脚步声,凝眸看了过去,东风顺着视线一起刮了过去。 一树一树的白海棠,落在少年的肩头,凭空划出了一道风流雅意。 秦般若怔怔瞧了半响,忽然,眼泪跟着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少年一顿,三步并作两步入了殿内,刚刚拐过屏风就砰地一声跪了下去。殿内伺候的人,连忙垂着眼退了出去。 秦般若也不说话,拿过帕子低头擦泪。 少年膝行着到了她的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泪:“母妃,儿子没事。” 秦般若刚刚停住的泪水,又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少年紧了紧手里的帕子,还没应声,热泪已经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回,正正落到少年手背之上。 湿润,滚烫。 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手指紧了又紧,瞳孔缩了又缩,可等再仰头看过去的时候,又成了一片纯然的孺慕之情,声音也乖巧得很:“叫母妃担心了。” 秦般若望着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到底伤着哪里了,如今可好了?” 晏衍朝她眨着眼睛,难得的多了几分少年气:“没事儿,是儿子故意做局骗他们的。” 秦般若却不信,就算是故意做局,伤却必然是真的。 不然,又该如何瞒过那些太医? 秦般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少年叹了口气,指了指心口往上的位置:“一点儿也不深,母妃别担心。” 秦般若说哭又哭了。 少年手忙脚乱地给女人擦了擦眼泪,然后又扯开肩头,叫秦般若瞧了两眼:“真的已经好了,您瞧瞧。如今已经结痂,一点儿也不疼了。” 那样的情分,是怎么一日一日走到如今的? 秦般若心下顿时又恨又痛,低头咬上他的嘴唇,动作又凶又狠,甚至带了几分泄愤的味道。 晏衍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任她施为,可是意识却很快有了反应。 秦般若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咬着他的唇反复磨蹭。 男人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内心舒展,吐息灼热。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一口气,慢慢起身坐下,呼吸沉得要命,也重得要命。转瞬间的功夫,晏衍额间就溢出星星点点的汗水来,顺着耳侧湮入发际。 秦般若垂眸望着男人无知无觉的反应,心下说不出的奇怪和满足。 在与晏衍这数年的相处与交锋之中,他鲜少露出这样脆弱却又靡色霏霏的模样,似乎将命脉与生死情欲都一同交由她来掌控。 秦般若心下跳得厉害,慌忙将这份绮念盖过去,整个人趴伏在男人身上,专心于眼下的事情。 却没发现,就在她俯下身的一瞬间,男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下。 许是晏衍素得久了,也许是整个人也处于昏迷着的状态,理智不得控制,这一场风雨……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的瞬间,秦般若低哼一声,浑身颤栗地伏在男人身上抖个不停。 隔了许久的欢爱,又是自己主动了这一场,女人身子已然疲得不行,只剩下细细地喘息。如此缓了不知多久,困意涌上心头。秦般若迷蒙着抬眸瞧了眼男人的下颌,就着这样的姿势昏昏睡去。 就在秦般若睡过去不久,晏衍一脸懵怔地睁开双眼,低头对上女人昏睡的容颜,呆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喉头滚了几个来回。 她这是什么意思? 容不得他想清楚缘由,就拧着眉闭了闭眼,深切地再次感受着她。 一瞬间,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秒,晏衍抬手按着她的后腰,动了两下。 男人动作得很是小心,视线始终盯着她的表情,一旦发现她有醒来的倾向就立刻停了下来。 秦般若早就累坏了,即便觉出几分不适也只会以为是先前那一场欢爱的原因,口中哼哼唧唧,呢喃出诸多呻吟。 晏衍望着她的目光越来越暗,动作也越来越深。 直到最后,他几乎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停在最深的深处,哑声叫她:“母后......”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一切似乎还是之前的样子。 她睁了睁眼,听着身下男人胸膛一下又一下地平稳跳动着。呆了片刻,方才慢慢起身,踉跄着退出来,下床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儿跌了下去。 秦般若扶住床柱,出声道:“来人。” 宫人连忙捧着盥洗物件鱼贯而入,秦般若瞧了眼:“给皇帝清洗一下。” 说完之后,女人扶着宫人往浴池走去。 帐内那样浓重的栗子花香,任哪个宫人都闻得清清楚楚,不过各自一声不吭,准备着上前。 却不想刚拉开帷幔,就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冷飕飕地望着来人。 宫人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跪下:“陛下?” 晏衍慢慢挣扎着起身,看也不看那宫人,追着秦般若往后殿走去。可刚走出三四步,眼前一黑,手掌撑住一旁的高几哑声道:“叫徐长生过来。” 话音落下,整个人再次昏了过去。 阖殿宫人霎时惊得魂飞魄散,叫人的叫人,扶人的扶人。 秦般若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徐长生刚刚放下手,瞧见女人立即俯身跪地道:“娘娘,天佑我大雍!” “天佑我大雍啊!” 秦般若还有些呆滞,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有用。 不过一次,人就醒了吗? 徐长生看着女人愣愣的,以为她是不敢相信,忍不住热泪盈眶道:“娘娘,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该彻底醒过来了。” 秦般若慢慢将目光落回到男人苍白的脸上,眸底一片茫然暗沉。 “好,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周德顺却清楚其中的曲折,等人都退下之后,自己孤身留了下来,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斗胆问娘娘一句,若是陛下真的醒过来了,您打算怎么做?” 第127章 秦般若慢慢将目光转到周德顺脸上,眸光晦涩,却是一句话没说。 周德顺碰到女人的视线,老眼一红,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娘娘难道还准备再刺陛下一次吗?” 秦般若瞧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床前走去。 晏衍仍旧面色苍白地昏睡着,就好像刚才众人说的都是一场幻梦。 她垂着眸坐下,目光定定望着晏衍,始终没有说话。 周德顺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擦了擦眼角再次出声道:“陛下纵有千错万错,这一遭也该够了。娘娘,您同陛下这么多年的生死情分,难道真的要彻底断绝吗?” 秦般若仍旧没有说话。 周德顺低下头去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眼泪,小声道:“其实那日的事,老奴一连问了暗庐几次,左思右想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些奇怪的地方。” 秦般若这才有了些反应,当初皇帝没有丝毫辩解,说明这件事是他授意的。 其中事情的曲折,她倒没有再问暗庐。 周德顺深吸一口气:“根据暗庐说的,初六那日,张大人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劫了婚车,紧跟着一路带着人去同剩下的人会合。这里就不合理。在大婚当天劫持皇后这是何等的大事,他们不说筹划周全,起码也得有人接应呀。怎么会就那么几个人带着那‘假皇后’跑半个长安城与人去会合呢?” 这话说完,秦般若也愣住了。 周德顺望着她继续道:“那个扮成您模样的暗卫临死前放了信号,再后来,就是混战了。那些人个个将暗庐他们当成死仇一样下手,暗庐他们也只能还手了。” “事发突然,就像陛下那日说的,并非是他安排杀害那些人。若非那些人先出的手,也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情了。” 秦般若垂眸对上他的眼睛,平淡道:“叫暗庐进来。” “是。”周德顺慢慢起身退出去,不一会儿就将人带了进来。两人一齐跪下,默不作声。 秦般若望着暗庐道:“将那日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本宫。” “是。” 事情同周德顺说的没什么出入,一切的根源都推到了那些人身上。 秦般若垂下眸掩住沉思,湛让说他进京之后同江易那些人在一起。那么在初五那晚见过她之后,他不会不跟江易等人说清楚。如此一来,他们就不该再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如今结果摆在这里,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没来得及说;第二,劫持婚礼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列,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会是那个人去寻他们会合。 秦般若抬眼对上暗庐,语气深长道:“那天还见到别的人了吗?” 第104章 暗庐怔了不过片刻, 摇头道:“没有。” 秦般若目光直勾勾地盯了他许久,方才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之后, 秦般若方才站起来看着周德顺道:“若这件事当真是本宫冤枉了皇帝,本宫会给他一个解释。不过若是叫本宫发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连同暗卫欺瞒本宫。周德顺,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周德顺连忙道:“老奴不敢。具体什么情况, 老奴也不清楚, 但老奴只是觉得这件事隐隐之中透着许多不对劲。” 秦般若不再说话。 一片寂静之中, 外间一个小太监神色仓皇,脚步匆匆地一路跑过来道:“娘娘,八百里加急。” 周德顺转过身呵斥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小太监脚下一停,照着自己脸颊啪的一声甩过去一巴掌,力道一点儿没收着, 就这一下就将半边脸给打得通红。可也将这小太监给得清醒过来,立时住了嘴。 秦般若抬眸看过去, 心下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说。” 小太监将三份文书一起呈给周德顺,低声道:“北周突然出兵,一连攻破阳峡关、州密关、孝洲关三关,如今已经打到宁台关了。” 宁台关是大雍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若是宁台关再破, 那北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进主中原。 秦般若再是不懂朝政,也知道宁台关的重要性。可一连攻破三关,其余关隘的将领都是做什么吃的? 秦般若猛地站起身来, 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是这话还没说完,那太监继续道:“同一时间,吐谷浑联合苏毗、南诏, 从西南发起进攻,如今西南王府告急,若没有援军,怕是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月了。” 秦般若寒声道:“还有什么?” 那太监声音都抖了起来:“还有东北......室韦、靺鞨、高句骊也从黑水而下,直逼临水关。” 秦般若已然抓过那三道紧急文书,一一扫了过去:“好啊!北周、吐谷浑、苏毗、南诏、室韦、靺鞨、高句骊,这是一齐商量好的呀。” 电光火石之间,秦般若回头看了昏睡的皇帝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叫中书令、尚书令、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进宫见驾。” 周德顺连忙道:“是。” 那些大臣也早听了消息,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瞧见来的是秦般若,更是焦虑起来,纷纷道:“娘娘,陛下身体到底如何了?风寒这样久,也该好了吧?到底什么情况您能不能......” 秦般若没有理会这话,开口道:“北周领兵的是谁?陈大人,宁台关的詹高明是你的学生,他有几分把握可以守得住?” 陈奋还没说话,兵部尚书庚兴平长袖一甩,大声道:“大雍已然到了这个时候,还请娘娘给我们一个准信,陛下到底怎么了?” 话音落下,殿内倏然一静,陈奋也耷拉下脑袋不吭声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怎么?担心本宫害了皇帝?” 没有人说话。 秦般若扫了一眼众人,嗤声道:“倘若本宫当真害了皇帝,不说周德顺,皇帝的隐龙卫能这样安静?把你们脑子里那些鬼蜮伎俩都扒拉扒拉,用到正事上去。” “如今边关危急,你们还胡乱猜疑,是觉得大雍还不够乱吗?” 女人的声音平稳,可是力道却沉得很。 “娘娘......” 秦般若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本宫再说最后一遍,陛下病重不起,若是还有人在这个时候拿着这来说事,那就直接给本宫滚回去吧。” 所有人顿了顿,垂下头道:“臣等不敢。” 秦般若知道这也只能短暂地压住这些老狐狸,沉了沉眸色继续道:“北周领兵的是谁?” 陈奋上前一步道:“拓跋稷的长子,拓跋晁。自小被拓跋稷教养在身边,功夫谋略都不错。” 秦般若曾经了解过这个人,性情狠戾,杀人无数。北周同大雍相持多年,不应该也不可能会如此迅速地一连攻破三关,除非......秦般若不动声色地扫了在场几人一眼,个个面色沉重,眉心紧拧,还看不出什么异常。 秦般若轻描淡写道:“比之詹高明如何?” 陈奋:“不如。” 秦般若:“你的意思是詹高明能守住?” 陈奋摇了摇头,沉声道:“臣......也不知。” 秦般若沉着脸道:“去,给他传信。” “粮饷、物资还有援兵,他需要多少,本宫就给他多少。” “他必须守住,也只能守住。” 陈奋应声道:“是。” 秦般若稳住心神,继续道:“室韦、靺鞨、高句骊这三部向来不和,如今却肯一同出兵......其中必然有人斡旋。可查出是何人了?” 话音落下,殿内倏然一静,跟着道:“娘娘圣明。” 再没了下文。 秦般若呵了声,看向陈奋:“东北那边是谁在守着?” 陈奋道:“裴门。” 有些耳熟。秦般若似乎在宫宴之上听过这个名字,但东北那边是陈皇后的人,她的手伸不过去,也就不做那些无用之功。 秦般若问道:“这个人如何?” 陈奋只给了六个字评价:“狡如狐,猛如虎。” 秦般若眸光动了动:“可当大用?” 陈奋应了声:“可当大用。” 两个人在短短时间似乎说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秦般若转头看向其余人:“最难的是,西南王府。往日同南诏打得还算有来有回,如今加了吐谷浑、苏毗这两个,能撑半个月已然到西南王府的极限了。” 庚兴平抬眼,望着秦般若一脸愁容道:“娘娘说得极是。只是如今四面楚歌,咱们大雍却只有这点兵力和粮草,到底该如何分配?又如何筹措?” 秦般若没有直说,而是淡淡道:“其余几位大臣觉得呢?”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开始争先说了起来。秦般若大多不去开口,直到最后商量得差不多了方才一锤定音。如此从早晨一直吵嚷到了黄昏,总算折腾出了个章程。 长安这边的军需粮草由左右威卫押运至西北,同时领十万精兵援兵宁台关。 第128章 西南军需则从江南一带抽调,着江南道总督手下右参将领十万精兵援兵西南。 至于东北,秦般若着澹台春领了三万精兵前去。 一切商量妥当之后,秦般若方才回到后殿。徐长生瞧见女人进来,连忙道:“陛下还没醒,不过脉象稳了好多。” 秦般若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人走了,秦般若方才慢慢坐下,望了男人好一会儿,眸色沉沉浮浮,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身去了浴池。 洗过之后,秦般若一身单薄的寝衣重新入了帷帐,男人仍旧昏睡着,面色却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多了许多血色。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解了男人系带,扯乱一团衣裳,层层叠叠落在身侧。 三路七国的围攻绝不是偶然。 皇帝重伤昏迷,长安守卫分去大半,倘若她是幕后之人,下一步......怕是就会剑指宫城。 若真如此,他们母子二人......怕当真是被人设计了。 女人闭了闭眼,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一脸麻木的将裙子掀卷到腰,一点一点坐下。 晏衍始终没有意识,可是身体却诚实得紧。 秦般若不知仡楼朔说的是真是假,可是那次之后的突然苏醒已然给了她希望。她当初一时气怒之下犯的错,也该由她补救回来。 一室寂静,只有帐内窸窸窣窣的水声作响。 秦般若低眸看着他,鼻尖隐隐溢出香汗,口中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神思混沌。 就在这时,一直缓慢摩挲的位置突遭重创,剧烈的疼痛和濒死的快感将人冷不丁地挑至半空,无依无着。 晏衍慢慢睁开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痴迷地望着身上的美人。一身雪白,满面潮红,如同被钉在深渊的白鹤一般,细腻的脖颈高高仰起,浑身颤栗,目眩神迷。 一片空茫混沌之中,女人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如同自深渊之下延伸而出的枷锁,挣不开躲不掉。 “母后......”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轻得厉害。 秦般若惊了一瞬,意识已然找回一线清明,可身体却仍旧在混混沌沌中颤栗不停。 “母后。”他又叫了她一声。 这一声之中,带了数不清的情绪和委屈,犹如茫茫梨花雪落一地,寂静又飘渺。 秦般若撞入晏衍的目光,幽暗地不可见底,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一声一声细细地喘息。 晏衍虚弱地撑起上半身,垂眸望着两人咫尺相贴的模样,勉强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哑声道:“母后,儿子是还在梦里吗?” 秦般若还没说话,就已然被他起身的力量带着喘息一声,哆哆嗦嗦地散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方才喘息着开口道:“仡楼朔说这样有助于你恢复。” “嗯。”晏衍低低应了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目色一片晦暗。直到秦般若受不住他这眼神,恼羞成怒道:“别看了,出去!” 晏衍垂下眸去静静打量了片刻,方才低着嗓子道:“好,劳母后......放松一些......” 秦般若脸颊滚烫,将人猛地推开,双手撑着床榻狼狈起身,又背着人拢了拢身上衣衫,还没走出一步,就被男人从后抱住:“母后不生儿子的气了吗?母后肯原谅儿子了吗?” 秦般若动作一顿:“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我会查清楚。在此之前,皇帝先养好身子。” 晏衍低低应了声,双手紧紧抱住环住女人腰肢,低声道:“母后,儿子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男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和乖巧,几乎道尽了所有的委屈。 秦般若心下一软,可是想到枉死的那些人重又硬起了心肠。 晏衍得不到她的回应,慢慢跪坐起身,将唇贴在秦般若后颈位置。男人薄唇干裂却又炙热,可落在肌肤之上,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弄得湿漉漉一片。 男人见她也没有拒绝,就势掰过她的下颌,边吻边哄道:“母后,一切都是儿子混账。可觊觎母后的人那么多,儿子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母后被那些人骗了去,再也不要儿子了......” 秦般若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冷静地将人推开:“够了。” 晏衍一慌,连忙再次抱住人:“母后不喜欢听这些,儿子不说了。这一次都是儿子的错,只要母后肯原谅儿子这一回,儿子向你发誓,往后再也不做这些欺瞒您的事。”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话,起身往外走去:“我去叫太医。” 第105章 太医过来了, 秦般若却没有回来。 晏衍目光转向周德顺,周德顺眼观鼻鼻观心道:“娘娘去了后殿。” 男人眸光一顿,想到醒过来的场景, 心下微酥,面上的沉郁也消了下去。 徐长生把过脉之后,惊叹道:“陛下恢复得很快,如此再养十来日应该就彻底康复了。” 晏衍应了声, 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等人走了, 周德顺上前道:“陛下, 您可终于醒了。北周、吐谷浑、苏毗、南诏、室韦、靺鞨、高句骊七国联合攻我大雍,如今已然四面楚歌,多方告急了。白日里娘娘同几位大臣商定了整整六个时辰,连饭都没吃......” 晏衍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闻声面色沉沉, 语气却平稳道:“战况如何?” 周德顺言简意赅将如今战况以及今日秦般若等人商定结果一一相告,晏衍应了声, 没说什么,只是眸光在烛火下泛出幽微的光芒:“你去浴堂殿守着,皇后出来了立刻请过来,就说商量边关战事。” “是。”周德顺应了声, 却没立刻离开, 顿了顿抬头望着晏衍道,“陛下,张贯之那些人的死......或许是北周人从中作梗。” 晏衍静静听他说完, 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低应了声。 周德顺不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暗庐。” 暗庐一早在殿外候着, 听到男人声音,快步入内沉声道:“陛下。” 殿内烛火通明,晏衍大半身子却掩在帐内,衬得面色晦暗,声音也在半明半暗中低声道:“等朕御驾亲征之后,再将线索透露给澹台春的人。” 暗庐愣了下:“陛下要御驾亲征?” 晏衍应了声,平淡的声音在幽暗夜色中变得猖獗霸气:“拓跋稷不是一直担心朕会北周不利吗?那朕就满足了他。” 暗庐神色有些许迟疑道:“您的伤?” 晏衍垂眸瞧了瞧心口的位置,勾了勾唇道:“徐长生不是说了吗,恢复的很好。” 暗庐知道皇帝的主意一旦定了,就不会轻易更改,低下头应声道:“那皇后这边?” 晏衍抬眸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留在宫里,朕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 “是。” 没两句的功夫,周德顺就引着秦般若过来了,暗庐早就听到脚步声,低头退了出去。 寝殿内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气息沉郁。 女人换了一身绯色宫裙,衬得肌肤如新雪。乌发尚未全干,松松挽着,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水气混合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不疾不徐地在沉闷的药味里撕开一道缝隙。 晏衍半倚在层层叠叠的锦垫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秦般若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光滑冰冷的地面,轻盈无声。 一直走到他的面前,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结了,带着湿淋淋的水汽和病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秦般若在床边雕花矮凳上坐下,离他有一尺之遥,既不远,也不很近。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上,出声道:“如今人手还够,只是粮饷怕有些紧张了。三方出事,各地囤积的粮草怕是最多也只能撑三个月的了。可这场仗......很难在三个月内结束。” 晏衍沉默了片刻,方才慢慢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显低沉沙哑,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所以,朕要亲征。” 秦般若倏然抬起头。 御驾亲征? 他伤成这样,如何还能御驾亲征。 秦般若抿紧了嘴唇,唇瓣因用力而失了血色:“不行。” 晏衍望着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去:“母后清楚,如今大雍拖不得。每拖延一天,就可能死伤数万将士。” 秦般若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可你如今重伤,即便去了又能做什么?” 晏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的语气温和:“徐太医说了,这伤再用不了半个月就可以恢复。三日后,朕会亲率左右威卫驰援北境,等到宁台关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好了。” “如今北周一连破三关,紧跟着西南、东北一起异动,军心颓然。朕若是不去,即便詹高明再是行军高明,也无济于事。” “只有朕去了,振奋军心,上下一心。这场仗,才能打赢。” “所以,朕必须得去,也只能朕去。” 第129章 秦般若怔怔望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滚边金线,指节用力到泛白。 理智告诉她,他是对的。可情感上...... 万一刀剑无眼......万一重伤不治......单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无由而又无法抑制的恐惧就几乎将她彻底吞灭,喉咙深处跟着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远赴边关,可是所有的劝阻之词却在唇舌流转间彻底冻住。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关在里面。 她极为平静地站起身,面无表情道:“皇帝既然已经决定了,何必再问本宫?”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哑声道:“暗庐来报说,拓跋稷身体出了问题,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三年了。他平生之愿就是南下征伐建立不世之功......” 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带了几分讥讽:“这三年他不会想着安生,朕也不想再如此被动受制。而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更何况,这一次的事情,也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给朕送了这样一场大礼,朕又如何不还回去?” “这一次,朕要他北周三十年的气运,要他三十年再无任何余力打我大雍的主意!” 话音落下,秦般若久久没有说话,半响才缓缓道:“那日的事情......有眉目了?” 晏衍试探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冰冷、紧攥着袖口的手背上。 秦般若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男人手掌传来微弱的暖意,覆在她冰凉的手上,那份温度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晏衍握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轻缓而小心:“是拓跋稷的人潜入了张贯之的水月楼,而后将朕的人一路引了过去,最终......将两拨人弄了个两败俱伤。” 秦般若没有反应。 晏衍瞧着她的面色,越发小心轻缓道:“母后放心,水月楼惨死的那些人......朕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秦般若重新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幽深、澄澈、恳切,一片漆黑之中只能看她自己的影子。 她忍不住喉咙动了一下,偏开头去,低低应了一声:“你好好休息吧。” 晏衍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抬头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恳求也有些可怜:“母后,三日后儿子就要走了。您就如此厌恨儿子,连多陪一陪儿子都不肯吗?” 秦般若被他瞧得心头微颤,动了动嘴唇,还没等她开口,皇帝已然苍凉道:“母后是不是希望儿子死在那里?” 秦般若一怔,矢口否认道:“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闭了闭眼,胸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小九,活着回来。” 晏衍眸光升起许多亮色,慢慢起身靠过去,双手环住她的细腰,姿势强硬禁锢,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可怜:“母后,儿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再也得不到你的怜惜了。” 他偏过脸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一点一点打湿她后颈,可怜极了。 即便猜出了他有几分在故意装可怜,秦般若却也不受控制地心软。 他们相处这么多年,这个狗东西什么时候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自小被欺凌、被遗忘的时候,没有哭过。 后来被围攻重伤、中毒垂危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到了前面她狠心决绝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整个人就好像铜铸的一般,除了汗水和血水,哪里见过点滴的泪水。 可是如今一滴滴的热泪几乎将她颈后的肌肤烫得颤栗,她的喉咙滚了又滚,手指颤了又颤,眼泪也跟着落下:“小九,你我不顾人伦,无耻媾和,杀害无辜......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晏衍身子一僵,热吻贴着女人后颈密密麻麻地落下:“是朕该下地狱,一切都是朕强求为之。母后这样好的人......是要成仙的。” “那些人的命,朕还给他们。等西北战事缓解之后,朕会在回程途中,遭遇毒杀,不治而亡......” 秦般若一惊,整个人转过身来堵住他的嘴,泪如雨下:“够了。” “活着回来。” “你答应我活着回来的。” 晏衍垂眸望着她,目中现出一股难言的疯狂:“母后活着,我就活着。” “母后若是死了,朕就拖着整个天下一起死。” 秦般若闭上眼,再无力说什么了,任由男人抱着上了床榻,两个人紧紧相贴,唇齿相依。 滚烫的呼吸在帐内慢慢扩散,越来越热。 “小九......”秦般若一身寝衣早散了个精光,赤裸裸地坐在男人腿上,由着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下摩挲,逼出一声跟着一声的隐忍呻吟。 晏衍紧紧箍着她的玉腰,低着头含吻吮咬,声音跟着含混不清道:“母后不是说这样有助于缓解儿子的伤势吗?儿子只有三天时间了,母后......” “再救救儿子吧。” ----------------------- 作者有话说:这两年身体特别差,所以,后面会更得更慢了,但还是努力保持日三,努力今年写完这一本。这两天捋思路的时候,多了些想法,想前文大修,但担心修完过度耗损激情,所以还是等正文完结之后再修文吧,会增加很多张大人的高光,也会把小和尚的人设再丰满一些。感谢大家支持和理解,已经走到了文章的中段,也谢谢大家陪我继续走下去。积累这本的经验,下本一定会全文存稿再发。 第106章 “混账东西......唔!” 秦般若眼中已然一片混沌, 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呜咽了声,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颤栗不已。 先前两次, 皇帝都处于昏迷状态。如今就这样清醒地望着女人沉迷在他给予的欲望之中,目中赫然生出浓郁的欢喜和癫狂:“母后,不舒服吗?” 秦般若垂头咬住男人肩头,红着眼角摇头道:“不是......” 晏衍俯身蹭着女人雪白脖颈, 贴在她耳边故意弄出一连串压抑又混乱的喘息, 声音也变得沙哑好听:“那是舒服吗?” 秦般若心头颤得厉害, 酥麻麻地再咬不住一丁点儿的肌肉, 喉咙里也忍不住泣出声响:“混账东西!” 晏衍喜欢极了她这样骂他,从胸膛溢出一声闷闷的呵笑,故意温柔作弄道:“儿子是哪里错了吗?” 秦般若喘息不停,再度咬上他的胸口, 低叱道:“给我......” 晏衍却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舔舐她的耳垂后颈, 在秦般若瞧不见的地方袒露出难以言说的满足。他紧抱着她,也控制着她:“母后,别急......” 话音落下,就见他动作停了停, 可在下一瞬间骤然反攻。 秦般若身子骤然一弹, 几乎受不住地仰头望着他,声音哀然:“小九,不要了......” 她无意识地一遍遍唤着晏衍的名字, 可这沙哑的声调不仅没有叫停男人的猖獗,反而助长了他的的气焰。 男人温柔抚弄着她汗湿的鬓发、通红的俏脸,还有玉白的脊背腰肢, 动作缓慢,细细摩挲,将人勾得意乱情迷,连呼吸都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低头望着女人,内心满足到无以复加:“母后,舒服吗?” “舒服。”秦般若眼角的泪水一滴跟着一滴坠下,不知是苦痛还是爽快。 晏衍动作温柔地含吮过每一滴泪水,最后吻上女人的眼睛,哑着嗓子问她:“那是谁能让你最舒服?” 原本已然昏昏沉沉的女人,居然在这句问询之中清醒了片刻,抬着眸子望向他。 晏衍语气温柔了几分,也终于舍得用力了。 秦般若呜咽一声,一重一重的混沌白雾照着女人兜头砸来,她的脚趾跟着用力蜷起,哭声道:“你,是你......” 晏衍脸上霎时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我是谁?” 秦般若泣声道:“小九,小九……” 潮起潮落,汹涌入海。秦般若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刺激,呜咽着陷入昏迷,晏衍餍足的吻了吻女人眼皮,抱着人重新躺了下去,舍不得半点分开。 一连三日,晏衍除了安排亲征之事,其余时间几乎是同秦般若耳鬓厮磨,寸步不离。 不过说来也怪,晏衍如此纵欲,身体居然当真恢复得很快。 等到晏衍出征那天,除了面色还有些许苍白,乍瞧上去已然瞧不出之前那副重伤垂危的模样了。 天色微微刚泛起蛋壳青色,晏衍就轻手轻脚地起身束发更衣,换了戎装。 秦般若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侧少了暖炉,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个空,意识醒过来一半,含混道:“小九?” 晏衍刚换好了衣服,闻声回头望过去的瞬间,心头已然软了一半,重新坐到床前,俯身吻住女人乌黑的发心:“时间还早,母后再睡会儿。” 铠甲冰凉,秦般若彻底醒了神。 第130章 她头一次主动圈住男人脖颈,仰头看着他,哑声一字一顿道:“小九,别受伤。” 晏衍碰上她的目光,喉头剧烈滚了滚,没有说话,低头吻上她的红唇。 辗转反侧,似乎要将女人的气息彻底刻在骨子里。 没有片刻的功夫,晏衍就退了出去,将人死死扣在怀里:“母后舍不得儿子了吗?” 他不敢问女人是不是已然对他有了感情,只能在这模糊不清的界限里寻求满足。 秦般若被男人紧紧箍着,心头已然分不清是何种情愫,只是双手揽住他的劲腰,偏头贴靠在男人胸口,含糊地低低应了声。 晏衍顿时心下大动,再次俯身吻住女人,力气又凶又狠,嚣张地攫夺女人口中的空气。 直到秦般若气喘吁吁的喘不上来气,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将人重新塞入被中,转身离开。 他生怕秦般若再说一句温柔的言辞,倘若当真如此,自己只怕丢盔弃甲再舍不得离开了。因此一出寝殿,脚步便迈得飞快。 一直到了含元殿,方才慢下脚步。 凌晨的长风卷过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吹动猎猎旌旗。晏衍一身玄色重铠缓缓步入九重台阶之上,面色虽然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深邃眼眸如同幽深寒潭,扫视着下方沉默如铁的军阵。 “将士们!” 仅仅三个字,如同惊雷炸起,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我大雍一向拥戴和平,与北周数年秋毫无犯。可是如今北周豺狼却无端犯我边境,屠我百姓!他们以为我大雍的利刃锈蚀了?以为我汉家的血性凉透了?!用我大雍同胞的血,染红了他们的战旗!用我大雍孩子的哭声,填充他们的皮鼓!用我大雍父老的骸骨,垫高他们的马蹄!” 皇帝声音并不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点,穿透寒冷的晨风,清晰地敲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告诉朕,你们能忍吗?” 数万颗头颅猛地扬起,数万双被血气和悲愤点燃的眼眸死死盯着高台:“不能忍!!!” 晏衍猛地抬手将长剑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既然不能忍,告诉朕,你们要怎么做?” “杀杀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炸裂广场,如同平地惊雷,撼动九霄!兵刃撞击盾牌的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金铁洪流。 晏衍一声长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野光芒:“好!!!那就随朕马踏联营!血洗北周!不破敌营,绝不回銮!” 话音落下,无数道热切而疯狂的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年轻的将士们因帝王的亲临与豪情而血脉贲张,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崇敬:“血洗北周!不破敌营,绝不回京!” 就在这撼天动地的声浪达到最高点,通往内宫的龙尾道尽头,一道急促的、纤细的身影骤然闯入这肃杀雄浑的场面。 是秦般若。 她没有乘坐凤辇,也没有繁复的宫装,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近乎朴素的月白宫裙,急跑奔来。长发也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被风一吹,已然凌乱。 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带着与这铁血场景格格不入的脆弱与急切,朝着那高台之上披坚执锐的男人奔去。 喧嚣的广场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闯入的女人身上。将士们愕然一瞬,尽数沉默了下去。 晏衍猛地转过身,看向女人奔过来的身影,眸中现出从未有过的神采和惊喜,疾步迎了上去。 秦般若完全是凭着一股意气行事,如今落入了男人怀里,理智也跟着尽数折了回来,缩了缩手就要往后退去。可是晏衍是何等眼明心亮的人,抬手扣住女人的后腰,俯身狠狠吻住女人的红唇。 一吻既毕,晏衍什么话也没说,拦腰将人打横抱起举过头顶,喝声道:“将士们!朕的皇后在长安!在宁台关之后!” “告诉朕,你们的家人是否也在这里?是否也在宁台关的身后?” 话音落下,狂热的声浪彻底沸腾了:“是!!!” 皇帝也被气氛熏染得目色发红,那沙哑的声音在数万人的震天呼号中,竟依然有着撕裂一切的力量:“此去!不为别的,为了守护她们......” “宁可横尸于阵前,也绝不后退一步!” “此身即国!同生……共死!!” 话音落下,狂热的声浪彻底沸腾了:“此身即国!同生……共死!!” 数万人如痴如狂地咆哮着,兵刃疯狂地敲击着盾牌,整个广场如同沸腾的熔炉! 年轻的士兵们热泪盈眶,老兵们紧握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只剩下对这位愿以命相搏的帝王的无限崇敬和死战之志! 此刻,皇帝不再是高踞御座的帝王,他是将要与他们一同冲锋、一同浴血、一同马革裹尸的统帅! 是同生共死的袍泽! 晏衍将秦般若重新放了下来,垂眸再次深深望了她一眼,猛地转身。 秦般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在手掌之中攥了一路的东西交给他,什么话也没说,慢慢退后一步,看着他离开。 男人紧了紧掌心,没有回头,大踏步走下丹墀,铁靴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回响,掌心却将女人刚刚送过来的东西攥得死紧。 亲卫牵来御马,晏衍直接翻身上马,高声道:“起驾!” “陛下万岁!大胜凯旋!!” 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声浪再次冲天而起。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晏衍终于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丹墀上的那抹孤零零的素白身影。她一动不动停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玉像。 晏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如离弦之箭,在无数将士狂热的注视下疾驰而去。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小心地松开手指,掌心中间停放的—— 是一枚折叠得方方正正、异常朴素的黄色平安符。 下一秒,男人左手再次收紧。 终于...... 他终于在她的心里落下烙印了。 晏衍几乎要放声大笑,哪怕下一秒就横死于马前,他也满足了。 不...... 还不够。 他要往后的日日夜夜都同她一起。 他还要她的眼里心里,都只能盛得下他。 在此之前,他会将这些碍眼的人都一点一点从她心里剜出去。 清平盛世,就是他给她最好的礼物。 皇帝策马冲出承天门的那一瞬,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沸的油锅! 整个长安,轰然沸腾! 男女老幼所有人都挤在街道两侧的坊门下、廊檐下、甚至是临街的窗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将这座富庶平静许久的城池彻底唤醒了。 而晏衍策马狂奔的速度并未放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侧头去看两侧山呼海啸的人群,只是挺直脊梁,目视前方洞开的通化门。 晨起的阳光勾勒着他冰冷的玄甲轮廓,寒冽如刀。 在他的身后,是整座城池的狂热、希望与近乎燃烧的生命力。 第107章 晏衍走了, 朝中政事一应交到了秦般若手上。有陈奋在一侧支应,倒也渐渐熟稔起来,只是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往往回到寝殿已然过了子时,第二日不过卯时就又昏沉着起身,周旋朝政,处理物资。 如此半个多月过去, 终于传来第一个好消息。 西北守住了。 在晏衍到达宁台关之前, 守住了。 北周连攻十二日三十三场战役, 死伤数万,整个关口血流成河。 可终究守住了。 晏衍赶到之后很快开始了反击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收复了孝洲关、州密关,直逼阳峡关隘口。 士气高涨,军心大振。 秦般若听完消息,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长长吐了口气, 以极为平静的语调高声道:“陛下英勇。” 底下一群人跟着喜极而泣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般若轻轻擦了擦眼角,没有在胜利的情绪中持续太久,就将目光放到了西南。 江南道的援军虽然到得及时,也挽救了当时的危机。但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军中出现了大批量的水土不服, 痢疾严重,即便秦般若已然派了诸多太医前去,如今仍未得到缓解。 倘若再继续下去, 怕是南诏那些人还没打过来,西南就彻底败了。 秦般若拧了拧眉:“西南那边,今日可有情报?” 话音落下, 陈奋捧着八百里的加急文书出列,沉声道:“娘娘,西南......怕是疫病。” 秦般若脸色一寒,接过文书快速看了起来。西南一带病疫流行,已然从军中泛滥至了利州周边。 街头巷尾,关门闭户,甚至已然有大批百姓死去,比军中蔓延的还要厉害。 疫病来得毫无征兆,太医束手无策反而越来越严重,西南王猜测......是南诏那边刻意为之。自军中发生痢疾起,南诏那边突然收兵,于城外只围不攻,到如今已然僵持近一个月了。 第131章 分明是等着他们不攻自破。 秦般若沉着脸招周德顺附耳过来,简单吩咐了两句。周德顺应了声,垂首退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偏头看向陈奋:“陈大人怎么看?” 陈奋面色难看的厉害:“未必没有这个可能。南诏那边歪门邪道不少,若真是如此......只怕西南危矣。” 秦般若对上他的眼神,目光多了几分凛然:“若真是疫病,就有传染的可能,怎么会只传染我方将士,而对方却毫发无损呢?” “若真是南诏人传播出来的,那他们手中必然有解药,叫牧左不惜一切代价找出解药。” 这话说得已然十分明白了,陈奋垂首应道:“是。” 这样明白的道理,陈奋未必没有想到。千里之外的西南王也未必没有想到。 或许,已经付诸行动了。 只是这些于官场之中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在行动的同时,顺其自然地到秦般若面前过明路罢了。 毕竟将来若是东窗事发,上头总有人盖了章的。 利州是西南门户,失不得。 他们担心功成之后鸟尽弓藏,她就给他们明明白白的保障。 相比西南,东北那边战事打得是风生水起。 裴门作为先太子一脉的门生,却能在皇帝当政这一年的时间里安安稳稳活到如今。 果真无愧于陈奋的那句评价。 狡如狐,猛如虎。 裴门领精兵不过十三万,却同三族近二十万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隐隐处于上风。 堪为大雍第一勇将。 如今两军僵持不下,但天气马上转冷,室韦、靺鞨、高句骊应该不会再耗着了。入冬之前,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秦般若又同众人商量了许久,直到午膳的时候,方才商定好下一步的计划。 一众大臣回去安排,周德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人来了?” “是。” 仡楼朔来得很慢,脸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打扰的兴致,瞧见秦般若的第一句话就是:“皇后娘娘,如今已近午时,您叫臣来是准备赐膳吗?” 周德顺撩起眼皮道:“放肆!” 秦般若抬了抬手:“那就传膳吧。” 一边吩咐着,一边道:“听说你自从来了长安,还没离开过雀楼。” 少年眼风扫过一道又一道的托盘,随意道:“没办法,长安的美食到底比山上好吃多了。” 秦般若慢慢起身,缓步朝着少年走去:“哦?那你之前在山上都吃什么?” 说话间的功夫,仡楼朔已然打量完了所有的膳食,黑漆漆的眼珠慢慢抬起撩向秦般若,语气淡淡道,“虫子,蛇,鼠,蝎子......唔,有什么吃什么。” 秦般若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听说你从三岁起,就被送上奉山侍奉苗疆祭司。” 仡楼朔应得坦然。 秦般若望着他继续道:“前些日子苗疆祭司不小心失足坠下山崖,你到山下报讯,偏巧撞上了苗疆新任酋长的遴选赛会。如此才一举夺魁,成了苗疆史上最年轻的酋长。” 仡楼朔笑眯眯地瞧了她一眼,也不等她说话直接坐在下首位置上:“娘娘调查的不错,约莫就是这样。” 周德顺面色难看,压着嗓子委婉提醒:“酋长大人,娘娘还没有赐座呢。” 仡楼朔哦了声,像模像样地就要起身。秦般若摆了摆手:“不必,坐下吧。” 仡楼朔屁股都没抬起来又直接坐了下去。 秦般若将殿中人都打发了,随后从从容容地坐下:“是你杀的苗疆祭司?” 仡楼朔歪着头,望着她笑了下,黑漆漆的眸中现出流光来,嗓音清脆好听:“娘娘有证据?” 秦般若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笑了下,不再说话,而是指着靠近少年的一道甜点道:“尝尝。” 仡楼朔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夹入口中,瞬间眯起眼睛赞叹道:“好甜!” 少年模样俊俏,眼睛眯起的瞬间如同偷得了腥的猫儿,又乖巧又漂亮。秦般若勾了勾唇:“天下美食尽数汇于长安,长安美食之精又尽数汇于宫中。比之燕雀楼的如何?” 仡楼朔两口吞入腹中,又捡起一块吃下,方才道:“自然是比那里的要好。” 秦般若勾了勾唇,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大多时候静静看着少年吃,偶尔细声细语地给他讲解这道菜的做法。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少年一个人几乎将满桌子都吃完了,随后坦然自若地擦了擦嘴,看向秦般若:“娘娘召臣进宫,不知是要做什么?” 秦般若:“西南之事,你听说了吧?” 仡楼朔长长的哦了一声,恍然道:“略有耳闻。都说那边如今疫病泛滥,怕是不用南诏人打过来,人就要死绝了。” 秦般若望着他道:“若是西南门户失守,紧跟着遭殃的就是苗疆一带了。” 仡楼朔再一次哦出声来,不过说到最后却话音一转,叹道:“那苗疆怕是也得跟着死绝了。” 秦般若眸光一顿,霎时明白了这个少年对那里约莫是毫无感情,于是直接开门见山道:“可本宫不能眼瞅着这样的局面发生。” 仡楼朔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秦般若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本宫怀疑那里的疫病并非寻常疫病,而是蛊毒一类引起的。所以,本宫要你去瞧瞧,并尽力挽救局势。” 仡楼朔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拧着眉道:“可以不去吗?” 秦般若温和提醒:“不去就是抗旨。” 仡楼朔接着她的话道:“抗旨就要杀头,对吗?” 秦般若抿着唇,满脸肃然:“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呢?” 仡楼朔将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坦然道:“一个不注意就得死在那里,臣还没有活够,又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受罪?” 秦般若愣了一下,忍不住轻笑一声:“本宫许久没见过你这样直接的人。”说到这里,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幽森起来,“难道你不怕本宫现在就杀了你吗?” 与此同时,暗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剑尖已然对准了少年后心。 仡楼朔纹丝不动地靠坐在椅背上,信誓旦旦道:“娘娘不会杀我。” 秦般若呵了声,敛去方才的和颜悦色,沉声道:“一个藐视皇权的臣子,本宫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本宫确实需要你。但本宫......并非只有你这一个选择。” “仡楼朔,本宫怜惜你年幼的遭遇,所以才想尽可能温和地同你商量。但你若真以为本宫是在同你商量,那你就想错了。这件事,你能做,你就去做;你若是去了之后做不了什么,本宫也不会罚你。可你如此浪荡藐视君权,本宫......就必须杀你。” 仡楼朔对上她幽沉沉的眼睛,默了半秒钟,站起身摆手叹道:“行行行,我去!娘娘说的,若是我去了帮不上什么忙,您也不会罚我。” 秦般若坐在原地,安静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若是解不了西南之患,也就别回来了。” 仡楼朔:...... “不是,您怎么说话不算数?” 秦般若呵了声:“你若是一早答应,本宫也不会如此为难你。” 仡楼朔咬了咬牙,转身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好吃,折腾这么半天,合着是一顿断头饭。” 直到走出殿门前,忽然回过头来问她:“娘娘不怕我一走了之?” 秦般若静静瞧了他片刻,忽然唇角拉出一丝隐秘的微笑:“不会。” “你还会再回来的。” 第108章 消息来得很快。 在彻底入冬之前, 裴门被困新安关,粮草断绝,求助无援。 这一场僵持持续了整整十三天, 敌方从一开始的叫骂慢慢演化成阵前淫乐煮人。 室韦、靺鞨、高句骊三方二十万兵马在城下开锅,滚滚热气直冲云霄,里面煮的却是先前被俘的一众大雍百姓。 哭叫痛骂之声,久久不停。 满城百姓将士双目染血, 悲愤交加, 争先请战。裴门立在城门之上久久相望, 可仍是一动不动。 直到第十四日晚,室韦七万精兵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首领死在了靺鞨大将的手上,霎时一片沉默。 高句骊的人还想从中斡旋,可一句话没等说完,就被室韦人削掉了脑袋。 一场三方将士的庆功宴, 还没开场就彻底决裂。 当晚,室韦、靺鞨、高句骊三方混战一团, 彻底杀红了眼。 直到凌晨酒醒,炮火声炸响,所有人才恍然——还有另一拨人就在城门之上。 可已然晚了。 那一日,裴门领着数万大军同澹台春里应外合, 将室韦、靺鞨、高句骊三方近二十万几乎屠戮殆尽, 只剩寥寥百人逃脱了去。 战俘数万人,裴门尽数屠杀。 西北一役,大获全胜。 第132章 传回长安, 大多数人称赞叫好,却有少数人上奏弹劾裴门弑杀残酷,屠戮战俘不讲仁义。 秦般若大手一挥, 将人打包给裴门送去:裴门卫国护家,本宫无话可说。但你们既然觉得他不讲道义,那就去边关给他讲讲仁义之道吧。 说完也不管那些人如何惊愕震颤,痛哭流涕,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笑话!杀俘固然名声不佳,可裴门手里一共才多少人,若不用这铁血手段彻底压制下去,等那些人缓过来之后怕是还得再来一场大战。 大雍可再经不起这战乱了。 东北平复的好消息还没有两天,西北跟着传来了噩耗。 皇帝遭人背刺,至今昏迷不醒。 西北危矣。 秦般若霎时变了脸色,猛然看向送信之人:“陛下怎么了?” 来人双目通红,一身狼狈,闻声不敢抬头只是伏低了脑袋,泣声哽咽道:“陛下自从到了阵前,每一次都是身先士卒。原本打得很好,可是回程途中忽遭奸人偷袭,重伤昏迷,一应军医束手无策。詹将军现今闭关守城,特派属下来京带太医回去,救治陛下。” 秦般若唇角抿得紧绷,死死盯着来人脊背,问道:“陛下伤在了哪里?” 来人道:“腹部,刀上浸有剧毒。” 秦般若面色松了松,眸光却变得幽深起来,不过眨眼之间又重新退去,沉声道:“周德顺,带这位将军下去休息。明日一早,本宫亲自带宫中太医前往边关。” 周德顺一愣,瞬间失声道:“娘娘?” 秦般若寒着脸扫了他一眼,不容反驳道:“下去准备。” 周德顺对上她的目光,慢慢转身把人带了下去。等人走后,秦般若看向陈奋:“陈大人,京中一应事务有劳你了。” 陈奋脸色难看,十分不赞同地沉声道:“娘娘,您不能去。” 话说了一半,陈奋扫了圈周围的宫人,等着秦般若将人都打发下去之后,方才道:“娘娘不能去。老臣说句不好听的话,倘若陛下当真有个好歹,京城还得要您主持大局。”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倘若您也出个什么差错,那我大雍当真是......岌岌可危了。” 秦般若抿着唇沉默了半响:“请逍遥王主持国事。倘若本宫和陛下都回不来,那就让他即位吧。” 陈奋大惊失色,逍遥王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吗? 说到这,陈奋连忙跪下道:“娘娘,不可呀!!!” 秦般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起身:“我意已决,陈大人不必多说。时候不早了,陈大人也早些出宫吧。” 陈奋愕然地望着秦般若,这么长时间以来秦般若从没有如此固执地决定一件事。再小的事情,她也会拿出来与众人商议,可这样的大事,却说一不二地就下了决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陈奋又如何不惊愕呢。 秦般若没有看他,拂袖出了正殿,转身朝后殿走去。 皇后离宫的消息传的很快,即便不知边关的具体消息,心下却已然有了诸多的猜测。 一时之间,心思浮动,谣言满天。 当晚,秦般若直接在紫宸殿外杖毙了两个传得最厉害的宫人。 秦般若连面都没出,叫周德顺底下的小太监去监了刑。那小太监说得也很好,立在高台之上,满眼冷漠,声音因着尖利的嗓音更多了几分讥诮:“你们这些没脑子的东西,若边关真出了事,皇后娘娘还会亲自去那边?好好动动你们的脑子吧,若是再被人煽风点火地带着走,这宫里也就不用再呆了。” 阖宫霎时静了下去。 秦般若就在夜色最深的时候,悄然出了宫,朝着西北疾驰而去。 可是就在城门开启的瞬间,长安雀楼上的窗台也跟着悄悄推开一道缝隙,双目幽幽泛起微凉:“看来......那个人传来的消息并非是假的。” 身后跟着的黑衣人也满脸兴奋道:“主上,看秦般若这样匆忙的模样,极大可能是真的。若真是如此,那当真是天助主上。” 那人望着夜色之下扬起的、尚未落定的烟尘,一点一点勾起唇角:“安排下去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 话音落下,那人慢慢仰头看向天上弯着的弦月,愉悦的嗓音中还带起几分喟叹:“终于......孤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月光悄然落下,将男人的面目映照得清清楚楚。 居然是先太子。 秦般若出城往北一路疾驰不过百里,最前头的隐龙卫忽然猛地勒住缰绳,疾驰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人也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嘶声爆喝:“小心!” “吁!” 紧随其后的所有人没有丝毫犹豫,呛啷一声抽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黯淡天光下划出道道寒芒。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黑色弩箭如同倾盆骤雨,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两侧枯木嶙峋的密林深处爆射而出! “保护娘娘!”几乎在同一时间,随行的数十余名隐龙卫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与速度,手中刀光剑影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细网,将秦般若牢牢护在中间。 偶尔有隐龙卫被弩箭贯穿肩胛,却悍然不退,反而将人护得更加牢固。 秦般若沉着脸藏在马后,一双凤目幽幽生寒。 然而,这第一轮箭雨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招紧随其后! 两侧密林扑出近百人的身影,他们包裹在漆黑的紧身夜行衣中,只露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动作迅捷如豹,无声无息却又杀气腾腾,手中清一色的狭长弯刀,刀身上在月色之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杀!” 干脆利落的喝令之后,所有人如潮水一般扑向隐龙卫。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赫然是被那些隐龙卫护着的秦般若。 秦般若面色岿然不变,甚至十分平静地评析道:“你们是大雍人。” 黑衣人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持刀凶狠地杀了过来,似乎要以绝对的人数优势进行绞杀。 秦般若静静立在原地,好像已经被吓傻了。 可是就在那群黑衣人首领照着秦般若劈过来的瞬间,女人面上仍旧一片空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轻轻将双手拢入袖中。 黑衣人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没等他想明白,寒光一闪,一把通体乌黑、形制奇特的短匕已然飞掷而出。 她的速度几乎快到超越了常理! “嗯?!”黑衣头领喉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哼!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骨髓发寒的入肉声! 那把造型奇特的乌黑匕首,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只留下寸长的手柄微微震颤。 黑衣首领的眼睛猛地瞪到极限,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错愕、难以置信和对生命飞速流逝的恐惧。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告诉他了,下一瞬,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所有力量被一齐抽空,整个人跟着手中淬毒的弯刀一起轰隆坠地。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那么一瞬! 所有黑衣人都目睹了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幕,惊骇与暴怒瞬间席卷而来。甚至,还有一股不知何处的寒意攫住了众人的心脏。 这绝不是皇后! 可若不是皇后,这人是谁?! 就在众人心思颤栗的瞬间,一支力量强劲、速度恐怖的羽箭,自战场侧后方的密林深处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什么人?!” 这突如其来地鬼魅般的冷箭,让剩下那些黑衣人惊骇欲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以身为饵? “秦般若”轻笑一声,很快给了他们答案:“来而不往非礼也。”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个黑衣人重重倒地。 “撤!赶紧撤!有诈!”剩下那群黑衣人的头狂吼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是特意给他们设的陷阱,都是假的。 主子被骗了! 命令一出,所有黑衣人再无斗志,转身朝着两侧密林深处仓惶遁去。 “追!” 局势瞬间倒转,方才还气势雄浑的一众黑衣人,已然如同受惊的野狗,仓皇离去。 可越是溃逃,死的人也就越多。 直到最后,跟在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不过数人。 几人藏在密林深处对视了一眼,狼狈地喘息了片刻:“咱们怎么办?” “再休息半个钟的时间,以主子的聪慧,看不到信号自然就知道咱们这边出了事。关键的是,咱们必须得回去告诉主子,那人或许......谁?” 话没说完,黑衣人目色一厉,回眸看向身后幽暗的密林。 长风呼呼,带着即将入冬的枯枝发出簌簌响音。 没有人在后面。 可是那群黑衣人却骤然紧张起来,右手攥紧了手中弯刀,目光犀利如电,眨也不眨地看向身后幽暗。 第133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衣人沙哑着出声:“没人?” 其余人没有出声,视线仍紧紧盯着身后。 “走。” 话音落下,一行五六人立即转身,可还没有离开原地就一同双目圆睁地跌落下去。 下一瞬,一行十数人上前从那些人怀里搜出三枚信号弹。 轰地一声,烟花绽放。 紫宸殿内,秦般若一身翻领窄袖立在花萼楼前,静静望着城外的动静,轻声道:“若要瞧得见城外的信号,整个长安除了这里怕只剩下一个地方了吧?” 暗庐一愣,沉声道:“属下知道了。” 秦般若十分赞赏的瞧了他一眼,呵声道:“他在长安折腾了这样久,也该彻底将人揪出来了。” “是。” 秦般若整了整袖子:“走吧,本宫亲自去会会他。” 雀楼之上,仍旧皓月当空。 先太子手持玉盏,自斟自饮,似乎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危机。就在这个时候,房门骤然被推开,来人面色匆匆,急声道:“主子,不好了!大批官兵封锁了雀楼,咱们暴露了。” 先太子仍旧不疾不徐地啜饮了一口清酒,含笑道:“匡泉,你走吧。” 男人一愣,眼眶霎时红了,砰地一跪道:“主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走吧。” 先太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孤就算走了又有什么用?如今孤手中仅存的人手尽数覆灭,再没了收复皇位的可能。这样活下去,还不如今日死了的好。” 匡泉已然坠了泪,连声道:“主上切不可失了希望。这些人死了不要紧,咱们还可以再慢慢培养。更何况晏衍在西北遭了重创,正是您出手的好机会。如今不过是一时失误罢了,您再多等些时候,等时机逆转,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先太子也红着眼眶对上他的眼睛,嘴唇颤了颤,却是一句话没说。 匡泉跪着往前膝行了几步,颤声道:“主子,走吧。” 先太子偏头看向外,叹声道:“那就在走之前,起一把火吧。” 匡泉一愣,连忙起身往外布置。 等秦般若赶来的时候,整个雀楼已然燃起了熊熊大火,最高处的那层临窗位置恍惚露出半张人影,透过重重人影呼啸,笔直地将目光落到了秦般若身上。 秦般若脊背一凉,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 窗后那半张人影已然不见,只留下了个隐隐绰绰的笑容在重重火海之中渐渐消散。 没等秦般若回过神来,轰隆一声,在长安立了数十年的雀楼彻底坍塌。 第109章 詹高明固守州密关, 与北周摄政王的世子拓跋拓僵持不下。 晏衍退避宁台关,没有任何消息。 秦般若一路不停,赶到前线时候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夜色深沉, 星辰簇簇。 不等将士传信,秦般若一身黑色大氅,手持令牌径直入了都督府。龙隐卫一早得了消息,连忙去迎, 秦般若脚下不停朝着后堂行去。 帐帘一掀开, 混杂着浓烈药味与血腥味的沉滞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秦般若的脚步也跟着猛然停住了。 正中央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床榻上, 昏睡着数月不见的男人。 晏衍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更是透出隐隐的乌黑,只剩下虚弱到极点的呼吸,证明人还保留着些许的生机。 秦般若心下重重一突, 寒声道:“陛下什么情况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地越众而出, 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额头重重磕下,声音苍老而惶恐:“老臣…老臣无能!” 秦般若指尖微不可见的颤了下,双目却如寒潭深渊般射了过去:“到底什么情况?” 老太医匍匐在地, 语速飞快, 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沉痛:“十日前,陛下在战场之上遭覃副将背刺。千钧一发之际,陛下避开了要害, 可是那长刀之上却早已经被浸了剧毒。” “老臣与众人穷尽所学,汤药金针试了个遍,非但不见起色, 反而......反而愈发严重......” 说到最后,老太医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老臣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怪异、药石罔效的剧毒。” 秦般若静静听着,帐内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自然也没有人看见,她隐藏在袖中那只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双生蛊百蛊不入,百毒不侵。 他怎么可能真的有事? 他怎么可能因着剧毒而出事!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胸口反复起伏的情绪,一步一步走到男人身侧慢慢坐下,目光沉沉望着榻上的男人,声音冰冷而沉静:“你没有办法?” 话音落下,老太医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用几乎细不可闻、却如同惊雷般声音颤抖道:“请娘娘降罪!”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许久,秦般若方才沙哑出声,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都滚出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秦般若方才慢慢伸出手,拿袖子极其轻柔地拂去皇帝额角浸出的虚汗。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可眼神深处却只剩下翻腾如沸的滔天杀意。 北周,先太子...... 还有仡楼朔。 先是边关暗箭,再是密林截杀。 这些人如此处心积虑地设置如此连环杀局,当真是好心思!好手段!! 她收到皇帝中毒昏迷的急信之后,当下就起了疑心。双生蛊百毒不侵,他怎么可能因着中毒出事?可是心下却又久久不安,事情究竟如何她到底要来瞧一瞧。 不过在出宫之前,多留了一手。 以暗卫代替她,做了个障眼法。若是无事,她会在凌晨出发。 可不想出城还没一个时辰就发生了意外。 紧跟着,顺藤摸瓜发现了先太子。 不,不是先太子。 那个眼神,不可能是先太子。 可那张脸......秦般若闭了闭眼,她离得远,或许是易容也说不定。 想到那人最后的笑容,秦般若冥冥之中感觉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秦般若抽回思绪,如今不是再考虑先太子的时候了。 目前最要紧的,是皇帝。 秦般若的目光再次落了下去,上次......那样之后,他能恢复。如今呢? 想到这里,秦般若忍不住想到仡楼朔。 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到底在想什么? 先太子和仡楼朔都出现在雀楼,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若说他们两个合作,当初仡楼朔又何必告诉她救下小九的办法?可若说两个人没有合作......她也不信。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回报,先太子又怎么舍得用最后的人手对付她? 秦般若闭了闭眼,西南的传信应该也快到了。 仡楼朔到底有没有异常,又是何等心思......一切的答案也快出来了。 秦般若慢慢解了大氅,又将外裳一点一点褪去,只留下一身的小衣入了帐。 帐帘落下,秦般若掀开男人身上的衾被,滑溜溜地裹了进去。 只有这个时候,秦般若才将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一齐落到男人身上。 他的身体很烫,嘴唇却很凉。 秦般若只是轻轻碰了碰,俯身将头靠在男人胸口,静静聆听他的心跳。 比从前弱了很多,但是仍旧很快。 秦般若叹息出声:“小九......” 她已然说不清自己如今对他是什么感情了。 那些年的母子情分早就不知被他拽在手里,又一点一点撞到了哪里去。 他想要的太过清晰,也太过霸道。 若是旁的人,身体上的欢愉和纵情也就够了。 可他不是。 他强硬地将她留在身边,又温柔耐心地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将她的所有心思都尽收眼底,而后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融化她。 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让她的目光只能看着他。 还要让她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 他要的直接,没有一点儿遮掩。 当年那个病娇可怜的腹黑孩子,早已经长成了世间最尊贵无匹的帝王。他又何须再遮遮掩掩? 秦般若闷哼一声,腰身下意识弓起一瞬,眼角微红:可帝王的情意又能持续多久?他得到之后,又会是何等结果? 她不信他。 即便如张贯之...... 她也是在他死了之后,才彻底信了他,爱了他。 秦般若眼角沁出一滴泪珠来,身子却更沉地落了下去。 她不能爱他。 这是她最后微不足道的抵抗了。 晏衍身体虽然昏迷了这么些天,可是意识却始终清醒着。 他能听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的每一声隐忍的喘息,也能感受到她落在他身上的每一下细微的抚弄,更能感受到她落下的每一滴泪珠......滚烫如沸。 第134章 她哭什么?是因着担心他?挂念他吗? 晏衍陡然生出几分激动来,身下也跟着越发炙热滚烫。 她如今对他,是否已然生了旁的感情? 他不知道。 他现在只想将人按在怀里,死死嵌入身体里,直到生死百年。 晏衍按捺着深沉的欲望,在心底一声一声的喊她,愉悦地听着她因为自己发出的喑哑呻吟。 她已经是他的了。 总有一天,她会从身至心......全部属于他。 他有的是耐心。 西南来的消息也很快。 仡楼朔不仅没跑,反而叫龙隐卫递来了一封信。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撕开信封,里面写的很简单:完全状态下的双生蛊或许能比拟传说中的长生蛊,不过如今的......双生蛊并非完全状态下的双生蛊,最多也只能发挥其中一两成的用处。所以,蛊毒不侵是不成的。 说到这里,后面再没了。 秦般若:...... 秦般若咬牙看向龙隐卫:“他还说什么了吗?” 龙隐卫点头:“他说娘娘不用担心,西南疫病他已然有了眉目。不过若是他解了疫病,问娘娘有什么赏?” 秦般若垂了垂眼睑,转瞬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的毒不用担心。 可他这样有恃无恐的模样,是当真同先太子没有勾连,还是笃定了她不会立时杀了他? 秦般若冷笑一声:“告诉他,若他当真解了疫病,本宫可以不杀他。往事,也可以一笔勾销。” “是。” 等人走了之后,秦般若方才重新折回皇帝身侧。不过三两日功夫,晏衍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体内的剧毒也莫名其妙地压了下去。 老太医一脸的不可置信,反复诊了几次才怔怔道:“陛下的脉象稳住了!!” 秦般若明白其中缘由却也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是淡淡道:“天佑陛下,天佑我大雍!” 老太医当即老泪纵横:“天佑陛下,天佑我大雍!!!” 秦般若静静看着他,等他平复了心情方才缓缓道:“陛下身体好转的事情,本宫暂时不想叫外人知晓。” 老太医也是在宫禁之中沉浮几十年的老人了,如何不明白此中意思,连忙点头道:“娘娘放心。” 秦般若应声:“下去吧,汤药每日照旧送过来。” “是。” *** *** “大雍皇帝那边仍旧没有消息?” “还没有。不过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拓跋稷抬眸望向窗外,天色灰白,风雪渐至:“可是不知怎的,本王最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谋士立在一侧,劝慰道:“王爷不必担心,世子同您行军多年,况且还有诸多将军辅佐,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有随身侍从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王爷,不好了!世子,世子他......” 拓跋稷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瞪道:“世子怎么了?” 侍从颤声道:“詹高明佯败退兵,诱世子追击至溪汤谷......” 话说到这里,拓跋稷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喝声道:“如何了?” 侍从眼泪跟着流了下来:“被詹高明一箭穿胸,当场就没了......” 还没说完,拓跋稷噗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王爷!王爷!!” 第110章 晏衍醒过来的那天, 帐外一片沸腾。 死了北周摄政王的世子,送信的时候又多送了份礼,重伤拓跋稷。 这一场仗, 已然赢了大半。 秦般若这个时候也才明白过来,即便这个男人昏沉在榻,一切也都按着他的计划有序进行。 她说不出心下作何想法,只是越发意识到他早已成了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帝王。 叫她又骄傲, 却又隐秘的害怕。 秦般若闭了闭眼, 掩住心思, 照常一般温存过后,就颤巍巍地抬起身准备下床。可是不等彻底离开,就被一双手突然扣住后腰重新按了下去。 秦般若身子颤了下,抬眸对上身下的男人。 晏衍还没睁开眼,长睫剧烈地颤动了数息, 方才艰难万状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眼眸不再如往昔那般锐利而深不可测,而是充斥着散不开的虚弱、混沌和迷茫。视线模糊而艰难地移动着, 最后,涣散的瞳孔终于吃力地对焦在身上的女人。 四目相对。 时间如同黏稠的蜜糖,流动得极其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终于喃喃出声:“母后?” 已经有了上一次的经历, 秦般若这一遭镇定了许多, 淡声道:“你醒了?” 说完,就推了推他的手臂,仍旧淡淡道:“我去叫人过来。” 晏衍松了一瞬, 又重新攥住女人的手腕,目中尽是温情:“母后,你又救了我一次。” 秦般若偏了偏头, 低应了声:“你醒了就好。北周退兵了,等陛下再多休养几日,就可以返程了。” 晏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等女人说完之后,方才声音沙哑道:“母后只想对儿子说这些吗?” 秦般若顿了顿:“先太子在长安现身了,不过雀楼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净,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话没有说完,晏衍撑起身子,握着女人后腰更深地靠了过去,目色低沉却越发委屈道:“儿子不想听这些。” 他深深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儿子只想听母后这些日子在想什么?” “是想儿子就这样死了的好?” “胡说什么?”秦般若打断他,顿了一下,偏开视线道:“你死了,我又岂能活得成?” 晏衍目中涌出一瞬的惊喜,双眸晶亮地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几个来回,声音沙哑呜咽:“母后......” 秦般若闭了闭眼,也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他说:“皇帝,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后,就这样过吧。” 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晏衍如何能容她再逃开,低下头含住女人唇瓣,哑着嗓子道:“母后是什么意思?” 秦般若睁开眼睛,对上他殷殷期盼的目光,低声道:“大雍四面环伺,帝后不和实在是大忌。若是同这次一般再遭算计,你我即便是死也对不起天下百姓。所以......” “所以,母后终于肯接受我了吗?”晏衍不想听她口中的天下大义,他只想知道她如今到底怎么想的。 秦般若闻声颤了一下,再次抬眸,没有任何回避地望向了他的眼底深处:“小九,成为你皇后的那天,我就已经将你当作丈夫了。” 晏衍瞳孔一缩,眸光大亮,手下不自觉地收紧。 秦般若眉头拧都没拧,望着他道:“小九,我的性子,你了解。贪图安逸,得过且过。在任何环境下,都会让自己好好活着。若非被逼至绝地,绝不会反击一口。” “你强硬地抹去我太后身份,又按了个陈府小姐的名头,娶母为妻。我确实既恨又气,恨不得将你当作老皇帝一般,总有一天杀之而后快。” 晏衍绷紧了唇角,一个字也不吭,目光却始终紧紧地望着她。 “可是这个时候......我知道了双生蛊的存在。”秦般若望着他薄唇之上微微泛起的血色,声音沙哑的继续道,“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同你好好过的。” 晏衍眼角瞬间泛起了猩红,唇角颤了颤,似乎有些想哭。 时间停顿了很久,两个人谁也没有挑起中间那些不快乐的血腥场面。 秦般若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在他的眼角一寸一寸摩挲:“小九,我没有办法替他们原谅你。可我也不能再替他们伤害你......” “是非对错,百年之后我陪你一起给他们赔罪。” 晏衍望着她眼中一片晶莹,可是什么话都没说,握住女人手腕,重新低头吻了下去,力道又深又重,恨不得将人死死嵌在胸腔之中。 泪水烫得秦般若舌尖发麻,又心头苦涩。 不管往后如何,起码这个瞬间。 是真的。 秦般若抬手抱住他的后腰,温顺地仰头将一切都交付出去。 折腾到了半个多时辰,老太医满脸复杂地看了秦般若一眼,委婉道:“陛下刚刚醒过来,还是以静养为要。” 秦般若面上一僵,皮笑肉不笑地呵了声:“皇帝听到了吗?” 晏衍满脸的餍足,闻声十分好脾气道:“朕知道了,爱卿还有别的事吗?” 老太医被梗得无话可说,不过到底抱着忠君爱国的思想,只得再次委婉劝道:“陛下虽然年轻,但也得保重龙体。娘娘也从旁劝诫着为好。” 秦般若一脸冷漠道:“本宫知道了。” 晏衍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又眼疾手快地拉住秦般若手腕:“梓潼去哪里?” 秦般若撩起眼皮,横了他一眼:“出去走走。” 晏衍作势也要起身:“朕陪你一起。” 第135章 秦般若顿了下,眉眼微弯:“好啊。” 话音落下,趁着男人松开手的瞬间往后一撤,接连退了几步,转身朝外,语气冷淡道:“陛下刚醒过来,还是好好静养几日吧。” 晏衍望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可怜巴巴道:“母后......” 秦般若充耳不闻,直接出了房间。 西北战事连连报捷,詹高明不过半月时间彻底收复阳峡关,直逼北周关隘右孝关。 拓跋稷调北周大将闾丘高峻守关,两军一时陷入僵持。 又过了半个月时间,两国议和。 北周送公主和亲,同时签订两国百年互不侵犯条约。 西南那边,在仡楼朔到达之后,疫情很快得到控制。 倒是西南联军之中,平白又蔓延出了新的疫病。连续折腾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西南联军也终于停兵,递交议和书。 如此一场突如其来的七国围剿,也在大雍的全胜之中落下帷幕。 腊月初九,长安大雪。 百官跪迎。 大雍帝后就在盛大的煊赫声之中,回了长安。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承天门广场,沿着宽阔无比的朱雀天街,一路席卷蔓延,直至目力所及的最尽头! 一匹通体乌黑的御马之上,坐着两个人。 晏衍一身玄黑大氅,以一种保护与占有的姿态,环抱着怀中的人。秦般若半眯着眼,懒懒靠在皇帝宽阔而暖热的胸膛前,一袭雪狐白裘,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精致绝伦的面容。 男人俯身贴在她耳鬓低声道:“母后,我们回来了。” 回程的这半个多月,秦般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言不合,就给皇帝甩脸子。 皇帝倒是好声好气地哄下,可秦般若却没有丝毫见好就收的意思,反而越发折腾起人来了。 尤其到了晚上,动不动就将摸过来的男人踹下床。从前当太后的时候,每日里都担心皇帝睡不好,影响龙体。如今谁管他睡不睡得好? 要秦般若说,好好的儿子不当,非要当她丈夫来受这个罪。 可晏衍却不觉得受罪,反而越发享受女人的小脾气。 秦般若冷笑一声,越发使着劲地折腾。 晏衍咬了咬牙,翻身上去:“那就不睡了。” 如此折腾到了天明,秦般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皇帝却不显丝毫疲惫,整个人端坐于鞍桥之上,身躯挺拔,面容冷峻。 秦般若醒了醒神,挺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匍匐的臣民,怔怔出声道:“民心所向,天必应之。” 晏衍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微微低头,将下颌轻轻搁靠在怀中女人柔软的乌发上,同时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天下臣民,出声道:“朕知道。” 大雪纷飞,晏衍大氅之上的金线暗纹在雪光下若隐若现。 男人眼眸深邃如渊,扫过地下万民时带着惯有的锐利威严,却在垂眸看向怀中之人时,流泻出足以融化寒冰的柔情与依恋。 他有野心。 可他的野心只是她。 御马驮着那对紧紧相拥的帝后,朝着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宫阙深处缓缓行去。 秦般若回了宫就昏昏睡去。 皇帝将人搂在怀里细细瞧了她片刻,眸色深深浅浅,不知在琢磨什么。 过了半响,男人悄悄起身召太医过来。 徐长生还没回京,不过也是个资历深厚的老太医了。 太医摸过脉象之后,脸色一变,瞬间惊疑不定起来。 在这宫里,稍微有些年纪的老人没有不认识秦般若的。 更何况这些太医,更是门清儿她的身体状况。 被先皇的陈皇后下了药,即便再受宠也不可能怀有身孕。可是如今...... 老太医没有说话,换了另一只手再次探去,脸色仍旧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皇帝却没有那样好的耐性,阴沉着脸,低声道:“皇后身体有问题了?” 老太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重新又诊了三次,方才慢慢起身跪地道:“陛下,皇后她......好像有孕了。” ----------------------- 作者有话说:前文14-40章修订了两万六千字,增加了和尚、张大人的诸多剧情,欢迎去品尝。昨天一天写了13333,从未有过的战绩,一口气写下来,一气呵成的快感可太叫人幸福了!!感觉我可太厉害了,太会写了。明天正常更新,现在的我已经是进化成3.0版本的我了。我可太会了嗷。 第111章 皇帝整个人呆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才愣愣地看向床上的秦般若,喃声道:“怀孕了?” 可这话一出口,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再次看向老太医,厉声呵道:“什么叫好像怀孕了?你在太医署这么多年,难道连喜脉也摸不出来吗?” “还有......她明明不可能会怀孕。” 老太医脸色有些发苦, 他如何不清楚这一点? 可是脉象圆滑流畅、如珠走盘, 触感清晰有力, 他是绝对不可能摸错的。 老太医低着头颤声道:“老臣医术不精,怕是还得等徐太医回来才能给出答案。” 晏衍闭了闭眼,咬牙耐着性子道:“有没有可能是误食了什么,造成的假孕?” 老太医小心道:“后宫之中能致使假孕的物品不在少数,但是这些大都是阴毒之物, 根本不会出现在娘娘跟前。” 晏衍怔了片刻,仍旧不死心道:“去查。” 老太医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男人一眼, 皇帝表情复杂,似乎并非简单的喜悦。老太医低低应了声,转身去检查秦般若这些日子的常用之物。 等人走了,晏衍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坐到女人身侧。 他怔怔望了秦般若好一会儿, 又慢慢挪移到女人的腹部位置。 那里仍旧平坦得很, 瞧不出丝毫痕迹。 晏衍呆呆地将头俯在女人肚子上,似乎想要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可是除了女人的呼吸起伏,再没别的响动。 晏衍就这么呆了一会儿, 直到女人不太舒服地呻吟一声,方才回过神来猛地起身。 秦般若这些日子总是睡得不安生,因此他才着人换了香, 却不想阴差阳错地得了这样一个消息。 若真是有了孩子...... 若真是有了孩子,那她就会彻底属于他了。 他们之间就有了永远割舍不开的纽带,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这个孩子会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会继承她的美貌、他的聪慧...... 会顺利继承大雍的国祚,万民朝拜。 晏衍茫然了这么许久,终于一点一点绽出欢喜来。 他重新爬上床,整个人窝在女人怀里,满目希冀,神色满足。 过了差不多半个多钟头的时间,老太医回来复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物品,皇后......应当确实有孕了。” 晏衍已经很好地接受了,勾了勾唇:“多久了?” “约莫一个多月。” 晏衍心下盘算着,如此说来的话那该是她来边关寻他的时候。 男人想到当初的旖旎场景,心下酥软,垂眸瞧着秦般若道:“如今胎儿可还稳固?” 老太医面上带着些许的迟疑,没有立时回答。 晏衍瞬间眸色一变,寒光扫了过去:“怎么?” 老太医跪地伏身道:“娘娘的脉象不见任何异常,可是,可是......为了稳妥起见,还请陛下尽快召徐太医回京吧。” 晏衍心思电转,已然想到了双生蛊。 男人面上淡淡:“朕知道了。这件事暂且先不用告诉皇后,等徐长生回来再说。” “是。” 徐长生回来的很快,比徐长生更快的是仡楼朔。 少年夙夜兼程,满面风霜,可仍旧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 夜深长静,仡楼朔跪了许久,晏衍始终没有叫他起身。仡楼朔没什么慌张情绪,垂着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晏衍将目光从折子处缓缓挪移过去,冷嗤一声:“你倒是同你伯父一个脾性。” 仡楼朔这才似乎醒过神来似的,打了个哈欠道:“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晏衍将折子轻轻扔下,淡声道:“起来吧。” “谢陛下。”仡楼朔慢慢起身,抬眸瞧了皇帝一眼,重新低下头去。 晏衍漫不经心道:“知道朕传你来,为的什么吗?” 仡楼朔仍旧垂着眸:“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晏衍呵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头的密报扔了下去,正正摊在仡楼朔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先太子的手下是如何在雀楼相遇,又是如何交谈甚欢。 仡楼朔俯身一眼简单扫过,面上仍不见丝毫慌色,垂首恭谨道:“微臣见识浅薄,从前不曾尝过长安美食,更不知晓那人会是......先太子的手下。” “陛下若是怀疑微臣同先太子有染......”话说到这里,少年俯身再次跪下,“臣听候陛下处置。” 第136章 晏衍坐在高台之上静静瞧了他半响,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极淡、又极轻的弧度:“朕若是当真怀疑你,又何必召你回来?” “西南战事,你出力不少。若非有你,只怕大雍如今还陷于疫病战乱之中。” 仡楼朔始终低着头:“都是微臣该做的。” 晏衍目光幽亮地瞧了他半响,温声道:“召你来,不为别的,还是为着双生蛊的事情。” 仡楼朔慢慢抬头看过去:“陛下请讲。” 晏衍拧了拧眉:“如今的双生蛊只能发挥了一两成的效用,是什么意思?” 仡楼朔意味深长的斜了皇帝一眼,似笑非笑道:“双生蛊又为双生情蛊,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若要至于这个地步,却要两个人彼此深爱。” “若不至于臻境,那双生蛊同寻常厉害一些的蛊毒也没什么分别。” “自然......也就只能发挥一两成的效用了。”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安静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沉着脸盯了他许久,缓缓道:“知道欺骗朕的后果吗?” 仡楼朔又是极为顺从的一句:“臣不敢。” 晏衍按住心头的杀意,再次开口道:“那如今的蛊虫可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仡楼朔十分笃定道:“不会。这是微臣父亲穷尽毕生精血所制,作用于他和母亲两人身上,又怎么会有不好的影响?” 晏衍沉默片刻道:“既然不能蛊毒不侵,那剩下的一二成效用还有什么用?” 仡楼朔眨了眨眼睛,想了下道:“或许能修复内伤吧。” 晏衍心下一动,淡淡哦了声,继续询问道:“还有吗?” 仡楼朔摇了摇头:“其实微臣也并不太清楚,毕竟微臣父母死的太早了。微臣如今知道这些,也是从他练蛊的手札之中瞧来的。” 晏衍慢慢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吭声。 仡楼朔静静立着,也不打扰。 许久,晏衍突然出声道:“这蛊......能解吗?” 仡楼朔一诧,神色露出明显的疑惑,不过转瞬即逝,重新低下头去摇头道:“无解。” 晏衍盯着他的头顶瞧了许久,幽幽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转过身的瞬间,少年脸上所有的轻浮都一应退了下去,只留下深沉的幽色。 皇帝不信他,他自然也不会相信皇帝。 他费尽心机,来到长安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将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 临近年关,七国使者相继入了长安城。 坊市间人潮如织,热闹繁华。 徐长生就在这些使者到达的前夜,回了宫。 紫宸殿中炭盆烧得极旺,暖如初春。 秦般若整个人倦怠地倚在软榻之上,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徐长生趁着女人昏睡过去的间隙,悄然问了脉,面上震惊的神色同之前太医没什么两样。 等左右都探过之后,对上皇帝的目光,方才平复心绪道:“娘娘确实是喜脉。” 晏衍见过仡楼朔之后,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笃定,如今神色不惊道:“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徐长生摇摇头:“娘娘的胎像很好。” 说完这一句,徐长生仍旧有些奇怪又有些惊叹道:“老臣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迹。陛下,娘娘是得了什么奇遇吗?” 晏衍没有说话,双目黑漆漆地盯了他许久,直到将人盯得心头发毛,方才出声道:“皇后中了蛊,你瞧不出来吗?” 光秃秃的一句话,徐长生吓得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老老老臣臣......老臣无能。” 晏衍没有发怒,也没有骂他,反而叹了声:“苗疆蛊毒确实独步天下。” 徐长生心下已然凉了大半,重新跪着再问了一次秦般若的脉象,良久,白着脸撒开手道:“陛下,老臣......老臣才疏学浅,于蛊毒一道实在不通。若要破解,怕是还得让臣的师兄来。” “不过......他行踪不定,如今也不知在哪座山里修行。” 晏衍眸光动了动:“叫什么?朕派人去寻就是。” “无应生。”徐长生连忙道,“臣再画一幅师兄的肖像图。不过师兄脾气古怪,陛下切不可叫手下人粗鲁了去。” “朕知道。”晏衍应了声,重新垂眸看向秦般若,“朕只想知道这蛊会不会对皇后的身体有影响。” 徐长生如何不清楚他对于秦般若的感情,温声劝慰道:“老臣如今瞧着并没什么大碍,反而缓解了皇后的寒症,还叫皇后......有了身孕。或许,并非坏处。” 晏衍摇了摇头:仡楼朔出生之日,父母双亡。 到底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那个少年的秘密太多,他现在还不想同他撕破脸。 晏衍沉声道:“在你师兄到来之前,暂且先瞒着皇后。” 徐长生脸色发苦,不过只得应声道:“是。” 可自己的身体情况如何,旁人再瞒也是瞒不过的。 秦般若刚捡过一块白鱼,还没入口先偏头呕了起来,众人一惊,抚背的抚背,递水的递水。女人拿过帕子擦了擦唇,勉强止住呕意,神色倦怠,幽幽道:“叫徐长生过来。” 第112章 一室寂静。 晏衍立在女人一侧, 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女人后背,眸色暗沉,可是声音却没什么异样, 哑着嗓子温和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般若原本觉得自己近来如此贪睡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如今闻个腥肉就生起呕意,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明知道不可能,可是突如其来的念头却硬生生地砸了下来。 秦般若抬头瞧了他一眼, 心下已经是一团乱麻, 什么话都没说。 傅长生来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赶了过来,在帝后各自心思之下,稳如泰山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日天气寒凉引起的脾胃不和,老臣开两副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秦般若那颗提了许久的心重重落下, 砸起一片尘灰。 女人眼中的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抿着唇应了声:“本宫知道了, 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一声不吭地转身朝后殿走去。 晏衍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起身追了上去。 皇帝回到寝殿的时候,女人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摘卸钗环, 周身寒凉, 面无表情。 晏衍缓步上前,从后面俯身抱住女人,额头磨蹭着她的侧颈柔声道:“母后喜欢姑娘, 还是儿子?” 秦般若手指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又故作寻常地将手中的赤金缠丝珠钗撂下,冷声道:“皇帝想要孩子了?可要本宫为陛下大选, 再选招一些妃嫔入宫......唔!” 话没说完,晏衍重重咬了一下女人耳垂,气道:“母后再说?” 秦般若也气得眼睛通红,转身恨恨推他:“皇帝敢发誓你刚刚没有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晏衍当即抬手道:“除了母后,朕若是有一丝一毫同别人诞育子嗣的想法,就让朕横遭天谴,不善而终......” 秦般若呆了一瞬,眼角气出猩红来,抬手掩住他的嘴:“够了!” 晏衍拉下她的手指,俯身咬上她的红唇,认真又郑重道:“母后,除了你,谁也配不上朕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硬又糙,叫女人心下骤然一跳,又羞又气骂道:“混账东西,谁叫你说的这混账话?” 晏衍勾了勾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堂殿走去:“朕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秦般若踢了踢脚,作势要下去:“闭嘴!本宫今日没有兴致。” 晏衍紧抱着也不松手,笑着道:“儿子今日什么也不做,只伺候母后梳洗。” 秦般若:“不必。” 晏衍:“母后心情不好,儿子自然该效犬马之力。” 这一场效力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晏衍当真没有多做什么,可秦般若却被折磨得面色潮红,云鬟散乱。 她潮红着眼睛,等着皇帝做到底,却不想男人只是拿手指细细摩挲着,低声询问道:“母后想要儿子做什么吗?” 秦般若又气又恼,抬脚照着男人胸膛踹去:“滚出去。” 晏衍低笑着握住她的脚踝,俯身吻了下去。 如此又黏黏糊糊了将近一个时辰,秦般若已然迷蒙着眼睛被男人抱着沉沉睡去。 这一天的插曲很快过去。 腊月二十三,皇帝在宣政殿大宴使臣。 上百盏悬垂的巨大琉璃宫灯与两侧壁龛里镶嵌着的金烛台交相辉映,将这座宏伟的殿堂照耀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跪地声和祝祷声浪,震得殿顶琉璃宫灯都微微摇晃起来。 晏衍一身玄色十二章冕服,在殿外清冷月华与殿内璀璨灯火的映衬下缓缓踏上御陛,落座于金龙盘踞的黑檀御座正中。坐定之后,男人抬了抬手,冕旒垂落的旒珠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露出一抹亲和温煦的微笑:“起身罢,今日小年,万邦来贺。你我君臣同欢,不必多礼。” 第137章 话虽然这样说,陈奋却仍谨守着礼制徐徐称道:“臣等叩谢陛下。” 一众亲王国公、肱股重臣,还有七国使节团方才各自落座。不过如今瞧见皇帝一人前来,眸中闪过细微的诧异,眨眼间却又敛下各色心思。 北周公主和亲的消息一早传来,晏衍的态度始终不置可否。如今这样的场合,皇后缺席,是否透露出皇帝有应下和亲的意愿? 陈奋却想得没那么简单,帝后感情纵然深厚,可这些时日已然有一些人借着皇后理政时候的举措偷偷进言了。 同为男人,他可以爱一个女人。可当这个女人威胁到他的权力时候,他还能如从前一般毫无芥蒂吗?更何况,他当初甚至还生了......那份心思。 任凭前朝这些人苦思冥想,却不知秦般若如今正暖烘烘地窝在帐内,香气氤氲睡得昏昏沉沉。这些日子秦般若越发贪睡起来,每日里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都在睡着。 秦般若心下冥冥觉得不对劲,可稍微用些脑筋还没等思考什么就疲乏得昏睡过去。 徐长生把过脉之后,半是拧眉半是惊喜,沉吟着道:“娘娘近来可是用了什么?您体内寒症似乎正在好转?不仅如此,一些顽疾也似乎瓦解掉了。” 秦般若一下想到了双生蛊,她对于这个东西实在陌生。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也确实感受到了它的不凡。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确实没什么大事?” 徐长生信誓旦旦道:“娘娘如今身体正在缓慢修复,多睡一些也是好事。” 秦般若想到之前皇帝昏睡的情况,摆了摆手,也不再多想了。至于今夜晚宴,当年见过她的外邦之人不在少数,去了怕也是横生枝节。她虽然不惧,却也不耐得理会这些麻烦,干脆歪在后殿小憩。 晏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七国来使,将众人情状都收入眼底,方才摆了摆手。 周德顺见此上前一步,拂尘一晃,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响起:“开宴!” 盛宴正式开始。 不论心下如何猜度,那些七国使者面上再不是当日盛气凌人的模样,一个个轮番上前,献上精心准备的国礼:尤其室韦、靺鞨、高句骊,被裴门一口气打得差点儿喘不上来,这一遭过来,言辞极尽谦卑恭顺之能事。 往后三十年,东北安虞。 话音刚刚落下,司礼监一声唱诺:“裴将军到。” 整个宣政殿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劈开,戛然沉寂。 裴门,也来了。 甚至比皇帝来得还要晚。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望了过去,少年一身玄衣,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年轻得过分,眉目甚至称得上精致,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的冷白。 然而,就是这张过于干净、过分年轻的脸,此刻却成了整个宣政殿最压抑的焦点! 能够眼也不眨地坑杀七万战俘,如何不叫人心下惴惴? 晏衍恍若不觉殿中气息,十分愉悦的朝着少年招手道:“玉度,坐。” 他指了指武将勋贵最前列,空出来的位置。 裴门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单膝跪地道:“微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晏衍摆了摆手:“无妨,坐吧。” 裴门这才慢慢起身坐下,而后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室韦、靺鞨、高句骊那一处。那些因着极致恨意而血红一片的眼睛瞬间低了下去,死死地盯着面前矮案上的酒水,仿佛要溺毙其中,再不敢抬头看那少年一眼。 丝竹声重新响起,宣政殿也再次恢复了热闹。 但这热闹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暗流与冰冷。 裴门轻扯了扯唇角,收回视线,意兴阑珊地转了转手中酒杯。 新一轮的献礼重新开始。 北周使臣笑呵呵起身,领着身后的北周公主缓步上前,那拓跋朵儿不愧是北周第一美人,雪肤深眸,高鼻红唇,乌黑的长发编成繁复的发辫,缀满彩石金饰,行动间叮当作响,带着一股北地风霜打磨出的明艳与野性。 二人一起,殿内的喧嚣瞬间淡了下去。 等着北周使臣开口,果不其然:“此次大雍与我北周能化干戈为玉帛,签订百年和约,实为两国百姓之福。如今臣等携公主前来,愿结两国万世不移之秦晋之好,永无烽烟!” 重头戏终于来了。 陈奋早有预料,面上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裴门微微侧头,掌心缓缓摩挲着手中金杯,仿佛在欣赏着这出好戏。 更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陛之上的皇帝。 晏衍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了一下,阴影遮蔽了他眼中簇起的寒芒。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审视玩物的意味,扫过下方跪着的北周使臣和那个北周公主。 死寂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即将达到顶点之时,晏衍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寂:“北周有心了。” 这平淡的五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北周使臣心头猛地一沉。 晏衍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掠过那北周公主,又慢慢落在了她的一侧。 位置显赫却一直低调沉默的逍遥王身上。 “逍遥王。” 逍遥王心下一抖,几乎要哭着跪了下去。他的目光哀求地转向晏衍,不等开口,晏衍已经继续道了,甚至声音略略抬高,“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乃我大雍麟角,至今未曾婚配。” “北周公主身份尊贵,性情明烈,与逍遥王倒甚是相配。朕今日便做主,将此公主赐予逍遥王为王妃。愿两国自此和睦,边塞永宁。” 这决定石破天惊,几乎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只有逍遥王苦巴巴地干望着晏衍片刻,动了动嘴唇准备出声,就被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 “我不嫁!” 拓跋朵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御陛之上的皇帝,喝声道:“本公主奉父皇之命前来和亲,是要成为大雍皇帝的妃嫔。什么逍遥王,本宫不嫁!” 北周使臣的面色原本也很不好看,因此哪怕明知北周公主行事莽撞了,也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候,最适合出声的......也只有他们这个公主了。 “不嫁?”晏衍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起伏,却如同炸雷般响彻在场内每个人的耳边,“那看来北周议和的心思也并没有那样强烈?” “玉度,你以为呢?” 裴门轻呵了声:“微臣也是这样以为的。” 这已然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拓跋朵儿脸色霎时雪白,穿过冕旒垂落的珠玉,她几乎看到了男人冰冷无比的杀戮寒意。 对于大雍皇帝而言,和或者打,似乎都无所谓。 甚至,他似乎等着北周出错,转而出兵北周。 这个错,她担不得。 也不能担。 拓跋朵儿闭了闭眼,面上所有的骄矜顿时化为乌有,垂下眸子,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吭声。 这个时候,北周使臣方才缓缓站出神来,出声道:“是公主年幼,只知尊父命而行。既然大雍皇帝意下已决,那北周为着两国和睦的大局,愿意联姻逍遥王。” 晏衍不动声色乜了那使臣一眼,如此机变,也是个人才。 等拓跋朵儿回到座位之后,那使臣不知说了什么,女人瞧了一眼逍遥王,面色方才慢慢变好。 插曲就这样过去。 裴门重新低下头,再没别的好戏可看了。 可是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夜的戏码彻底结束的时候,逍遥王脸色一青,手中酒杯从指尖倏忽滑落,整个人跟着向一侧歪去。 惊变来得突然。 直到逍遥王彻底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侍酒的宫女才面色大变地尖叫一声:“啊!王爷?” 周遭的王室宗亲也跟着脸色骤变:“小六?” 逍遥王湮无声息。 大着胆子的宗室上前碰了碰男人鼻息,已然没了呼吸。 死了? 死了!!! 宗亲指尖一缩,回过头去看向晏衍:“陛下,逍遥王......薨逝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起身。他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只是微微向前倾身似乎确认着逍遥王的状态,可周身的杀气却已然翻腾而起。 太医一直在殿外候着,听到这个消息两眼一昏,差点儿撅了过去,一边掐着自己人中,一边抄起药箱朝殿内跑去。 逍遥王,确实死了。 不是中毒,没有伤痕。 似乎,是暴毙。 莫名其妙的暴毙。 太医浑身颤个不停,这样大的盛事,自家王爷突然暴毙却不知原因,这这这...... 可他却不能不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他的身上了。 太医颤声道:“陛下,逍遥王......确实薨逝了。” 第138章 晏衍低低应了声,冕旒之后的眼神看不清楚,只是声音低沉沙哑:“什么原因?” 太医嘴巴张了又合,如此反复了数个来回,终于将“暴毙”两个字吐了出来。 晏衍眸色微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偏头看了眼周德顺,摆了摆手:“逍遥王的身体素来康健,如何会突然暴毙。拖下去,将徐长生带过来。” 太医一慌,当即跪下道:“陛下,陛下饶命......” 等人被拖下去之后,晏衍方才道:“将六哥带到偏殿。” “是。” 这个时候,北周人彼此对视一眼,主使起身道:“大雍皇帝,如今逍遥王暴毙,那刚刚议定的婚事......怕是不成了吧?” 晏衍掀着眼皮看过去,声音淡淡:“你们想如何?” 北周使臣伏首道:“陛下有所不知,朵兰公主自出生之日起国师就为她卜了一卦,言其命格过硬,实为百年难得一见的羊刃驾杀,凤格主外。所以......外臣以为......还是让公主入驻陛下的后宫为宜。” 晏衍冷呵一声,似笑似讥道:“如此弯弯绕绕说了一堆,是想当朕的皇后?” 北周使臣连忙道:“外臣听闻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不敢做这等奢望,只要成为陛下的贵妃,给一个位同副后的名份即可,如此有陛下龙威在旁,也就能压住公主那过于强硬的命格了。” 晏衍还没开口,从宁台关回来的武将已然出声了:“位同副后?你们北周人想得倒是美!别扯什么乌七八糟的命格之数,老子不信!老子在刀山火海里淌过几百个来回,命也硬得很。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就想克死老子?扯什么蛋呢?” “弓蒙,慎言!”同他相交甚好的将领,连声叱道。 晏衍垂眸看过去,弓蒙并非寻常猛将,而是十数载沙场风霜铸就的磐石铁巨。一身肌肉虬结贲张,将沉重的战甲撑得满满当当。宁台关一役更是作战凶猛,如今已然提为三品将军。 “无妨,朕也不信。”晏衍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语气平静。 弓蒙碰上晏衍的视线,直接起身跪地道:“启禀陛下,臣愿求娶朵兰公主。” 拓跋朵儿脸色难看,不过转瞬之间,眸中又现出讥诮之色,冷着脸道:“若是再突然暴毙了,就怪不得本公主了。” 晏衍目中已然涌出杀意,不过语气却始终平平:“刚刚朕赐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逍遥王就突然暴毙。如今就以一炷香为限,若是弓将军平安无碍,那这场婚事就这么定了。” 北周使臣轻轻扯了扯唇角,拱手道:“外臣一切都听皇帝陛下的。” 如此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所有的歌舞都退了下去,弓蒙将案席自己搬到大殿正中,边吃边喝,时不时地朝着周边的同僚遥敬一杯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炷香马上就要燃到尽头了。 弓蒙始终无碍。 大雍朝臣脸上的紧张慢慢松了下去,开始露出些许的艳羡之色。 朵兰公主这样的美人,得一夜风流也是好的。 可是这些念头还没结束,弓梦突然脸色一变,身子一弓,捂着胸口往一侧倒了下去。 几乎所有人都刷地一下站了起来,高椅在地面划出犀利刺耳的声响。 离得最近的数个将领连忙上去查看情况,可是已经晚了。 弓蒙,再没任何呼吸。 暴毙。 又是暴毙。 晏衍脸色难看得厉害,原本想着只要撑过这一炷香的时间,他压根都不会让那朵兰公主活过下一秒。 既然拿命理之说敷衍,那上一秒这个女人克死别人,下一秒,被别人克死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又被那些人得手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动的手? 北周使臣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陛下,我皇也曾在公主十五岁那年赐过几桩婚事,可是最后都无疾而终了。如此,只能信了命理一说。” “朵兰公主,只能嫁给帝王,以凤命辅助真正的帝王成就伟业。如此,北周、大雍才算真正的和谈。” 一片静默之中,众人将目光一点点转向了皇帝。 拓跋朵儿傲然地仰了仰下颌,看向晏衍的目光里充满了势在必得。 就在气氛尖锐到了极点的时候,一道轻悦的呵声从殿外缓缓传了进来:“想当陛下的皇后,可问过本宫了?” 第113章 秦般若一身正红华贵祎衣, 凤冠珠翠,仪态端方,如同暗夜之中静静燃烧的红莲业火。可她的步伐却从容沉稳, 不见丝毫凛冽与怒火,面庞在灯火下显得白皙如玉,而黑漆漆的眸子却平静得如同深不可测的古井。 晏衍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女人面前握住她的手, 眉眼温柔地轻声道:“怎么过来这里了?”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 偏头看了眼地上已然死去多时的弓蒙, 慢慢转头看向拓跋朵儿,眉眼间溢出些许讥讽,冷嘲道:“羊刃驾杀的凤命?” 女人最恨拿着命理来说事,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暗庐,给本宫找出来!” 话音落下, 北周使臣的瞳孔一缩,不过面上却始终镇定不见丝毫惊慌。 晏衍垂眸看向秦般若, 女人眼角微红,眸色发亮,显然气到了极致。他紧了紧她的手指,柔声道:“气大伤身, 别气坏了身子......” 话还没说完, 秦般若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偏开头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那强自支撑的北周公主,淡声道:“我大雍为了天下百姓不愿再生战事, 可若是北周并无和谈之意,那这场战事......我大雍奉陪到底!” 北周使臣眸色一缩,脸上立时堆砌起僵硬而刻意的笑容, 上前解释道:“您误会了,北周带着足够的诚意......” 话音未落,“噌”地一声极其刺耳的锐鸣炸响。 一道雪亮的冰冷剑光毫无预兆地从阴影之中暴起,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微小的、金黄色的物体,伴随着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裂响,从众人头顶上方一根雕龙画凤的巨大梁柱上直直坠落。 “啪嗒!” 不偏不倚,那东西恰好摔落在北周使臣面前那华贵的地毯上,距离他伸出的脚尖仅有寸许距离! 那是一只蜘蛛。 一只通体呈现诡异金黄色的蜘蛛。 小半个拳头的大小,如今已然被平整地斩成两截,断裂处流淌出一股淡金色、甜腻腥气的液体,缓缓浸透了地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头皮瞬间炸裂,冷汗跟着浸透了后背。 那是......毒物?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就在蜘蛛落地的同一时间,那柄雪亮的长剑已经如影随形地悬停在北周使臣的咽喉之前。 剑尖距离他那因极度惊骇而上下剧烈滚动的喉结,不足一寸。 秦般若冷冷的目光扫过那只尚在微微抽搐的毒蛛,又一点点挪移到北周使臣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无情的讥诮:“诚意?” “北周的好意,我大雍收下了。” “只是不知我大雍的回礼,北周能否收得下?” 冷冽的嗓音配着森寒的剑光,将北周使臣的脸色照得惨白扭曲,也将蒙在众人脸上的那层虚伪面纱彻底撕了下来。 战事,一触即发。 北周使臣嘴角几乎僵硬地抽了抽,声音飘忽道:“请问贵人,这蜘蛛是怎么回事?又同我们北周什么关系?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外臣,外臣......百喙难辩,百死难辞其咎......” 秦般若冷笑一声:“冤枉?” “脂金蛛,吐出的汁液无色无味,可却能叫人在一炷香的时间猝死暴毙,还查不出任何痕迹来。” “你若说冤枉,逍遥王和弓将军的尸身是不是更得喊冤?!!” 女人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的杀意清晰地撞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之上。 北周外臣终于慌了,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喃喃道:“这这这......外臣实在不知。”说着他猛地回头看向还在愣怔之中的北周公主,哭叫一声道:“公主殿下,难道是您?” “老臣方才不是已经同您说了吗?逍遥王年少英才,不比大雍皇帝差了多少!您刚才明明也应下了,怎么......怎么又......又做下这等......这等毁邦乱谊的蠢事?” 拓跋朵儿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秒钟,霎时明白了什么。她的嘴唇颤了两颤,几乎从喉咙深处尖声道:“是!是本公主做得又如何?这么些年,若非本公主步步为营,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了,本公主又岂能嫁给一个闲散王爷,本公主既然要和亲,自然要嫁给世间最尊贵的帝王!!” “成王败寇!今日既然被你们发现了,不过一死也就罢了!” 话音落下,女人从袖中掏出匕首,照着自己的胸腔就狠狠刺去。 “暗庐!!”秦般若瞳孔一缩,尖声道。 第139章 不用秦般若出声,暗庐手中长剑已经一荡,可是还不等将匕首挑开,那北周使臣哭喊着身子一撞就扑了过去:“公主!公主你别做傻事呀!!!” 话音落下,噗嗤一声,那匕首赫然插进了北周公主的胸口。 秦般若眼前一黑,晏衍温热的掌心挡了过去,声音低哑道:“这样血腥的场面,阿宓别看了。” 晏衍不说话还好,秦般若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浓重的血腥味一齐涌入鼻腔,女人重重推开晏衍,偏头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皇帝眸色一深,掌心抚在女人身后,轻轻顺了顺脊背:“我扶着阿宓去后殿休息会儿吧。” 秦般若不知为何突然难受得厉害,可是这里却离不得皇帝,摇头道:“本宫自己回去,皇帝在这......” 话没说完,晏衍已然连扶带抱地揽着人往外走去,低声道:“若到了如今局面还要朕在场,那要那些大臣做什么?” 陈奋当先起身,跪地道:“恭送陛下,皇后!” 夜色催更,秦般若平躺在帐中,睡得昏沉。 殿外,晏衍垂眸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人。 一个是太医令傅长生,还有一个......正是他的师兄无应生。 刚刚找到无应生,就被龙隐卫恭恭敬敬地送进宫来。 结果一来,就撞见这样的事。 前头逍遥王的尸身,正是无应生验的。 也是他,意识到了脂金蛛的存在。 晏衍视线碰上无应生,老神医滴水不漏地将话圆了过去,等晏衍点了秦般若昏睡穴之后,方才退到外间缓缓道:“皇后确实有孕了。” 晏衍声音听不出什么喜色,平静道:“皇后之前身子伤过了,原本不该有孕,是因着什么有的孕?” 无应生回得干脆利落:“蛊。若是老夫所料不错,皇后中的......应该是苗疆的小圣蛊。” “完全状态的小圣蛊得长生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修复一些身体的寒症?” 晏衍眸中终于生出三分喜色,七分怔惘,可也不过片刻功夫:“所以,皇后的身体......好了是吗?” 无应生点点头:“好是好了,可是......这个孩子不能留。” 晏衍瞳孔一缩,冷声道:“为什么?” 无应生道:“小圣蛊寄居心脏,以爱为食。可随着皇后腹中的子嗣渐长,皇后对胎儿的爱意渐浓,那小圣蛊就会随着血液流入胎儿体内,到了那个时候,皇后......也就成了那胎儿的养料。” 不止晏衍脸色骤变,旁边傅长生吓得更是不清,连声道:“师......师兄,你确定吗?” 无应生偏头看向他:“听说如今的苗疆酋长是仡楼朔?你可以寻些上了年纪的苗人问问,他们应该都记得清楚。七个月的时间,那样漂亮的姑娘就被耗得血气全无......最终不及足月,他的母亲就撑不住死了。” “当年还是我亲手剖的腹,将他取出来的。” 无应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看着皇帝叹了口气道:“凡是逆天之物,大都有格外突出的弊端。陛下,若要做决定,还是早做为好。” 皇帝身子僵了不过一瞬,闭了闭眼,冷声道:“朕知道了。” 傅长生眸光一颤,一时有些不忍:“陛下?” 晏衍直接转身朝着内殿走去,声音却沉得厉害:“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晏衍立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沉声道:“暗庐。” 暗庐闻声现身。 晏衍背对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去查。” “是。” 夜风荡过,晏衍终于抬步回到内殿,坐在床前瞧了女人许久,俯身将头埋在女人腹部,眸色深沉一片,也冰冷一片。 他这一生杀孽过重,没有子嗣便没有子嗣罢。 只要母后在他身边就好。 他只要她一个人。 秦般若醒过来的很快,感受到男人的情绪不佳,愣了一下,抬手抚到男人头顶:“小九......” 晏衍动作僵了一瞬,不过下一秒就用头蹭了蹭女人掌心,抬头望过去,哑声道:“母后醒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望着他难得的温柔道:“还在为前头的事烦心?” 晏衍没有辩解,什么话也没说,换了个姿势将人连被衾一起抱在怀里,声音闷闷道:“母后吓到儿子了。” 秦般若心下酥软,跟着翻了个身,抬手摸上他那有些猩红的眼角,柔声道:“哭了?” 晏衍神色一僵,将头埋在女人脖颈,闷声道:“没有。” 秦般若揩过他眼角湿润,温声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晏衍抬起头来望着她,幽幽道:“徐长生说您近期操劳过度,好不容易将养好的身体又差了些。母后,咱们去行宫住一段时间吧。” 秦般若顿时卸下所有的怀疑,也觉得自己身体最近沉得很,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晏衍俯身堵住女人嘴唇,将所有的声音一起吞入口中。 金帐之下影影绰绰,呼吸灼热。 第114章 傅长生的药果然不错, 秦般若再没有之前那些孕反,也彻底打消了怀疑。 一天天过去,日子过得平静而安谧。 翻过了年, 暗庐终于回来了。 并且,带来了两个消息。 其一,无应生所说,是真的。 其二, 张贯之......似乎没死。 晏衍猛然抬头射了过去, 目光犀利如刀:“你说什么?” 暗庐如何不知皇帝对张贯之的忌惮, 低下头将探听到的一切同晏衍详细汇报。 许久,晏衍方才缓缓出声道:“朕知道了。” 暗庐沉默了片刻,准备悄声退下。晏衍忽然再次开口道:“暗庐,你......亲自去北周。” “找到张贯之......” 说到这里,他眼中生出一丝疯狂的明意, 声音又轻又慢:“不要杀他。” “把他带回来,朕要见他。” 暗庐愣了下, 应道:“是。” 晏衍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殿宇空旷,再听不到一丁点儿的声响。 晏衍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 似乎瞧着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沉下来, 男人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跟着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沉沉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裹挟着所有挣扎与不舍的尘埃, 似乎都在最终落定。 “周德顺。” 周德顺悄声进来,弯下腰小声道:“陛下。” “把傅长生叫过来。” “是。” 傅长生来得很快,一张老脸在寒冬腊月里发红发热。可是在听到皇帝的命令时,整个人呆了一瞬,扑通跪下,面如死灰:“陛下,此事、此事万万瞒不得娘娘,更何况,也瞒不住啊!!!” “娘娘她性子刚烈,若事后知晓,怕又是一场风波!不如......不如与娘娘坦诚相商,说不定......” 晏衍平静打断他道:“她一向喜欢孩子,若依她的性子,她......” 男人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灼热的铁水,“她定会选择舍身保子。” 一想到那个可能,晏衍的心便好似被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痛得窒息。 他不能赌,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不能有。 唯有在她全无所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彻底断绝那个“万一”。 说到这里,男人站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声音也冰冷如刀:“朕会点了她的睡穴。你亲自去备药,务必无痛无觉。” 傅长生额头冷汗一滴一滴落下,忍不住惊呼一声道:“陛下,母子相连啊......娘娘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晏衍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冷硬道:“不能伤了她。” 说完,男人出了大殿,朝着寝殿行去。 秦般若一无所觉,睡得安稳。 晏衍坐在床沿之上瞧了她许久,声音喃喃:“母后,我们拥有彼此就够了。” “别恨我。” “朕不能没有你。”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傅长生就端着药碗折了回来,隔着屏风声音低弱:“陛下,药......熬好了。” 晏衍慢慢起身下去拿药,接过药碗之后,目光冷淡地看了傅长生一眼:“下去吧。” “是。” 晏衍垂眸望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药香苦涩,热意滚烫。他面无表情得搅了搅,重新回到床头。 女人仍旧睡着。 晏衍闭了闭眼,仰头喝下一口,俯身撬开女人红唇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这一口送得缓慢长久,苦涩的药味在二人口齿之间反复徘徊,秦般若在睡梦中拧了拧眉,似乎有些不太安生了。 晏衍心神恍惚不定,却没有发现。 一次之后,男人照旧又喝下一口再次喂了过去。 喂到最后,秦般若的舌尖动了一下,轻轻勾了勾男人的。 第140章 晏衍一呆,抬眸看了过去。 秦般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眸中都是惺忪的笑意和慵懒:“回来了?你给我吃了什么,苦得要......” 话还没说完,后知后觉的药味袭来。女人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将人猛地一推,坐起身来目光犀利地看向一侧矮几上的药碗,眸光变幻不定,却始终一动不动。 晏衍不知她怎么会突然醒过来,跟着她顿在了原地,心下已然生出几分慌乱,可面上不显,甚至表现得往常更加温和低柔:“一些滋补的药。” 听到男人说话,秦般若慢慢将视线转移过来,以从未有过的陌生目光打量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她突然勾起一丝微笑,唇角一点点拉大,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大,到最后笑得身子都抖起来了:“滋补?你说这是滋补??” “皇帝,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本宫在这后宫十几年都是白混的?” 话音落下,女人抬手将那碗药甩了出去,瞳孔发红,一字一顿:“堕胎药?” “晏衍,你竟然背着我,给我喂堕胎药?!!” 晏衍抿紧了唇,一句话没说。 秦般若恨得眼眶通红,当即抬手甩了出去:“说话!”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傅长生等在殿外,身子一抖,忍不住喃声道:“完了!” 最坏的结果发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殿内秦般若厉声喝道:“傅长生,给本宫滚进来。” 傅长生闭了闭眼,他是真的不想滚进去。 皇帝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低着嗓子出声了:“出去。” 傅长生连忙脚不沾地的往后转。 啪地又一记巴掌声,响彻了内殿。 “滚进来!!”秦般若声音不大,却几乎听得人胆寒。 晏衍声音已经很低弱了:“我给母后解释。” 秦般若冷笑一声:“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傅长生,滚进来!” 傅长生:...... 太医令叹了口气,转身硬着头皮一小步一小步进去。一进内殿,头也不敢抬,只远远跪在门口道:“陛下,娘娘。” 秦般若冷眼瞧着他:“傅太医近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不仅心宽体胖了许多,就连胆子也大起来了啊。” 傅长生趴在地上:“微臣不敢。” 秦般若觑着他,冷眼道:“傅大人在宫里这里久了,应该知道谋害皇嗣什么后果吧?” 女人语气轻飘飘的,可说出话来却寒得很。 傅长生瞬间瘫在原地讷讷道:“皇后听老臣解释。” 秦般若完全不听,只是继续道:“本宫若是没有记错,应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吧。” 傅长生再撑不住了,抬头看向皇帝:“陛下,老臣......” 皇帝始终瞧着秦般若,看着女人眉眼冷然,一眼也不瞧他,终于沉着嗓音开口道:“是朕叫他做的。” “啪”的又一巴掌甩了过去。 秦般若满面寒霜,嘴唇微动,望着他冷声道:“本宫问皇帝了吗?” 傅长生目瞪口呆,彻底傻眼了。 等秦般若目光再转回来的时候,傅长生垂着头再不敢抱着侥幸心思,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了。 秦般若听完之后,静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傅长生额角的汗水跟着一滴一滴落下,蜇得眼眶发酸,却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出声了:“皇帝确定了吗?” 晏衍回答得很是干脆:“确定了。”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语气又轻又缓,还带了些许的讥讽:“就算这些是真,皇帝难道就不打算问一问本宫的意思?” 晏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般若眼睛都红了,望着他厉声道:“你杀的难道不是本宫的孩子?难道本宫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晏衍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就被秦般若下一个轻飘飘的疑问给生生按下了。 “皇帝,在你眼中,本宫到底算什么?” 晏衍瞳孔一缩,慌忙解释道:“母后,您......” 秦般若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傅长生:“蛊惑帝王残害子嗣,傅长生,你和你那好师兄有几条命敢行如此悖逆之事?” 傅长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磕到地面,连声道:“娘娘恕罪,可是师兄医蛊精深,不会算错。您......” 秦般若摆了摆手,语气又冷又淡道:“傅长生,看在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份上,这一次本宫不杀你。不过,本宫瞧着你如今年纪也大了,回你的湘潭老家吧。” 傅长生身子颤了一颤,伏首谢恩:“谢娘娘恩典。” 秦般若冷着脸不再说话。 傅长生颤颤巍巍地起身,又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直接躺了下去背对着男人睡下。 晏衍绷着唇角躺到女人身侧,手掌从后贴到女人腹部,声音又哑又软:“母后,我只要你。任何有一丝一毫伤了你的可能,朕都不会留他。” 秦般若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眼前雪白的墙壁,目中一片空茫,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皇帝,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替我决定我和孩子的生死路途?!” 晏衍身子一僵,嘴唇颤了颤,手指握着女人的腰间紧了又紧,声音喑哑:“母后......” 秦般若目光飘渺,可声音却继续道:“你凭什么连让我选择的权力都不给?!” 晏衍脸色白的厉害,喉咙深处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哑然出声道:“母后,注定留不下的孩子,儿子只是不想叫母后难过。”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慢慢转过身来,目中尽是辛辣的讽意:“皇帝,你要本宫爱你。可你......又是真的爱本宫吗?” 不等男人回答,她已然再次开口道:“不过是打着爱我的名义,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皇帝瞳孔骤缩,面色霎时变得雪白雪白,唇角绷得笔直。 秦般若眼中再没了怜惜和温柔,只剩下冰冷的森然,幽幽道:“怎么,觉得委屈了?哀家却要比你委屈一千一万倍。” “你说爱我,结果就是拔掉我的耳目,敲响九道丧钟,将我囚于紫宸殿。” “拿一个皇后的头衔,将我哄骗于温巢之中,连自己有了身孕都如同痴傻儿一般不得知。” “皇帝,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这就是你拿得出手的爱吗?” 她望着他的目光极寒,极冷,几乎将晏衍整个人都冻结在了原地。可是秦般若却没有半点儿心软,望着他惨白的脸色继续道:“欺骗,隐瞒,强制,囚禁......” “桩桩件件,你觉得你做的哪一件事配同爱这个字连在一起?”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皇帝,以后......不要再说爱我了。” “本宫觉得恶心。” 第115章 晏衍整个人呆在那里,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嘴角颤了颤,嘶哑着嗓子道:“曾经的事, 都是儿子错了。您要打要骂,儿子没有一个不字。只是,这个孩子......儿子不会留下他。” “儿子不可能留下他。” 皇帝又重复了一句,声音虽沉却是止不住的发抖。 秦般若忽然觉得很累, 太累了。 她方才说了那么多, 于他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一句认错, 而后继续我行我素,可曾在乎过半分她的考量? 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完全信任了他,真的想过同他共度白头。 可是他却这样瞒得她滴水不漏。 将她当一个傻子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好啊, 那你叫傅长生再去熬药吧。” “这样一个叫人恶心的孽种,本宫也不想留下他。” 晏衍脑海一片空白, 望着她呆了许久,才颤声道:“你叫他......什么?” 秦般若冷呵一声,以无比冰冷森寒的语调再次开口道:“孽种。” 晏衍双眼猩红一片,手指颤得厉害, 可是声调却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怒吼道:“他不是。” 秦般若瞧着他讥笑了声,什么话没说,翻了身背对着他道:“熬了药给我。” 晏衍彻底慌了。 整个人被她这个眼神刺得浑身发颤, 鲜血淋漓,可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空茫茫地望着她的背影呆了半响,终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似乎想要碰触女人的肩头, 但停在半空却没敢再落下去。 他好像彻底弄丢她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晏衍几乎失控一般地扳过她的肩头,通红着眼看向女人平静冷漠的脸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母后,我错了。我该提前跟你说,跟你商量的。以后我再也不做这样的蠢事了,你别......别这样对我。好吗?” 男人的声音到了最后,低哑得可怜。 第141章 秦般若却再也不会为他这份可怜而心软了,她的目光冷漠疏离而又讥诮地望着他:“皇帝,其实你不是早就想到过这个局面了。” “只是不以为意罢了。” “在你的观念里,能瞒得过去是最好。如果瞒不过去,被我发现了,那到时候卖几分可怜,再将情况朝着更加危险的局面说一说,这件事就又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所以我知道或者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倘若我发现不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那更是皆大欢喜了。” 秦般若神色平静地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轻笑了声,最后什么也不说了,推开他的双手重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似乎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晏衍从未有过这样害怕恐惧的情绪,他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咬着牙翻身上榻,从背后将女人连着衾被一起抱在怀里,声音艰涩道:“母后,你别这样,别这样......” 秦般若闭着眼睛,呼吸都没有颤动一分。 晏衍将人死死锢在怀里,恨不得嵌入胸腔之中,口中声音喃喃:“母后......” 秦般若始终没有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她的目光落在空茫茫的墙面之上,心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所有的气恨一下子没了着落似的,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一夜无眠。 晏衍抱着她喊了一整夜,秦般若没有一句回应,空睁着眼呆了一整夜。 直到卯时正,周德顺提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殿内,极其小声道:“陛下,该早朝了。” 晏衍声音一顿,极其冷静沙哑地道了一个字:“滚。” 周德顺脑袋一缩,关上殿门往后退去。 晏衍这才强硬地带过女人的身子,双手双腿将人死死困在怀里,盯着闭眼装睡的女人哑声道:“母后,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是,这个孩子留不得。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危害到你,我都不能允许。” “母后,我只有你。”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 “江山、血脉、子嗣,都没有。” 秦般若睫毛轻轻颤了下,可是仍旧没有看他一眼。 晏衍低头轻轻将吻落在女人眼睛,又一点一点挪移向下,湿意连绵:“母后,原谅我好吗?” 秦般若终于睁开眼睛了,她的双眼也是通红一片,布满了红血丝。她静静瞧了他片刻,神色不见丝毫波澜,就在晏衍心下忐忑开口的瞬间,秦般若终于出声了。 “滚。” 晏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秦般若重新闭上眼睛,语气低哑厌弃:“我不想见你。” 晏衍动作也跟着僵住了,他望着她冷漠的侧脸,自己给自己提了提唇角,带着几分自我安慰道:“好,母后不愿见到我。那我不在这里碍着母后的眼,等母后的气消了,我再过来。” 男人说完之后却没有半点儿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方才窸窸窣窣地起身,立在床边瞧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挪动着脚步起身往外走去。 咯吱一声,殿门关闭。 整个大殿只剩下秦般若一个人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金丝软帐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空茫:若是老皇帝喂给她堕胎药,她会这样生气吗? 她不会。 她甚至会跪着微笑谢恩,甚至比老皇帝更恨不得喝下那碗药。 可小九......秦般若眼眶一酸,在她心里,小九终究与老皇帝不同。 即便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她对他还是抱有希望的。 可是到了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父子对于她的感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宠着,哄着......却永远不会平等地尊重她。 秦般若闭了闭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缓缓落下,凉得发涩。 怪也只能怪她,不该期待一个帝王的爱。 晏衍在殿外的阴影处立了许久,直到秦般若起身叫周德顺传仡楼朔觐见。 他静静瞧着,没有任何阻拦。 仡楼朔这个人,相比他的叔父来说,心思诡谲多变,看不出什么追求,也没有什么贪好。最为关键的,他总觉得......这个人另有心思。因此,他并不信他。 反而着傅长生百般周折,寻了他的师兄来一探究竟。 如今她既然想从仡楼朔这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他不会阻拦。 无应生,他调查过了。 常年游历在外,却有贤名。 再加上宫宴之上探出毒蛛一事,他不怀疑他。 更何况,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仡楼朔来得很快,安分守己地垂着头,可却叫晏衍感觉不出半分的安份。 临近入殿前,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晏衍的方向,似乎才发现男人一般,远远行了一礼。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仡楼朔重新低下头去,跟着引路的宫人进了殿。 很快,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 只留下秦般若和仡楼朔两个人在大殿之中,可是却并不影响晏衍在外听得分明。 仡楼朔也没有给出别的答案。 要么她死,要么......孩子死。 女人停了很久没有吭声,最终仡楼朔垂下眸子悄悄退了下去。 阖上殿门的瞬间,仡楼朔转身朝着晏衍走去,停在不远不近地位置跪下行礼道:“陛下。” 晏衍垂着眸瞧了他一会儿,哑声道:“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在不足月的时候......催产出来,能够大小均安?” 仡楼朔愣了一下,摇头道:“微臣不知。” 晏衍立了好一会儿才朝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 “是。”仡楼朔神色恭敬地转身离去,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讥色,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之事,叫你鱼与熊掌均可兼得。 出了宫门不过片刻,仡楼朔就瞧见澹台春领着左威卫在宫中巡逻,眸色一动,低下头去。 在这宫里,没有几个消息不灵通的。 澹台春见仡楼朔神色黯淡地出了紫宸殿,心下揣摩了片刻,上前两步道:“苗疆酋长。” 仡楼朔闻声掩了掩脸上的凄色,抬头状若平常道:“澹台将军。” 澹台春却于目色之中透出几分询问:“这是?” 仡楼朔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静道:“陛下有诏。” 澹台春点了点头,侧着身子让开甬路,不再多问。 仡楼朔也点着头,相错而去。 一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一晃三天,秦般若没有出过殿门一步。 晏衍每日里在秦般若睡熟之后才悄悄回殿,不等她醒过来,就先一步离开。也只有身侧凌乱的床褥和未散的暖意,昭示着男人曾经来过。 秦般若却恍若没有察觉一般,只作未知。 不过在日常膳食器物之上,却更加谨慎小心,动辄掀桌离场。 如此虽然年关将近,整个宫殿却没有半点儿欢庆的气氛,始终笼罩在阴云密布之下。 晏衍白日里虽不在女人面前晃悠,可是秦般若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所有举动都了如指掌。 所有宫人的眼睛,在这一刻都成了他的眼睛。 那些依靠恩惠建立起来的主仆情谊,在面对一个正值壮年且行事狠辣的皇帝时候,也俱都化为乌有。 秦般若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些权力也好,威严也好......都是在皇帝准允的基础上。 若没了他的让渡,她在这宫里终究如浮萍一般。 晏衍没有再给她端坠胎药,争吵也没有再出现过,两个人默契地好像不曾发生过龃龉一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到了正月十五。 第116章 正月十五, 宫廷夜宴。 秦般若难得在百官面前给了晏衍一副好脸色,可酒过三巡,女人就当先起了身离席。 晏衍搁下酒杯, 紧跟在身后缓步跟了过去。 秦般若没有回头都知道男人追了出来,她围上斗篷揣着暖炉只作不见。步辇刚刚落下,秦般若还没迈步上去,就被男人从身后一把拦腰抱起, 声音沉静:“都不用跟着了。” “是。” 秦般若被他抱起得突然, 忍不住惊了一下, 恨恨看向他:“你做什么?”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急步往前,一连走了几十步,方才慢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黑沉沉的眸子静得一动不动,背对着月光显得越发幽亮瘆人。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目光颤了一下就状似平静地看了回去。 晏衍喉咙滚了几个来回,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重新抱着人往寝殿走去。 两个人一路沉默, 谁也没有再吭声, 可是呼吸却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风突然吹了起来,飘过一片絮絮的白。 秦般若抬眸看去,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 第142章 晏衍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女人在风雪之中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雪花越飘越大, 如鹅毛一般落在头上。他的眼睛眨了下,雪水顺着额头、擦着眼角落了下来,留下一串水痕。 秦般若无意中瞥见,轻微愣了一下,就重新垂下头去。 晏衍却低着头,哑声道:“阿宓,替我擦一擦。” 他在寝殿之外,总喜欢叫秦般若为阿宓,就好像她真的是陈奋之女。 他们之间,也真的是情深意笃的少年帝后。 秦般若搭着眼帘停了会儿,方才抬手胡乱地抹了把男人的脸。 晏衍闷哼一声,跟着低笑道:“轻点。” 秦般若没有搭话,男人如今刻意表现出来的亲近已经激发不起她心下丝毫的涟漪了。 她只担心,他会发现她的计划。 晏衍看她毫无反应,唇角的笑容跟着淡了淡,不过抬头间重又扯起微笑来:“阿宓,如今我们算是共白头了吗?” 秦般若睫毛颤了一下,抿着唇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眸色幽深却充满了期待,紧紧盯着她的目光,等她的回答。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终于出声道:“我冷了。” 晏衍目中虽有些失望不过更多的是歉意,紧了紧怀里的女人,重新加快了脚步道:“都是我不好,回去之后我伺候阿宓泡个热汤。” 秦般若垂下眸子低应了声。 晏衍愣了一下,眸中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来,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热汤一早准备好了,晏衍抱着人直接进了浴堂殿。 原本晏衍没打算真的做什么,可是许久不同女人亲近,又得了这样的准允,哪里还能忍得住? 一响贪欢。 晏衍抱着女人回到床榻,可是还不等将人放下,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上的气力似乎都消失了一般,手腕一松,秦般若已经推开他稳稳落地。 晏衍心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可置信道:“母后,你给我下药?” 男人的手劲很大,秦般若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道:“我要走了。” 一股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晏衍几乎控制不住心头的暴虐,重新将人拉入怀里,死死盯着她道:“你要去哪?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秦般若皱了皱眉:“谁?” 晏衍眼前一片眩晕,眼眸黝黑,眼圈猩红,看着她神色几乎癫狂:“你果然要去找他!果然要去找他!!” 秦般若被他勒得生疼,拧眉道:“我是要去找......” 不等女人说完,晏衍抬手一把扯过帐幔,胡乱地将女人死死捆住,厉声喝道:“暗......” 秦般若惊得厉害,踮脚慌忙吻上晏衍的薄唇。晏衍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往后退去,却因着药效发作终究慢了一步,再次被人吻着堵住了剩下的所有声音。 眼前越来越黑,晏衍死死盯着她,眼里几乎沁出血泪来。痛恨、哀求,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终于在彻底黑暗之前,涌出水光来。 男人昏过去了。 秦般若呆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从男人死攥不松的手里抽出手腕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平静地起身换了衣服,等着人来。 人来得很快,只有两个。 从前每次欢爱之后,她也没有习惯叫许多人进来。也不过三两个换香,换衾褥。 秦般若掀着眸子在二人中间左右扫了眼,微眯了眯眼:“怎么走?” 左侧宫人神色僵滞,眼瞳黝黑,话语却说得流利:“娘娘换了奴婢的衣服,和平春一起出去就好了。” 秦般若望了她片刻,勾唇道:“好。” 两个人的衣服换得很快,换完之后,秦般若抬眸瞧着她道:“你留在这里?” “奴婢守在这里,等陛下醒来。” 秦般若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嘴唇动了动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示意女人伸过手来,温声道:“不必等他醒了,一个钟头之后你就离开吧。” “是。”话音落下,手背倏然一痛,针扎的刺痛传来,紧跟着就是眼前一晕,望着女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不可置信,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被秦般若扶着悄无声息地放到地下。 仡楼朔能如此手段给他们身边的人下蛊,她又怎么可能将毫无还手之力的皇帝独自一人扔给他的人? 他给的这药既然能药倒,药倒宫人自也不在话下。 她自己先一步试过了。 一觉睡了三个时辰。 处理了殿内,秦般若方才缓步转过屏风,看向剩下的宫人出声道:“走吧。” 那人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朝外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被重新推开,风雪顺着门缝簌簌地飘到脸上,凉得厉害。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今夜晏衍体恤周德顺,叫他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子暖和着。秦般若顺势叫其余的人也尽数散了,只留了两个值守的宫人。剩下的,也只剩下暗处的隐龙卫了。 秦般若着意在里头多穿了几层,又垫高了鞋底,天色昏暗,如今低着头紧跟在宫人身后,一时倒叫那些人瞧不出异常了。更何况,这些人再想不到皇帝还在里面,皇后又如何能跑得出来? 秦般若右手夹抱着换下来的被衾,步履缓缓地朝暴室行去,等拐过几个游廊,彻底出了紫宸殿的界限,女人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捂着肚子低呼一声:“你去寻姑姑登记吧,我有些肚子疼。” 宫人回过头来,轻嗔一声:“行吧,那你一会儿直接回承晖舍就行了。” “好。” 等人走了之后,秦般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位置,遮住眸底所有神色,最后一路朝西顺着掖庭行去。今晚宫廷夜宴,是最为人多眼杂的时候。她早早离席就是为了等子时筵散,百官家眷相继出宫,便于浑水摸鱼。 仡楼朔早早等在了含元殿的东廊庑,瞧见女人回来,挑了下眉,将手里的衣服扔给她:“宁安侯家的嫡女。” 秦般若沉默地接过,转入屋中换了出来。 仡楼朔勾了勾唇,俯下身道:“娘娘,现在您还有反悔的机会。若是......”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当先朝前走去:“走吧。” 宫廷固然守卫森严,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不会挨个审问出宫之人的身份。 一路顺畅,眼瞧着穿过壖垣道,马上就要出宫,迎面却走来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秦般若掀着眸瞧了男人一眼,重新垂下眸去。 仡楼朔不闪不避,上前两步道:“澹台将军。” 澹台春停下脚步,摆摆手示意身后随从先走,朝着仡楼朔道:“酋长要出宫了?” 仡楼朔噙着笑点头道:“筵会结束,可不是要走了?只是辛苦澹台将军还要在这样的雪夜巡逻了。” 澹台春面色淡淡:“职责所在。”说着目光转向仡楼朔身后的身影,秦般若抿了抿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冲他隐秘地摇了摇头,男人瞳孔一缩,一时怔在了原地。 仡楼朔含笑道:“今夜风雪不小,澹台将军还要多添些衣裳才好。” 少年说完之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先一步朝前走去。 秦般若最后看了他一眼,重新垂下眸子跟着仡楼朔出了宫去。 澹台春在原地立了许久,方才背对着两人继续前行。 到了宫门就简单多了。那宁安侯确实在走前知会了巡守的侍卫,因家中老母突发疾病,等不及找出殿散心的长女,先一步出宫。 那侍卫想起这么个事,摆了摆手没有为难两人,直接放了行。 宫门口的马车如潮水一般散去,秦般若随着仡楼朔上了马车,长刀直入道:“时间不多了,解蛊吧。” 仡楼朔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娘娘真是好狠的心哪!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竟是半点儿也不心疼吗?” 秦般若呵了声:“本宫落到如今这地步,还要那累赘做什么?” 仡楼朔状似糊涂的咦了一声,疑惑道:“娘娘于万人之上得陛下宠爱,哪里是落到什么地步?” 秦般若没有兴致同他废话,只是掀着眸子瞧了他片刻,扯了扯唇角:“你滞留在京,就是想要这双生蛊吧?” 仡楼朔没有否认,望着她大大方方道:“到底是我苗疆的小圣蛊。搁在娘娘身上担心恐惧,倒不如回到微臣的手中,各得其利。” 秦般若眸中忽然迸出一丝精光来:“所以,那人留在殿中......是为了皇帝身上的蛊。” 仡楼朔笑了笑,抚掌道:“娘娘聪慧。” 秦般若心下猛然一沉:“皇帝会如何?” 仡楼朔挑了挑眉,望着她幽幽道:“娘娘到底还是太过心软了些。陛下已然如此对您了,您还在为他着想。”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上次就跟您说了,取蛊一事,凶险异常......伤人伤己。您当初连眼睛都不眨地应下了,如今却是又想着反悔了吗?” 第143章 秦般若没有说话。 仡楼朔将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闲闲道:“如今距离臣的住处还有一盏茶功夫,娘娘可以再考虑考虑。” “微臣,不急。” 话音落下,马车之中一片寂然。 车窗外的光影被厚密的车帘阻隔大半,只吝啬地透进几缕极其微弱、昏沉的光线。这光线却不足以照亮什么,反而将车厢内部涂抹成一片混沌的灰影,模糊不清。 秦般若没有过多考虑,出声道:“不用了,本宫无需再考虑了。” 仡楼朔眉眼轻挑,没有说话。 秦般若偏头拉开车帘,手指轻拍了下车夫的肩头,温声道:“停一下。” 马车没有停下。 身后的少年笑出声来,声音愉悦恶劣:“看娘娘的意思,这是反悔了?不过,这是微臣的人,娘娘怎么会以为他听您的话呢?” 话音刚刚落下,那驾车的车夫动作一僵,整个人径直顺着车辕跌了下去。 仡楼朔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已经粲然回头冲着他笑了一下:“不见得吧,这不挺听话的吗?” 秦般若说完之后,起身就要往下走,仡楼朔怔了一下,抬手就要朝着颈后砍去。可是比他出手更快的,是一根细密的银针顺着缝隙穿过他的手掌。 有人来了。 “娘娘?”声音又低又急,是澹台春。 秦般若低应了声,回过头去碰上仡楼朔满眼的不可置信,扯了扯唇角:“是不是很奇怪?你给他下的蛊怎么没有用了?” 仡楼朔何等的聪明人,如今还有什么没想明白:“娘娘是怎么发现的?” 秦般若呵了声:“其实本宫原本并没有发现连澹台春都中了招,不过是......谨慎一些罢了。” 仡楼朔呵了声,安静地闭上眼睛:“娘娘打算如何处置我?” 秦般若抬手往后伸去,澹台春将长刀递给她。 女人没有一点儿犹豫,噌地一声抽刀而出,对准了他的脖颈冷声道:“解蛊之后,你也没打算留下本宫吧?” 仡楼朔点头:“自然。得到双生蛊之后,微臣自然得逃之夭夭。若是留下娘娘,不就等于留了祸患吗?微臣又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秦般若呵了声:“你倒是诚恳。” 仡楼朔身上一点儿气力也没有,整个人懒懒地跌靠在车壁,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不诚恳,娘娘也不会放了我,何不保留些气节,也能叫娘娘高看一眼呢?” 秦般若目中流光闪动,望着他再道:“本宫若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会死吗?” “不会。” 少年回得太快了,秦般若一时怔住了:“可是无应生......” 仡楼朔勾了勾唇,望着她笑:“娘娘不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茫茫大海之中,说要寻一个立马就寻着了。” 秦般若眸色一厉:“你什么意思?” 仡楼朔却噙着笑闭了嘴,似乎无论秦般若说什么也不开口了。 秦般若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咬着牙抬手将长刀刺穿少年心口之前生生停下,深吸一口气道:“此次西南,你救了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将士,本宫不杀你。但是,你既想要双生蛊,就不会放过本宫和皇帝。所以......” 秦般若慢慢收回长刀,深吸一口气,噗嗤一声直接贯穿了少年的腹部:“若是今夜有人能救下你,那就说明你命不该绝。往后,本宫若是再落到你手中,那也是命数使然。” 说完之后,秦般若抽刀而出,将长刀还给澹台春,转身下车朝外走去。 身后,仡楼朔气息奄奄,语调却仍旧轻和:“若是下一次娘娘当真落到微臣手中,微臣可不会这样仁慈。” 秦般若脚步一顿,生生忍住折回去再捅一刀的念头,咬着牙道:“走!” 等人走了,仡楼朔方才吹出一道口哨音,一个黑衣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僵直地立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仡楼朔忍不住骂了声:“呆子,过来。” 那大汉往前两步,将人从马车之中扶起,仍旧一声不吭。 这个时候,仡楼朔望着漫天风雪,终于忍不住叹了声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走吧。等皇帝醒过来,有的是风雨了。” ----------------------- 作者有话说:进度告一段落。琴师,和尚,还有张大人都准备重新出场了。 写到现在,跟我的大纲已经完全歪成两条路了。 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时候,在周末重新梳理一下前文,并把前文一些香香都删掉,上周被举报过一次,为避免后期再被举报或者别的影响,趁着这个时候一次性清理了。 删除掉的香香会替换为所有感情线剧情。 1-40章集中和尚夹杂张大人的感情线,40-70章会是集中张大人夹杂和尚的感情线,70-90章重新增改琴师的感情线,90-目前的则是小皇帝的感情线。 基本会按着这个逻辑修订,一口气下来的,女主也就知道后面该怎么走了。 再次朝一直支持我的小天使说声抱歉,前面说了不修文,又去修文。抱歉。 还有感谢,感谢...不管我写的好还是烂,总有你们从头到尾的支持下去,感谢你们,爱你们。 第117章 时间过了好久。 空气里重新漂浮起那股熟悉而又馥郁的暖香, 轻柔地包裹着身体的每一处呼吸。身下极致的柔软与温暖,细腻得如同云朵,丝丝缕缕地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肌肤。 秦般若的眉目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意识仿佛沉在温水里,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萧索,只余下这片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的暖意。 她下意识地想翻个身,动作却戛然而止。 手腕猛地一沉, 紧跟着一连串细微却尖锐的“叮铃”脆响陡然响起。 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晰,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令人心头发毛的回音。 不对!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光。 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仿佛实质的黑暗,无边无际,如同倒扣的深渊。 惊疑瞬间攫住了心脏,她的呼吸跟着瞬间加重。 与此同时, 还有一道目光穿过黑暗如有实质地刺了过来。 是梦吗? 短短一瞬的功夫,秦般若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是。 因为, 她已经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 时隔一个月—— “许久不见了,皇帝。” 秦般若的声音有些哑,更多的是平静。 晏衍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甚至听不到呼吸声。 如同一座深埋在黑暗中的山。 沉默, 冷冰。 秦般若想过被他找到的那一天,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当日她着澹台春持令牌寅夜出城,一路向南疾驰做足了戏码。而她自己则留在长安, 戴着人皮面具混进了鸿胪客馆。外邦诸国和谈已近尾声,也快走了。 果不其然,外头闹得轰轰嚷嚷, 鸿胪客馆始终是一片安宁。 等北周队伍驶离长安的时候,她混在其中,没有一次回头。 却没料到不过离开半个多月,就被这个混账东西找了回来,还被他像只鸟儿一样绑了手脚。 秦般若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坐起身来,动作牵动着手腕上的金链子带起一连串的“叮铃”脆响,扯了扯唇角,似讥似笑:“就这样对待母后了吗?” 晏衍终于出声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秦般若恍然。 他以为她要去寻湛让? 可她怎么会呢?湛让身份复杂,她若真去寻他,怕是又会扯出诸多风雨来。 她只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北疆安全一些罢了。 秦般若没有解释,只是提着手腕,示意男人看着自己腕间的金链子,轻呵出声:“皇帝难道不清楚吗?” 晏衍瞳孔骤缩了一瞬,眼圈瞬间红了下去:“就因为我瞒着你要堕了那孩子,母后就彻底不要我了吗?” 秦般若语气始终轻飘飘的,似乎半点儿不怕激怒了他,叹声道:“是啊。” “皇帝从始至终,可有半分尊重过我的想法?” 晏衍喉咙剧烈滚动,双手紧攥成拳,哑声道:“我只是害怕......” 秦般若淡淡打断他的话:“你只是习惯了掌权,做所有人的决定。” 黑暗之中,秦般若抬眸看着他,眼神之中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们母子合作以来,除却刚开始那几年,后头的大小诸事......我几乎都听你的。” “皇帝,也习惯了替我做决定。” “这不是你的错。” “都是哀家的错。” 她许久没有这样自称了,如今平心静气地这样说话,好像又回到了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 “是哀家一步一步......放任你这样的。” “到如今,就连哀家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知情的权利。” 第144章 女人声音含笑,可是语气之中却叠满了怅惘。 晏衍面色难看得厉害,咬着牙再次道:“母后,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您一直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只是太过害怕了......害怕您会为了要那个孩子,做一些傻事。” “这件事是儿子考量不周,您要怎么惩罚儿子都行!” 晏衍的尾音已经有些发颤了:“可您......不能直接将儿子判为死刑!” 秦般若轻轻呵了声,动了动手上的链子:“所以,你就要这样对我了吗?”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晏衍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一步,两步。 他沉默地朝着床前走去,声音不大,却将呼吸声无限放大。 直到停在了床前。 晏衍低头解下她手上的锁链,在一片丁零当啷的脆响中,温声道:“我只是害怕再失去母后了。母后,您知道这一个月来,儿子是怎么过的......” 话没有说完,“啪”地一记耳光声响起。 秦般若收回手来,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你说。” 晏衍被她打了这一巴掌却不见丝毫的怒气,反而眸色激动起来,握住她的手掌贴在侧脸道:“儿子知道母后生气,母后可要再打一巴掌消消气?” 秦般若满眼陌生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你......” 晏衍带着她的手掌又打了自己一巴掌,语气越发兴奋起来:“母后,这样可消气了?” 秦般若猛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往后跌去,喝声道:“够了!!” 晏衍跪坐在床沿,又是疯癫又是痴迷地望着她:“母后,原谅我好吗?” “你之前答应过我,要永远地陪着我。” “不要反悔。” “不要去找他。”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秦般若如何还能意识不到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忍不住惊道:“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忽然停了所有动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声不吭。 秦般若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被男人俯身堵住了嘴。 男人吻得又急又凶,强势地掠夺着女人口腔之中所有的空气,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彻底塞入胸肋之下。 秦般若完全挣脱不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 纠缠绵吻,呼吸交缠。 直到女人被吻得头脑发胀,几乎要昏厥过去了,晏衍才慢慢将人松开,顺着雪白的肌肤一路往下。 秦般若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早在吮吻的时候化成了一块块细碎的布料。 热。 热极了。 男人就像是饿惨了的野兽,在飨飧饔食之前,疯狂地舔舐品味她的每一处气息,每一缕味道。 湿热滚烫的亲吻由上至下,吻遍了女人的每一处。 秦般若已然没了任何力气,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却阻止不了分毫,到最后也不过是无措的抓挠。 整个大殿,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不清不白的吮咂。 “唔!” 秦般若闷哼一声,难受得用力推他,却反被男人扣住手腕单手撑到头顶,一声一声的叫她:“母后......” 嗓音喑哑好听,叫得人浑身发软。 秦般若闭了闭眼,面色潮红,微张着口喘成一片:“别......别叫了......” 晏衍垂眸欣赏着她的艳色,动作也跟着彻底发了狠。 话也一句跟着一句:“为什么?母后不喜欢听吗?” “可是您的身体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含的紧得很......” “母后,是我叫您舒服,还是张贯之?” 秦般若身子骤然一僵,晏衍捕捉到女人这个细微的动作,越发疯了似的索取。 “母后,你又想到他了是吗?” “朕哪里比不上他吗?母后,你我将近十年的感情仍旧比不上他吗?” “可是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母后,权力、金钱以及最真挚的爱,只有我能给你。” “不要再想他了,不要再去找他了......” “母后,你是我的......” 秦般若闭上眼睛,哑着嗓子彻底服了软,声音低颤:“小九,够了......” 晏衍停了停,俯身重新吻住她的唇,语气低喃,又哄又癫:“母后,不够......永远都不会够的......” 他的声音委屈,可是全身却桎梏着秦般若动弹不得。 秦般若疼得眼眶猩红,深喘了几口气,却没有半点作用,咬着唇道:“孩子,孩子......出去......” 这个时候,晏衍才似乎清醒一些地抚上女人微微鼓起的小腹:“母后?” 秦般若面色潮红,周身的力气几乎消耗殆尽,颤声着再次重复了一次:“出去!” 晏衍目光温和地看着那高耸如覆雪的山丘,温柔抚弄,轻声询问:“母后这样想留下这个孩子,是不是因为是我们的孩子?母后,你其实还是爱我的吧?” 疯了!! 这个混账彻底疯了!! 秦般若呜咽一声,颤抖着彻底昏了过去。 女人昏过去了,晏衍也不着急,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抚着,细致地感受着腹下的一切。 如今三个多月,胎儿稳固,已然打不得了。 若是如今一切都是天意使然,那留下这个孩子未尝不可。 倘若到了那一天,她真的不在了。 那他会陪着她一起死。 只有他和她。 什么张贯之,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了。 最终同她一起走向死亡的,终究还是他。 晏衍抱着这样的念头,愉悦地睡了过去。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侧早已经没了男人的温度。 她整个人一身赤裎,先前那些被皇帝摘下的金链子又重新捆了上来,牢牢地被困在龙床的方寸之地,离不得分毫。 秦般若闭了闭眼,咬牙出声:“来人。” 没有人出现。 长殿之中,一片寂静听不到丝毫声响。 秦般若忍不住又提了提音量:“来人!!” 外头似乎终于有了动静,可是却没有推门进来,而是抬步小跑着离开。 应是去叫皇帝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忍下了小腹之中沉甸甸的鼓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般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或许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她从来没有这样地期待着皇帝回来。 可是那个混账却始终不见人影。 日光偏移,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而她的小腹已然鼓胀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强悍的意志力硬撑着。 吱呀一声,殿门终于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秦般若几乎控制不住声调,急切出声:“小九,快......松开我。” 来人的脚步声停了一停,跟着照旧从容不迫,缓步进来,掀开床帐的层层纱幔不疾不徐地坐在床沿,低声道:“母后,你醒了?” 秦般若已然到了崩溃的尽头,眼角通红,声音都有些颤抖:“小九,松开我......我我......要出恭。” 晏衍顿了顿,掀开女人身上的衾被,手指慢慢从肩头一路抚到雪白微涨起来的小腹位置,哑声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秦般若这个时候不同他计较别的,只是急声道:“松开!” 晏衍却没有立刻给人松开锁链,而是目光游移地望着他留下的痕迹,再次往下。 指尖轻轻挟住,而后......用力揉捻。 “唔!混账……”秦般若惊呆了,如今她已然尿意十足,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刺激,身子猛然一颤,脸色红得如同滴血一般,颤声道,“你做什么?” 晏衍望着她微不可几地扯了扯唇角,俯身轻吻撩弄:“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瞬间头皮发麻,心神炸裂,随之尿意也有增无减,忍不住激烈地挣扎起来。可等到力气耗尽,出恭的欲望越来越强,终于哀声求道:“小九,别......你先松开我......松开我好吗?就一下......我实在憋得难......啊!!” 话音还没落下,晏衍就突然仰起下巴,由下到上缓慢的一舔。 秦般若惊呼一声,身子剧烈地颤抖,连带著金链也哗啦一声脆响:“不要......” 晏衍却很是满意,又上上下下的来回舔了好几口,直到肌肤彻底染上晶莹的水液,透出无以伦比的丰满和娇艳。他才哑着嗓子出声道:“就这样尿出来吧,母后。” 秦般若几乎要疯了,牵动着金链往后躲去,却被男人按住腰肢动弹不得。极致的羞耻和涨意同时袭来,女人通红着眼哀求道:“放开我......小九,你放开我.......我求你!哀家求你了......” 晏衍慢慢抬起身子,抬手十分怜惜的擦过女人眼角沁出的泪珠,柔声道:“母后,别怕......儿子从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伺候您什么没看到过?你还跟儿子羞涩什么?” 第145章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诱哄道:“别怕,就这样出来吧......会很舒服的。” 秦般若心下一颤,从未有过的寒意袭上心头,眼泪跟着顺势涌了下来,哭得如梨花带雨一般哀求道:“小九,别这样对母后......” 晏衍轻笑一声,没有说话,重新俯下身去,更加细致缓慢地撩拨起来了。 “唔啊......” 秦般若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彻底疯了。 她几乎也要疯了,身子在极致的克制和放纵之间反复徘徊,胸腔跟着上下起伏不定:“小九,停下......不......” 晏衍满意的轻笑一声,呼吸越发粗重,可吮吻却始终没有停止。 秦般若再受不住了,双腿弹了又挺,嗓音之中全是哭腔:“不要......小九!!停下......求你,我求你......我再也不走了,你松开我......松开我!不然我会恨你的......” 话说到这里,男人的动作明显一顿。 秦般若哭得满脸泪水,在这停顿的片刻终于得到喘息,她红着眼睛哭诉道:“小九,别叫我恨你......” 晏衍起身垂眸望着她,黑漆漆的眼珠子似乎晕出几分笑意来,声音暗哑又好听:“母后,你爱过我吗?” 秦般若哭声一顿,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男人垂眸望着她,声音又柔又轻,每一个字都像思考许久才缓缓吐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的眼中似乎闪出细碎的冷光,语气却变得格外温柔绵长:“你爱的永远都是张贯之。所以,母后......憎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轻飘飘的怜惜,轻飘飘的离开要好。” “不是吗?” 男人话音落下之后,重新吻了下去。 比之前还要凶,还要深入用力。 秦般若呜咽一声,再说不出别的什么了,任由着男人带着她几经转折,直到一道晶莹的水液彻底喷出,淅淅沥沥地彻底崩溃了。 什么耻辱和自尊都在那一息之间跌入深渊,甚至产生了瞬间的迷失。 就好像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秦般若傻了一般,呆呆地动也不动了。 晏衍偏头避开了大半,却仍有少量水渍落到了下颌,男人却丝毫不在乎地轻笑一声,抬手擦去,跟着俯下身去细密的亲吻、深入。 秦般若闷哼一声,身子软成一团绵云,周身再生不出丝毫气力,任由男人反复磋磨。 晏衍眉眼温和,动作狠戾地望着她道:“母后,舒服吗?” 秦般若眨了眨眼,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了他许久,终于扯了扯唇角,哑着嗓子开口了:“舒服。” “那母后喜欢吗?” “喜欢。” 女人的精神已然崩塌,几乎任由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晏衍动作停了一瞬,眼中浸出几分血色来,显得痴情温柔又无端的残忍:“以后我只有母后,母后也只有我。我们生生死死,就在这大殿之中了。好不好?” 秦般若似乎看着他又似乎看到了别的什么,彻底闭上眼睛:“好。” 得到女人的承诺,晏衍精神大振,更深地埋入汲取,可声音却沙哑哀求:“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也不要再想着去找别的男人了......” “张贯之,湛让,还有那什么琴师,都配不上你。” “母后,你是我的。” 晏衍将人翻了个身,从背后再次贴了上去:“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光线晦暗,金色锁链带着女人的两只玉臂高高吊起,如同被束的白鹤跪伏在男人身前,洇出一片胭脂血色。 秦般若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沉默地一点点流下。 欲望沸腾,乍暖还休。 男人喘息着贴在她的脊后,掰过她的脸颊,含住那些泪水细细吮吻:“母后,咱们就这样过下去吧......” 一连数日,不分昼夜欢好无度。 晏衍每日里处理完政务之后,就径直钻回寝殿之中,一刻不停地缠着她。 终于在皇帝一次累极之后,女人红肿着眼摸到一侧遗落的簪子。 是她当初给皇帝二十岁加冠礼准备的金簪,簪头采用盘龙嵌宝的造型,精巧大气,簪尾锋利细腻,入喉即死。 她紧了紧手中的簪子,目光猩红地望向已然熟睡的皇帝。 杀了他。 如今这荒谬不堪的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往下狠狠刺了下去。 可是就在簪尾刺入的瞬间,男人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紧促,眸色雪亮:“母后,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秦般若对他突然醒过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哑声反问道:“你不该杀吗?” 晏衍瞳孔骤缩,望着她望了许久,或许也只有一瞬。 终于到这一天了。 他们之间彻底的拔刀相助,再无余地。 他过去哄骗了她那么多次。若真要哄她回转,他还可以说出一千句一万句的好话来。 可哄回来的虚情假意,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心里始终装着张贯之,她恨不得给他下药也要去找张贯之。 既然如此,他装出那样一副温良恭顺的模样又有什么用? 早在第一次发现她同那个和尚的奸情时候,他就该这样锁着她,困着她。 让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永远停在他的身下......再提不起任何力气来推开他。 晏衍拉过女人手腕强硬地按在一侧,重新覆下身去重重沉入:“该杀!儿子确实该杀!!” “可是母后......儿子不会再任由你出手了。” 他的目光落到女人挺起的腹部,哑声道:“要死,我们一起死。” 事到如今,他还怕什么? 秦般若闭上眼睛,彻底松开了手,任由着男人同她十指交扣,亲昵摩擦。 时间一天天过去,秦般若彻底被男人禁锢在金殿之中,每日里点着酥软昏沉和情欲翻滚的香药,浑浑噩噩,已然忘却了时间的概念。 晏衍在朝政之事上倒没有彻底疯癫,甚至比以前更加清明勤政了些,不过性情却明显暴戾了许多,陈奋小心谨慎地劝了几次却没有任何结果,只得跟在后面缝缝补补。 其实晏衍想的也简单,倘若孩子生下之后他们两个都不在了,他必要为那孩子留下个太平盛世。 他也有想过带着孩子一起死了的疯狂想法,可是在深刻感受到那孩子用力踢过的一脚之后,他那本已千疮百孔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同母后之间已然没了什么好结果。 若是他们的孩子能好好活着,或许.......是上天垂怜,赠送的唯一恩赐。 于是他越来越着迷的亲吻着女人的小腹,感受胎儿时不时的颤动和踢踏。 他迫不及待地等着孩子出来......圆满他这一生唯一的想妄,也顺势解脱如今的一切。 可是还没有等他看到这些,一夜春花就打破了所有。 万俟生的剑,来了。 第118章 春夜飞花, 破开窗棂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秦般若却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金帐,没有任何反应。 来人的脚步声猛地停下,呼吸跟着灼然一沉。 女人雪白肩头露出一半, 如瀑如云的丰莹散在玉枕之上,黑白分明。在被衾之下,金色锁链延伸至床脚,被厉风带过响起叮当声响。 来人闭了闭眼, 几步上前将女人身上的金链一剑斩下, 哗啦一声, 落了一地。 秦般若这才动了动眸光,望着来人瞧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也似乎出神,许久都没有吭声。 男人从未有过的杀意在胸口反复滚荡,可话一出口却温柔极了:“安阳, 我带你走。” 秦般若终于认出来人了。 她嘶哑出声:“宗垣?” 宗垣低应了声,眉眼温柔得如春水莹莹:“是我。” 秦般若望着他不知是笑还是哭地扯了扯唇角:“你怎么来了?” 宗垣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个来回, 什么话也没说,拿过薄衾将秦般若牢牢裹住:“我来看看你。” 秦般若慢慢将眸光转向窗外,声音变得缥缈虚幻:“让你见笑了。” 宗垣不再说话,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朝外走去。 走了不过两步, 秦般若哑着嗓子出声:“皇帝呢?” 宗垣脚下不停:“万俟生也来了。” 秦般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一僵,没有吭声了。 宗垣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 脚步跟着停了下来,垂眸看她:“万俟生有分寸。” 秦般若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他, 漆黑的眸子如一片黑色琉璃:“不是......” “杀了他吧。” 宗垣怔了一下,还没说话女人已经再次开口了:“皇帝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来,若不杀了他......他必然会杀了你们。” “这原本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第146章 “他早些死了......我也落得干净。” 宗垣低应了声:“好。” 秦般若重新闭上眼睛,歪靠在男人怀里,声音低哑:“带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好。” 殿外暗卫都被宗垣用了毒,说来唏嘘,这些迷毒还是毒娘子当年赠给宗垣的。 宗垣抱着人一路之上没有受到丝毫阻拦就到了正殿。 灯火通明,兵刃相交。 皇帝被暗卫护在身后,掩唇低咳似乎受了重伤。 宗垣抱着人停在殿庑之上,远远传声道:“万俟生,速战速决。” 晏衍顺着声音望过去,眸光骤缩:“阿宓?” 秦般若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偏头瞧过去一眼。 晏衍胸口血气瞬间剧烈翻涌,手中长剑也攥得更紧了些,若非暗庐早已经被他派去北周寻找张贯之的下落,费老又着了魔地去寻什么鹿春秋......他又岂会叫这两个江湖贼子钻了空子? 男人忍不住再次掩唇咳了两声:江湖第一剑客,果然名不虚传。 一念至此,剑光再次逼来。 如雪如洪,寒光乍生。 无数暗卫一齐挡了上去,堪堪将人拦住。 晏衍没有理会这些,转头看向秦般若的方向,手中长剑微紧,脚下一点追了上去。 宗垣冷呵一声,目中鲜有的生出冷意。 “把皇后还给朕。”晏衍对这个琴师没什么好印象,语气也寒凉似水。 “我本不想杀你,毕竟你当皇帝,也还算得个称职......你若死了,大雍怕是要乱一阵了。可你若不死......”男人眸光落到怀中的秦般若身上,“她总不能得清净。所以,剩下的事......” “我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男人话音落下,直接抽剑斩出。 这一剑来得极快,极狠,径直朝着晏衍要害刺去。 二人功夫不相上下,刀剑相交之间都刻意避开了秦般若。 可是秦般若到底被剑气所侵,忍不住打了个颤,抬眸望了过去。 晏衍一捉到女人的视线,瞬间收剑,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温声哄道:“阿宓,回来。” 秦般若静静瞧了他片刻,扯了扯唇角:“小九,你觉得还可能吗?” 晏衍面色瞬变,强忍着喷薄而出的癫意,继续哄道:“将你困在殿中,是我不对。可是,母后,我太害怕失去你了,害怕你再像上次那样......一去不回。” “母后,只要你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我再也不困着你了。我们重新回到之前......” 男人说到最后,慢慢朝着她抬手哀求道:“好不好?” 秦般若面上丝毫不为所动,平静的摇了摇头:“不可能了,小九。” “我们再也不可能了。” 晏衍所有的话顿时都卡在了咽喉之中,眸色一点点洇成血红,语气也在相望中变得幽微讥讽:“因为他,是吗?” 秦般若怔了一下。 晏衍眸光雪亮,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下生出无尽的幽怨:“因为得到了他的消息,所以你才如此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对我的感情,是吗?” 秦般若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声音陡然变得激烈了,“你我将近十年的相依为命,终究抵不过他在你心里的......” 话还没说完,皇帝当胸被贯了一剑。 鲜血瞬间汩汩而下,眨眼功夫就湿了半边衣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 噗嗤一声,长剑被万俟生猛地抽出,晏衍整个人半跪着跌落在屋檐之上,目光却仍旧看着秦般若:“别走。” 秦般若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晏衍被刺,吐血,面上瞧不出丝毫情绪,甚至平静地继续说道:“没有谁。皇帝,从始至终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你不由分说的要打掉我的孩子,我自然要走。” “回宫之后,你将我如同禁脔一般锁在殿里......我自然,也要求宗垣杀你。”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终于流出几分哀伤和眼泪:“这一遭之后,咱们两个就算两不相欠了。” 话音刚刚落下,秦般若也终于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安阳?”宗垣一惊,抬手碰触她的鼻息,却发现她的生机似乎在快速减弱。 男人敏锐地看了皇帝一眼,转头朝着万俟生道:“走!”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醒过来之后,除了朝着宗垣道了一句“多谢”以外,再没说过一句话。 宗垣也不多话,只是同万俟生一左一右地驾着马车默默陪她。秦般若也不问去哪里,似乎去哪里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如此又行了数日功夫,宗垣终于拉开车帘,朝着里头的女人微笑道:“到了。” 秦般若抬眸望去,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起伏跌宕,宛如一条白色巨龙在湛蓝天空与广袤大地相接之处蜿蜒盘踞,清晰、壮阔。偶尔阳光落下来,将峰顶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如同天际繁星坠入整个山体。 乍瞧之下,摄人心魄。 女人眨了眨眼,不知何时掠过一阵长风,雪花簌簌飘了过来,湿了睫毛头发。 不冷,只是有些凉。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雪花落入掌心,不过眨眼之间就化作一滴水珠。 凉簌簌,还多了些痒。 秦般若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有些哑:“这是哪里?” 宗垣勾了勾唇:“我的家。”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雪白的影子由远及近,瞬息之间就到了跟前,停在秦般若面前,大眼瞪小眼彼此互相看了许久。 秦般若怔怔地瞧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许久才扯了扯唇角,当作招呼。 那人左右歪了歪头,然后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又顺着脸蛋落到秦般若肚子上,瞳孔瞬间睁大了一瞬,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三步,出声道:“了不得了,臭小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 话一出口,秦般若面色微变。 宗垣连忙道:“师叔,安阳是我朋友。” 说话间,又不知从哪里窜出了六七个老妪老翁,将秦般若团团围住。 一应的鹤发童颜,眉目温和。不过手里的家伙什儿却各有特色,有的拿着一方废铁,还有的手里拿着半米长的高剪......目光锃亮,神色稀奇。 至于宗垣和万俟生两个人,早已经被挤在人外。 空珺老人:“哎哟,不错不错!” 最先出来的邵龙道人也似乎没听到宗垣那句话,跟着道:“这姑娘长得漂亮,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好看。” 东贤僧:“不管,这个孩子我预定了!” 空珺老人:“嘿!老冬瓜,轮也轮不到你呀!这徒弟,该我了。” 齐陀和尚:“凭什么该你呀!要按着年纪算,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叶长歌:“这肚子圆滚滚的,肯定是个姑娘!姑娘自然要跟着我来了,难道还跟你们这些臭老爷们一起吗?” 喧嚣声一停,紧跟着再次响起。 齐陀和尚:“你们吵个不停有什么用,问臭小子!”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一齐转向宗垣:“臭小子,你儿子准备拜谁为师呀?” 宗垣:...... “各位师叔,安阳是我朋友。这孩子......” 话还没说完,男人直接被邵龙道人抓了肩头,几个起跃就彻底不见了踪迹:“许久不见,过来跟老子比划两招,让老子看看是不是功夫又退步了?” 秦般若:...... 宗垣的身影一消失,剩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秦般若身上。 叶长歌冲她挤出一个笑脸:“小姑娘!你说,你孩子准备拜谁为师?” 秦般若:...... 女人平静地打断这些老顽童:“这孩子同宗垣没有关系。” 她将目光落向一侧始终旁观的万俟生身上:“前辈可以问万俟生,我同宗垣只是朋友相交。” 万俟生眸光动了动,对上女人求助的视线,垂下眸子:“好像是。” *** *** “为着你师娘的寒玉心经来的?” 邵龙道人打舒坦了,整个人在雪地一躺,眉眼挑着宗垣,一副看透了的模样。 宗垣轻笑了声,蹲在身侧:“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邵龙道人嗤了声,眉眼挑得更高了:“行了,少拍马屁。你朝你师傅要这还不容易,直接带着女娃子给你师傅师娘磕三个头,不就到手了?” 宗垣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 邵龙道人一下子就翻身起来了,一把揽住他肩头:“我说你小子......真没将人搞定?” 宗垣满脸清风,温声道:“我同安阳只是朋友。” 邵龙道人呸了声,原本想说什么,不过眼珠子一转摇了摇头:“媳妇儿的话还好说,朋友......那我也没办法。” 宗垣不疾不徐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了皮的书籍,递到人面前温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第147章 邵龙道人眼睛一亮,下意识就夺了过去,翻了两页,越翻眼睛越亮,仰头笑道:“好小子,你是都准备好了呀。” 宗垣双手一拱:“还是师叔教得好。” 邵龙道人摆了摆手,将东西塞进自己怀里:“先说好了,我只负责说两句。具体成不成,我可不管。” 宗垣含笑道:“师叔肯说这两句,在徽已然知足了。” 邵龙道人笑脸一收,给他像模像样的建议道:“要老子说,你就同那女娃子先装几日夫妻,等得了寒玉心经,你再直接带人走。那白老头顶多气些时日,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在,等你下次再回来的时候,也就没事了。” 宗垣似笑非笑的看了邵龙道人一眼:“师叔最近是不是又输给师傅什么东西了?” 邵龙道人老脸一僵,打眼横过去摆手道:“和你这狗东西聊天,真没意思。走了走了!” 话音落下,整个身影如雪后飞鸿一般霎时之间就袅然无踪了。 宗垣停在瞧了那老者掀起来的飞雪片刻,转头猝然一笑去寻秦般若去了。 山上只有叶长歌一个女人,秦般若自然而然地就被女人接入了山洞。洞窟似是天然形成一般,雪色清透,干净异常。不过入内却有一股异香,暖熏熏的,如同深山老木焚出来的辛辣,却奇怪地中和了一股花香,并不觉得刺激。 秦般若打眼一扫,却并不见什么熏炉香草,不由更是惊奇了几分。 叶长歌瞧了她一眼,笑了下却没有给她解释,只是招呼人随意坐下:“你同那臭小子认识多久了?” 秦般若安静坐下:“不过半年。” 叶长歌哎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几番,赞道:“了不得,了不得。” 秦般若努力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叶长歌努努嘴:“你这女娃娃了不得呀,不过半年时间,就把那小子的老底都掏出来了。你看看满江湖,除了万俟生那个傻小子,还有谁知道他的跟脚在我们这。” 秦般若不接她的茬,只垂眸道:“他的跟脚,还有见过几位前辈的事,晚辈下山之后定然守口如瓶。” 叶长歌呵呵两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打眼一转跟着换了个话题:“你跟着臭小子上来,是为了你体内那蛊毒吧?” 秦般若怔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叶长歌瞧她这模样,心下又确定了几分,摇了摇头道:“那个臭小子!!” 女人轻骂了一句之后,叹息着开口道:“我们几个老东西都不擅医蛊之术,只有臭小子他师娘是个素手医心,可惜十六年前就去了。他带你来这的目的,多半是为着他师娘留下的寒玉心经和寒玉床。” “不过你若想得到寒玉心经......”叶长歌贼笑了两声,“其实也容易得很,同臭小子成个亲就行了。” “至于这孩子......以臭小子那大度的性子,他应该也不会介意喜当爹的。” 秦般若:...... 秦般若只觉得遇见这些人的无奈程度,将她这段日子以来的愁闷都压了下去,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同宗垣只是朋友。” 叶长歌呵了声,整个人都陷在软椅之中,挑眉道:“男女朋友?” 秦般若:...... “不是。” 叶长歌嗤了声:“撒谎。” 秦般若:“晚辈不敢。” 叶长歌嗤了声,没什么意思道:“罢了。瞧你这副模样,也不像能看得上臭小子的。” 秦般若:...... 秦般若:“在徽人在江湖,却一身大夫风骨,不林不缁、懔皓兮与琨玉秋霜比质,是我......配不上他。” 叶长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抖了抖嫌弃道:“那臭小子从哪带回来了你这样的大家闺秀?” 秦般若怔了下,不知是哭还是笑道:“前辈......” 话没说完,叶长歌摆了摆手道:“行了。臭小子虽然在家不成个样子,出去还是人模狗样的。” 秦般若:...... 若是宗垣这样的都是人模狗样,那外头那些人怕是都狗模狗样了。 叶长歌继续道:“你如果要借用寒玉床,那就只能成为老白头的徒媳妇儿。除此之外,他不可能为任何人打开那扇门。” 秦般若抿着唇沉默了下去,良久缓缓道:“我不会再嫁人了。” 叶长歌哦了一声,看向她的肚子:“因为孩子他爹?” 秦般若没有说话。 叶长歌呵了声继续道:“这是受了情伤?” 秦般若仍旧没有说话。 叶长歌眸光闪过一丝精光,双手一摊道:“那就没办法了。双生蛊若是在无制无药的情况下,以你的小身板要不了两次,就彻底没命了。” “到时候,这个孩子也活不下来。” 秦般若愣了下,面色微变了一瞬再次恢复原状:“前辈知道这蛊?” 叶长歌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二十五年前,有一对夫妻来过这里,恰巧了解了一二。碰巧也顺势见识了一遭十五之夜,离了爱人的人,是何等的撕心裂肺。” 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唏嘘一声:“什么叫双生蛊,双生双死,永世不分才是双生蛊。”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啊。” 说到这里,叶长歌脸色一改,一副八卦的模样看向她:“看来你那孩子他爹,挺爱你呀。” 秦般若没有同人说自己八卦的癖好,只是扯了扯唇角:“可是我后来听说并非真的双生双死。有人说研制这对蛊毒的人是个男人,他希望自己同他的妻子同生共死,却不想他的妻子也陪他死去......” 叶长歌嗤笑着摇了摇头:“并非不死,不过是没什么痛楚的死罢了。越是轻伤,女人感应却清晰;越是伤及性命,女人越是无知无觉。” “也亏得那臭小子带你来的这里,满江湖除了白老头那寒玉床再没别的能压制了。若是拖久了,怕是死在半路也不清楚缘由呢。” 话音落下,女人挑了挑眉,道:“不过,那毒丫头就算解不了,还有她师傅呢。臭小子怎么没带你去梵净山?” 毒丫头?她说的是毒娘子? 秦般若抿着唇,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出缘由来。 叶长歌打眼一瞧就明白了,哦了声:“怎么,和毒娘子那边有摩擦?” 秦般若不好说她死在了皇帝手中,只得点点头。 叶长歌觑着眼瞧了她半响,轻笑一声,也不戳破继续道:“行了,人找来了。老身也不多说了,提醒你们两个一句......距离月圆子时还有七天。” “能不能说动白老头开那墓,就看你们了。” 女人说完之后摆了摆手,闭上眼睛明显送客的意思。 秦般若慢慢站起身,拱手施了个江湖礼节,跟着慢慢退了出去。外头果然宗垣已经等着了,瞧见她出来,抬腿迎上前去,温声道:“说什么了?” 秦般若温声道:“一些闲话罢了。” 宗垣应了声,先一步转身道:“外头冷,我先带你去住处看一看吧。” 秦般若却没有立时动作,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宗垣......” 宗垣顿了一下,重新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秦般若抿了抿唇:“多谢你这一路的照拂,明日我就下山吧。” 宗垣了然,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道:“是我考虑不周,你别介意。师叔他们......有些着急,已经都恨不得抓头母鸡回来跟我拜堂了。” 秦般若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宗垣摇了摇头:“等我跟他们说清楚就好了,你先住下。” 不知何时,飞雪又簌簌落了下来。 秦般若望着他的眉眼,动了动唇:“叨扰你这一路已经够了。余下的......生死有命吧。” 宗垣眸光顿了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先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没吭声。 等人走了,里头叶五婆婆方才呔了声:“就这闷葫芦样!!怪不得到如今了还没媳妇儿。” 第119章 “都安排好了?” 雪洞之中, 一身须发皆白的老人双腿盘坐,双目微合,面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宗垣跪下身去:“是。”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 原本平平无奇的面貌在睁眼的瞬间精光四射:“别人的女人,别人孩子的娘。值得吗?” 宗垣仰头望着他道:“师傅从小就告诉徒儿,行事不要问值不值得,要问你的心, 到底想不想去做。” “如今徒儿, 只想救她。” 老人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他许久, 冷呵一声:“为着别人的爱恨来买单,为师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样愚蠢的时候?” 宗垣勾了勾唇:“人哪能一辈子都聪明着过。有时候,做一些蠢事也并非都是坏事。”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何况, 这愚蠢不是都跟您学的吗?”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的风刃照着宗垣面门轰了过去, 宗垣身子一滚,堪堪避了过去。 第148章 老人把眼一耷:“将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了?怪不得功夫退步了。” 话音落下,一连十几道风刃从四面八方朝着宗垣一起涌来,男人苦笑一声:“是师傅功力又精进了。” 老人半阖着眼, 冷声道:“我这么个老头子都精进了, 你的功力却停滞不前,难道不更有问题了吗?” 宗垣叹息一声:“乍听着没毛病,可您的功力原本就比徒儿高出数倍, 如今突破......”说到一半,险之又险差点儿没躲开逼到咽喉的风刃,堪堪擦着肩头掠过, 掀起一丝血色。 宗垣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老人脸色倒更加黑了:“再过段时间,是不是就该死在为师手下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出去死在别人手里。” 这话说完,老人手中的风刃不减反增,越发凶猛起来。 宗垣不敢再多话,全神贯注起来。 洞外,邵龙道人摇了摇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道:“完喽!” 齐陀和尚歪头瞧了他一眼:“如今怎么办?咱们还进去吗?” 邵龙道人嘿了声,转身就走:“眼瞧着老大明显是恼了。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齐陀和尚脚下一步不停地跟在后头,嘴上仍旧迟疑道:“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太好吧?等臭小子出来了......” 邵龙道人一步三摇,看起来走得慢却每一步都落到数米开外,慢悠悠道:“等他出来也没理。谁让他自己将老大给惹恼的,这个时候,一百个咱俩上去也没用。” 齐陀和尚抿了抿唇,脚下不停地跟着:“也是,那走吧。” 眨眼功夫已然走了数里,齐陀和尚神色迟疑道:“不过咱们就这样丢下那小子,会不会不太好?不会真的出事吧?” 邵龙道人脚下一停,不过头都没回,冷笑了声:“没听老大说嘛!就是死了也是活该。何况,死在他自己师傅的手里,总比出去死在别人的手里要好。” “行了,你也别操心了。该吃吃该睡睡......” 话说到一半,秦般若几步跑出来,抬手拦下二人:“两位前辈,你们说的是宗垣吗?” 邵龙道人笑眯眯地点头:“女娃娃,怎么还没睡啊?”说着眯眼望了望天,手指一算道:“算算时间也快亥时三刻了,睡得晚了可对你肚子里的宝宝不好。” 秦般若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她原本早已经睡下了。可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晚上醒的次数也跟着多了。如厕完之后就想出来走走,却不小心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想避开,可是这两个人说的明显是宗垣。一个迟疑,就将对话听完了。 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宗垣的师傅,要杀了宗垣? 为什么? 白天的时候,不是还很好的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着她的事吗? 秦般若面色已然急了几分,声音也带了三分厉色:“前辈,宗垣到底怎么了?” 邵龙道人都多大年纪了,如何还会被这吓到,倒是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思,也不多话,偏头下巴点了点过来的方向:“那里,去得快一些的话也许能捡个半死不活的......”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然小跑着转身离去。 等人走了,邵龙道人嘿嘿一声:“走!” 齐陀和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觉得身边没人,回头一看,邵龙道人已经朝着来路折了回去。齐陀和尚嘿了声,脚下一点追了上去:“去看戏?” 邵龙道人朝他挤了挤眼:“难得的好戏,错过可就太可惜了。” 齐陀和尚眼里也多了几分亮色,恍然道:“你刚才故意的?” 邵龙道人十分猥琐的低笑两声:“咱们这些当长辈的,怎么也不能叫自家孩子受委屈不是?” 齐陀和尚目光点了点他,嘿嘿一笑也不再说话。 洞内,宗垣已然伤了数十道口子,一身白衣也早变得鲜血淋漓,不过始终没有离开雪洞。 就在这个时候,老人眉眼微动,扫了眼洞外方向,下一秒,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这么长时间,宗垣身形已然变得滞涩。 短短一个瞬间,身上霎时多了数道伤口,宗垣猛地单膝跪地,喷出一口血来。 老人叹了口气:“在徽,你叫为师失望了。” 宗垣抿紧了唇,没有出声。 老人摇摇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宗垣抬眸望了过去,目中生出几分复杂之色:“没有。” 一个眼神,老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老人冷笑一声:“瞧我教出来的好徒弟,当真是个一等一的情种。” 话音落下,一道有形的杀招就照着宗垣胸口激射而去。 “不要!”秦般若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瞧见这一幕,霎时瞳孔骤缩,尖声扑了过去。 不过没等她扑到男人身前,宗垣已经撤步将人一把揽住退至一侧:“你怎么来了?” 秦般若脸色有些苍白,抬眸看着宗垣道:“你没事吧?” 宗垣摇了摇头:“我没事,倒是你......”说话间的功夫,他抬手摸向女人腕间寸关尺的位置,越是探脉,眉色就拧得越紧,“你动了胎气,我送你回去。” 说话间,宗垣松开手转头看向老人:“师傅,我先送安阳回去。” 秦般若抬眸看了过去,老人须发皆白,却不见丝毫的和颜悦色,一双狭长细小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放出阴冷的精光,就坐在那里瞧着她如同瞧着一个死人。 秦般若被这个眼神瞧得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下,喉头跟着咽了咽口水。 宗垣身子一偏,完完全全挡住老人的眼神,低声道:“师傅,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宗垣拉着人就往外走。秦般若却始终立在原地,动也没动,对上宗垣望下来的视线,她努力勾了勾唇角道:“来都来了,那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宗垣低着的眸子一顿,哑声道:“你动了胎气,得回去好好休息。” 秦般若拂过他的手,笑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这个孩子像他爹,能耐着的。” 女人说完这话,转头看向老人:“前辈,寅夜来访,是在下打扰了。” 老人没有说话,静静瞧着她似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秦般若偏头瞧了宗垣身上的伤口,扯了扯唇角:“不过瞧着您正得闲,倒也算不得打扰。” 邵龙道人停在洞外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就不在拐着弯骂老大,闲得没事干,打徒弟吗? 老人呵了声:“老夫教训自己的徒弟,干你这女娃子的事了?” 秦般若紧了紧拳头:“您教训徒弟,不干我的事。可是前辈出手狠辣,几欲夺人性命,这就干我的事了。” 老人耷拉着眼皮,哦了声。 秦般若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不是大雍子民,只要在大雍的地界上杀伤抢掠,都有犯国法。” 老人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女娃娃,你跟我讲国法?好啊,老夫今天就犯国法了,你能如何?” 秦般若脸上却没有一点儿笑容露出来:“晚辈没有武功,自然奈何不了前辈。” 老人重重哼了声,重新闭上眼睛。 “可是,杀人偿命。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为宗垣讨回公道。”秦般若望着那老人继续道,“除非前辈今日一并将晚辈这个目击者也一并杀了。” “不过这也不算结束。” “前辈隐居至此,想来也是不愿被人打扰。可晚辈若是殒命至此,一年两年三年或许找不到,但总有一天能被人找到这里来。到了那个时候,前辈或许就有数不清的麻烦了。” 秦般若语气没有一丁点儿的服软,甚至还多了几分冷硬:“或许那个时候前辈已经不在了,可您的尸骨犹在......” 说到这,宗垣已然变了脸色,拉住秦般若手腕,低声道:“安阳!” 秦般若理也不理身后的男人,继续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老人道:“您也不想百年之后还被人挖出来,晒太阳吧?” 那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目光死死盯了她许久:“好啊!真是后生可畏呀!” “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女娃娃,也敢威胁老夫?” 秦般若脊背已然汗湿,整个人全靠一股气撑着,声音也直接道:“晚辈说得是事实。” 那老人觑了她许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 说到这里,老人眼中精光毕现,双目死死盯着秦般若道:“那老夫问你,你如此为老夫这傻徒儿出头,究竟是为着公道正义,还是......” “为着他?” 第120章 老人最后几个字说完, 目中精光湛湛,直逼向了秦般若眼底深处,逃无可逃。 秦般若牵了牵唇角:“前辈, 这两者并不矛盾。” “晚辈不会放任前辈滥杀无辜,也不会见宗垣受伤而无动于衷。” 白云老人盯了人片刻,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不管今日老夫要杀的是谁, 你都会管到底了?” 第149章 秦般若抿了抿唇道:“是。” 白云老人半眯着眼, 嗤笑一声:“小女娃, 在老夫的面前扯谎......可不高明。” 秦般若垂了下眸道:“若是陌生人的话,晚辈确实会以保命为要。可宗垣是晚辈的朋友,朋友有难,晚辈做不到视而不见,转身就走。” 白云老人呵了声, 还想说什么,身后宗垣已经缓步上前, 再次挡住了秦般若身形,看着白云老人道:“师傅,时候不早了。徒儿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白云老人对上他的眼神,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骂, 不过最后也只是翻了个白眼, 就闭上眼不耐烦道:“滚吧。” 宗垣拱手道:“徒儿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转身拉着秦般若出了雪洞,一步不停地走了几十米方才停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谁告诉你的?” 秦般若没有说话, 抬头扫了一圈他身上伤痕,最后将目光落到男人脸上:“你师傅为什么对你下如此狠手?” 宗垣眉眼微松,低眸看着她道:“这些都是皮外伤, 只是瞧着凶狠,其实并没什么大碍。”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抬手按到男人胸口的伤处,目光却始终紧紧逼着他,一动不动地瞧着他的反应。 宗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就连眉心都没有皱起分毫。 秦般若猛地撤回手,转身往来路走去。 宗垣呆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 如今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山风自亘古雪山的缝隙中呼啸而出,卷着细雪,如银沙般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至发梢、肩头。 秦般若走得动作很快,背影凛冽却又单薄。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心口一般。 宗垣紧跟在她的身后,身影却几乎要没入更浓郁的阴影里。他的步伐比她更大、更沉,踏雪的声响也更深沉一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固,任由夜风激荡也不动分毫。 谁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冰冷的月光和被踩乱的雪痕,越拉越远。 只有沉闷的呼吸声与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又被无边的寂静迅速吞噬。 不知走了有多久,秦般若猛地停下脚步,却站定在原地没有回头。 宗垣也跟着静静停下。 忽然,一阵寒风骤起,卷起地上松软的积雪,扬成一片迷蒙的雪霰。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道:“明日我就下山。” 这已经是她说的第二次了。 宗垣手指微动了下,面上却始终平静道:“我方才已然同师傅师叔澄清了......不会再有今日这样的事发生。若是你......” 不等他说完,秦般若冲他笑着道:“叶前辈说过了,若要压制我的蛊毒怕是需要你师娘的寒玉心经。可如今我得罪了你师傅,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距离月圆之夜越来越近,我该去寻别的办法了。” 宗垣望了她许久道:“还有一个办法......” 秦般若摇头打断他道:“身为朋友,你做得够多了。”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一团薄雾,很快就被风扯碎、消散:“再待下去,我只会拖累你。宗垣,那绝非我所愿。” 月光在雪山之下流淌,沉默在寂静中一点一点放大。 宗垣目光沉沉,专注地落在女人脸上:“师娘临终前留下了一个传承,若是有后人能通过,那就可以直接得到她的寒玉心经。即便是师傅,也不能阻拦。” 秦般若愣了一下,心口到底突了下。 夜风在男人周身激荡,撩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但他挺拔的身姿却未显丝毫摇晃,如同一柄插入雪山的古剑嵬然不动。 宗垣望着她继续道:“传承试炼就在后山。终究能不能得到传承,不过半日功夫就能得到验证。倘若没有成功,明日午后我亲自送你下山。” 秦般若仰头看着他,一轮寒月硕大而孤寂地悬在男人身后,清辉凛凛,映照如山。 她喉咙动了动:“当真半日就可以?” 宗垣眼睛眨也不眨:“嗯。能平平稳稳地进入后山,说明已然经过了师傅师叔的认可。所以,师娘没有留下多么困难的试炼。” 秦般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唇:“我这算作弊吧?” 宗垣勾了勾唇,眉眼温柔:“不算。今日师叔们不是都想收......”他望了望女人肚子那处,“这小东西为徒吗?说明已然认可了你。” 秦般若一时有些尴尬:“那是他们以为......以为这孩子同你有关系。” 宗垣温声道:“我若是有了孩子,怎会不成婚?若是成婚,怎会不知会师叔他们?”说到这里,宗垣继续道:“他们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返璞归真,你不要在意。” 话音落下,夜风倏然又大了些。 秦般若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说自己长辈的。” 宗垣:“没关系,他们也习惯了。” 数百丈外,一处可以俯瞰整个雪原的高地之上立着三道身影。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脸庞却红润如婴儿,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方才的白云老人。旁边一个身形瘦削、留着山羊胡须的老人是邵龙道人,再旁边身材魁梧的虬髯和尚则是齐陀和尚。 三人显然已在此立了多时,身上、斗篷上都积了薄薄一层新雪,与周遭浑然一体。他们的耳力何等惊人,山风虽疾,却也断断续续将下方两人极低的谈话送了上来。 邵龙道人捻着山羊胡,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用几乎听不见的传音入秘对白云老人道:“啧啧,老大,我瞧着有戏。” 白云老人面沉似水,眼神反复在底下两个人的身上转了转,哼了声道:“有什么戏?再有戏,老夫也不同意。” “你没听到这女娃娃怎么威胁老夫的?哼!瞧着软绵绵的,却不想也是个敢挖坟掘墓的狠角色。” 邵龙道人嘿嘿了声:“能被你徒弟看中的女人,又怎么会简单呢?不过如今瞧着......还是你这黑心徒弟,更胜一筹。” 白云老人嫌弃地撇开脸:“没出息的东西。” 齐陀和尚压低了嗓子道:“不过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呀?瞧着怕是有些来头。” 白云老人呵了声,重新将目光落到秦般若的身上,深沉道:“怕不只是有些来头那么简单。” 齐陀和尚惊了下,偏头看向他:“难道有些麻烦?” 白云老人收回目光,转身朝一处走去:“不过整个天下,还没有咱们几个老东西也不能应付的麻烦。” 齐陀和尚点了点头,偏头一看身边两个人都走了,连忙追上去道:“你俩去哪呀?” 邵龙道人嘿了声:“我所料不错的话,老大是要去后山?” 齐陀和尚:“去后山做什么?” 邵龙道人摇了摇头,叹道:“今晚那臭小子伤得那样重,老大是怕他应付不了后山的阵法吧?” 齐陀和尚瞬间恍然,又回头看了已然消逝在茫茫雪地上的两道身影:“素心那样的杀阵被他轻描淡写说过去,是早存了自己去闯的心思。” “啧啧,那臭小子当真是上了心了。” 叹完之后,脚下不停,追上那二人,凑到白云老人身旁道:“不过还得是大哥胸怀若海,不跟那小女娃一般计较。” 白云老人冷呵了声:“老夫等着那女娃子来叫师公,等到那时候......再报今日之仇。” 邵龙道人嘿嘿笑了两声:“老大是等着被人叫师公,还是等着被人叫师傅?” 白云老人一个甩袖,冷笑着道:“别!老夫可担不起那女娃娃的师傅。” 邵龙道人不再说话了,对着齐陀和尚无声地挑了挑眉,眼中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第二日一早,宗垣就等在了秦般若屋前。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催促,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晨光落到他温和沉静的眉眼上,映不出半分波澜。 昨夜等他赶去后山的时候,阵法已被破了,就连雪莲后的那毒蛇也被清理了干净。他愣了片刻,就转身去了师傅那里,白云老人却关了山洞,没有见他。 宗垣抿着唇在洞外磕了三个头,转身回去处理了伤口。 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稍微收拾了下,就起身走了出来。本来只是随意走走,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然立在了秦般若屋前。 屋内还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雪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清越孤寂的鸣叫,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差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吱呀——”一声,老旧的门轴摩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木门被从里推开缝隙,秦般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瞧见宗垣愣了下,快步上前:“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喊我?” 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似乎一晚没有睡好。 第150章 宗垣拧了拧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询问道:“准备好了?” 秦般若还是有些紧张,不过望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嗯,好了。” 宗垣应了声,当先转身:“那走吧。” 第121章 晨光如练, 勾勒着秦般若削瘦的身影,无端生出几分凛冽,如同雪原上刚刚出鞘的一柄青锋剑, 冷硬,萧瑟。 依旧是昨夜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过此时秦般若走在身后,没有月光铺洒,只有清冷的朝阳在无边无际的银白世界里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长长影子。 秦般若慢慢缀在后面, 目光落在宗垣的背影之上, 沉默安静。 积雪在二人脚下发出一声声清晰的响音。 除此之外, 再不闻别的声响。 小径蜿蜒向上,越走越深。林木稀疏,山石嶙峋,空气也越发冷冽稀薄。 直到绕过一片陡峭的冰壁,眼前豁然开朗, 景象却令人心惊肉跳。 谷地底部布满无数形态各异、颜色深邃如墨的黑石,按照某种极其玄奥复杂的轨迹排列组合, 隐隐构成一个庞大无比的星图阵势。而在这巨大阵图的中心,九个方位上,赫然各竖着一尊造型古朴奇特的青铜兽首,可兽身似乎已然斑驳暗沉, 隐隐透出一种蛰伏的苍凉与威严。 整个谷地上空, 似乎还笼罩着一层扭曲空气的透明波动,散发着无形的压力,叫人心悸不安。 秦般若在悬崖边缘停住脚步, 望着下方深邃诡异的巨大阵图,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也哑了许多:“宗垣, 这就是那试炼吗?” 宗垣上前一步,点了点头道:“若你是适合师娘心法的传承之人,这些阵法会自动关闭。若不是......” 他望着她,认真道:“我今日就送你下山。” 秦般若抿了抿唇,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她自上而下地望了一会儿,幽幽道:“那如何知道我是不是呢?” 宗垣并未言语,只是抬步来到悬崖边缘一处毫不起眼、几乎被新雪覆盖的黑石旁。抬脚在那黑石左侧约三寸之地,看似轻描淡写地一踏,脚下轰隆一声,积雪塌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斜插入阵图的幽深冰洞入口。 他侧身让开,目光重新落在秦般若脸上,简单道:“这里。” 秦般若看了看那黑洞洞、仿佛通往巨兽咽喉的入口,又看看下方那神秘莫测的庞大阵图,最后,目光定格在宗垣那张温和平静的侧脸上,深吸了口气:“在里面?” 宗垣点了点头:“别怕,我同你一起。”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没有害怕。” 宗垣应了声,朝她伸出手去:“走。” 秦般若手指颤了下,没有接他的手掌:“没事,我可以。” 宗垣也不勉强,当先下了冰洞。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二人一前一后不过半步距离。 这里的一切都对秦般若极度陌生,哪怕宗垣就在身前,每一步却仍旧走得小心翼翼。 洞内并非全然漆黑,狭窄的通道四壁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冻结了多久的玄冰,竟隐隐透出一种幽深的蓝光。通道不长,很快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蓝幽幽的冰光也更盛了一些。这里像是冰洞的一个小型腔室,透过头顶上方冰层折射下来的微弱天光,可以隐约看到下方那令人心悸的乱石阵图。 腔室正中只有一方五十公分左右的圆盘,盘上趴着一样白得发亮并且毛茸茸的东西。 秦般若顿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宗垣。 宗垣没有说话,退后一步,用下巴点点那毛茸茸的东西,示意秦般若上前。 秦般若愣愣地瞧了他片刻,重新将目光落到那东西之上。她走了两步才意识到,那东西好像是一只狐狸。 通体毛发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如同凝结了此间最纯粹的冰晶与月华。 此刻安稳地呼吸着,似乎陷入了沉睡。 秦般若还没走到近前,那雪狐双耳忽然竖了起来,紧跟着下一秒,双眼跟着睁开。一双狭长的眼眸如世间最清澈剔透的紫水晶,静静打量着秦般若,目光清澈好奇。 秦般若停在原地,垂眸试图表现无害地望过去。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那雪狐慢慢将目光从女人身上转向宗垣,浑身狐毛瞬间炸了起来。不等秦般若询问,那雪狐就照着宗垣面门扑去,手中利爪凶得厉害,似乎同男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秦般若一惊,连忙道:“宗垣,小心。” 宗垣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将它当作一回事,手指接过一滴落下来的冰水照着雪狐额头击去。 那雪狐扑得快,躲得也快。 可到底没有宗垣动手来得迅疾。 一个呼吸的功夫,那雪狐在半空中翻了个滚,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不过眨眼又重新翻了起来,四肢落地,朝着宗垣呜呜地低吼。 宗垣垂眸静静瞧了它一眼。 那小东西嗷呜一声,转身就重新上了那圆盘,一个借力照着秦般若胸口扑去。 秦般若刚刚可是见识了这小东西的速度和爪子,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可仍旧不及那雪狐速度,前肢一把抓住秦般若胸口衣衫,仰着头朝女人无辜哼吟。 秦般若愣了愣,低头对上放大了数倍的雪狐。 离得近了,更加觉得这雪狐眼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与高贵。 秦般若轻轻抱住了雪狐,转头看向宗垣道:“这是?” 宗垣垂眸盯着它,轻笑了声:“这是师娘养的宠物......” 话没说完,方才刚刚安生下来的雪狐瞬间又不干了,梗起脖子冲着宗垣呜呜低吼。 宗垣斜了一眼,也不搭理它,继续道:“师娘走了之后,它就一直在这里。师娘的意思,若是这东西选中了谁,那个人也就是她继承人。” 秦般若怔了片刻,再次开口道:“那外面的阵法......” 宗垣脸不红心不跳道:“不过是为了障眼法。若真有贼人来了,也只会被那些东西吸引而忽视了这东西。” 那雪狐气得似乎要跳下来,再次咬向男人。 秦般若连忙一下一下去顺雪狐后颈的绒毛,柔软细腻,手感很好。 女人摸过之后,一时有些拿不开手了。 秦般若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那这样的话,我......?” 宗垣面色始终淡淡,点头道:“恭喜你,得到了师娘的传承。” 秦般若脑中忽然一片茫然,就这么简单吗? 宗垣再次落向那雪狐身上,目光中带了几许凛冽意味。 那雪狐吱了声,直接从秦般若怀里跳下来,落到方才它躺着那方黑石盘之上。 只见它伸出前爪,在那光滑冰冷的石面上看似随意地地按了几下。 “咔嚓……咔嚓嚓……” 一阵细微的石裂声响起!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黑石,表面竟如同精密的机关锁一般,沿着纹路向内塌陷下去,露出一方仅半尺见方的暗格! 雪狐将头探入暗格之中,再抽出来时,口中已衔着一物。它转身,再次回到秦般若面前,仰起头,将那物件轻轻放在她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蓬松如云的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优雅而又极具灵性。 秦般若垂眸看着那方寸大小的书籍,心下隐隐有了猜想:“给我的?” 那雪狐似乎极通人性,点了点头,用鼻尖将那书籍拱了拱,轻轻推到了秦般若鞋面上。 秦般若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果然在书籍的右上角写着四个小字:寒玉心经。 秦般若已然听宗垣说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如今乍然见到,免不了的心下惊喜,回头看向男人:“宗垣,是寒玉心经。” 宗垣脸上明显也多了许多喜色,望着她道:“果然只有这个小东西才知道在哪里。”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秦般若抿了抿唇,扭头看向宗垣,将东西递给他:“这还是你拿着吧。” 话音落下,那狐狸尾巴一僵,恹恹地垂了下来。 宗垣颇有几分稀罕地瞧了它一眼,摇头:“我所习功法与之相佐,要这没用。更何况,这小东西看中了你,就是给你的。” 听到这话,那小狐狸连忙爬上女人胸口,爪子扒拉着手臂,示意它往回收。 秦般若颇有几分诧异地瞧着那狐狸,想了想转眸问宗垣道:“你说这是你师娘的爱宠,昨日叶姨说你师娘去世有十五年之久了。那它……有多大年纪了?” 说着有几分自言自语道:“狐狸能活这样就久的吗?那岂不是要成精了。” 宗垣:……昨晚闯阵无意中捉到的雪狐,瞧着颇具灵性,就连夜训导了一番,本想送她玩耍,不想忽略了这么个问题。 宗垣面不改色道:“具体多大年纪,怕是要问一问师傅了。等我们回去见师傅的时候,问一问他。” 说着一边打量那狐狸一边道:“瞧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不像成了精的。” 第151章 话音落下,那狐狸瞬间冲着他吱吱乱叫,似乎要冲上来同他再打一场。 秦般若连忙按住怀里的狐狸,宽袖将其挡住大半:“那咱们现在……是回去?” 宗垣点点头,望着她道:“去见师傅。” 秦般若眸子垂了垂,低应了声。 宗垣低呵了声,温声道:“别怕,我同你一起。” 秦般若嗤了声,扬眉道:“哀家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会怕他?” 话音落下,洞外不远处三人对视一眼,眸中生出几许震惊。 最终还是邵龙道人朝着白云老人竖了个拇指,道:“你这徒弟不找则矣,一找就找个大雍最尊贵的女人……当真厉害。” 白云老人霎时无言。 一片沉默中,齐陀和尚突然默默开口道:“老皇帝去世已然一年有余,这孩子……是谁的?” ----------------------- 作者有话说:太困了,天天卡点今天终于没卡上。 第122章 等再见到秦般若的时候, 白云老人满脸的一言难尽。转头再看向宗垣的时候,眼神更是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极致的震惊与恨铁不成钢, 十分嫌弃道:“出去。” 宗垣没有动作,立在原地迟疑道:“师傅?”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怎么?担心老夫会吃了她?” 宗垣摇头道:“徒儿没这个意思。只是不知师傅单独留下安阳,所为何事?” 白云老人一双细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为师若是能告诉你, 不就让你留下了吗?” 秦般若抱着雪狐, 偏头看向宗垣道:“没事, 你先出去吧。” 宗垣顿了顿,点头道:“我就在外面。” 说完之后,朝着白云老人施了一礼,转身朝外走去。 等人走了之后,白云老人抬袖一挥, 山洞一侧的石门轰隆闭上,洞内霎时黑压压一片。 秦般若心头微动, 下一秒,洞内两侧烛火跟着一齐亮了起来。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白云老人方才将目光再次落到秦般若脸上,又慢慢往下落到女人怀里的雪狐, 最终锁定了她手中的那本寒玉心京, 停留了数息之久。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冻结了空气。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快要达到顶点时,白云老人终于出声了:“你不该是寒玉心经的继承人。” 他没有指责,没有暴怒, 只是平静而直白地揭露了一个事实。 揭露了一个宗垣在暗地里可能做了无数努力的事实。 秦般若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迎着白云老人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闪避。她抿了抿唇, 声线清晰而冷静:“是。若非宗垣,晚辈现在不可能站在您的面前。” 白云老人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可那弧度却冷得像冰:“阿婵临终之前要我给她的武学传承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我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一些有武学根骨的尚且不配,你......”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淡淡嗤了声:“若非宗垣带你上山,你连这里都走不到。” 秦般若手下一紧,似乎扯到了怀里的雪狐,紫眸中光华流转,吱吱叫了声。秦般若立时松开手,一下一下地轻抚那雪狐脊背,过了许久方才哑声道:“是。自相识以来,他屡次援手。晚辈铭感五内,此生都不会忘怀。” 白云老人深深瞧了她许久,直接道:“是怎样的不会忘怀?” 终于来了! 赤裸裸的威压和逼问,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一般。 秦般若慢慢垂下眼帘,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她承认,最初待他有几分绮念心思,可那心思还未曾成熟就被皇帝豁然砍断。 那数月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密,太麻...... 她对他已然没了那些缠缠绵绵的情愫。 怀中的雪狐似乎感受到了她心绪的波动,轻轻“呜”了一声,带着安抚的力量蹭了蹭她的手臂。 白云老人瞧着她继续道:“老夫虽然不怕麻烦,却也不想自己唯一的爱徒惹上一些不该有的麻烦。” “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秦般若一顿:“晚辈明白。” “晚辈视他为兄长,兄长之恩义,晚辈时刻铭记于心。” “兄长?”白云老人呵了声,声音更低,更沉:“只是兄长?”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异常坚定:“只是兄长。” 白云老人深潭般的眼眸中霎时涌出一丝杀气,凉凉地扫了过去。 秦般若:...... 不是您提醒晚辈注意分寸的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白云老人始终一动不动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几乎收敛到了极点,但那种源自绝顶强者的无形威压,依旧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比最深最沉的夜还要令人压抑。 不过这份压抑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白云老人半阖上眸子,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老夫若是同意将寒玉心经给你,你后面如何打算?” 秦般若抬头对上他犀利目光,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晚辈也不知道。叶前辈说寒玉心经加上寒玉床能暂且压制晚辈体内的蛊毒发作,等彻底压制之后......晚辈或许也该告辞了。” 白云老人掀眸看她:“第一,寒玉床,老夫不可能给你。第二......” “你就准备这样拿了老夫的东西,然后轻飘飘走了?” 秦般若一顿,抿唇道:“若是有什么晚辈可以效劳的,前辈尽管吩咐。” 白云老人望着她呵了声:“如此还像话。” 秦般若从善如流道:“前辈请讲。” 白云老人幽幽道:“确实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不过以你如今的水平......去了也是白搭。等你彻底练成之后再说吧。” 这话落下,秦般若瞬间犹豫了。 她立在原地,沉声道:“不知前辈要晚辈做的是什么事?若是晚辈能力有限......怕是要辜负所托了。” 白云老人冷嗤一声:“放心,既不让你杀人,也不让你放火。只是让你以她继承人的身份,去送一封信。” 秦般若惊疑不定地想着,当真会这样简单吗? 白云老人却不再留她了,抬袖一扫,洞门轰隆隆打开:“去吧,有不懂的就问你兄长去。” 秦般若:......“是。” “多谢前辈。” 秦般若说完就要转身离开,白云老人闭着眼出声道:“你喊我什么?” 秦般若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师公。” 白云老人低低应了声:“滚吧。” 秦般若:...... 宗垣就立在洞门外等着,瞧见秦般若出来,温声笑了下:“师傅惯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罡风从洞内急袭而出,照着男人胸口扑去。 宗垣脚下微动,迅速避了过去,同时手下一拉秦般若手臂,带着三两步就离开了原地,同时朗声道:“师傅,我带师妹突破之后再来。” 秦般若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妹了?” 宗垣勾了勾唇,垂眸瞧着她道:“那声师公,我可听见了。” 秦般若转了转眸子,道:“那也未必你是师兄?我年纪应该比你要大。”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回了此前的屋子。宗垣带着人落下,笑道:“江湖师承,都是按着入门早晚来定的。” 秦般若瞧着他眉眼含笑的模样,冲他挤了挤鼻子,哼声道:“师兄。” 宗垣十分愉悦地应道:“走吧,师妹。” 虽说秦般若错过了最佳的习练年龄,但是好在人聪颖洞达,勤奋努力,如此下去用不了几年的功夫就能彻底掌握寒玉心经。可是她体内的双生蛊,却给不了她那么多的时间。 十五那天,来得很快。 不过亥时,身上就已然有了反应。浑身上下滚烫得要命,似乎要从身体内将人彻底烧毁了。心口也是空荡荡的燥烈,难受......似乎急需着什么东西将她填满。 她勉强打坐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倒在床侧,一身汗湿,双眸混沌,一片通红。 还不到子时,宗垣应该还不会过来。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勉强以意志力强撑着,可这一遭的反噬却比之前还要强了千百倍。 眨眼的功夫,就有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从唇齿之间溢出来。 那雪狐原本趴在床上睡得香甜,听到声音醒来瞧见女人这副模样一怔,着急地上前蹭了蹭她。 秦般若额头汗水几乎湿了眼眶,对上雪狐的瞬间,深喘了几口气,放轻呼吸温声道:“我没事。今晚,你出去玩吧。” 雪狐歪着头瞧了她一眼,翻身从窗子探了出去。 那小东西一走,秦般若勉强撑起的理智再次崩塌,忍不住撑着起身往外踉跄走去:“宗垣......” 第152章 双生蛊提前,若没有宗垣......她撑不下去的。 可是如今蛊毒提前发作,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分力气,不过走了两步就踉跄着朝地面摔去。 砰地一声,就在瞬间,房门被猛地推开。 寒风混着飞雪,窸窸窣窣地飘了进来。 下一秒,秦般若没有摔到冰冷的地面反而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却带着些许冷香的怀抱。 她浑浑噩噩地抬眸看去,眼前却变得模糊昏暗:“宗垣,是你吗?” 宗垣低应了声,将人拦腰抱起重新放回了床第之上。紧跟着,男人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落在女人后心,将内力缓缓度了过去。 热,更热了...... 如同被压下去的岩浆,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裂。 秦般若双颊通红得厉害,双眸也湿润如水,氤氲得如一片秋水。 过了许久,男人慢慢收回掌心,转到她的面前温声道:“好些了吗?” 秦般若呆呆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却没有说话。 宗垣一愣,不对! 没等他反应过来,秦般若直接仰起下颌,凶狠地咬住了他的唇。 秦般若似乎彻底失去了理智,咬过来的力道凶狠至极,不带丝毫克制。不过一下就咬出了鲜血,腥气带着女人特有的香气一齐钻入鼻孔。 宗垣瞬间呆住了。 女人却已然撬开他的唇舌,继续凶狠□□。 宗垣低嘶一声,回过神来,下一秒手指点过女人穴位,直接将人按了下来。 秦般若身子不能动了,可眼中的凄楚之色却更甚了,双目迷蒙,眼角微红地望着他:“小九,帮帮我......” ----------------------- 作者有话说:关系□□。 第123章 宗垣呆了一瞬, 动作比意识更快地点过她的睡穴。 女人无力地眨了眨眼睛,霎时昏睡了过去。 宗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将人裹得严实, 而后打横抱起朝着白云老人的洞穴而去。 洞门紧闭,寒气凛然。 宗垣抱着秦般若扑通一声跪下:“师傅,弟子功法与安阳所练的寒玉心经相左。如今若要压制,怕是......得借师娘的寒玉床......” 话没说完, 山洞门轰然打开, 一记凛冽掌风从洞中扑了出来, 照着宗垣胸口击去。宗垣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喉头霎时涌上一股腥气。 可是怀里的秦般若却没有半点损伤,仍旧双目紧闭,只是双眉紧促, 面色透着不正常的酡红,呼吸沉重灼热。 宗垣生生咽下涌上来的那口鲜血, 再次出声道:“师傅,弟子万万不敢打扰师娘,只求在墓门十步之外借......” 白云老人阴森森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冷声打断他道:“寒玉心经, 老夫看在你的面子上给这女娃娃了。那寒玉床......若你再胆敢起这心思, 老夫亲手杀了你。” 宗垣一顿,垂下眸道:“弟子不敢。” 白云老人重新将洞门落下:“滚吧。” “是。” 宗垣抱着秦般若踉跄起身,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行去。 后山的冰室还保留着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他将女人稳稳放到冰面中央,而后盘膝坐在她身后,久久没动。 双生蛊霸道至极, 最稳妥的办法是她自行运功压制。可她修习时间太短了,再是天赋卓绝也做不到。 宗垣深吸一口气,寒玉心经是师娘所创,与师傅的偃日诀互为阴阳。他方才以偃日诀的纯阳内力疏导女主经脉,非但未能压制蛊毒,反而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噬。 眼下看来,怕是唯有逆行偃日诀,或能暂缓其势。 思及此,男人不再犹豫,双掌抵上她的掌心,将体内原本奔腾阳和的偃日诀内力,骤然逆转。 “唔——” 男人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突,嘴角渐渐渗出了一丝鲜红,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火山岩浆之上煅烧一般,寸寸灼痛。 然而在剧痛之中,他仍旧强守最后一丝清明,将在经脉中逆流奔涌的内息小心翼翼地引入女人心口。 那暴躁内息一入秦般若体内,霎时如潺潺流水般平静了下来,甚至极为乖顺地调动了女人体内少得可怜的寒玉心经。 果然有效! 宗垣闷哼一声,强压住翻腾而上的腥气,继续朝着女人体内灌输内力。 冷汗在他额角渗出,很快又凝结成冰珠。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岩壁缝隙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一条通体覆满银白色细鳞、只有筷子粗细的长蛇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出。 运功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贸然收功只怕前功尽弃。 安阳体内的双生蛊百毒不侵,至于他...... 宗垣眸色一暗,事后再逼毒也就是了。 一念至此,男人不退反进,更为凶猛地将内力倒灌而出。 与此同时,那长蛇猛然弹射而出,闪电般咬在男人手背之上。 剧痛,带着剧毒直冲心脉。 宗垣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一口鲜血紧跟着喷了出来。 他眼前微黑,仰头看向秦般若渐渐平复的面色,轻叹一声,总算压下去了。 手下却如电闪一般扼住那长蛇的七寸,轻轻一按,就将那东西毙了命。 这等要命的蛇毒,或许只有蛇胆能用了。 男人此刻已然意识模糊,手上动作也慢了半拍,蛇胆已然剖出,可是还不等吃下,就彻底倒在冰面之上。 秦般若也跟着伏在男人身上,昏死过去。 这个时候,那雪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爪子抓着那蛇胆给宗垣塞了进去,而后焦急地用湿润冰凉的鼻子蹭了蹭秦般若脸颊,又拍了拍宗垣。 见这二人没有丝毫反应,转身蹭地跑了出去。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得发僵。可是身下却烫得很,女人心下一跳,猛地坐起身看过去。 男人面色苍白,血色全无,唇角还凝结着黑红的血块。 秦般若手指颤抖地碰了碰他的鼻息,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还好!还好!! 女人轻轻叫了叫他:“宗垣?” 宗垣没有丝毫反应。 秦般若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是当初那个山洞,所幸大致的路线她还记得。 她咬了咬牙,起身将男人用力扯到自己的后背,可站起身的瞬间,却让她膝盖一软,带着人一起摔了下去。 秦般若连忙回过头去看向宗垣,男人始终无声无息。 女人深吸了口气,重新攒起力气带着人起来。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下颌无力地搁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稳住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步伐踉跄地朝外走去。她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更不用说还背负着这样重的男人,脚下每一步都几乎踩在刀山之上,疼得要命。 可女人却丝毫不敢停下,她不知道宗垣如何救下的她。可是,她知道,他救了她。 她同样也会救他。 她一定会救他,也一定能救他。 百米开外,白云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是那昏死过去的雪狐。 身旁是罕见的一脸正色的邵龙道人。 他瞧了半响,忍不住摇头叹道:“你真就这样看着?那臭小子的伤若是再拖下去,怕是就彻底废了。” 白云老人又盯了半响,方才语气阴沉道:“你若是现在过去,就别怪老夫不顾念这么多年的相交之情。” 邵龙道人顿了顿,哑声道:“白云,你这......未免也太狠了。” 白云老人目光嗖地扫了过去:“那个混账自己不要命了,老夫又何必替他操心?” 邵龙道人不再说话,叹息一声,重新看向秦般若离去的方向。 秦般若不知走了多久,浑身上下已然麻木,几乎全凭着强悍的意志力才走了回来。 熟悉的洞口近在眼前。 十步......五步......三步...... 秦般若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渗进眼中的汗水挤出去,干裂的唇咧出一丝笑容,声音嘶哑不堪:“到了......” 扑通一声,浑身的最后一丝力气似乎被瞬间抽空。秦般若连同背上的宗垣,一起砸在白云老人的洞前。 剧痛在身体里炸开,但也带来了片刻的清醒。 她挣扎着重新撑起身,将压在自己背上的男人一点点掀开。男人侧躺在地,面色灰败,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查。 秦般若声音颤了颤,小声叫他:“宗垣?” 没有任何回应。 秦般若猛地转过身去,看着那紧闭的洞门,尖声叫道:“前辈!!” “前辈......开门!” “前辈!!宗垣要不行了......”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白云老人那样高的功夫,她不信他听不到。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想管,不想救。 秦般若眼眶通红,猛地跪下身去,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寒气凛冽,如坠冰窟:“前辈!!求你开门,救救宗垣。” 第153章 仍旧没有回应。 秦般若一下一下磕着,意识几乎在黑暗的边缘沉沉浮浮,可是执念却始终在风雪中回荡。 宗垣,一定要救宗垣...... 不知过了多久,洞门终于轰隆打开。 白云老人的声音穿透风雪,缓缓落到了女人耳侧:“进来吧。” 等到回应的瞬间,秦般若再撑不下去,彻底昏死过去了。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大好,许久不见的阳光穿过雪山落到帷幔之上,日照金山,温暖如春。 秦般若怔愣愣地盯着头顶呆了半响。 小狐狸听到她的动静,一个翻跃起身凑到女人脖颈位置,微蹭了蹭似在安慰。 秦般若偏头对上雪狐的眼睛,水汪汪的如同湛紫色宝石,清亮璀璨。 看到女人瞧它,雪狐又低头蹭了蹭她,而后趴在颈旁一动不动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落在那雪狐脊背上下轻抚,不过两个呼吸,昏迷前的记忆缓缓回炉,秦般若猛地坐起身:“宗垣?” “醒了?” 秦般若撩开床幔看了过去,是叶前辈。 叶长歌一身红衣一头白发,手中端着茶盏细细啜饮,碰上女人的眼神,轻笑了声:“放心,那傻子没死。” 秦般若心下一松,可还没等那颗心落到底,叶长歌继续幽幽道:“不过也差不多了......” 秦般若瞳孔骤缩了瞬间,起身下床,结果还没走出一步就摔在床下。 叶长歌隔着段距离,觑着她不紧不慢道:“丫头,着什么急?你去了也没用,还不如在这里好好将养身子。” 秦般若顿在原地僵了半响,方才慢慢撑着床沿起身,哑声道:“前辈说的是。” 叶长歌轻勾了勾唇角,将茶盏慢慢放下,站起身来道:“那傻小子对你还是太温柔了,照这样的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打通经脉?” “你如今刚醒,身子还虚。这样吧......三天后,我再来。” 女人话音落下,随即翩然而去。 秦般若撑着身子坐下,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人还坐着,心神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三天一晃即过,秦般若撑着身子去寻宗垣,却总没见到人影。 不过还好万俟生虽然每日里都冷着脸过来给她送饭菜,但到底肯给她说几句情况。 知道宗垣情况稳定下来,秦般若才彻底放下了心。 ----------------------- 作者有话说:23:59:59.服我自己啦! 第124章 叶长歌过来的时候, 秦般若正在闭眼打坐。 女人轻嗤了声,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身影一闪, 抬手点中女人身后命门。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刚要张口就被叶长歌冷声阻止道:“别动。” 话音落下,并指自下而上,缓缓挪移。每移一寸, 秦般若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额头位置跟着慢慢渗出微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秦般若的脸就白得不成样子了。 直到某个临界点,秦般若噗地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来。 叶长歌脸上不见丝毫诧异,反而点点头,慢慢撤回手来:“吐出这口血来就好了,如此, 经脉才算是通了个开端。” 虽然身体疼得厉害,但秦般若明显意识到身体通畅轻盈了许多, 因此擦了擦唇角,转身朝叶长歌拱手作揖道:“多谢前辈。” 叶长歌摆摆手,双手负后往外走去:“不用谢我。如此再辅以药浴,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彻底打通经脉了......” 说到这里, 女人耳朵一动, 扯了扯唇角,继续道:“行了,我去寻万俟生过来给你烧点儿热汤, 趁热用药才好。” 秦般若忙声道:“不用,我......” 话没说完,门外敲门声突然响起:“安阳?” 是宗垣的声音。 他醒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 连忙起身快走几步打开房门,一眼瞧见男人长身玉立等在门外。 数日不见,男人除了面色清简一些,已然再瞧不见当日的狼狈。 秦般若眼眶倏然一红,死死咬住了唇。 四目相对。 风雪在二人空地之间呼啸着打旋,卷起一片细雪。 屋内屋外,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沉默无端地慢慢蔓延,只有风雪的呜咽填满空隙。 最终还是宗垣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始终如旧,清晰温和:“怎么这样看着我?” 秦般若眨了眨眼,勉强笑道:“你好了吗?” 宗垣点点头,眉眼温润:“好了。” 秦般若喉咙一时有些发酸,还要说什么,身后叶长歌慢步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药单:“行了,既然好了,就去给这丫头烧些热汤,准备药浴吧。” 宗垣自然地接过,应道:“好。” 秦般若拦都没来得及拦住人,眼睁睁瞧着人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叶长歌才回过头来戏谑地望向秦般若:“小丫头,回去吧。” 秦般若怎么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被人小丫头的叫着,忍不住心下无奈:“前辈,今日劳烦您了,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叶长歌勾着唇摆了摆手道:“走喽走喽......” 话音落下,身影如雪雾一般在渐行渐远,消散在夜色之中。 秦般若慢慢折回房间,身上的剧痛重新显现出来,紧跟着歪靠在榻上小憩。没有一会儿的功夫,秦般若就觉得浑身有些发冷,身子蜷成一团,微微发抖。 宗垣再回来的时候,敲了一下门没有回应,拧了拧眉推门而入。 秦般若似乎陷入了昏睡状态,面色酡红,两颊生晕。 宗垣脸色微沉,抬手按上女人尺寸关穴位,果然......刚通了经脉,就吹了冷风,染上了风寒。 他蹲下身轻声道:“安阳,醒醒?” 秦般若其实在他进屋的功夫,意识已经有些清醒了,不过昏昏沉沉的,总也醒不过来。 如今被男人轻喊着,终于睁开了眼。但整个人仍有些怔忪,对上宗垣的视线,呆了呆:“宗垣?” 宗垣心下微软,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水都烧好了,泡足半个时辰。” 秦般若醒了醒神,点点头:“好。” 宗垣其实有些不太放心,不过他留下却也不方便,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又缓了会儿神,方才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可是醒过来之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心下索然。女人闭了闭眼,起身朝那浴桶走去。 白雾缭绕,热气蒸腾。 散开的水雾萦绕着一股异香,水面之上是一些不知名的花叶。 秦般若抬手拨弄了两个来回,确定了温度,方才褪下衣服将整个人都泡了进去。 一入水中,秦般若霎时忍不住深深喟叹出声,似乎浑身上下毛孔都张了起来。就连身上被打通经络的阵痛,都消解了下去,如同陷入了瑶池仙境一般。 秦般若开始还提着精神,过了没一会儿,就半眯着眼睛昏昏睡了过去。 宗垣并未走远,始终在门外等着,听到门内昏沉均匀的呼吸,忍不住摇了摇头,继续算着时间。 风雪初停。 一道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宗垣抬头看过去,是万俟生。 几日不见,男人身上的剑气更浓了。 万俟生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瞧了眼宗垣的下唇,摇了摇头道:“我走了。” 宗垣拧了拧眉:“不多留一些时间?” 万俟生似乎只是过来跟他说这一句话的,说完就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再不回头道:“不了。” 宗垣往前跟了几步,沉声道:“可有把握?” 万俟生没有回头,步子却停了一瞬:“生死有命。” 话音落下,男人一步一步沉默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宗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掩住眸中深色,重新看向屋内。等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男人上前两步,敲门提醒道:“安阳,时间到了。” 门内没有丝毫回应,呼吸声仍旧深沉。 宗垣抿了抿唇,敲门声加重了几分。 可是屋内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宗垣拧了拧眉,终于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 他猛地推开门,屋内水汽未散,白茫茫一片,混合着清浅的药香如梦如幻。 白雾之下,女人一身赤裎地歪靠在浴桶一侧,满头乌发如云垂落,黑白分明,刺眼得厉害。 宗垣猛地闭上眼睛,抬手撕下一截衣袖作带,蒙住眼睛。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步上前,当先碰到浴桶边沿,而后顺着桶沿终于摸到了女人歪靠的身子。 呼吸均匀,身体滚烫。 宗垣缩了缩指尖,哑声道:“冒犯了。” 话音落下,宗垣直接带着人出了浴桶,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女人浑身湿淋淋的不着寸缕,短短几步,就将宗垣衣服湿了大半。 第154章 如此一来,彼此接触带来的感知更分明了些。 宗垣吸进来的那口气始终没有松下,哪怕蒙了一层眼带,仍旧紧闭着眼睛,不敢妄动分毫。 直到将人彻底放到床上,松开手,才重重吐出那口气。 可是下一秒,就被女人轻扯住衣袖:“别走......” 宗垣一怔,没有动弹。 秦般若的声音仍在继续,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大了几分:“宗垣......” 宗垣彻底僵在了原地,眼睛也慢半拍地睁开了。 四周的光线顺着上下的缝隙涌入眼睛,明明仍旧看不到,可是一切都似乎在眼前变得清晰可见了。 宗垣重新闭上眼睛,还不等调整呼吸就被女人重重一扯,硬拉了下来。 “好冷......” 说话间,女人勾住他的脖颈,紧跟着......脑后的结带也被她无意间扯了下来。 宗垣下意识睁眼,跟着彻底呆住。 自从进了这间屋子之后,宗垣的反应似乎就变慢了很多。这样的慢动作,若是别人怕是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是...... 他闭了闭眼,抬手点过女人颈后的昏睡穴,跟着面无表情地拉下她的手腕,连人带手一把塞入衾被之中,裹得严严实实。 秦般若似乎被裹得有些难受,拧着眉低低哼了两声。 宗垣顿了一下,只当没有听到,转身往外走去。 屋外风雪不知何时都静了下来。 宗垣立在门前,目光望向某处,语气冰冷:“师叔觉得好玩吗?” 没有人现身。 宗垣继续道:“独孤一剑都走出白帝城了,师叔还有这个闲心逗弄弟子?若是弟子稍微透露些许消息,怕是他也就不会再盯着万俟生了吧?” 叶长歌瞬间冒了出来,一巴掌就照着宗垣脑袋甩去。宗垣脚下动作也快,往后一偏就远远避了过去,隔着一定距离朝着来人拱手道:“师叔。” 叶长歌咬了咬牙道:“你想干什么?” 宗垣垂着眸毕恭毕敬道:“弟子只希望您别乱插手了。” 叶长歌嫌弃地乜了他一眼:“狗咬吕洞宾,老婆子也懒得管了。” 宗垣应道:“多谢师叔,那药浴之中......” 叶长歌摆了摆手,也不耐烦道:“都是好东西,不过是她不耐受罢了。” 宗垣再次躬身道谢。 叶长歌被这臭小子将了军,心情十分不痛快。不过她同独孤一剑的往事,这小子不应该知道啊,他怎么知道的?难道是老大说的? “阿嚏!”白云老人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宗垣望着叶长歌眼珠流转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摇头道:“这么多年,独孤一剑从未出过白帝城。如今却突然寻万俟生比剑,实在诡异。弟子心下奇怪,于是托了三两个友人去打听了一番这位的过往,发现......” 叶长歌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宗垣老实闭了嘴。 叶长歌瞧见他这副貌似温和老实的模样就来气,咬着牙道:“若是叫老婆子听到半点风声,你就带着你那女人逃命去吧。” 宗垣应声道:“师叔放心,弟子清楚。不过......” 叶长歌挑眉看过去:“不过什么?” 宗垣温声道:“万俟生什么也不清楚。若是他在同独孤前辈论剑时候,不小心说了什么......” 叶长歌眯了眯眼:“你还想怎样?” 宗垣恭敬道:“独孤前辈到底是曾纵横江湖四十年的长辈,弟子担心......” 叶长歌直接转身就走:“独孤一剑下了生死贴,谁去都没用。” 宗垣连忙道:“弟子并非要师叔亲自出面,只要......” 话没说完,叶长歌已然彻底不见了踪影。 宗垣:...... 男人按了按眉心,师叔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无妨。 距离比剑之日,还有一年的时间,总能找到另外的办法。 他回头再看了眼女人的小屋,目中眸色变幻不定,须臾功夫,直接转身离开。 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天色大亮,金光晔晔。 她下意识起身却发现半分动弹不得,垂眸看向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衾,懵了片刻,紧跟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睫毛颤了颤,重新闭上眼睛掩住一切情绪。 ----------------------- 作者有话说:又没卡到点。 第125章 等宗垣再过来的时候, 二人都默契地对昨日之事闭口不谈。 秦般若佯装平静,宗垣一脸淡色地指点她运功。 “意守丹田,感受丹田温热。吸气, 督脉上行,以意引气从会阴沿尾闾、命门、夹脊、玉枕至百会。呼气,引导内气从百会经印堂、膻中、神阙......舌尖需持续抵住上腭以连接任督二脉。” 这些时日,宗垣已经教给了她全身经脉穴位, 以及一些要点。 但用于实际之时仍有些许的凝滞, 宗垣拧了拧眉, 并指在后点向女人命门处,秦般若倏然一惊。 宗垣神色凝重道:“别动。” 秦般若却已经睁开了眼睛,身体僵硬得不行。 宗垣收回手,沉声道:“运行之时思虑过多,所以才会气行凝滞。这一次随着我的手指走, 不要多想。” 可如何能不多想。 宗垣碰触她的一瞬间,她就忍不住想到昨晚那场似真似幻的混乱梦境。 秦般若闭了闭眼:“师兄可否让我自行练习?” 宗垣眸色微暗, 摇了摇头:“这不是小事。内功心法一旦出错,轻则乱了经脉,精神错乱,重则伤重丧命。” 秦般若掩下心神, 重新垂下眸子道:“我知道了。” 宗垣沉默了片刻:“我尽量轻一些。” 秦般若背对着他, 咬唇道:“好。” “意守丹田。”男人声音重新冷静下来,“吸气,感受真气自会阴沿尾闾、命门、夹脊......” 说到这里的时候, 男人并指似碰非碰地贴在女人脊背,缓缓从下脊往上,“至玉枕, 再入百会。” 明明是风雪凛冽的寒冬,周遭却无端一片盎然春意。 秦般若忍着入骨的酥痒,静心凝神,将注意力重新关注到气的流转之上,可不过片刻功夫就蒸出了一头热汗。 宗垣将一切看在眼中,沉了沉眸子,语气却始终如旧:“停下。” 秦般若一顿,慢慢睁开眼睛。 宗垣垂眸望了她片刻,转身朝外走去:“安阳,我去叫师叔过来。” 秦般若连忙道:“不必......” 话没说完,宗垣已经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双目发麻地对着前头呆了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下似乎做了什么决断。 宗垣回来得很快,身后却并没有叶长歌。 “师叔不在。” 秦般若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宗垣,眸光清亮,语气若常:“不用劳烦叶前辈的。” 宗垣的目光却缩了下,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却一字未言,只是低下头继续指点。 如此一日日过去,二人始终相安无事。倒是秦般若的功法很是突飞猛进,一直到七个月的时候,已然能自己压制了。 不过这个时候,女人的肚子也已经大得厉害了。 秦般若反复迟疑了数日,终于朝宗垣提出了下山。 宗垣静静看了她片刻,应道:“再等两日。等人到了,我们就下山。” 秦般若一愣:“谁?” 宗垣朝她温和一笑:“稳婆、大夫一些人,也该备着了。” 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喉咙微胀,上下滚了滚,哑声道:“多谢。” 宗垣敲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还跟我这样见外?” 秦般若眨了眨眼,捂着额头道:“我没有。” 宗垣勾了勾唇,垂眸望着女人隆起的腹部,眉目之间也多了几分温色:“若是没有,就让这小东西认我做师傅吧?” 秦般若一愣。 宗垣瞧着她挑了挑眉:“怎么?难道还真想当这小东西当我师弟,你当我师叔?” 秦般若噗嗤一声,摆手道:“师兄明鉴,我可万万不敢。” 宗垣望着她笑了又笑,微俯了俯身子,含笑望着她道:“行不行?” 秦般若心下一跳,错开目光:“好。” 确定下山之后,秦般若忽然就忙了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忙的,但是到底在山上住了这么久,离开之前起码要一一拜别一番。 白云老人没有露面也没什么一言半语的,倒是其余几位一边摇着头,一边却又瞧着秦般若的肚子莫名兴奋起来。 “两个小子?” “不,两个姑娘。” 秦般若一怔,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还没说话,六人同时出手,摸向秦般若脉门。最终还是邵龙道人和齐陀和尚一左一右按着尺寸关停了半响,各自松开手,重新开口道:“一个姑娘,一个小子。” 第155章 “不!两个小子!” 秦般若怔怔转头看向一侧的宗垣,喉咙有些发紧发涩:“两个?” 宗垣一早就探过她的脉象了,只是担心她会有压力,方才一直没有同她讲。如今乍然被几位师叔说出来,也跟着点了点头道:“是两个。” 秦般若眼眶霎时红了,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上天终究还是厚待她的。 她这一生,没有父母亲缘,也没有兄弟姐妹,半生潦倒算计,直至今日......子女、朋友,还有亲人长辈...... 好像一切都变得唾手可得,近在咫尺了。 宗垣手指动了动,还没出手,女人已经垂下头轻轻揩了揩眼角。须臾功夫,她郑重地朝众人深深一鞠:“这些时日多谢诸位前辈照料,安阳感激不尽。只是叨扰了这么些时间,安阳也该下山了......” 秦般若话一出口,几个老东西对视一眼已然明白她的意思,说到这里,不等她说完,邵龙道人当先开口道:“小丫头,你做什么急着下山去?以你如今的情况,这臭小子一个没看住怕是就胎死腹中了。你是不想要这两个小东西了?” 秦般若一怔:“晚辈如今身体已然没什么大碍了,蛊毒......” 邵龙道人摆摆手,瞧着她一脸正色道:“俗话说,生儿育女鬼门关。更何况你的蛊毒也仅仅只是勉强控制住了,倘若一个不小心,到了那两个小东西的体内......到时候怕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秦般若心下顿时一紧,抬手抚住前腹。 纵然他们的爹爹混账,可对于这两个孩子......她是真心期待着的。 所以,纵然能猜出邵龙道人有一两分的恐吓意味,她也不敢冒这个危险。 秦般若喉咙滚了又滚,抬眸望向邵龙道人:“前辈......” 邵龙道人瞬间笑开了:“可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别说区区两个,就是七个八个的......我们也保你无事。”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道:“那就再多叨扰诸位前辈的宁静了......” 邵龙道人大手一挥:“扰什么扰?这山上一天天安静得鸟都不来,早就呆闷了。也就你来了,才有了些意思。行了,这事我做主了......”说着,将目光转向宗垣,“稳婆大夫什么的,都接到山上吧。” 宗垣立马从善如流道:“如此就多谢师叔了。” 秦般若跟着道:“多谢师叔。” 人来得很快,没过几日功夫,宗垣就将人接到了山上。 一行六七人,两个侍女,两个奶娘,还有一个稳婆,一个大夫。 那女大夫名叫叶白柏,年纪不大,相貌平平却气质温和,双眸澄澈如点漆一般,说话办事叫人如沐春风。 让秦般若觉得奇怪的,是那稳婆。山上那些人似乎认识这位婆婆,一贯无拘无礼的几位前辈对着那婆婆居然多了几分客气。 秦般若好奇问了一句,宗垣只道:“是我的一位长辈。” 秦般若看他不欲多说,也不再多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女人的身子也越来越沉,晚上睡得也越来越不好。宗垣在女人住的那间基础上,又扩建了两间耳房,一旁跟着多了两间厢房,方便晚上照顾着。 变故来得很快。 就在七月底的一个深夜,秦般若忽然发烧了。 一脸酡红,全身发热,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宗垣闻讯过来的时候,女人迷蒙着睁了睁眼,又重新闭上,已然是烧得迷迷糊糊了。 叶白柏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手,神色淡定道:“没什么大事,堵奶了。” 宗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叶白柏已经继续干脆利落道:“你过来的正好,我现在去开药,宗垣你先帮她通奶。” 宗垣:? 明明这几个字都听清楚了,可是连在一处却叫人不那么好懂。 秦般若也跟着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微哑:“大夫?” 叶白柏对上她的眼睛,放轻了声音安慰道:“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为你在孕中这么久没有人帮你疏通,方才引起的发炎发烧。往后每日都记得疏通一下,就好了。” 秦般若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清醒了,哑声道:“怎么疏通?” 女大夫轻咳了声:“揉一揉,把奶水吸出来就好了。” 话音落下,女大夫直接转身朝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去开药。” 说完之后,甚至十分体贴地给她们关上了门。 房间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站一躺两个人......各自心跳如擂。 风雪无声,万籁俱寂。 月光透过窗棂静悄悄地落下,连带着时间也似乎跟着凝固了。 宗垣静静站着。 站在床边几步之外,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的模糊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侧脸被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清冽的线条,将那双在幽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眸衬得越发夺目沉静。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沉默如同一条有形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又悄悄拉扯。 屋内渐渐弥漫出一股微妙的氛围,在这深夜里发酵、弥漫......而后渐渐凝成粘稠浓郁的、名为暧昧的胶质,细腻地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秦般若喉咙动了动,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宗垣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女人身上,看着她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因不适而微微颤抖的、干燥起皮的唇瓣……还有那被汗水濡湿后紧贴在鬓角的几缕乌黑发丝。 秦般若被这过分的寂静和那几乎要灼穿肌肤的目光搅扰不休,她不敢睁眼,更不敢呼吸,睫毛在眼睑下细微地颤抖,将胸腔之下的心跳也放得更轻、更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弹指,也许是一刻钟。 宗垣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将他彻底送入了月光之下。 阴影褪去,男人清俊温润的容颜完全显露,朗目疏眉,神仪明秀,只有眸色幽暗如潮,嗓音喑哑:“安阳,我帮你吧......” 第126章 风雪似乎在一瞬间暂停。 秦般若呼吸也顿了一秒钟, 不过霎时睁开眼睛道:“不用。” 宗垣眸色一顿,对上她的眼睛。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中投射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了半边床榻, 原本平和的神色也似乎在暗色中充满了侵略性。 秦般若偏开他的视线:“我自己来就好了。” 宗垣重新收回目光,低低应了声:“好。那你......弄好了,喊我。”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似乎还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紧绷感。 话音落下, 宗垣直接转身退去。 门被无声拉开一道缝隙。 屋外清寒如水的空气瞬间涌入, 带着冰雪初霁后的凛冽与清澈, 猛地冲淡了室内浓稠的暧昧。 很快,“咔哒”一声,房门重新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宗垣的脚步也跟着停下,停在了距离门槛数尺之地。 秦般若烧得昏沉的意识奇异地在那一瞬变得无比清晰, 她清晰地感知到男人背对着她,靠在了门柱前。 她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不知道自己的道德水准什么时候这样高了,可是他们之间......这一步不能踏出去。 女人颤着手摸向胸口位置,那里肿硬得厉害。 也疼得厉害。 不过轻轻一碰, 女人就疼得下意识低哼出声。 下一秒, 秦般若死死咬住了唇。 宗垣何等耳力,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乎是在瞬间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可是, 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双眸通红,眼角都沁出了泪, 却始终没有一点儿作用。到最后,女人已然自暴自弃一般,近乎自虐地一下又一下地挤按着,咬着牙倒吸冷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几乎攫住了宗垣,他攥紧了拳头,声音低哑:“安阳......” 话一出口,他停顿了好久,方才继续道:“我帮你吧。” 秦般若眼里盛满了泪,声音也颤得厉害,可是回复却仍旧是之前的两个字:“不用。” 宗垣紧了紧拳,不再说话。 一个呼吸的功夫,男人直接抬步离开。 叶白柏正煨着药,瞧见他过来也不见什么意外,明知故问道:“通好了?” 宗垣深吸一口气,笃定道:“你还有别的办法。” 叶白柏慢慢直起身子,望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慢慢推挤,排出淤乳。既然你不行,那就叫嬷嬷去吧。” “不过,耽搁这么长的时间,那姑娘怕是得疼昏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宗垣已经不见人影了。 果然,宗垣重新折回去的时候,屋子里再没有任何声响,似乎是真的昏过去了。 宗垣猛地推开房门,大步朝着里间走去。 第156章 刚刚转过屏风,男人脚步瞬间一顿。 月光如雪,将床上的一切模样都照得分明。 秦般若裹着的锦被都被推到了一侧,一身衾衣散开大半,露出里面胭脂色的小衣,女人满脸泪痕,双目紧闭,可是手指仍旧覆在胸口位置,雪白莹润。 宗垣呆了片刻,上前两步忙忙用锦被将女人重新裹住,嗓音低哑:“安阳,醒醒。” 秦般若是听着男人离开的声音,彻底疼昏过去的。如今被男人小心喊醒,慢慢睁着眼还有几分懵懂:“师兄?” 宗垣嗓音微哑,低低应她:“我在。” 秦般若眼角的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她看着他又轻轻叫了他一声:“师兄。” 宗垣心下酥软得厉害,几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绪,抬手擦了擦她的眼角:“我在。” 秦般若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一面因着发烧头脑昏昏沉沉,一面又因着胸口胀痛脆弱痛苦,想说话,可是喉咙却像是被砂纸堵死,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溢出。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在她胸腔内横冲直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哑着嗓子出声道:“疼......” 宗垣喉咙微紧,深吸了一口气,出声道:“我去叫嬷嬷过来帮你......” 秦般若几乎谴责似的看了他一眼,偏开头道:“好。” 宗垣被她这一眼看得呆在了原地,怔了半响再次改口道:“但是嬷嬷睡了,她......不能过来。” 秦般若重新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宗垣喉咙动了动,今夜第三次开口道:“我帮你吧?” 秦般若闭了闭眼,终于松口道:“你轻点。” 宗垣声音也立时哑了下来:“好。” 话音刚刚落下,忽然嘎吱一声,冷风吹动房门发出一道脆响。 秦般若吓了一跳,连忙道:“你没关门吗?” 宗垣起身应了声,转身干脆利落的落了锁。等重新回来的时候,女人撑着身子起来:“扶我起来。” 锦被堆叠在腰间,漏出方才一眼而过的艳色。 宗垣呆了一瞬,低低应了声,抬手穿过女人脊背,带着人半坐起身。 也是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外表温润的男人,身体坚硬得也同烫石一般了。可是独属于男人的那股极其幽深冷冽、却又带着奇异的纯净冷香,在鼻腔之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就好像凛冬夜风拂过雪原松针,丝丝缕缕,萦绕不散,瞬间穿透了她因高烧而浑浊的感官,直直撞入她的心魂深处。 秦般若靠在床头,低声道:“先帮我解开。” 宗垣手指颤了下,垂眸对着秦般若的小衣盯了许久:“怎么解?” 秦般若闭了闭眼,双手抓着他两侧手臂,整个人跌靠进他的怀里,哑声道:“在后面。” 宗垣没有说话,垂眸向后看了过去。女人衾衣早散开了,只有小衣的带子还虚虚挂着,映着雪白肌肤,红得刺眼。 男人喉咙有些发干,手掌顺着衾衣的缝隙贴了上去,沉默地握住了那两根细细的带子,细细解扣。 宗垣似乎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弄了半天,都没有解开一处,反而指腹上带着的几分粗粝,时不时蹭过女人脊背细嫩的肌肤,惊起一连串的颤栗。 秦般若闭了闭眼,指尖深深陷入男人手臂之中,哑声问道:“好了么?” 宗垣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内力,直接以指做刃割开了带子,涩声道:“好了。” 话音落下,小衣就顺着衾衣跌了下去,落在腹部位置。 女人整个身体只剩下薄薄一层衾衣,却也根本遮不住什么。 满目春色,宗垣再是清心寡欲,呼吸也不由得滚烫灼热起来。他下意识偏开了视线,又故作镇定地重新看了过去,哑声道:”我开始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低着头不去看他。 男人的手掌先碰了过去,很大也很凉,整个覆在上面却仍不能完全盖住,溢出的些微肤白如同静静流淌的上好羊脂。 宗垣目色暗了一瞬,手指又轻轻动了下。 秦般若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宗垣霎时停了动作,哑声道:“弄疼你了吗?” 秦般若低低从喉咙里溢了声,没有说别的。宗垣顿了顿,动作明显放轻了很多,一下一下如同揉捏世上最高洁的白云。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即便她能感受到男人在一点点放轻力道,可是那里仍旧疼得厉害。 直到掌下肿块慢慢散开,女人那片白嫩肌肤被摩挲出鲜红一片,宗垣方才停下动作,再次出声道:“安阳,叶白柏说还要吸出来。” 秦般若没有说话,男人的薄唇已然轻轻咬住。 一瞬间,秦般若身子一颤,低低叫出了声。 宗垣埋在那里,闻声顿了一下,抬头看去,声线温和:“疼吗?” 两个人从未挨得这样近过,近到一垂眸就能看到他黝黑深暗的眼瞳、白皙温润的肌肤以及柔软单薄的嘴唇。 他的神色认真,眉头轻轻蹙着,似是还带了几分暗恼。 秦般若被他的目光瞧得面色赧然,再度避开头去,干巴巴道:“嗯。” 宗垣动作立时更轻了许多,缓慢、规矩、克制。 可是始终没有奶水出来。 相反,他的克制和谨慎却叫秦般若越发难受,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带着豁出去的哑然:“再重一些。” 宗垣停了一下,紧跟着口中力道陡然加重。 秦般若疼得眼角霎时就沁出泪珠来,可效果却是显著的。 乳水当真溢了出来。 宗垣呆了一瞬,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耳边就传来重重的吞咽声。 秦般若耳廓红得厉害,手指抓着他的手臂,叫他:“别吃,吐出来......” 宗垣慢慢退出来,拇指轻轻擦了擦唇角,容色清冽却又格外的淫靡:“无妨,很香。” 秦般若不敢再看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这还只是一边,还有另外一边。 直到丑时将近了,这漫长而又折磨的通奶才结束。 女人一身白腻,只有那里红得晶亮刺眼,如同经了风雨的芍药花一样,水光渍渍。 秦般若偏开身子想要重新系上小衣,这才发现男人是直接割断的。她抓了抓扔到一侧,勉强用衾衣挡住。 宗垣却顺着她的动作瞧着女人小衣道:“抱歉,我明日下山再去给你买几件。” 秦般若低着头道:“无妨,我还有两件。” 宗垣低低应了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小衣道:“这个,我拿去处理吧?” 秦般若抬眸的瞬间已然瞧见了男人那处明显的弧度,霎时猜到了什么,面色微赧。 宗垣神色却始终风轻云淡:“安阳,我也是个男人。” 话音落下,男人抬手将那小衣勾入宽袖之中,慢慢转身,从容离开。 第127章 秦般若烧来得退, 退得也快。 也难为宗垣在这雪山之上,将屋子烧得温暖如春。秦般若一身宽松的齐胸襦,就不觉得寒冷了。常日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 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望着窗外。 女人从前就不大出门,如今肚子越来越大,沉甸甸地更是不爱出门了。 可她这里几乎没有断过人,稳婆、大夫或者是三三两两的老前辈, 担心她临近生产, 变着法儿的过来逗她开心。 秦般若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这些人的好意她面上虽然不显,可是早已都记在心里了。 只有宗垣来去匆匆,即便过来也是留片刻功夫就离开了。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重新敲响女人房门。 界限一旦打破,人的行动就会越来越熟稔。 秦般若垂着眸子, 低着嗓音道:“进。” 帘帐拉开着,女人一身榴花红的齐胸襦靠坐在床上, 小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露出一抹雪白,颜色对比鲜明,妩媚生姿, 可偏偏眉眼温婉如画, 干净澄澈,引人遐思。 宗垣粗粗瞧了一眼,眸色陡然加深, 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绮念。 秦般若松了松衣带,露出一线滑腻莹润的雪白。 一室沉默。 “师兄......”秦般若轻轻喊了声。 宗垣抬眸碰上她的眼神, 旖旎黏腻如同勾丝一般,心下绮念再起,不过什么话也没说,俯身贴了下去。 灼热的吐息落在奶团之上,激起一阵难言的颤栗。秦般若被皇帝养刁的身子,哪里受得了这番刺激?更何况孕期又一连旷了数月,如今被男人这样吸吮,已然面色潮红,双腿酥软。 她没什么贞节之念,若当真是守节女子,根本就不会发生宗垣为她通奶这事。 若是寻常男子,便是睡了也就睡了。可是宗垣终究不一样,他救了她,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也得依靠着他。她若是将人吞吃入腹了,总该给个明确的说法。 第157章 他若是贪色之人,也用不着秦般若这样纠结。可偏偏他磊落洒脱,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宗垣却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她的艰难,他轻轻含过微红的尖端,像上次那样细细的舔抿和吮吸。 秦般若控制不住地低喘一声,又下意识地连忙咬紧唇瓣,试图盖住那些破碎的呻吟。 宗垣如今也好不了哪里去,眸色暗沉,呼吸灼热,欲望已然出笼,可是他却始终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徐不缓地吮吸含弄,似乎品味世间至美的佳肴。 他平生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美人。 这位大雍太后固然是难得的美人,可却还不能叫他因着美色立时昏了头。 宗垣又重重吸了一口。 他是......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沦陷。 最初不过是顺手,恰好借用她的身份,处理了孤儿所。 后来,猜到她的身份之后又生了几分好奇,这位被惠讷那老和尚预言称帝的人,瞧着却是没有一点儿帝王的气质。 柔软、细腻,感情用事。 如同春日拂柳一般,稍微碰一下都能留下痕迹。 他不过随便几句宽慰的言辞,就叫她引为知己。 单纯地......如同初出茅庐的羔羊。 他没有那么光风霁月,却也没有那么阴暗不堪。她既然将他当作朋友,那么......帮她解蛊也是顺手的事。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那晚会邀她一起四处游走。 不过转瞬的功夫,他就已然接受了当时的想法。他向来随心而行,兴之所至去皇宫偷壶酒也属常事。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他洒脱而行,交友无数。 却从来没有真的将任何人纳入他的计划之中。 可她应下了。 这于他来说,终究有些不一样。 他新奇地体验那份微妙的喜悦和挂念,也在当晚短短几息之间将此后数年都打算妥当。 但计划终究抵不过变化。 她回宫之后,彻底同他划清了界限。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几分失落和怅惘。 事已至此,他也不会强求什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大雍各地边关接连告急,他纵然不是大雍人,可到底生长在这个地方。于是传了封书信,助詹高明守住西北,又孤身去了新安关。裴门这个人有心机,有狠劲,如今缺的只是人手。 所幸,战事结束的很快。 等一切尘埃落地之后,长安大盛。 他原本不想露面,可是却无意中探到了北周人的目的。 为公为私,他都该跑一趟。 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将人带出了宫。 又阴差阳错地走到今日这一步。 “臭小子!”屋外艾老三突然喊了一声。 秦般若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身前却被一时没回过神的男人咬得疼了。 “唔!” 宗垣收回思绪,慢慢吐出红果,哑声道:“弄疼你了?” 秦般若轻微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屋外,压低了声音道:“三师伯喊你。” 宗垣没有回头,双眸紧紧望着她,声音暗哑低沉:“他寻不见我,自己就会走的。更何况,我若是现在出去......更会叫他多想的。”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从喉咙深处溢出一道声响。 宗垣重新低下头去,小声道:“那我继续了?” 秦般若倚着身后的背靠,饱胀的痛楚和心底的道德左右交锋之后,摇了摇头道:“别。” 宗垣认真瞧了她片刻,勾了勾唇应下:“那等三师叔走了,我们再继续。” 秦般若:...... 突然有一种他们两个在偷情的感觉。 女人睫毛颤了颤,垂下眸子,偏开头没有说话。 艾老三来得快,走得也快。外头很快就没了响动,只剩风雪吹过的余音。 暗色中,男人慢慢低下头去:“我继续了。” 秦般若细细地应了声。 宗垣重新吮吻了下去,隔了许久的凉意,重新被纳入温暖的口腔之中。 秦般若浑身一颤,电流瞬间窜上四肢百骸,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她双目迷蒙着望着头顶帐子,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情欲都藏匿在唇齿之下,只留下迷离的颤抖。 情欲弥漫,呼吸灼热。 两个人已然在走钢丝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当先吭声。 男人的手掌比她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修长,骨节疏朗。 落在那一处,又是清隽又是淫靡。 秦般若闭了闭眼,双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肩头,又难耐地揪住他散落的长发,牵扯不清:“宗垣,好了吗?” 她的声音一片混沌,还带着几分含混不清的软糯。 宗垣心下不舍,可是听到她的催促,到底规矩地松开口,将目光看向另一处。 秦般若这才意识到,刚刚不过是一半的时长。 直到吞咽声重新传入耳膜,秦般若方才醒过神来,又是疼又是爽地蜷了蜷脚趾,双腿也跟着分得更开了些。 宗垣手掌慢慢滑移至腰后,托着女人后腰更深地贴了上来。 温热的帐内,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发酵升腾。 两个人贴得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喘,直到清晰的欲望在两人面前彻底显现。 秦般若猛地打了个颤,将宗垣使劲一推,哑声道:“够了。” 宗垣双目也是一片混沌,呼吸灼热,喘息不停。 帐帘晃动的凉风瞬间将人惊醒,男人闭了闭眼,接连退后几步道:“抱歉,是我逾矩了。” 秦般若心下欲望并没有纡解,不过是靠着勉强的理智停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翻身重新躺了回去:“没有。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短短几个瞬息,宗垣似乎已经彻底平复了欲望,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好,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过来看你。” 秦般若背对着他低低应下。 可是等第二日晚上,宗垣再过来的时候,秦般若隔着帐子哑声道:“我刚刚自己挤掉了,就不麻烦师兄了。” 宗垣垂眸看了眼窗下明显的水渍,垂了垂眸,低声应道:“好。” 如此过了数日,叶白柏避了人群悄声问她:“你同宗在徽闹矛盾了?” 秦般若心头一颤,抿了口温热的牛乳,面上故作平静道:“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叶白柏没有说话,直截了当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秦般若被她看得脸热,轻咳一声,小声道:“这样明显?其实也不是闹矛盾......” 说到一半,对上女人激动八卦的眼神,哑了片刻,叹道:“我只是还没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叶白柏闻言一摊手道:“朋友?同门?知己?或者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秦般若开始还一脸认真地听着,到了后头面色微赧,咬牙道:“胡说什么?” 叶白柏摇了摇头,半是打趣半是叹息道:“就宗垣这品貌性格,便是做正头夫君也是做得的。不过感情一事,向来不讲究这些外在条件。你既心里有这两个混世魔王的爹,那宗垣再好怕是也瞧不见的。” 说到最后,女人悄声朝秦般若道:“你应该还不知同我一起来的那老妇人,是什么身份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她只知山上众人对那老妇人十分尊重,但到底是何身份却索然不知。 叶白柏继续俯在她耳旁悄声道:“是宗垣的奶娘,如今上山一个是为着你的事,还有一个......就是为着宗垣的婚事。” “宗垣他父母双亡,如今他奶娘的身体也明显不好了,她想着死后也能给他父母一个交代。所以,这回上山是打着......逼也要逼着宗垣成亲。” “你道为什么那几个老家伙天天来你这里来得这样勤?还不是被那老妇人给磨得没有脾气了。” “如今你有着身孕,一切都还好说。等你生下这两个孩子,后面怕有的是事了......” 秦般若听得怔住,一时没有说话。 叶白柏推了推她,再次道:“你可上些心吧,别叫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秦般若垂了垂眸,淡声道:“你误会了,我跟宗垣没什么关系......”这话说得委实有些无情,顿了顿改口道,“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话音落下,又想了想道:“我同他之间清白如水......他若是成亲,我必然要准备些许厚礼的。” 叶白柏哑然了片刻,最后闭嘴道:“好吧,刚才那些,就当我没说。” 说着站起身道:“该起来走走了,你这双生到时候怕也艰难。” 在这一方面,秦般若格外听话,当即跟着她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转圈。 屋外风雪依旧,宗垣不知在飞雪之中立了多久,眉毛发梢已然沾了不少的白雪。 第158章 他抬头接了片雪花,望着瞬息之间就化为清水的雪渍,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 第128章 已经八个多月了。 秦般若隆起的腹部如同高耸的山丘一般, 沉甸甸地压着腰脊,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送走叶白柏之后,女人立在原地又站了会儿, 方才阖上门,转身扶着后腰朝床榻挪去。 平日里不过数息的功夫,秦般若却几乎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甚至仅仅扶着床沿,撑着身体向后坐下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都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汗水也在瞬息之间不声不响地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凉簌簌地, 紧紧贴着肌肤。 终于坐下了。 秦般若手掌轻轻抚上滚圆的腹部,面容和煦,眉眼温柔:不管他们的父亲如何,这都是她的孩子。 是让她在这世间有所牵挂的存在。 “唔!”女人手指一顿,拧着眉闷哼一声。 他们又踢她了。 一脚, 又一脚...... 力气很足,疼得厉害。 秦般若试着吸了口气, 又徐徐吐出,可是那股阵痛却始终没有缓解。秦般若抽着气声喊:“白柏!” 没有人回应。 叶白柏似乎不在屋子。 若是她在屋子,必然能听到她的声音。 秦般若闭了闭眼,努力用着她之前讲过的办法, 吸气, 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如此反复了数个来回, 那股强烈的疼痛才慢慢缓下去。 秦般若已然大汗淋漓,就好像刚从浴池之中走出来一般。 她慢慢往后靠着躺下,可沉重的肚子如同灌满了水银的石球, 压得人痛苦而艰难。 秦般若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不过死死咬着唇艰难地向右侧蜷缩着躺去。 这并不舒服。 女人深吸了口气,慢慢挪动着身子换了个方向。可不过如此微小的动作,都叫秦般若发出低哑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痛哼。 这次总算好一些了。 沉重的肚子拖坠着陷落在左臂和床榻之间,形成一种畸形的支撑。 可是折磨并没有停止。 胸口又疼了。 饱胀如石,沉坠剧痛,内里仿佛有岩浆流淌一般,煎熬着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这些日子没有宗垣帮她通奶,许久不曾出现的痛苦又重新涌了出来。 眼泪也跟着一下子涌了出来。 没有啜泣,也没有呜咽。 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流得汹涌而无声。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委屈,气恨,还有说不清的愤怒......卷挟着这雪坳里的寒风,呼呼地灌满了心腔。 为什么这些所有的痛苦,都要她一个人来承受?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摸索着,煎熬着,痛苦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不想要这些孩子了。 可这些负面情绪一齐涌来的瞬间,母亲的本能又让她忍不住将所有憎恨压下。 秦般若攥紧了双拳,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逼出血渍。 情绪可以压制,可是痛苦却始终不能停止。 秦般若死死咬着下唇,没有一会儿功夫,双目就模糊一片,满嘴只剩下了淡淡的血腥味和咸涩的泪水。 一室寂静。 屋外风雪的低吼在此刻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宗垣就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几乎与风雪融为了一体。 早在女人第一声痛呼响起的瞬间,他就已经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那里。 他知道她正经历的痛苦,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如今出现是否会让她更加痛苦和难堪。 毕竟,她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宗垣垂了垂眼睫,遮住眸底所有的沉默和黯淡。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在那道冰冷的门板之外,静静伫立着。 就在这片死寂蔓延,暗色彻底吞噬掉一切光线的时候,男人终于动了。 “笃、笃、笃。” 三声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清晰的叩击声,打破一切沉静。 秦般若的身体猛地一僵。 几乎是生理反应,方才那已经干涸的眼眶瞬间又涌上酸涩灼烫的热意。 这样的叩击声,只属于一个人的。 秦般若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身下锦被,却没有任何回应。 听不到回应,他会离开的。 果然,门外静了好一会儿,而后脚步声响起。 可是下一秒,“吱嘎——” 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响起! 他没有离开,反而推开了门。 门外的风雪裹挟着更刺骨的寒意汹涌灌入,穿过屏风夹道,瞬间冲击在女人被汗泪浸湿的脸颊上,激得秦般若呼吸一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宗垣似乎感受到她的寒意,沉默地踏入室内,反手掩上门。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 秦般若不知如今这般是该继续沉默,还是该出声质问? 可不等她开口,宗垣已经径直朝着床榻走来。 男人越走越近,秦般若心下一慌,当先出了口:“师兄,是你吗?” 宗垣低低应了声,脚步瞬间顿住。 “有事吗?”秦般若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可更多的是疏离和防备。 宗垣喉结上下滚了滚,良久,才缓缓道:“白柏下山买药去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不过转瞬就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低喊。 秦般若咬了咬唇,低应了声:“我知道了,还有事......呃!”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痛呼一声,身体瞬间剧震。 一个沉重的蹬踏,带着一股极其刁钻狠戾的力道,让她疼得眼前发黑,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从牙缝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宗垣面色一变,疾步上前,半蹲在榻前,抬掌覆在女人腹部,将内力缓缓灌输过去:“又踹你了吗?” 秦般若面色雪白,喘息着断断续续道:“这这个......混账......混账东西,等......等他出来了,老娘再......再好好教训他。” 宗垣见她有了力气骂人,忍不住勾了勾唇,声音温和:“好,我替你记着。” 秦般若不知内力还有这般作用,下腹暖洋洋一片,当真不再那么疼痛了。 如此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般若已然缓了过来,抬眸望着他道:“师兄,我好多了,你收了吧。” 宗垣应声,收回手去。 屋内只在桌上点着一只蜡烛,光线晦暗,只有些微的亮光照得一切都若隐若现。 秦般若抬眸道:“时候不早了,师兄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宗垣没有说话,垂着眸似乎愣住了。 秦般若顺着他的视线落下去,只见衾衣的前襟湿了大半,露出一片纤细的锁骨和白皙丰满的乳肉...... 还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冷冽雪香的乳甜膻香...... 秦般若心下一跳,抬手掩住那里,再次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仍旧半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不息的情绪。 秦般若有些心虚,小声叫他:“师兄?” 宗垣低低应了声,终于抬眸看向她,声音如同含了一层沙,又哑又暗:“要我帮忙吗?” 秦般若心头一跳,身下跟着酥软了下去,抬眸望着他哑声道:“师兄还要娶妻的,这样不好。” 话说出口,女人才意识到这句里有多少浓酸和委屈。 她咬了咬唇,干脆彻底闭上了嘴。 宗垣静静地对上她的视线,喉咙上下滚了几个来回,方才轻轻反问道:“所以要跟我撇清关系了?” 秦般若知道那天说的都被他听到了,重新抬眸看向宗垣,目中生出几分倔强来:“我欠师兄良多,哪里撇得干净?” 宗垣蹲在地上静静看着她,目中如冰水春融,一片温和。 秦般若却忍不住又想哭了,偏开头避开他的目光。 宗垣抬手掰过她的脸颊,一脸认真地望着她道:“安阳,我想娶你。” 秦般若一呆,愣愣地转回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怔得更狠了。 清亮如许,恍若故人。 女人怔怔望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恍惚之间似是带她重回了情窦初开的那年。 她垂了垂眸子,嗓音微哑道:“师兄说笑了。” 宗垣并不意外她的答案,神色不见丝毫尴尬,反而继续道:“我没在说笑。” 秦般若睫毛微颤,不敢看他的眼睛,始终垂着头道:“我还怀着别人的孩子,怎么能嫁给你?” 宗垣点点头:“那可以等你生完孩子,再成亲。” 秦般若:...... 他故意的! 秦般若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仰头瞪向他:“你傻吗?我当了老皇帝十几年的妃子,如今,如今又成了小九的皇后......小九的性子,我最为了解。” 第159章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到最后,女人双眼通红,死死咬着唇。 宗垣沉默地给她擦了擦眼角,声音却始终温柔:“听起来,只有我是一介草民,无权无势。安阳介意吗?” 秦般若:...... 秦般若气死了,一掌拍开他的手,怒道:“师兄,我不想再连累你。” “当日孙不为的事情,我不想发生在你的身上。” 女人的力道很大,一巴掌直接拍红了宗垣的手背。宗垣盯着那一处红痕,却忍不住轻笑出声:“从始至终,安阳都没有说不喜欢我。” 秦般若一呆。 宗垣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安阳,你若说不喜欢我,那我以后就恪守师兄的界限。可是你没有说......” 秦般若张了张嘴,就要开口,被宗垣抬手抵在唇中,轻嘘了声:“现在晚了。” 宗垣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神色不见丝毫强势,却带着付诸一切的认真:“那么,我就默认你并非是因为不喜欢我,才拒绝我。” “而是因为担心我......才拒绝我。” 第129章 秦般若被他的逻辑带得无话可说。 “师兄......” 宗垣眼中的认真渐渐散去, 兴起诸多笑意:“好了,不逗你了。” 秦般若怔怔看着他。 宗垣望着她轻勾了勾唇:“不要躲我了,也不要刻意疏远我了, 好吗?” 秦般若神色微有些赧然:“我没有。” 宗垣静静瞧着她,直将人看得目光躲闪,方才低笑着收回视线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等你睡下了再走。” 秦般若瞬间抬起眸子,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可是停了半响什么也没说。 宗垣也不急, 坐在床前同她闲聊:“可有给他们想名字?” 风雪骤停,时光流转。 “如果是女孩,就叫晏阳,号乐安;如果是男孩......就叫晏九思。” 秦般若垂了垂眸,出声道:“如果是女孩, 就叫她秦乐安吧;如果是男孩......” 她顿了顿,再次抬头看向宗垣道:“师兄来起一个吧。” 宗垣怔了怔, 望着她。 秦般若朝他笑得温婉好看:“师兄博学多才,帮帮我吧。” 宗垣对上她的目光,沉吟了片刻:“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 用晖而明。不若‘明夷’两个字, 寓意内敛智慧。” 秦般若勾了勾唇:“好,那就叫明夷。” 她看着宗垣一字一顿道:“宗明夷。” 话音落下,宗垣大脑一片空白, 定在原地呆了半响方才哑声道:“什么意思?” 秦般若冲他笑了下:“师兄,我想让这个孩子认你当父亲。” 宗垣再是沉稳持重,听到这话也终究忍不住一怔:“安阳, 你......” 秦般若偏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哑声道:“师兄,给我一些时间。” 宗垣心口滚烫如潮,垂眸深深望着她,却一时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秦般若垂着眸继续道:“我不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也不想让他们在父爱的缺失下长大。”说到这里,女人声音有些匆匆,“如果师兄觉得不方便,那就当我没说这......” 宗垣低低打断她的话:“我答应。” 秦般若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眸色沉静,如深泉幽林一眼望不到底。 她心脏霎时漏了一下,目光却没有挪移,柔声道:“多谢师兄。” 宗垣也不说话,仍旧目光灼热地望着她。 秦般若低咳了声,提醒他:“师兄,你该走了。” 宗垣的目光终于挪开,却是从她的脸颊一直往下,落到女人胸口位置。 那里湿得更明显了。 秦般若被他的目光瞧得心下一紧,咬了咬唇,最终朝着男人轻呸了声。 宗垣喉咙控制不住地滚了滚,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沙哑起来:“安阳,都浪费了。” 秦般若水波横了他一眼,又凶又媚,却什么话都没说。 宗垣瞬间心猿意马,不由自主地更近了些。 屋内一旦安静下来,奶香也变得清晰可闻。 他轻轻落了帐子,俯身跪坐上床。 秦般若将头微微偏到一旁。 宗垣抬手轻轻握住一侧,缓慢摩挲。 秦般若原本就是靠坐在床头,被他这样一点一点地折磨,腿膝跟着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红唇同时泄出一声轻喘。 奶白色的乳液渐渐晕了出来,流到掌心之中。 紧跟着,又被不紧不慢地抹到雪白之上,湿滑软腻,叫人着迷。 秦般若如何受得住这个刺激,整个身子发软,眼神也渐渐失了焦距,望着他红唇张了又合,神色迷离。 宗垣忍不住倾身上前,鼻尖隔着些距离缓慢轻嗅过女人的脖颈、下颌、红唇。 有一瞬间,秦般若几乎以为他要吻上来。甚至,仰了仰头迎了上去。 可男人也只是在红唇前停留了几息,重新低下头去,在该停的位置俯身吻了下去。 秦般若彻底闭了眼,任男人埋首吮吻。 宗垣数日不曾含吮,心下早生了思念之意,不过顾着她的感受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吸弄。 可这于秦般若而言,却是另一番折磨。她甚至想要叫男人吻得更用力些,可是临近了唇边,只剩下一声跟着一声的:“宗垣......” 宗垣再是温柔疏朗之辈也受不住她这样叫唤,嘴下的力道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许多。 秦般若几乎化成了一滩春水,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攀上了男人的脊背反复抓握,两只细白长腿落在男人腰侧绷直又蜷缩。 宗垣的呼吸也早已经变得滚烫,一声声的灼息激起女人一身的酥麻。 秦般若唇间的呜咽声越发浓重,腰间拱起,更近地贴了上去。直到雪白的脖颈高高仰起,彻底陷入混沌。 宗垣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不禁看呆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情不自禁地吻上那嫣红的唇角。 二人唇齿相碰的瞬间都愣了下,可是理智不过停留片刻,俱是颤抖着张开了唇。 秦般若当先探出了舌尖,在他的口腔之中勾弄寻找着男人的唇舌。宗垣一个雏儿如何受得住这个攻势,双眸立时暗了下去,满腹欲望蓄势待发,双手跟着按住她的后腰,更近更深地贴靠着含吻。 秦般若不见丝毫后退,她就是要这样浓烈的吮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她这数月以来的空白和忧惧。 夜越来越深,雪山之上一片寂静。 似乎只剩下男女动情的喘息和唇舌交缠的水啧声。 两个人不知吻了多久,秦般若喘息着退出来,伏在他的胸口,声音喑哑:“师兄,今晚别走了。” “陪着我吧。” 宗垣顿了好久,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然哑得不行了,埋首在女人颈侧沉声道:“安阳,我再能忍也是个男人。” 秦般若忍不住勾了勾唇,慢慢抽出身来,眸光流转地抬手推他:“那你走吧。” 宗垣一时语塞,深吸了一口气,十分无奈道:“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秦般若如今已到了孕晚期,每日里睡得都十分艰难,有时到天蒙蒙亮时候,还没睡着。可是今晚在男人怀里,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不过等她醒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在了。 对上的是叶白柏戏谑的眼神:“醒了?”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来,想到昨夜场景:“今天怎么过来这么早?” 叶白柏忍不住笑:“还早呢,已经巳时了。是你昨晚睡得好吧。” 秦般若顿时哑然,目光飘忽地转向桌面,咳声道:“今日做的什么?” 叶白柏眸中闪烁的尽是八卦,声音也跟着七拐八弯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宗在徽一日不落着人送过来的吃食。” 自从她怀孕之后嘴巴越来越刁,每日里送过来的膳食虽比不得宫内奢华,却难得的干净可口,勾人食欲。 最为重要的是,这厨师几乎彻底掌握她的喜欢。 山上只有那么些人,秦般若当时心下就隐隐有了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可一切都抵不过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秦般若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叶白柏打开食盒,将东西一样样端出来,仍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却熨贴得满涨心口。 秦般若扶着肚子慢慢起身,也不搭理这调侃,只是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这两个臭小子出来,我叫他们好好报答你。” 叶白柏上前两步扶住她,边走边笑道:“那这小子可得认我作干娘了。” 秦般若托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坐下,勾了勾唇道:“没问题。” 叶白柏跟在一旁托着下颌瞧她:“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依着如今的情况来看,没什么问题。你不要太过紧张,到时候扑通两下就都出来了。” 第160章 秦般若素手捧着温热的牛乳小口抿着,听到她这话忍不住轻笑一声:“说得像是你自己生过似的。” 叶白柏仰着头道:“我虽然没生过,但我见得多呀。更何况还有方嬷嬷在,她可是个妇科圣手。从前就是当医女培养的......”说到这里,叶白柏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口,生生顿住,僵硬转折道,“可惜后来境遇转换,在药王谷附近当了个稳婆。” 女人说完朝着她呵呵了两声,神色尴尬又不失礼貌。 秦般若眸子微顿:嬷嬷这个词一般多用在宫廷贵族之中,又是当医女,又是宗垣的乳母...... 她突然对宗垣的身份生出几分好奇来。 之前,她一直以为男人就是个江湖之人,可是随着越来越深入的了解......这个人,似乎也不是那样简单。 叶白柏行医多年,尤其擅长揣摩人心。瞧见女人这副模样,咬了咬唇,叹道:“这些话原本不该我同你讲,涉及宗垣的往事,我若是同你说了也不大好。” 秦般若点了点头,心下已然将大雍这些年的破落宗室想了一圈,仍旧没理出些头绪来,干脆不再多想:“我知道,你不用多说什么。如今在我面前的是宗垣,就只是宗垣。” “若他不想说,我不会去深挖他那些往事。” “就像他也不会过于在意我的过去一样。” 叶白柏怔怔望了她片刻,叹道:“怪不得他会栽在你身上......”女人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声,“如此,你们确实天生一对。” 方嬷嬷停在屋外,眸中忍不住溢出些许晶莹,最终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双手合十道:太子妃,小主子终于找到同他彼此相知的女人了。 第130章 一室昏暗, 帐子重重跌落。 宗垣埋首在雪白之间,索取的越来越多。 秦般若高高仰起雪白颈子喘个不停,手指陷入男人的发髻之中, 散乱一片。 欲望越来越浓,潮热的暖香混着甜腻的奶香叫人越发头昏脑涨。 慢慢地,男人渐渐转移了阵地,一点点从脖颈、下颌上移着舔吻至红唇, 勾缠吮吸。 男人在这个方面好像自来是无师自通的。 不过数日时间, 吻技已然突飞猛进。 她的身子被带着起伏不定, 腰肢也跟着颤了又颤,泻出一声又一声的低吟。 越发意乱情迷了。 秦般若想不通自己还有多少真实的感情,可是就这样纵情欢爱之中却已然叫她沉迷而不可自拔。 男人身上一向带着的凛冬冷香,终于彻底染上了脂粉香气,春色怡然。 不知过了多久, 宗垣先一步停了下来,埋在女人肩头剧烈喘息。 秦般若满脸红潮, 薄唇又红又艳,衣衫寥落,漏出一身雪白,刺眼分明。 她的眉目却有几分难耐, 低下头去咬住宗垣耳垂, 轻声道:“师兄,还有一边……” 宗垣被她勾得身子僵直,眸色越发黑沉, 手指按在她的后腰,不知碰了一下哪里,女人就越发酥软地靠了下去。 宗垣的眸色原本是清浅的棕褐色, 如今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已然晕成了幽深的黑漆色。 他幽幽盯了她片刻,俯身照着女人红唇吻了下去。 秦般若低哼一声,双手拽着男人胸前的衣襟,仰头承受。 夜色漫长,而滚烫。 两个人也在一点一点地开始彼此的探索。 可是就在女人双腿勾住他脊背的功夫,意外陡然出现了。 秦般若脚趾一缩,声音沙哑又平静:“宗垣,羊水......好像破了。” 宗垣呆了一瞬,反应过来的瞬间慌忙起身下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我去叫人。” 秦般若抬手拽住他的衣袖,十分镇定道:“衣服......” 宗垣这才回过神来,手指有些发颤地将女人的衣襟处理整齐,又拢了拢自己的衣裳,声线平稳道:“别怕,虽然提前了几天,但不会有事的,我去叫人......” 秦般若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眸中也终于生出几分慌意:“师兄,孩子出来后,我想第一眼看到你。” 宗垣深吸了口气,竭力稳住身形,安慰道:“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般若摇了摇头,额头已经渗出些微的细汗来,目光望着他生出许多涩意来:“不要,别进来......师兄,我不想你看到那样的一幕......” 宗垣双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点着头应道:“好,我就在门口等着,一直等着。我现在先去喊人......” 男人说完,转身朝外走去,刚一出了屋子被冷风一吹,发现自己脊背也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阖上门挡住冷风,朝着一侧大声道:“叶子,快来!” 不过瞬息的功夫,叶白柏就探出了头:“怎么了?” 宗垣脸上透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羊水破了......”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涌了出来。就连离得遥远的那些师叔等人也一齐赶了过来,声音匆忙:“不是说还有七八日嘛,怎么这么快就要出来了?” 宗垣垂了垂眼,眸中生出许多愧疚来,可是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只是道:“叶子,快!” 叶白柏的的身影折了回去,片刻功夫就重新提着药箱出来,从宗垣身边时候声音稳如泰山:“放心,不会有事的。” 宗垣猛地转过身去,眼角潮红,声音沙哑:“拜托了。” 叶白柏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钻进屋去。 叶五婆婆紧随其后,抬手拍了拍宗垣的肩头:“放心,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在这里,不会叫你的安阳出事。” 宗垣望着她声音有些发紧:“安阳不叫我进去,弟子想劳烦师叔您进去一趟。” 叶五婆婆原本就打算进去瞧瞧了,不过听到这臭小子主动相请,霎时停了脚步,歪头看着他道:“那孩子得让我先挑。” 宗垣抿了抿唇:“这还得安阳决定。” 叶五婆婆闻言双目圆睁,使劲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 宗垣忙道:“师叔您说过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不用那么有出息。” 叶五婆婆又气又笑,呸了他一声:“好好守着吧。” 身后方嬷嬷也慢慢跟了过来,轻叹道:“放心,嬷嬷也不会叫她有事的。” 宗垣会转过身来,双目碰上她和蔼的眼睛,喉咙酸胀地滚了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方嬷嬷抬手安慰地拍了拍他,转身也进了屋。 艾老三上前两步按住心神不定的宗垣:“放心,没事的。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呢,来......跟师叔我去比划两招。” 宗垣脸上露出许多苦涩:“师叔,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 艾老三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那你就在这好好等着吧。” 话音刚刚落下,屋内就传出一声轻微的呼痛声。 宗垣心下一急,朝前两步道:“叶子,怎么了?” 叶白柏扬声道:“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宗垣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 等人走了,剩下的一众人对视一眼,叹息一声。 这个臭小子不动情也罢,一旦动了情当真是要了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热水也换了一盆又一盆。 可是屋里除了痛呼声,以及一声声使劲的催促,再没有别的动静。 宗垣望着一盆接着一盆的清水进去,血水出来,脸都白了。 叶白柏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尖锐了:“使劲,再使点劲儿......” 人参也用上了,各种姿势也做了,可是至今仍没有生下来,而且女人现在的状态已然坚持不了多久了。 秦般若双眼微闭,脸上已然一丝血色也没了,苍白的厉害,浑身上下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气若游丝,似乎下一秒就要昏了过去。 方嬷嬷脸色也很是不好,抬头望了眼叶白柏,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叶白柏动作停了一下,沉声道:“嬷嬷,临产的经验我不如你。你在这说吧,所有选择都该交给安阳自己来做。” 秦般若心下凉了一半,努力撑着力气睁开眼睛望向方嬷嬷,气息微弱道:“嬷嬷,你说吧......” 方嬷嬷深吸了口气,对上女人苍白的小脸:“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胎儿的手抓住了脐带,所以才迟迟生不出来......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姑娘,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秦般若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下意识地反驳道:“不要。” 晏衍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她闭了闭眼,缓了口气转头看向叶白柏,眼泪如潮:“神医,你之前一直说他们两个都很健康的......” 叶白柏声音也有些哑:“是的,现在也很健康。可是今夜到底受了刺激,那孩子卡在那里......你至今都生不出来......”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死死咬着唇,神色哀求道:“我可以。神医......我还有力气......求你,神医......我求你了。我想要他们两个都健健康康地活下来。” 第161章 叶五婆婆再听不下去,直接打断道:“老婆子还有把子内力可以用,叶子......你就放开手再努力一把吧。” 秦般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哀然地望着叶白柏:“求你了......” 叶白柏心下也忍不住动容,若不至最后一步,她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一条生命。 女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望着秦般若道:“我曾在一本相杂医书之上看到过一则记录,在母体之上刺针,深入刺中胎儿的合谷穴,如此产生刺痛感,就会迫使胎儿松开脐带。” “不过,我从未实验过。若是刺伤了......” 秦般若打断她的话,面色苍白,可是眸光却努力凝神望向她:“我信你......” 叶白柏被她的目光感染,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那我就试一试。若是伤了胎儿,我来以命相抵。” 秦般若摇摇头,声音已然喑哑疲惫:“身为母亲,我永远......永远都不......不会放弃他。可是最终能救下他或者......救不下他,都是他的......命数所在。” “倘若真的没了,怕也都是他父亲作孽深重......他来赔罪的罢。” “神医救济世人,如何......如何能为这幼儿......抵......” 说到最后,秦般若的气息已然越来越弱了,吓得叶五婆婆道:“行了,你这丫头赶紧闭嘴休息一下吧。后面还得要你出力呢!” 秦般若闭上眼,重新积攒力气。 屋内没了声音,宗垣心下更加不安起来,五指紧握,骨节泛出用力的青白。如此反复来回走了几步,猛地朝着房门推去,被身后慢吞吞赶来的白云老人一把按住肩头:“坐下。” 宗垣回头对上师傅冷冰冰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师傅。” 白云老人睨着他:“你进去也做不了什么。” 宗垣眼圈已然通红一片:“师傅,安阳很怕疼。” 白云老人对上自家徒弟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愣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就神情不悦了,声音也低沉得厉害:“你上一次流泪,还是你母亲离世时候吧?” 宗垣低低应了声,没有说话。 白云老人叹了口气,松开手,问他:“为什么是她?” 宗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师傅,那您又是为什么选择的师娘?” 白云老人瞬间吹胡子瞪眼:“你拿这个臭娃娃和你的师娘比?她连你师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宗垣眼泪都被逼了回去,哑声道:“弟子没有任何作比的意思。弟子只是想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那你也该记得下一句‘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你这样一味投入,只怕最终会反噬了你自己的性命。” 宗垣牵了牵唇,望着他郑重道:“师傅,若一味计较将来,只怕也会辜负了当下。” 白云老人顿了顿,随后极为嫌弃地摆了摆手:“儿大不中留,滚吧滚吧!” 宗垣抬手冲他行了一礼,还没说话,里头再次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啊......” “果然有用!!” “松开了!!” 叶白柏惊喜的声音一响,方嬷嬷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姑娘,用力啊......” “开了!宫口开了......” 秦般若闻言死死咬住牙齿,重新开始用力,浑身如雨浇下,湿得透彻淋漓,如同暴雨之中七零八落的丁香。 宗垣悄声推门进去,瞧见她这副模样呆了一瞬,眸色越发通红,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洞开的床头位置紧紧抓住她的手。方嬷嬷等人已经顾不上宗垣了,只是继续给女人加着劲。 秦般若原本已经陷入迷蒙,被他的手指一碰霎时清醒了过来,喃喃出声道:“宗垣?” 宗垣仍旧没有说话,死死攥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地轻吻着女人湿透了的头发,混着眼中的水珠咸湿一片。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重新积蓄力气:“啊......”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姑娘!!!” 方嬷嬷惊喜一声,抱着一满身血污的女孩,交给了身侧的叶五婆婆。 叶五婆婆也欢喜得不行,兴高采烈地一把接过来,结果低头一看瞬间拧起了眉头,看看秦般若再看看手中的娃娃叹道:“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她娘呀?!” 正说着,方嬷嬷已经接过了下一个,更加欢喜:“儿子!这个是儿子!!是龙凤胎呀!!!” 方嬷嬷重重拍了拍婴儿的屁股,激出一声尖锐的哭声。 听到弟弟哭泣,原本在叶五婆婆怀里安静吹泡泡的姐姐也跟着哭了起来。 方嬷嬷却欢喜道:“龙凤呈祥,姐弟平安!!” 秦般若心中一松,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眼前一黑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宗垣却生生吓了一跳:“安阳?” 叶白柏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如释重负道:“放心,没事。不过是力气用尽,昏过去了。” 女人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药瓶,手一伸给人喂了颗药丸下去。 宗垣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看着叶白柏郑而重之地行了一礼:“多谢。” 叶白柏摆了摆手,冲着他十分不客气道:“平日里瞧着你也是个寡欲的,怎么这么几天的功夫都等不得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最后这三个月不能做太刺激的运动!!你们......你们还......你让我怎么说你......” 宗垣当真是有口难辩,自从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两个人几乎夜夜亲吻含吮。 可也仅仅止于亲吻。 那些不得见诸于人的磨蹭,最终都生生按下。 可是对于情意乍通的两个人,这些难耐的贴近已然足够刺激。 宗垣低下头认真听训,一声不吭。 叶白柏骂了他半天,最后道:“果然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没有一个好东西!!” 宗垣:...... 方嬷嬷也从叶白柏的话里听出了今晚这场意外的由来,忍不住谴责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到底不忍自家的孩子被小神医这样训斥,听了半响开口打断道:“小主子这次也算长个记性了。倘若下次姑娘再有了孕,你们可要谨慎着些。” 见到了秦般若这副模样,宗垣哪里还敢叫女人再受一遭这样的痛苦。 更何况,有这两个孩子也就够了。 不过这些话却不适宜同嬷嬷说,等空下来的时候怕是得问一问叶子了。 男人一声不吭地听训,等几人都说完之后,方才对视一眼安静地朝外走去。外间所有人早就听着声音凑了过来,极为稀罕地戳了戳孩子的脸颊:“这个娃娃居然有小酒窝。” “我要这个!!” “你来晚了!这是婆婆我的关门弟子了!!” “凭什么?你问她,她答应的吗?” “自然是答应的。她看到婆婆我的第一眼就笑了,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外间一群人重新热闹起来了,宗垣细致地处理完一屋的血污和狼藉,方才小心地坐到床沿上,垂眸细细看她,瞧着瞧着唇角咧出大大的笑容。 若她真是他的劫数,他也认了。 第131章 “醒了!醒了!陛下终于醒了!!”徐长生跪在龙床之前, 几乎喜极而泣。 周德顺也红了眼眶,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音道:“陛下,您现在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吗?” 晏衍看到周德顺有些恍神, 呆了半响才哑声道:“周德顺,你的头发都白了呀。” 周德顺擦擦眼角,轻笑着道:“老奴年纪不小了,有几根白头发也正常。” 晏衍闭了闭眼, 连绵不断的梦境几乎叫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可是周德顺的模样却瞬间将他拉回到了数月之前。 秦般若, 头也不回地离开。 晏衍慢慢坐起身来,声音平静:“皇后在哪?” 周德顺顿了一顿,低下头道:“找不到了。” 晏衍没什么意外神色,点了点头:“也是。这些江湖之人躲起来,你们想找也找不到。” 周德顺动了动唇, 想说些什么,可是瞧见男人眸中一片死寂, 终究不忍心再开口了,静静沉默了下去。 可那些死寂似乎不过眨眼功夫,皇帝再开口的时候已然重新恢复冷肃:“朕昏迷了多久?” “四个多月了。”一说到这里,周德顺就眼眶通红。 好几次, 他都差点儿以为陛下挺不过来了。 晏衍垂眸看向跪着的徐长生:“徐太医, 辛苦了。” 徐长生不敢抬头,只是声音哽咽:“微臣职责所在。” 师兄不动声色地搅了一番风雨,剩下的烂摊子终究还得他来收拾赎罪。 晏衍似乎并没有发现徐长生语气中的歉疚, 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喃喃道:“算着日子,皇后......也该生了吧。” 如今重新立了秋, 殿外梧桐早早落了叶子,挂了果。 秋风寂寥,打着旋儿吹动廊下的九子铃,发出清脆的响音。 第162章 徐长生始终低着头,小声道:“是。” 晏衍许久没有说话,眸中一片空茫:“徐太医,你觉得孩子生下来了吗?” 徐长生哪里敢说话,嘴唇嚅动了半响,什么也没说出来。 晏衍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晏衍方才盯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沉了沉眸:“暗庐回来了吗?” 周德顺点头:“回了。” “叫他进来。” “是。” 暗庐进来得很快,单膝跪下垂首道:“陛下。” 晏衍抬手示意人起来:“辛苦你了。” 暗庐接到晏衍遇刺的消息就瞬间回转,一路骑死了两匹骏马,最终不到两日的时间从北周境内赶了回来,压下了所有的浮动。如今终于见到皇帝醒来,一向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 晏衍垂眸望着他:“说说吧。” 暗庐起身咽下所有情绪,沉声道:“前朝有陈大人领着一应事物,倒也平顺。北周摄政王那边病情加剧,北周皇帝开始布局,好戏频频上演。其余邻邦,有了去年那一战的余威,如今还都安分着。” 晏衍望着眼前的七尺男儿,沉默了许久,叹声道:“一个你,一个老师。得之,朕幸。” 暗庐一怔,再次跪了下去:“若非陛下救命之恩,哪有暗庐的今日?” 晏衍撑着身子起来,看着他郑重道:“等一切大定之后,朕会将隐龙卫放到明面之上,为我大雍第十三卫。所有卫士由你挑选。” “不论家庭出身,不论品级等第。” “天下所有贫寒子弟,都可以入选。” 暗庐怔了好久,猛地以头抢地:“臣谢陛下。” 晏衍牵了牵唇角,温声道:“快起来吧。” “是。” 晏衍坐在床沿,目光落到御制掐丝珐琅双鹤香炉里缓缓探出的龙涎香雾,叹声道:“张贯之,没找到吧?” 暗庐摇头:“臣留了人在北周寻找,至今还没找到。” 晏衍扯了扯唇角:“不急了。” 暗庐应了声是。 晏衍摆摆手:“徐长生......”男人说到一半,顿了顿,“他是个好的。只是他那个师兄......怕是有些不对劲。” 暗庐愣了下:“陛下的意思是?” 晏衍十分疲惫地闭上眼,往后靠去:“盯着一些吧,只是不要伤了他。” “是。” *** *** 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宗垣趴在床沿睡得深沉,阳光落到男人的眉眼之间显得清隽好看,不过眉心却仍紧紧拧着。 秦般若抬手轻轻捧上他的眉心,宗垣霎时清醒过来,睁眼看过去,眸中一片惊喜:“你醒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声音还有些许的沙哑虚弱:“怎么在这趴着?” 宗垣勾了勾唇:“你不是说要第一眼先看到我吗?” 秦般若定定望着他,过了许久哑声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宗垣眸光漾出温柔的涟漪:“喜欢一个人,不就会一直想对她好吗?” 秦般若指尖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眼角、鼻尖、薄唇......缓缓停下。 “那为什么喜欢我?” 女人总喜欢在即将陷入爱情的时候,追根究底。 她也不免俗。 宗垣握住她的手腕,垂首吻上她的指尖:“不知道。” 这个答案还不够让女人满意。 她抿了抿唇,继续问道:“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宗垣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笑了一声:“不知道。” 秦般若神色瞬间就不那么明朗了,想着往后撤回手来,却被男人紧紧拉住,垂眸望过去的眸光仍有兴许笑意:“做什么?”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那你会在有一天不再喜欢我了吗?” 宗垣似乎很认真的想了下,再次道:“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秦般若不想再理这个人了,偏开头去:“孩子呢?我要看孩子。” 宗垣却握住她的手,轻笑着重新将人拉了回来,垂眸对上她目光的时候已然变得格外认真了:“安阳,这么多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感受到心动、怜惜、喜悦、遗憾、怅惘以及害怕等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过。” “但我见过师傅和师娘相处的模样......”他的眼里慢慢浸出笑意,“师娘还在的时候,师傅经常半夜三更地被踢出屋子,然后气呼呼地把我从被子里拎出来,要带我离家出走。结果还没走出雪山,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就转回了自己的住处,最终留下我一个人在半山腰打喷嚏......” 宗垣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温柔:“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了你,也许是乍见之欢,也许是天意弄人......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心下已经装满了欢喜和满足。” “安阳,你不知道我带你回雪山的那一天,有多么开心。” “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同你在山上呆一辈子,也是好的。” 秦般若被哄得脸色好转,可是抿了抿唇,仍旧不依不饶道:“一辈子?刚刚也不知道是谁说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喜欢我呢。” 女人呵了声:“有些人......前后变脸也未免太快了些。” 宗垣忍不住低笑出声,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她的指尖:“师兄错了。” 秦般若冷着眸子睨了他一眼:“师兄说的不过是实话,错在哪里了?明明哪里都没有错。” 宗垣被她这小眼神瞧得心头发酥,脸上的笑意也跟着越发浓盛:“我不该故意逗弄你,叫你生气......”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瞬间炸了毛,使劲推开他:“谁生气了?” 宗垣眨眨眼睛,似乎还有些发愣。 秦般若已经开始逐客了,语气都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师兄若是没什么事,安阳就不留人了。” 宗垣还戴着,外间叶婆婆早听着声音和方嬷嬷一起抱着孩子进来,两个女人将宗垣往后一挤,一起抱着龙凤胎朝秦般若道:“瞧瞧,这俊俏模样,像你。” 秦般若当时一眼都没看到就直接昏了过去,如今终于瞧见这两个孩子,心下霎时软了下去,抬手小心地戳了戳一个冲她吐泡泡的奶娃娃,哑声道:“好软。” 方嬷嬷笑着道:“这是姑娘。瞧瞧,这眼睛鼻子多么像你。” 秦般若:...... 这么小,这么丑,哪里像她了? 像那个混蛋还差不多。 思及晏衍,秦般若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到儿子身上,辛辣点评道:“这个更丑。” 儿子原本正呼呼睡着觉,可是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母亲嫌弃自己,眼睛都没张开直接哇哇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连带着旁边呵呵乐的女儿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秦般若:...... 外头等着的一群人急哄哄地又想进来又不好进来,只是歪着头问:“怎么了怎么了?” 叶婆婆目中带了几分谴责意味地扫了秦般若一眼,女人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呵呵道:“这小子......” 方嬷嬷连忙搂着那小儿子轻哄道:“哦,不哭不哭......我们小公子最好看了。” 叶婆婆也跟着哄那小姑娘:“不哭了啊,姑娘家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两个人一边哄着一边往外抱去,再不叫秦般若这个当娘的再多看一眼。 秦般若:......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一瞬间,就又只剩下她和宗垣两个人了。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重新躺下。 宗垣按了按眉心,又好笑又无奈地上前小声道:“安阳?” 秦般若不理他。 宗垣重新坐回床沿,垂眸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温暖:“安阳,你不知道你刚刚问我那几个问题的时候,我心里有多么开心。” 秦般若无动于衷,动也不动。 宗垣声线变得越发温柔:“说明你已经开始信赖我,喜欢我了。” “安阳,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璀璨夺目,值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喜欢。” “我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喜欢你,因为一直这个东西很难保持稳定。就像师傅和师娘一样,他们爱了三四十年,却也会有争吵。” “比起一直的喜欢,安阳......我希望我带给你的是安稳而持久的爱。” 秦般若终于动了动,她慢慢翻过身来,抬头对上宗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半响,最终面无表情道:“过来,亲一下我。” 宗垣愣了一下,跟着轻笑出声,什么话也没说,俯身温柔地吻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今天思索了很多这几个男人和女主的感情。皇帝是因为被看见,被理解,被拥抱,长久的投入和刺激影响下的爱;张贯之是在年少一丝不苟、墨守成规的小古板时候,爱上最为叛逆的最深层的自己,再加上多年的求而不得,感情越来越浓;而湛让是在佛门禁地这么多年,一步步将原本被压抑的本性彻底勾了出来;最后是宗垣......他本身是个安全型依恋的人,被师傅们养得自由而富足,所以他为什么会被女主吸引? 第163章 第132章 山上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更准确地说, 是折腾了。 秦乐安还好一些,每日里最大的兴趣就是睡觉。睡醒了,如果身边没有人就安静地吐泡泡, 如果有人过来就冲着人家笑。短短三两日就俘获了山上一众人的喜爱。 可宗明夷却实打实地折腾了好一段时间。尤其在刚开始的半个月,几乎同他的父亲一样时时刻刻都要黏着秦般若贴贴抱抱。若是秦般若一放下了他,立时就哭。他一哭,带着秦乐安也跟着哭。不过幸好秦乐安哭两声也就停下了, 歪头瞧着弟弟嘿嘿地笑。 秦般若又气又无奈, 可是这小混账才不管你怎么想的呢。 宗垣试着抱着宗明夷哄, 可那小混账东西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一声接着一声,哭得几乎气都要跌过去了。 秦般若一下子心疼了,最终还是接过手来。一到秦般若的怀里,宗明夷瞬间歇了哭声,睁着两颗黑滚滚圆溜溜水润润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女人。 秦般若气得咬牙, 嘴里喃喃道:“都是混账东西!” 可是见宗明夷窝在母亲怀里时间久了,秦乐安也不乐意了。 时不时的假哭两声, 也要秦般若抱抱。 秦般若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宗垣跟在一旁,只得小心地抱着秦乐安轻哄。也幸好秦乐安很给面子,在男人抱起的间就止了哭声,甚至十分好奇地揪了揪男人垂下来的发丝就往嘴里送, 男人神色慌张地连忙扯回来, 小姑娘却一下子就咧嘴笑了起来。 自此之后,秦乐安就认下了宗垣,每日里都要宗垣抱抱。 宗垣在宗明夷那里受到的打击, 彻底被秦乐安治愈了。 不过宗明夷的问题到底没有解决,最终还是叶嬷嬷想的招数,拿秦般若的里衣做了软布, 又软声轻哄着糊弄了过去。时间一长,也就没有那么缠秦般若了。 如此一来,秦般若突然从之前的焦头烂额状态一下子闲了下去。 两个孩子除了吃奶时候会找她,其余时间,都被山上的人抢占了去。 秦乐安瞧着安生,却不像弟弟那么糊弄。每日里必然要宗垣抱抱,不过哪怕中间被放下了,也不哭不闹,睁着眼瞧瞧宗垣就重新闭上眼睡去。 宗明夷却过上了每日里换一个的幸福生活。 可能晚上还是方嬷嬷,早上醒过来就成了叶婆婆,第二天又成了艾老爷子。 他稀奇地揪过每一个人的胡子和头发,最后一概都大发慈悲地接受了。 秦般若彻底轻松下来,就将关注点重新放回到自己身上。 虽然她在怀孕期间已然十分注重身材的保养了,但是相对之前到底丰腴了许多。于是,每日里她喂过两个孩子奶之后,就同叶白柏做起了康复的理疗训练。 一晃两个月过去,倒是叫她彻底恢复了之前的身材。 不过相对从前,身体的一些部位明显丰腴了许多。 叶白柏扫过女人胸前,赞叹道:“某些人是真有福了。” 秦般若眨眨眼,只当没听出她的取笑,反而抬手一把偷袭住叶白柏的胸口:“也不知这里会便宜了谁。” 叶白柏脸皮到底没有秦般若那样厚,一连往后退了两步,仍忍不住红了脸道:“你你你......我明天就走了。” 秦般若连忙道:“神医!叶神医......我错了!神医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叶白柏面上仍带着许多赧然,不过语气却认真得很:“今天原本就是要过来同你告辞的。我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了,后面也没什么再需要我做的了,我也该回药王谷了。” 秦般若脸上霎时生出许多不舍,拉住她的手坐下:“当真不再多留一些时间了?” 叶白柏摇头道:“不了,山下还有很多人等着我。” 这话说完,秦般若也不再多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没什么朋友。宗垣是一个,你也是一个。那些矫情的话我就不说了。只一句,往后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来信。” 叶白柏勾了勾唇:“好。” 说完,女人又瞧着秦般若戏谑笑道:“若是山上要办喜酒,我也是会再来的。” 秦般若:...... “放心。叶神医的喜酒,我也不会缺席。” 两个女人说了半下午的悄悄话,直到黄昏时候宗垣才抱着秦乐安过来寻两个人吃晚饭。 也是叶白柏的饯行宴。 山上人虽然吃一锅饭,但基本没有一同吃过饭。 上一次,还是两个孩子的满月酒。 这一回更是热闹得厉害,足足到了半夜才各自休息。 叶婆婆将宗明夷抱了去,秦乐安在方嬷嬷屋里睡得昏天黑地。 宗垣跟在秦般若身后,身上虽染了几分酒意,但是步履沉稳,目光清明,显然没有喝多。 天黑黑的,可雪是白的,星是明的。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走了一路。 直到瞧见了她那处木屋,秦般若才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道:“宗垣,我有没有说过这里的星星比长安亮很多。” 宗垣停在女人身侧,跟着仰头看去,勾了勾唇:“刚刚说的。” 秦般若慢慢收回下颌,视线也跟着从璀璨群星落到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他好一会儿,静静开口道:“那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比雪山之上的星星还要亮。” 宗垣脸上的笑意更盛了:“没有。” 秦般若仰头望着他:“你怎么不说我刚刚说过了。” 宗垣眨眨眼,眸中溢出几分惺忪笑意:“说过了吗?” 秦般若长长哦了一声,作势转身离去:“没有听到就算了。” 宗垣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哑声道:“听到了。” 秦般若目光安静地望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可是却又似乎说了很多。 宗垣喉咙上下滚了滚,那些稀薄的酒意顺着夜风重新席卷而来,变得浓烈而炙热。 秦般若轻松地挣开他的手,然后抬手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了男人的胸膛,轻声道:“宗垣,谢谢你。让我在这二十多年间,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 宗垣闭了闭眼,将那些已然到了胸腔之上的欲望又重新按捺下去,安静而又守礼地抱住她,什么话也没说。 秦般若深吸了一口气,男人身上的清冽香气混合着酒香非但不难闻,反而有种格外的缱绻味道。 起风了。 夜风仍有些冷。 秦般若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低声道:“好冷。” 宗垣垂眸瞧了女人一眼,女人低着头埋在他的怀里,小小的一团,柔软又娇贵。 他动了动喉咙,哑声道:“回去?”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可是却仍未从他怀里钻出来。 宗垣心都要软化了,轻声道:“我抱你回去?” 秦般若再次低低应了声。 宗垣得到允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脚下一点眨眼功夫就到了门前。他的脚尖轻轻一踢,推开了门,两步进了屋将人放下。 屋内没有点灯火,只有屋外一路的雪光影影绰绰映射进来。 宗垣垂着眸深深望了她许久,眸色在黑暗之中不知周转了几个来回,最终闭了闭眼出声道:“你早点休息。” 秦般若愣了一下,不过也没挽留,低低应了声:“好。” 男人说完直接转身朝外走去,秦般若跟着转过身去朝里屋走去,可是刚转过一步,就似乎撞到了桌椅,发出一声噼里啪啦的声响。 秦般若跟着闷哼一声,扶住了桌子。 宗垣连忙回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扶住:“怎么了?撞到哪里了?” 秦般若咬了咬唇:“膝盖。” 宗垣应了声,小心地扶着她坐到床上,低声问道:“屋里还有药吗?” 秦般若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左边柜子第三排那个紫色瓶。” 宗垣点头,转身点了烛火,取过消肿的伤药过来,半蹲下身子道:“我看看伤处。” 秦般若没有动作。 宗垣抬头看过去,女人双眼如同蒙了一层水汽,湿润润的。 他呆了下,抬手擦过女人眼角:“这样疼吗?” 秦般若咬着唇还没说话,眼泪先一步落到了男人手上。 又湿又烫。 宗垣一下子攥紧了手指,声音更加温柔了几分:“别哭了,我看看伤势。” 秦般若摇摇头,抬手拿过他手里的药瓶,语气却莫名固执起来:“我自己来就好。” 宗垣又是一愣,看着她这副模样叹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来?” 秦般若咬着唇不说话。 宗垣抬手又擦过她的眼角,语气不见丝毫的不耐烦:“是我哪里叫你不开心了?” 秦般若撇了他一眼,神色明显松动却仍没说话。 宗垣细心地将方才发生的所有想了想,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不过这副模样定然是哪里有了问题。男人眸色微动:“还是太疼了?” 第164章 秦般若偏开头,硬梆梆道:“是,疼。” 这话里头有了几分怄气的成分,宗垣猜不准她的心思,不过慢慢捋总能捋出来。于是,顺着脚踝往上小心按压道:“哪里?这里吗?” 男人的动作又轻又柔,虽然隔着衣服,可是一路摸上去却也叫她瞬间起了别的心思,霎时那些羞恼情绪也跟着散开了:“不是,别......” 宗垣轻轻握住她的膝盖,仰头望着她柔声道:“所以,也不是这里疼是吗?” 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静了许久,嗓音也似乎被堵住了一般:“不是。” 宗垣循循善诱道:“那是哪里?” 秦般若咬了咬唇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再次咬着唇道:“胸口。” 女人的声音似乎十分羞赧,说了那两个字顿了顿,才继续道:“今日下午那两个小混账没有吃......” 宗垣瞬间呆住了。 自从这两个孩子出生以后,那些奶水......宗垣就也没有再吃到过了。 每日里供那两个孩子尚且不够,他又怎么能舔着脸去吃? 可是今日下午,方嬷嬷做了些豆乳,顺道也喂了两个孩子。如此,秦般若这边就落下了。 宗垣眸色瞬间就暗了下去,声音也哑得厉害:“那我......” 剩下的话,他几乎有些说不出口,只是目光渴望地望向了秦般若。 秦般若闭了闭眼,偏头侧向了一侧:“门关上了吗?” 宗垣哦了声,神思混沌地转身去关门。等再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将帐子落了下来,只剩下一道玲珑的身影靠坐在床前。 宗垣慢慢撩开帷幔,女人已经褪了外衫,只剩下荷叶绿的小衣静静挂着。 山蕨湖莼,欲待采撷。 第133章 隔了这么些日子, 宗垣的动作似乎生疏了许多。 他的吸吻变得缓慢、规矩、克制,又轻又慢。 可秦般若经了两个孩子不知轻重地吮咬,如今这样小心翼翼地轻吮反叫她心下发麻。 忍了又忍, 秦般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好些了。” 宗垣顿了顿,将香甜的乳汁咽入喉咙,可嗓子却越来越干涩:“还有一些。” 秦般若应了声:“给他们两个留一些。” 宗垣原本是准备了两个奶娘的,不过秦般若想要喂自己的母乳, 所以白日里基本是她自己喂养, 到了晚上才叫两个奶娘看顾着。不过有时候晚上孩子还是要找她, 所以秦般若会习惯性留一些奶水。 宗垣目中生出几分赧色,应声道:“抱歉。” 秦般若垂了垂眸,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另一侧凑到男人面前。 男人乌发还整齐地束在头顶,玉冠温润端正, 而她却早已经衣不蔽体,一团凌乱。 秦般若觉得有些刺眼, 抬手解下他的玉簪,连带着玉冠跟着一齐掉下。 乌墨般的长发霎时失了束缚,如云絮倾泻倏然散落肩背。 宗垣疑惑地松开口齿,抬头看她。 男人终于乱了模样, 一头乌黑长发散在身后, 唇角还沾着几滴乳白的汁水,将那素来端方的容颜衬得绮丽无措,如同雪山之上的神祇终于被拉进了俗世之中。 秦般若抿着唇满意地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轻声道:“这样就公平些了。” 宗垣神色霎时有些无奈,不过很是纵容道:“你喜欢就好。” 秦般若轻轻翘了翘唇,指尖已经很不老实地落到了他的唇角, 细细擦过:“吃好了吗?” 宗垣其实还没有,不过到底还存着理智念着那两个孩子,低低应了声:“好了。”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将男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轻笑了声,反问他:“那是不是该我了?” 宗垣眨了下眼睛,似乎没明白过来女人的意思。 秦般若指尖却已经一下又一下地擦过男人的下唇,哑声道:“我想吃......这里。” 宗垣眸色一下子深了下去,慢慢握住她的手指,启唇咬了上去。男人咬得不重,可是酥酥麻麻地却如同过了电一般,让她腿跟都有些发软。 男人咬完之后,抬头认真地看她,声音低柔却带了几分平日不易常见的危险:“怎么吃?” 秦般若心下一颤,抽了抽手指,没有抽动。 她忽然觉得这人表现得再是温和,内里也自有强势的一面。心下陡然一醒,提醒道:“不吃了,松手。” 宗垣眉眼霎时染上几分遗憾,不过却十分听话地松开指尖,收了回去。 秦般若暗骂一声,抬脚踹他:“我要休息了。” 宗垣老老实实地起身下床,不过顿了下,提醒道:“伤着的那一处,可还要我来上药?” 秦般若窝在被子里打眼瞧了他半响,点头:“好。” 女人重新裹着被子坐起身来,将亵裤轻轻往上挽了上去,露出那一处的伤痕来。 狰狞的青紫在雪白的肌肤之上格外晃眼。 宗垣怔了一下:“磕得怎么这样重?”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没有多说话。 她的身子一向娇贵,稍微重一点力气都要留下痕迹。 更别说刚刚那样被木凳磕到了。 宗垣用指尖轻轻擦过一点伤药,又细细抹了上去。 可是刚碰一下,秦般若就忍不住敏感的打了个颤,低嘶了声。 宗垣手指一顿,抬眸看她的表情:“这样疼?” 秦般若眨着眼看他:“疼。” 宗垣手指微颤了下,声音也跟着哑了又哑:“那我再轻一些。” “好。” 宗垣果然更加体贴小心了,可即便如此,一场药抹下来女人眼角已经又红了。 男人怔了怔,抬手轻轻擦过女人眼角,叹道:“当真是玉做的贵人。” 秦般若哪里是因着疼才红了眼? 不过她自然也不会为这分辨,而是揪着男人的语气道:“你嫌弃我了?” 宗垣哭笑不得:“我怎么会呢?” 秦般若却横了他一眼,也不搭话,将膝盖收回被子,转了个身不再理会宗垣。 宗垣:...... 男人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将药瓶放到一侧,重新坐到床沿小声哄道:“是师兄说错话了。” “师妹不要和师兄计较,好不好?” 秦般若也不理睬他。 宗垣又低声哄了好几句,女人都没有丝毫反应。 宗垣重重叹了口气:“既然师妹还不肯原谅我,那就不要怪我出杀招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还没反应过来,宗垣已经从被窝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抬手挠着她腰间的痒痒肉不撒手,秦般若立时砰地一下坐了起来,又躲又气又笑:“混蛋......师兄......”。 宗垣笑着问她:“叫我什么?” 秦般若当真是怕了他,求饶道:“好师兄......” 宗垣霎时停了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再叫一声。” 秦般若被这么折腾了一番,脸色潮红,乌发丝丝缕缕浸了香汗贴在脸颊、颈侧,香艳丰腴。女人却丝毫不觉,掀眸横了他一眼,重新扯住被子裹上,往床脚一连退了几步:“坏师兄。” 宗垣挑了挑眉,作势抬手:“叫我什么?” 秦般若瞪圆了眼睛,警告他道:“不许再挠我了。” 宗垣瞧着她笑,也不说话。 秦般若哼了声,翻身贴着墙壁躺下,也不再理会男人。 宗垣跟着侧躺在一侧,拄着手臂瞧着她的脊背。 男人目光专注而灼热,不过片刻功夫,秦般若重新翻过身来看着他道:“你不走吗?” 宗垣眨眨眼,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秦般若眼珠子微微转了下,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抬手示意道:“那抱一抱再走。” 宗垣神色霎时软了下来,往前凑了凑,隔着被子抱住人,神色缱绻,眉眼温柔。 秦般若仰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眼底幽沉深邃,却又澄澈分明。 两个人的气息几乎交缠在一起,酒香混着帐中的暖香叫人的头脑越来越沉。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宗垣俯身贴得更近了些,就在两唇相贴的功夫,秦般若猛地偏开了头,轻笑着道:“现在不给亲。” 宗垣遗憾地叹了口气,侧躺到她的身侧,隔着被子将人抱入怀里,声音委屈沙哑:“好吧。” 秦般若更近地贴了贴,双手抱住他的颈子,额头相抵,眉眼相对:“不生气吗?” 宗垣疑惑地抬了抬眸,跟着摇头:“怎么会?” 秦般若仰了仰小脸,问他:“那你想不想亲我?” 宗垣喉咙动了下,诚实道:“想。” 秦般若定定瞧了他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悄然勾起一弯柔柔的弧度,跟着俯身埋到男人胸口亲近地蹭了蹭,低低喊了他一声:“宗垣。” 宗垣心下熨贴得温暖如春,酥酥软软,就连应声也比之前放轻了数倍。 秦般若稍稍仰起脸来,试图去寻找他的目光。然而却只能看到那些堆叠在他肩颈之间的乌发,以及雪白如玉的下颌线,还有泛着湿润和温度的薄唇。 第165章 在微弱烛光的掩映下,似乎一切温暖都变得触手可及。 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贪恋着这样的温暖。 秦般若喉咙滚了滚,仰头吻上他的下颌线,慢慢贴上他的薄唇:“现在可以亲了。” 宗垣顿了一下,就反客为主亲了回去。 越亲越深,越亲越浓。 酒香混合着奶香、帐中暖香,一齐缓缓弥散在空气里。 被子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被慢慢推了下去。 热度一点点攀缘而上,汗水浸透了额发,将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不清。 秦般若弯了腿膝,贴在他的腰间绷直又蜷缩。 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 宗垣的眸色发了沉,咬吮的动作也不复之前温柔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呼吸也乱成一团,可是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使劲挣扎起来:“宗垣,起开......” 话没说完,已经晚了。 男人鼻尖,薄唇,甚至出尘的眉眼之上都落了几滴奶白的汁水,将人彻底拉入红尘欲界。 秦般若神色混沌,呆呆地看着男人。 她的身体调理得好,奶水也跟着十分充足。加上今晚两个孩子谁也没吃,满涨之下又乍然受了刺激,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宗垣却不以为意地擦过脸颊,声音低哑地问她:“浪费了这么多,怕是也不够他们两个吃了吧?” 秦般若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宗垣扯了扯唇角,重新低下头去:“明天我给乐安和明夷做豆乳吧。” 秦般若还没回话,宗垣动作陡然一重,秦般若低哼一声,含混着叫他:“宗垣......” 宗垣低低应了声,轻吻慢吮:“叫我师兄。” 秦般若被吻得又酥又麻,声音也变得软绵:“师兄......” 话音刚刚落下,男人再不留一点儿力气,直到逼得女人泻出一声似哭似泣的低吟。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秦般若才回过神来,喘息着推了推人:“黏糊糊的,难受......” 宗垣低头吻了吻她的薄唇,温声道:“我去烧水。” 秦般若点点头,又连忙拉住男人衣袖,摇头道:“不行,会被他们发现的。” 宗垣低笑一声:“之前也烧过洗澡水的。” 是她太过做贼心虚了。秦般若哦了声:“那你小心些......” 宗垣低低笑出声:“我知道,不会叫人瞧见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怎么?大半夜的过来烧洗澡水了?” 宗垣丢柴的动作一顿, 慢慢站起身来朝着来人有礼道:“师叔还没睡?” 叶婆婆弯着眉眼上下打量了一圈,似笑非笑道:“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宗垣:...... “那身衣服酒气太重了。” 叶婆婆耸了耸鼻子,又抬手扇了扇, 轻笑道:“我怎么闻着不太像酒香的味道?” 宗垣有些无奈道:“师叔是来做什么?” 叶婆婆挑挑眉,说起正事:“我明日也会下山。” 宗垣一愣:“怎么这么突然?” 叶婆婆靠在门板之上,目光转向外面的月光:“在这一个地方呆了这么多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宗垣静静望着她。 叶婆婆摇摇头, 语气突然有些感伤:“南安寺的照善和尚圆寂了。” 宗垣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么些年这几个人虽说看上去不理世事但是也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叶婆婆叹了声, 转过身去一步一摆手:“时光催人老......臭小子,你比我幸运。” “好好珍惜身边人吧,我等你的喜讯。” 宗垣立在原地瞧着她越走越远,似乎师叔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他怔了片刻,心下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同师叔见面了。 还在愣神的功夫, 又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谁?” 宗垣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带了几分冷意。 屋后巨大的阴影下慢慢走出一个人, 来人挠了挠头,呵呵两声:“师叔饿了,过来厨房找点吃的。” 宗垣静静望了他片刻:“师叔方才吃了也不少,饿得倒是快。” 艾老三也不觉得尴尬, 顺着道:“吃得多喝得多, 走了两趟茅房就饿了。” 宗垣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他半响,又将视线挪到阴影之后轻轻扫了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在厨房里找出了四个馍馍,朝着三师叔扔去:“看来几位师叔是都饿了。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师叔们吃完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艾老三稳稳接住那四个馍馍,干笑一声:“好好,你们也早些休息。” 宗垣脸上的笑容一褪,横生了许多冷意,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师叔关怀。” 艾老三转过身去,朝着阴影之下几个身影递了个眼色,再待下去这臭小子怕是要恼了......撤!! 等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离开,宗垣才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今夜是他差点儿没忍住。 可是他对她的自制力,也是越来越差了。 宗垣重新坐回身去有一下没一下地丢柴,火光在灶台之中呼呼燃烧,偶尔窜出来的火苗燎过指尖,生出几分烫意。 这么些年,他在江湖之上餐风宿露,从未觉过悲苦,反而多有自得其乐之意。 可如今在这方寸之间,却生出一股绵密细致地温暖和眷恋。 若是就这样停下来,似乎也未尝不可。 宗垣再次捡起一根柴丢了进去,火光忽暗又重新明亮起来。 自从有记忆起,他面临的就是漫长而黑暗的躲藏、暗杀、哭泣与唾骂。父亲同他的手下每日里商量着复兴大业,却从来没传回来什么好消息。一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大叫大骂。 而母亲则将他牢牢护在怀里,躲在一角闷不吭声。 其实他对于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很香很软很柔弱......却也很坚强和决绝。 四岁那年,她将年幼的自己塞入护卫的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多久,父亲的老巢被彻底找到。 一片血色之中,师傅来了。 是师傅救下了他。 此后十三年,他同师傅师娘就一直住在雪山之上。 他也将这里视作了唯一的家,可是心里的某一处却始终空荡荡的无法填补。 十八岁那年,师傅准许他下山游历。 一走就是八九年的时间,在这数年之间,他走过太多的地方,也见过太多的人。有感动的,有钦佩的,也有惊艳崇敬的......可却始终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王权富贵? 美人美酒? 他翻过北周皇家的宝库,做过南诏的正二品官员,也去过大雍最美的花楼......可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 于是他静静地来去,重新归于江湖。 江湖之上,每日都有故事。 他走走停停,权当听故事了。 遇见秦般若,不过一个意外。 哪怕是个很美的意外,他也没有起太多旖旎的心思。 她确实很美,可是他见过的女人之中也并非没有比她更美的存在。 那时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更为划算地来处理所欠的人情。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质? 宗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许是她别扭又骄横地说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朋友;也许是在知道她的身份,观察审视之后却发现所有给予她定义的名词似乎都不准确;也或许是她天真又恶劣地逗弄孤儿所的那些孩子,将人弄哭又哄好,哄好又弄哭......那种消磨时光的平淡和宁静,叫他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无意识的眷恋...... 才会心甘情愿地卷进这场权力与黑暗纠葛的漩涡之中,越陷越深。 最为可怕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步步往下走的结局如何......却丝毫不想停下脚步。 甚至生出几分与天争,与人争的斗志。 宗垣轻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揭开锅盖,如潮的热气扑面而来,一片白茫。 身后有脚步声细微响起。 不是很大,宗垣却勾了勾唇只当作没有听到。 来人从身后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凶声凶气道:“抢劫了!” 宗垣好声好气地问道:“大王是劫财还是劫色?” 女人干脆利落道:“劫财。” 宗垣低笑了声,继续道:“要钱没有,要色......小可倒是还可以奉上一二。” 秦般若哼了声:“那就让本大王瞧瞧姿色到底如何吧?” 宗垣轻笑着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掌哈了哈气:“怎么过来了?冷不冷?” 秦般若望着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等你半天不回来,看看是不是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妖精将你给缠住了?” 第166章 宗垣眼里晕出惺忪的笑意,将人拢在怀里:“整个山上,除了你这个小妖精......”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好像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女人瞬间炸了毛,使劲将人推开,跟着一连退了三步,整个人远远避到厨房一角。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叫宗垣都瞧愣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笑了起来。 隔着白雾,秦般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目光示意他一会儿配合一些。 宗垣十分有趣地瞧着她,不过倒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方嬷嬷才从门后徐徐走了出来,脚步缓慢,似乎还带了些许迟疑。 不过,她到底是因着正事过来,调整了下面部神色,冲着宗垣和蔼地笑了下:“公子在烧水啊?小乐安醒了,我来冲一些......”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急急忙忙快走两步出来:“嬷嬷,我抱去喂就行了。您快回去歇着吧。” 说完也不等方嬷嬷回应,直接急匆匆出了屋子,三两步就不见了身影。 等人走了,宗垣才慢吞吞地转向方嬷嬷,面上不见丝毫赧色,甚至音调还七平八稳:“没事儿,嬷嬷回去歇着吧。” 方嬷嬷轻咳了声,抬眼看着他似乎想提醒两句,不过动了动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半是欢喜半是忧愁的转身离开。 等宗垣提着浴桶和热水回到屋子,秦般若已经哄睡了乐安。 瞧见宗垣回来,女人又气又羞又恨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嬷嬷过来,你怎么没提醒我?” 宗垣不紧不慢地将水温调好,方才抬步朝着女人身前走去,轻笑着道:“一时疏忽,我的错。” 秦般若想到方才的场景就忍不住要钻进地缝里去,瞧见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更是生气:“出去,不想见你。” 这个时候,宗垣如何能走? 男人半蹲在床前轻声哄道:“嬷嬷不会同人说的。” 秦般若偏开头去,哼道:“丢死人了。而且......” 女人咬了咬唇,抬眸瞧了他半响才哑声道:“嬷嬷上山来是为了你的婚事。如今我这个有儿有女的......横插一脚进来,算怎么回事?只怕她心里要骂我了。” 宗垣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含吻道:“我们连儿子都有了,我还要什么婚事?” 秦般若瞪了他一眼:“可实际你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碰上男人温柔却强势的目光咬了咬唇:“罢了,看到就看到了。反正如今你是我的了,就算你师傅给你指一个妻子,我也是不准的。” 宗垣眉眼瞬间如春风荡过,一树花开,低低应声道:“好,以后我只听你的。” 秦般若被美色迷住了片刻,眨了眨眼睛,回神起身道:“你先看着乐安,我去洗一洗。” 宗垣喉咙一滚,哑声道:“好。” 秦般若睇了他一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宗垣满眼无辜地望了回去。 秦般若也不理睬身后灼灼的视线,几步拐到屏风之后就解下衣衫,将整个人泡进了浴桶之中。 女人弄出的声音不大,可于内力深厚的宗垣来说却几乎等同于在他的眼前拨弄。 窸窸窣窣,淅淅沥沥。 第135章 秦般若洗得很快, 再回来的时候一身藕荷色的袄裙,湿着发垂在肩侧,身上不见丝毫点缀却衬得容色清丽, 气质绝尘。 宗垣瞧着她却拧了拧眉,起身出去拿了块毛巾回来:“怎么不擦干一些出来?嬷嬷说了你现在受不得一点儿风寒。” 秦般若仰着头朝他笑:“屋子里不冷。” 宗垣却仍不赞同地望着她,坐在床沿掬过她一头黑发在掌心之中顺了顺,而后拿着毛巾慢慢擦拭, 从上而下, 温暖又细致。 秦般若干脆躺靠在男人腿上, 仰头瞧着他任由他擦弄。 宗垣垂眸看着她,轻笑一声:“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弯了弯眼睛:“好看。” 宗垣勾了勾唇,虽然没有说话可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了。 秦般若望着他的眉眼呆了会儿,怔怔伸出手去摸上他的下颌:“师兄还记得我们在扬州初见时候的场景吗?” 宗垣也不躲避,任由着她轻抚点头:“记得。” 秦般若喉咙上下滚了滚, 声音有些发哑:“我那会儿瞧着你发愣,是因为你像极了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再次提到张贯之, 秦般若神色似乎如常,只有语气还带着些许怅惘:“后来,他为了救我......死了。” 当初遇到她的情状以及后面的只言片语,其实也不难猜测。 秦般若望着她顿了许久, 方才开口道:“你们两个很相似。” 宗垣低低应了声, 声调没什么变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 秦般若抬着眸,目光直直望着他, 很黑很亮也很认真:“可我从来没有将你当作他。” 宗垣没有迟疑,轻轻点头:“嗯,我知道。” 男人的回馈也很低柔, 目光深深,还带着一种被依偎时的、独特的温存。 秦般若心下越发酥软了许多,她的声音闭了闭眼,收回手来环住他的劲腰,将头埋在他腰间什么也不说了。 他这样的聪明人,说到这种程度已然足够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会突然同他提起张贯之,也许......是想彻底告别过去吧。 宗垣也不再说话,手掌温柔地抚在女人背后,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 屋内一片宁静,似乎只剩下了两人彼此相依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忽然偏开头,动作奇怪地坐起身来,目光控诉地看着他。 宗垣垂了垂眸,理了理衣襟,跟着顺了顺她的秀发,哑声道:“干了。” 秦般若应了声,翻身躺下闭眼道:“我睡了。” 宗垣低笑一声,转身出去收拾外间的浴水。 等人走了,秦般若方才睁开眼睛,侧了个身捏捏已然呼呼睡去的小女儿,轻声道:“叫他做你爹爹,好不好?” 秦乐安十分乐意,宗明夷却很不大乐意,对宗垣一直表现出明显的不喜和敌意。 每每一到他的怀里,就哭。 哭完就尿。 宗垣对此很是无奈,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秦般若也有些无奈,底下教训了宗明夷很多次却是半点儿作用也没有。心情好些的时候,就闭上眼睛装睡;心情不好了就直接嗷嗷的哭,哭到奶都吐出来。 秦般若又气又无奈,打不得骂不得,只得心里抽出来晏衍狠骂。 相较于她,这个小混账的眉眼像极了晏衍。 眉如新月,一双丹凤眼却黑漆漆的,漂亮又冷冽。 秦般若看他久了总忍不住想到晏衍,他们之间发生这样多的事情,要说恨必然是有的,可要说除去恨之外再没别的感情了......却也不可能。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多想起那个人。秦般若并不总是照看着宗明夷,更多的将他交给山上旁的人。 宗明夷似乎也渐渐意识到了相对姐姐来说,母亲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如此下来,哭得反而少了些。 性子也静了很多。 山上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已然又过去了大半年。 秦般若身上的蛊毒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是每到月圆之夜仍会有些心悸。除了慢慢调养之外,据说还有一味玄霜草可以彻底根绝蛊虫的发作。只是这味灵药至今不知所踪,宗垣已然托江湖上的朋友四处寻觅却仍没什么消息。 值得一提的是,秦般若已经能调动她那微薄的内力学会了轻功。闲来无事,她就总扯着宗垣在山上飞来飞去。 不过叫山上那些老头子发愁的是这两个人的进度还停滞在年前,不说成亲吧,起码该做也得做了。 但是那混账小子天天爬屋子,爬了半年出来还是个雏儿! 白云老人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徒弟是不是不行了,旁敲侧击地送了他不少药丸。 宗垣接也没接,面无表情地转了出去。 这半年来他们确实没那么清白,可是却始终没有做到最后。叶白柏走的时候如何听不到那样的大动作,故意使坏提醒他:若要同房的话最好在半年之后。 当初女人临时早产就是因着这个,他如何敢再不听叶白柏的话,立时信以为真。 即便情欲在二人之间反复挑弄,他都红着眼忍了下来。 有时候秦般若都忍不下去了,环着他轻哄磨蹭,却仍是被男人困住手脚,沙哑道:“再等等。” 秦般若颤着身子说叶白柏在骗他。 宗垣却也不敢松口,只是俯身吻弄着伺候人。 秦般若心下又是好笑又是难受,望着平日里温柔冷静地师兄在欲海沉沦不够,双眸还勾着他故意轻叫:“师兄,师兄......” 宗垣呼吸粗沉,用力地吮吸着汁水以作回应。 第167章 两个人每每在情欲的边缘反复摩擦,比窗外的风声还要热烈。 “哇呜......” 哭声在门外乍起,已然意乱情迷的两个人猛地一滞。 秦般若后知后觉地惊醒起身:“嬷嬷,怎么了?” 方嬷嬷同奶娘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声音很急:“明夷似乎在梦里惊着了,哭个不停。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还是哭。” 秦般若所有的情欲瞬间抽了出来,不等她将人推开,宗垣已经闷哼着退了出去,低头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安抚道:“我去看看,你收拾一下。” 秦般若应了声,垂头瞧了眼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怕是看不得。可到底为母心切,简单拾掇了下就匆匆出去。等女人将宗明夷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已然哭得脸都发青了。 秦般若心疼得厉害,抱着哄了好一会儿,宗明夷才委屈地在女人怀里蹭了蹭,重新睡过去。 折腾了大半宿,秦般若朝着方嬷嬷道:“嬷嬷,今晚让两个孩子跟着我睡吧。” 方嬷嬷瞧了瞧宗垣,点点头道:“那你们就辛苦些了。” 秦般若温声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是我这个当母亲的不称职,来回总累着您。” 方嬷嬷摆摆手:“行了,再说就见外了。老婆子我就先回去睡了。” 说着和两个奶娘各自回了。 秦般若将人轻轻放到床上,宗明夷瞬间睁开了眼睛,嘴巴一撇似乎又要哭。 女人连忙将人重新抱起,嘴里哼着歌轻哄。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秦乐安早已经在宗垣怀里睡过去了,便是被他放下也没生出什么抗议。 宗明夷却仍是一放下就睁开眼睛,摆出要哭的模样。 秦般若过了心疼的念头,只剩下恨恨的咬牙:“混账东西。” 宗明夷似乎知道母亲是在说他,嘴巴一撇作势又要哭。 秦般若连忙改口道:“娘亲的小祖宗......” 宗明夷往下撇的嘴角瞬间提了起来,冲着秦般若扬了一个极为干净无邪的笑容。 秦般若:...... 正当秦般若心下偷骂的功夫,宗明夷突然张口叫了声:“娘......” 秦般若霎时呆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小明夷已经闭上了眼睛。 秦般若平日里再刻意忽略这个儿子,这个时候也很难不激动。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宗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许哽咽:“师兄,刚刚你听到了吗?” 宗垣抬手擦擦她的眼角,温声道:“听到了。” 秦般若喉咙酸得厉害,俯身深切地吻了吻宗明夷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眼睛,小声道:“再叫一声娘。” 宗明夷被她的动作又弄得睁开眼睛,却只是静静地瞅着她,也不叫。 秦般若声音柔得如同含了蜜一般:“再叫一声娘。” 宗明夷彻底闭上了嘴。 不论秦般若怎么喊也不肯叫了,气得女人捏了捏他的脸颊:“跟你爹一样混账。”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秦般若慢半拍地偏头看向宗垣,宗垣神色如常,碰上她的眼神顿了下,叹道:“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重新收回视线,低着头轻哄怀里的孩子:“没有。” 宗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皇帝是皇帝,小明夷是小明夷。我分的清。” 秦般若咬着唇:“我也分得清。” 宗垣手上力道微微加重了些:“那就不要总是故意冷落他,这个时候的孩子敏感得很。” 秦般若心虚得很:“我哪有。” 宗垣叹了口气,抬手将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一起抱住:“安阳,他不喜欢我这个父亲,我很难受。但我还有你,还有乐安,还有师傅一些人......所以,我的难受也只是片刻的难受。” “可明夷不是。明夷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即便表现出一点儿的不喜欢,于他来说也是天塌地陷的事情。” 男人的声音温柔,徐徐如暖风推送入耳:“我们的孩子,合该拥有世间最丰沛的爱意长大。” -----------------------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好爱这种温柔挂。要命了!这段日子要不再多写一些吧。 第136章 两个孩子学会说话之后, 山上更加热闹起来了。 那些寂寞了很多年的老爷子一个个稀罕地抱着娃教他们喊爷爷,可是这对姐弟似乎串通好了一般,只会喊:“姐姐......” 一群年纪上百的老爷子个个龟裂在原地, 试图纠正:“叫爷爷。” “姐......姐姐......” 方嬷嬷好笑不已,晃着拨浪鼓柔声哄道:“叫嬷嬷。” 秦乐安十分给面子地叫了声:“嬷......” 也不知是嬷嬷,还是馍馍。不过方嬷嬷只当是前者,送了一小块奶酪塞入秦乐安嘴里。 甜滋滋的, 还有许多奶味。 秦乐安瞬间扬起大大的微笑, 跟着踢了踢双手双脚, 很是愉悦。 那群老爷子立时不干了,每日一空了就抱在自己屋子里偷摸着诱哄这姐弟叫爷爷。 宗垣过来的时候,正瞧见他那常年冷脸的师傅在屋子里一边在屋里学马爬一边哄着姑娘道:“叫爷爷。” ...... 宗垣按了按眉心,出声道:“师傅。” 白云老人动作一僵:糟了!玩开心了。 “爹......爹爹......”秦乐安哪里体会那老爷子的尴尬心思,瞬间被宗垣吸引了注意, 眼睛锃亮地朝着宗垣爬去。如今的小姑娘越来越像秦般若,皮肤白皙, 眉眼漂亮,目光澄澈又干净,如同上天赐下的宠儿。 宗垣原本想要教训的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俯身拿软巾擦了擦她嘴角的流涎:“安安不是会叫爷爷了吗?” 秦乐安抱住他的胳膊, 满眼无辜道:“爹......爹爹......抱抱......” 宗垣心软得一塌糊涂, 将人轻轻抱在怀里,看向师傅道:“师傅也别太纵着安安了。” “这不是还小呢吗?而且女孩子纵一纵不妨事,不妨事。”白云老人轻咳一声, 连忙转移话题,“你过来做什么?” 宗垣温柔地拍着秦乐安的后背:“师傅,我要下山一段时间。” 白云老人正色了些:“是出了什么事吗?” 宗垣摇摇头, 温声道:“玄霜草有消息了。” 白云老人点点头,也不多问:“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出手吗?” 宗垣摇摇头:“不用,一两个月的功夫我就回来了。” 白云老人点了点头,当真一点儿不挂心:“行,那你走吧。” 宗垣垂眸看着怀里的秦乐安,意思很明显。 要将人也一起抱走。 白云老人牙根忽然有些痒了,他好不容易轮一天,还没三个时辰呢。不过想到他这徒弟要一两个月都见不到自己这闺女了,忍了又忍,摆手道:“去吧去吧。” 宗垣笑着道:“多谢师傅。” 宗垣抱着秦乐安回去的时候,秦般若正在给宗明夷喂奶。听到敲门声,秦般若理了理衣襟:“进来吧。” 屋内奶香浓郁,秦乐安也在宗垣怀里呆不住了:“娘娘......奶奶......” 秦般若的奶水一直没有断。 除了喂两个孩子,还有那一个虎视眈眈的等着。 秦般若接过秦乐安,眸光睇了宗垣一眼。宗垣喉咙微滚,俯身抱过宗明夷去隔壁奶娘那里。时间久了,宗明夷总算不再对着宗垣闹脾气了,但是似乎还是不会叫爹。 宗垣也不强求,每日里照常逗弄着人,一应态度同秦乐安没什么差别。 宗明夷虽然没什么表示,但是眼里对宗垣的注目明显多了很多。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宗垣惦记着剩下的奶水,将宗明夷交给奶娘,起身就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而小心翼翼地叫声:“爹爹......” 宗垣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看宗明夷。宗明夷双眼仍旧黑漆漆的,不过对上他的眸光瞬间似乎有几分赧然,翻了个身也不再看他,好像刚刚那一声不过是宗垣的错觉。 宗垣心下滚烫,重新回去将人抱在怀里,额头相贴着温声道:“再叫爹爹一声。” 宗明夷偏开头去,巴着下唇不吭声了。 宗垣也不在意,紧紧将孩子抱在怀里,胸腔震荡,笑意盈满。 秦般若抱着秦乐安过来的时候,宗垣还伏在榻上哄着人玩。宗明夷难得冲着宗垣乐得咯咯笑,精神头十足。秦乐安瞧见宗垣陪弟弟不陪她,瞬间不乐意了,从秦般若怀里挣扎着下来要宗垣抱抱。 如此哄完两个孩子睡下,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 两个人相携着回了屋,宗垣心下的兴奋还没过去,房门一阖上,望着她直接哑声道:“刚刚明夷喊我爹爹了。” 秦般若低笑了声:“我听到了。” 宗垣忽然紧了紧双拳,喉咙上下滚了几个来回,望着她认真道:“安阳,我们成亲吧。” 秦般若一时怔在原地。 第168章 宗垣理智回笼,温声道:“抱歉,是我又着急了......” “好。”秦般若哑然打断他的话,目光定定望着他,“什么时候?” 宗垣望着她呆了好一会儿,才紧声道:“等我回来之后?” 秦般若拧了拧眉:“你要下山?” 宗垣点点头:“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一两个月的时间,我就会回来了。” 这么长的时间,只怕不是一般的事情。 秦般若抿了抿唇:“什么事要这样久?” 宗垣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女人已经再次开口了:“夫妻之间,你还要瞒着我吗?” 宗垣被那两个字激得心下一跳,眸色幽亮:“安阳......” 秦般若上前抱住男人劲腰,将头蹭在男人胸口,哑声道:“你要去哪?” 宗垣心口烫得厉害,几乎脱口而出:“北周。” ...... 话音落下,宗垣忍不住叹了口气:“安阳。” 秦般若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温柔乡美人计有问题,仰着头抬手环住男人脖颈,继续追问:“去北周做什么?” 宗垣垂眸对上她的眼睛,几乎撒不下任何谎,喉头上下滚了几个来回道:“玄霜草有消息了。” 秦般若一愣:“在哪?” 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没必要瞒着她了。宗垣抿着唇道:“北周摄政王府。” 秦般若松开手,看着他认真道:“我跟你一起去。” 宗垣摇头:“你留在山上照顾乐安和明夷,我很快回来。” 秦般若如何放心叫他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摇了摇头道:“有嬷嬷和奶娘他们在,我离开一两个月也没什么关系。” 她望着他的眼眸如秋水盈盈:“最主要的是,我不想离开你那么久。” 宗垣心下一酥,胸口震荡,垂着眸看她:“我怕护不住你。” 秦般若柔声道:“我虽然比不得你,但是自保已经足矣了。更何况,你当初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四处走走吗?等彻底将这蛊虫稳定下来,我们先不回山上,顺道在北周转一圈再回来。你说呢?” 宗垣已然意动,动了动唇:“可是乐安他们会想我们的。” 秦般若洒脱得很:“有嬷嬷他们在,想两天就没事了。”她看着他,意有所指道,“因着我的事情,困了你在这山上将近两年的时间。宗垣,我也想补偿你。” 宗垣怔了下:“安阳,你我之间不必......”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般若用食指抵在了唇间,小声道:“你真的不想要那种补偿吗?” 宗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秦般若手指慢慢下滑,身子却踮着脚往上贴靠在他的唇前,双唇相碰放轻了声音道:“在山上,总不方便弄出声音来。” “到了山下,你想怎样......”她的指尖抚了抚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都可以。” 宗垣眸色瞬间暗了下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垂眸望着她。 秦般若勾了勾唇,张口咬住他的薄唇,继续哄着人道:“宗垣,我刚刚没让乐安吃完。” 到了这个地步,宗垣哪里能忍,直接拦腰将人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秦般若双手揽住他的颈子,轻声道:“所以,要不要带我下山嘛?” 宗垣将人放到床上,抬手落下一帐的纱幔,俯身吻下去,干脆利落道:“带。” 秦般若低低笑出声来,双手双脚缠住他,声音愉悦至极:“好乖。” “那今日剩下的,就都是你的了。” 宗垣没有再说话,只剩下满帐的闷哼和吞咽声响。 次日一早,秦般若喂过两个孩子,又将人哄睡之后才同宗垣与众人道别下山。 一晃一年多的时间,秦般若对山下的热闹已然很是陌生了。 山上常年风雪环绕,不知世事。等下了山才发现如今已然又是一年盛夏。 宗垣牵着人在山下城镇逗留了半日,吃过午饭之后直接买了两匹马往北赶去。一路疾驰,直到黄昏时候才在一边陲小镇停下,寻了客栈停下。 秦般若下马时候,身子明显一晃。宗垣一把扶住,轻声道:“怎么了?” 秦般若摇摇头,没有说话。 为了方便,秦般若下山时候带了蓑笠,宗垣瞧不见她的表情,正要再问,这时候店小二已经机灵地上来牵马:“两位客官,里面请。” “上房还有吗?” “有嘞,客官要几间?” 宗垣抬手将人打横抱起,面色自若道:“一间上房,一桌酒菜,晚些时候再送两桶热水。” “好嘞!楼上甲字一号房请嘞!” 房间虽算不上精致,但是简单干净,也还算可以。 宗垣将人放到床上,摘下女人蓑笠望着她道:“怎么了?” 秦般若咬了咬唇,望着她的眸中涌出几分委屈:“有些疼。” 宗垣愣了下:“哪里?” 秦般若还没说话,店小二已经捧着饭菜上来了,停在门口道:“客官,酒菜来了。” 宗垣起身去接过饭菜放到桌上,方才重新蹲回到床前,拧眉道:“哪里疼?” 秦般若抬手点了点他皱起的眉心:“不许皱眉。” 宗垣怔了下,握住她的指尖,轻吻了吻:“哪里疼?” “我说了你不许笑我。”女人撇了撇嘴,低着嗓子道:“中午才同你说过我的骑射很好......” 她顿了顿,再次强调:“许是很久没有这样骑马了。” 宗垣恍然,连忙起身去拿包裹里的涂药,回来问她:“要我帮忙吗?” 秦般若睇了他一眼,拿过药瓶直接落下了帐子。 宗垣摸了摸鼻子,转身到桌前坐下,静静等着。 里面的动作窸窸窣窣地,很轻也很快。 涂完之后,女人直接起身钻了出来。宗垣却身子一僵,望着她的眸光陡然颤了下,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裙摆处,不过眨眼就瞥向了别处。 秦般若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照常坐下,捡起筷子用了起来。 宗垣深吸一口气,给她捡了块青笋:“明日不如休息一天再走?” 秦般若摇头:“不用,涂了药之后就好多了。” 宗垣想到什么,再没有心思在眼前的饭菜之上,声音也变得又哑又涩:“若是明早还不见好,就多留一日。” 秦般若终于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微眯着眼看他:“你怎么了?” 宗垣低着头塞了口白米饭:“没怎么。” 秦般若放下筷子,静静望着他。 宗垣轻咳一声,知道这是万万不能说。他压了压心下的浮动,重新抬起头看她:“一会儿洗漱完,我给你上药吧。”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重新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的各有心思。 宗垣收拾桌上的残羹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又带着两个店小二提着浴桶和水桶上来。等人走了之后,男人将水调好,朝着秦般若道:“浴桶是新的,你试试水温如何?我就在门外,你洗好了喊我。” 屋内白雾腾腾,秦般若在床前静静坐着,隔着满屋的雾气歪头道:“宗郎不留下来一起吗?” 宗垣浑身僵了一瞬,紧跟着有些哭笑不得:“你喊我什么?” 秦般若努努嘴:“宗郎啊,隔壁有人就这样喊的。” 宗垣按了按眉心,神色颇为有些无奈。 秦般若挑了挑眉,起身朝他走去:“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宗垣诚实地摇摇头。 秦般若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宗垣:...... “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喊。” 秦般若:“算了,你又不喜欢。” 女人说着直接解下腰间的丝绦,扔到一侧的屏风之上:“过来。” 宗垣停在原地有些犹豫:“这个浴桶有些小。” 秦般若忍不住低笑出声,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笑他:“你在想什么?只是让你留下来帮我按一按。” 宗垣望着她几乎笑成了月牙的眼睛,闭了闭眼,涩声道:“按哪里?” 秦般若笑得不行,摆手道:“不逗你了,去吧。” 女人说完钻回去,解下衣裳直接泡了进去,听着外头的动静叹道:“宗垣,好舒服。你要不要也泡一泡?” 宗垣闭了闭眼,转身出了房间。 秦般若泡了小半个时辰才从里头出来,裹着衣衫在里头敲门提醒:“宗垣,我好了。” 宗垣果然一直在门口等着,听见声音很快进来,瞧见女人这副模样十分自觉地转身去拿了屏风架上的毛巾。 秦般若睇了一眼,转身往里头走,坐在梳妆台前:“水还热着,你也去洗一洗吧。” 宗垣应了声:“不急,我先给你擦干了。” 秦般若勾着唇道:“我自己也能擦。” 宗垣一边擦着一边用内力烘着,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秦般若转过身来,抬手拽着男人衣襟往下,趁着人还怔愣时候仰头亲了男人一口,紧跟着面色自若地松开手,重新转回身去望着铜镜里的男人道:“奖励。” 第169章 宗垣抬手碰了碰嘴唇,低笑一声。 等宗垣将女人头发擦干,再洗漱一遭回来,秦般若已经平躺在床内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宗垣瞧了她许久,勾了勾唇俯身吻住女人红唇:“睡着了?” 秦般若没有吭声。 宗垣叹了口气,起身躺在女人身侧将人揽入怀里:“睡吧。” 话音刚刚落下,隔壁突然传来哐地一声巨大的关门声,随后是急促的呼吸,还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秦般若一怔,还没回过神来,紧跟着就是一道娇弱的女声:“好哥哥,快点......” “是不是想哥哥很久了?” “是啊......谁让哥哥这么久都不来找奴家......啊......” 女人的话音彻底被打断,只剩下乱七八糟的娇喘和闷哼清晰地传了过来。 秦般若:...... 她的眸光几乎控制不住地,慢慢转向宗垣。 第137章 二人对视片刻, 宗垣面色不善,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秦般若一把拉住他的衣襟,小声道:“去做什么?”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放肆, 宗垣抿了抿唇道:“有些吵。” 秦般若轻笑一声:“你这若是过去弄得人家不举了,是要遭天谴的。” 宗垣很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我们再开一间?” 秦般若勾了勾唇,凑到他的耳边轻咬了下:“何必那么麻烦?我们也吵一吵他们就好了。” 秦般若似乎来了兴致,脚尖勾着他的小腿故意作弄起来。 宗垣翻身直接将人压在身下, 目光深深地盯着她:“安阳, 别闹。” 秦般若好笑地望着他, 双手再次勾住男人的后颈:“我哪里闹了,这不是在同你认真商量?” 宗垣喉头微微滚了滚,似乎有些意动,不过到底闭了闭眼:“这里不合适。” 秦般若轻笑着仰头咬住他的喉结,含混道:“哪里不合适了?你在, 我在......身下还有一张床。” 宗垣睁眼瞧她,眸色之中闪出一丝无奈:“隔壁也会听到。” 秦般若啃咬的动作一顿, 顺着脖颈咬上他的薄唇:“你不觉得更刺激了吗?” 宗垣瞳孔骤缩了瞬间,再次摇了摇头:“这里太简陋了。” 秦般若歪着头瞧他,笑道:“你也开始在意这些了吗?” 宗垣望着她认真点了点头:“想给你更好的,也不想我们的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 秦般若心下微动, 抬手将人推下去, 随后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小声道:“那你还是去把隔壁敲晕吧?” 宗垣低笑一声,垂眸轻咬了咬她的唇,含糊道:“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 隔壁跟着一同停下。 二人视线相对,沉默了片刻。 秦般若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 宗垣默了半响, 也忍不住轻勾了勾唇,声明道:“我不会像他这样。” 秦般若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师兄这样肯定?” 宗垣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药在哪里?” 秦般若也不动,只是盯着他笑:“师兄在转移话题。” 宗垣对上她戏谑的眼神着实有几分无奈,偏了偏眸色,解释道:“习武之人,多保精元。肾精充足,自然不会那样......” 说到一半对上女人忍笑的眸色,叹了口气:“药呢?” 秦般若笑着从里侧枕旁拿出药瓶来,不过还没等宗垣接过,女人又重新拿了回来,面色忽然有些奇怪道:“不过......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宗垣似乎跟着也想到了什么,面色跟着变得怪异起来,顿了顿,低低应了声,就要起身下去。 秦般若一把拉住男人手腕,微眯着眼瞧他:“你是不是发现了?” 宗垣眼睑颤了下,喉头滚动的声音有些大,不过嘴上仍道:“发现什么?” 他们之间从最开始跨过那一条界限之后,就已然越走越远了。可往日里到底隔着两人身上的亵衣薄布,如今...... 秦般若低哼了声,松开手直接将东西扔给他:“狗耳朵。” 宗垣低笑着接过药瓶,慢慢坐起身垂眸先望向她细细白白的脚踝,顿了一下方才撩起那身紫薇花粉的裾衣裙摆搁在膝头。 可女人的肌肤滑腻软嫩,布料没有丝毫摩擦,一路坠滑往下,层层叠叠堆在腰间,厚重又绵密。 宗垣呆了一瞬,就回过神来,将目光定在了伤处。 两腿内侧大片大片的青紫痕迹,映在雪白的肌肤之上尤其得触目惊心。 宗垣眸光颤了下,指尖擦过些许药液动作小心地碰触下去,可是刚碰了一下,女人身子似乎控制不住地颤了下。宗垣立马抬头瞧她的面色:“弄疼你了?” 男人的指腹之上带着细小而又不容忽视的薄茧,在那敏感的伤处每挪动一寸就惊起一连串的酥麻。 又疼又痒。 秦般若望了他许久,点了点头:“疼。” 宗垣霎时停了停,动作变得更为轻柔小心。 更痒了。 秦般若的呼吸已然变了,也不知是作弄他,还是折磨她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他将所有伤处都涂好了药,秦般若才哑着嗓子出声:“突然觉得老天待我也不薄。” 宗垣抬眸望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秦般若双手揽住男人颈子,贴着他的薄唇轻声道:“叫我每次都在最为无助和绝望之时,碰到师兄。” 话音落下,女人极为用力地咬住了宗垣下唇,又重又麻。 男人低嘶了声,眸中深色越来越重,可是动作却始终温柔,就连反客为主的亲吻,也是缠绵悱恻的。 在这个时候,隔壁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又菜又爱弄。 秦般若心下骂了一声,可是下一秒就被男人带回了思绪,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掌,喘息着道:“师兄......” 宗垣顿了顿,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再次汹涌地吻上去,连带着呼吸纠缠不清。 如今天气渐热,两个人这样黏腻地贴合在一起,刚刚洗过的澡又出了一身的细汗。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终落在奶香四溢的位置,隔着衣衫轻轻咬住。 隔了一整日的时间,奶水早已经涨得厉害。不用秦般若提醒,男人已经抬手挑开了衣带。 秦般若彻底闭上眼睛,雪白的颈子高高仰起,将那份酸胀的痛苦交托给他。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秦般若身子一颤,春水如潮。 男人顿了顿,慢慢停下口中的动作,紧跟着目带疑惑地抽回手凑到鼻尖轻嗅了下。 秦般若瞧见这一幕,耳朵霎时红了下去,羞愤道:“你闻它做什么?” 宗垣望着她十分诚恳道:“有些香。” 秦般若撇开脸道:“胡说八道。” “真的。”说着,宗垣甚至轻舔了下指尖的水渍,又认真又淫丨靡,“你要不要尝一下?” 秦般若抬脚踹了他一脚,十分嫌弃道:“不要!!” “好吧。”宗垣神色颇有几分遗憾,重新埋下头去。 奶香清甜,花水香甜。 各有千秋。 他什么都不挑。 *** *** 从大雍北境一路辗转到了西夏,又经西夏进入北周,再加上他们也不急着赶路,如此算下来差不多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等进入北周平邺城,已然入了九月。 北周尚武之风,举国皆然,便连它脚下的城池也浸染得彻底,全然一副大开大合的磊落模样。 城墙清一色由取自北地莽苍群山的顽石垒砌而成,迥然不似长安城那种在砖木瓦石间精雕细琢、斗拱飞檐尽显玲珑气象的雍容太平,而是一片粗砺,城墙巍峨。 城墙脚下,只有寥寥几棵虬劲的老榆树,枝干扭曲似铁,倔强坚硬,全然不像长安朱雀大街两旁的依依杨柳,连片成荫。 城门口守卫排查得很是严密,不过宗垣一早准备了过所、身份、人皮面具,略微询问了几句就将他们一行放了过去。 进了城,是宽阔得足以并行数辆马车的主干道。 路面是以厚达尺余、坚逾金铁的巨型青石板铺设而成,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青黑色光泽。临街铺面玲珑满目,行人来往络绎不绝。 一眼望去,所有长安城引以为傲的精美飞檐、斑斓彩绘以及玲珑斗拱,在这里皆无迹可寻,仿佛这座城从一开始便摒弃了所有无用的修饰与靡靡之音。 二人穿过主道城区,一路往城西巷子走去。 越往西走,人迹明显少了很多,喧嚣声也跟着越发稀少。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宗垣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某个方位。 有人跟踪。 秦般若也感觉到了,眸色跟着变得凝重起来:是他们哪里露了破绽? 宗垣隐秘地摇摇头,不太像。 如今北周摄政王和新皇剑拔弩张,许是见他们面生,着底下人勘探一二。 第170章 思及此,宗垣牵着秦般若重新往里走去。一水的灰黑色大块条石垒砌院墙,平顶青瓦,朱红色院门,高耸厚实,森严厚重。 这是一条北周达官贵胄的巷弄。 直到在最里侧的一间停下脚步。 这座宅邸的规模虽算不上大,可于这寸土寸金的平邺城却也不算小。 院门漆黑,巨大的铜制门环被铸成面目狰狞的狻猊首衔着,兽目圆瞪,獠牙外露。门楣之上刻着两个方正的篆字巨匾:“邹府。” 门前两侧是两尊蹲踞的石雕狮子,筋肉虬结、怒目咆哮,充满了张力与威慑力。 宗垣却没有抬步上前,而是偏头看向秦般若。 附近监视的人,更多了。 邹叔,出事了。 宗垣面色不显,眸色却已然暗了下去,牵过秦般若手掌转身朝外走去。 秦般若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话,转身同人一道走了出来。 二人就近寻了家酒楼,不过三两句的功夫,就将消息给套了出来。 有一个叫邹连塘的皇城司将士,失踪了。 据说是摄政王府的三公子做的。 可平邺府尹宣发了声明称三公子那几日都在家中,谣言都是污蔑。至于真相如何,会在找到人之后再行判定。 但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店小二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宗垣面沉如水,双手紧握成拳,目中几欲滴血。 秦般若担心地覆住他手背,小声道:“师兄,你准备怎么做?” 宗垣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先去见邹叔,了解一下当天的真实情况。然后,去找拓跋泗。” 秦般若没什么异议。 幼年的护持之恩,救命之情......怎么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天一擦黑,宗垣就带着秦般若重回了邹府。 院内方正开阔,既没有江南园林常见的假山曲水、亭台楼榭,也没有花团锦簇的景致,只在靠近正屋前方的空地中央,植有一株异常高大古老的槐树。 树冠如盖,枝干苍劲虬曲,只有树皮不知何年何月皲裂开来,散发着一种沉静破碎的生命力。 树下一方简单的石桌石凳,光洁冰凉。 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人枯坐在石凳之上,仰头呆怔着望着头顶的青天明月。 听到动静,慢半拍地转头看过去。 头发花白,双目通红。 眼中不见丝毫光亮,甚至对宗垣两个不速之客也没什么反应。 宗垣呆了一瞬,上前两步沉声道:“邹叔,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邹叔一愣,紧跟着双眼霎时涌出泪花来:“小主子?” 宗垣点点头,还没说话,邹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主子,我总算等到你了。” 宗垣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往屋内走去:“邹叔,我都听说了。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还得需要你再详细地说一遍。” 邹叔抬手擦着眼角泪花,可是越擦越多。 “小主子,连塘......没了。” 宗垣咬了咬牙:“不一定真的没了。连塘功夫不错,而且行事谨慎,胆大心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会抓住的。” 话音落下,邹叔眼中瞬间升起一抹亮光,死死抓住宗垣的衣袖:“真的吗?” 宗垣点了点头:“所以邹叔......他出事前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回忆一次,对于这样的老人都无疑是锥心之痛。 邹叔抹了把脸,哑声道:“七日前,他的同僚升迁喊他吃酒。这原本是常事,可我当时心下莫名不安,叫他推了。” “他当时虽然不太情愿,到底答应了我。可是到了下值的时候,一直没有回来我就越发觉得不好,起身去寻他。” “去了皇城司之后,他同僚说连塘并没去升迁宴,而是回家了。” “我一路惴惴地折了回来,却并没有见到人。” “我脑袋一黑,已然意识到出事了。我就又重新去皇城司寻他同僚,指望着他们能帮我一起找着......” 说到这里,邹叔声音已然颤个不停:“可是......寻到今天,仍旧没有他的半点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群人,起码给我儿......留个全尸吧。” 短短几步的距离,邹叔已然泣不成声。 宗垣面色寒霜,一身阴霾。可是声音却始终温和道:“那什么时候传出来是拓跋泗所为?” 拓跋泗,好男风。 整个北周,人尽皆知。 邹叔面色僵了一瞬,面色越发苦涩:“第三天。” 他的声音发狠,目光也通红得厉害:“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有人亲眼看到......是皇城司的同僚亲手将昏迷过去的连塘放到了拓跋泗的马车......” “而后风声越演越烈......” 秦般若霎时寒了脸:“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 邹叔这个时候才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这就是安阳姑娘吧?姑娘和小主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主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说完这话之后,邹叔点了点头:“姑娘猜的没错,是皇帝的人散布的。” “摄政王的身体从去年起,就一直传说不太好了。如今两方对峙已近白热化,这个消息出来之后,民心霎时涌向了皇帝一方。” 邹叔面上苦涩更重:“原本连塘有几分活命的可能,怕是也......” 说到最后,老人眼里再次涌出泪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秦般若抿着唇寒声道:“连皇城司的人说没就没了,更何况其余百姓?” 邹叔老泪纵横:“是啊。只可怜我的连塘......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 宗垣紧了紧拳头,望着邹叔正色道:“邹叔,你放心,所有真相我都会一点一点儿查出来。” “人面兽心的,冷眼旁观的,顺水推舟的......我都不会放过。” 邹叔扑通一声跪下了:“小主子,我......” 宗垣一惊,连忙将人扶起身来:“邹叔快起来!你这样当真是折煞我了。” “是啊,您是宗垣的长辈,又在他年少的时候几次救下他的性命。”秦般若也跟着将人扶起来,一边温声劝慰道,“到如今,这一身旧伤都是因着他。所以,邹叔您放心,不管这里头水有多深,有多难......我们都会将连塘找回来的。” 宗垣抬眸看向秦般若,秦般若朝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邹叔通红着眼,也连忙一起看过去。 宗垣朝邹叔点了点头,声音哑厉:“夜探王府,直接问。” 秦般若抿了抿唇,有些担心道:“这样确实直截了当,不过这摄政王府怕是不太容易进。” 邹叔也连忙点头:“小主子,这样不可!倘若你出了什么差错,我将来如何同主子交代啊!” 宗垣温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想了想,这个人都能在大雍皇宫来去自如,去摄政王府确实不在话下。 她沉吟片刻,劝住身旁的邹叔,朝他点了点头:“一切小心,我在这等你。” 宗垣眸中温软了刹那,转身离开。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北周帝都最后的喧嚣。 摄政王府巍然矗立的轮廓,在星月光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散发着无形的威压,叫寻常人望之一眼即生怯意。 宗垣面上却不见丝毫表情,整个身影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完美地融入了夜与建筑的阴影之中。 王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交错。 他沿着厚重屋檐下的狭窄阴影带,一路精准地绕开了任何可能被暗哨感知到的路线,顺利到达流光居。 相较于拓跋稷的长子——拓跋晁,拓跋泗就显得平平无奇了许多。 不过因着模样同拓跋稷最为相似,颇得了他几分宠爱,却也将人惯得骄纵跋扈。 宗垣没有硬闯,只身如鬼魅般贴附在院墙外一株极高大的银杏树干上,往下望去。 院外有铁甲卫兵把守,院内还有精干的短装护卫来回走动,护得好生严实。 宗垣冷讥一声。 就在一组护卫的脚步声远去,另一组尚未转回的瞬间,宗垣动了! 他如同一滴露水从树梢滑落,精确落在回廊顶端的阴影里,没有一丝声响。身体紧贴廊柱,手指如钩,瞬间以纯熟的寸劲无声地撬开了看似严丝合缝的外层雕花窗棂。 一个翻身纵入,宗垣如一道幽影滑入室内,落地无声,带起的微风甚至没能惊动厚重的帷幔。 他反手关上窗户,身影已到了床边。 屋内奢华的大床上,拓跋泗正睡得香沉。 宗垣抬手点过拓跋泗脖颈侧面的穴位,男人身体一震,喉咙里连闷哼都发不出,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有惊恐的双眼在黑暗中骤然瞪大。 第171章 宗垣一把将人拖起,声音又低又哑,如同砂石在铁板上摩擦一般:“三公子,安好。” “我要问的事情很简单,说了,就过去了。犹豫,撒谎,或者让我听见一丝多余的动静......”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漆黑无光的短匕,冰冷的刀锋轻轻压在拓跋泗裸露的、因恐惧而剧烈搏动的颈侧动脉上。眨眼之间,一丝细微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立刻传来,清晰地传达着死亡的触感。 “就不要怪我手下没有分寸了。” 拓跋泗眼睛急遽眨动,汗水跟着瞬间从额头流了下来。 宗垣解了他的穴道,目光冰冷地望着他:“邹连塘,死在你的手里是吗?” 拓跋泗瞳孔骤缩,都没有来得及说话,宗垣已经轻扯着唇角笑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尸身在哪?” 拓跋泗额头汗水冒个不停,连连道:“我不知道,是底下人处理的。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不识好歹。不是,是我不识好歹,得罪了邹大人和前辈。” 宗垣望着他的目光如视死人,语气幽幽:“说吧,那一晚还有谁?” 拓跋泗浑身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嘚嘚”声,巨大的屈辱和濒死的恐惧将他吞噬。他望着宗垣,声音几近哀求:“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宗垣轻扯了扯唇角:“当然。” 拓跋泗颤栗着接连说了几个名字,说到最后,一股尿骚味道跟着冲来:“我都说完了,你说过会放过我的......” 宗垣松开手,低应了声:“你没有听完,我说的是......当然不会。” 下一秒,宗垣指尖凝起一缕锐利如针的罡气,瞬间刺入男人后颈一个极其隐秘的死穴。 拓跋泗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死亡的冰冷,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嗬”一声,如同气泡破裂,随即瘫软下去,彻底死亡。 宗垣看都没再看一眼,随手将尸体重新放回床上,转身取过灯油泼洒在床帐之下,又取过一根极细的黑色线香点燃固定。 等到线香燃尽,火势就会四起。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幽灵般滑出房间,但却并未立刻离开流光居,而是藏身于院中一丛茂密高大的观赏凤尾竹阴影中,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走水了!走水了!” 一声惊恐到变了调的尖叫撕破了深沉的夜色,紧接着是铜锣被疯狂敲响的刺耳“哐当”声。刹那间,整个流光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间炸开了锅。 “快保护三公子!!” “取水!快!!” 就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冲向火势最大的流光居方向行去的时候,宗垣逆着人流到了摄政王府的库房。 库房内一片死寂的黑暗,空气冰冷干燥,混杂着复杂的味道:沉郁的木香、金属的冷腥、纸张尘封的腐朽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极其精纯的草木馨香。 他没有点亮任何光源,也不需要。指尖在黑暗中如同眼睛,拂过层层叠叠排列的铁木架子,最终落在一个被多重木盒嵌套保护的、散发着奇异寒气的玄冰玉匣上。 宗垣心下一动,指尖轻轻一挑,匣子被打开一条缝,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微弱腥甜却又直透神魂的清凉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玄霜草。 果然在这里。 男人迅速取出,贴身藏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的刹那,一道凛冽至极的锐风,毫无征兆地从库房最幽暗的角落里袭来,直取宗垣后心。 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是念头尚未升起,死亡的寒意已刺透背脊。 库房,还有人。 ----------------------- 作者有话说:老熟人了,你们猜是谁? 第138章 宗垣的身体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腰肢猛地向左后方拧去,那袭来的锐物擦着他右侧肋下堪堪划过。 同时,他那柄漆黑的短匕, 已经反手格出,精准地朝着身后来人狠狠刺去。 “铛!” 一声极其沉闷的短促交鸣在死寂的库房内爆开。 仅仅一个照面,黑暗中两道黑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闪电般交换了数招! 外头的人被宗垣处理干净,远处又大火烧起, 乱成一团。 两个人在这库房的狭窄之中几乎打了个天翻地覆, 一连串紧密到几乎分不清间隔的短促撞击声相继响起, 却仍没有将任何人引来。 谁也没有留手。 出手,就是杀招。 可是在杀招之后,却又隐隐透出几分熟悉。 如此过了数百招,宗垣手中短匕再一次挡住对方攻势,身体猛地发力前压, 左掌如电,五指成爪, 狠狠抓向对方面门。 对方反应也是快绝。 竟不闪不避,同样左手反手抓出! “刺啦!” 两声极其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而就在指尖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两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足以致命的停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人动作极其一致、又鬼使神差地微微偏转, 都没有攻击最致命的眼鼻要害, 而是一同将对方的面巾扯下。 库房深处,只有高处极小的气窗透下一丝冰冷的、惨淡的微光,恰好勾勒出两双近在咫尺、骤然瞪大的眼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却又在沉默之后, 同时撒手、后退,继而爆发出无言的笑声。 “宗垣。” “湛让?” 二人相顾无言。 再次沉默了片刻,同时开口。 “拓跋泗死了?” “你来找什么?” 宗垣也不瞒他, 先开口道:“是。” 湛让拧了拧眉:“为什么杀他?” 宗垣回答得很是干脆,语气也寡淡得厉害:“他不该死吗?” 湛让无话可说。 他确实该死。不过,拓跋稷如今身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这个时候再惊悉老三的死讯,怕是要彻底不行了。 宗垣问他:“你在这摄政王府里若是要找什么东西,怕是都会紧着送来。寅夜闯这库房,你想找什么?” 湛让眸光望向他的胸口位置:“你拿的那个,玄霜草。” 宗垣抿着唇:“别的可以替吗?” 湛让摇摇头。 宗垣面色瞬间淡了下去:“抱歉,这个我不能给你。” 湛让垂下眸子,也不强求:“无妨,我再去寻也就是了。” 宗垣低应了声:“我也帮你找着些。” 湛让抬眸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不过走出两步却生生停下,重又回过头去看向他:“自从上次一别,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这段时间你在哪?” 宗垣噙着笑看回去:“这么久不也是没有你的消息吗?” 二人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湛让开口道:“去年春日,大雍皇宫有人闯宫。你听说了吗?” 宗垣摇头:“那个时候我正在南诏,没有听说。” 湛让哦了声:“可惜。” 男人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宗垣垂了垂眸,也不再停留。 夜更深了。 屋内温暖的光晕透过糊了棉纸的窗格,在空旷的庭院里投下一方朦胧的光块。 男人站了很久了。 他许久没见秦般若了,更没见过她这样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一身素白袄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拿着一柄半旧的小蒲扇,时不时地煽动着炉膛里烧得发红的银炭,就好像在等待夫君归家的妻子一般。 他的眸色瞬间变得暗沉了很多。 拓跋泗死了也就死了。 让他惊喜的是,宗垣出现了。 将近两年的时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那个女人,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他清楚地意识到从宗垣嘴里再得不到任何消息,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今整个平邺城最有可能寻到他来路的,或许就是近日沸沸扬扬的邹连塘之父了。 因此他一边派人阻拦,另一边先他一步......来寻邹宅。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直接在这里找到了她。 当真是,一场惊喜。 无声,或者说在茶汤翻滚的咕嘟声之下,屋门不知何时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那道裹挟着凛冽寒气与郁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被炉火勾勒出的纤细背影上。 秦般若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火,仿佛没有丝毫察觉。 等到三沸之后,她方才拿起一块布巾垫着,斟过两杯清茶:“阁下既然来了,不妨喝杯茶?” 门口那如山般沉默的身影,没有动。 第172章 秦般若缓缓回过头去,看清来人的一瞬,她的眸光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湛让神色却似乎很是寻常,他向前缓缓踏了一步,彻底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入了屋内昏黄朦胧的光晕边缘,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轻叹:“两年不见,你似是......丰腴了不少。” 秦般若:...... 女人慢慢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将那刚刚煨好的新茶收到自己身前,面无表情道:“这茶不给你喝了。” 湛让瞧着她这近乎孩子气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不再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走到女人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旧日熟稔的随意。 可是目光却直直地、毫不掩饰地落在秦般若的脸上,带着一层翻涌的、如同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旧人的灼热与复杂,声音沙哑:“是我说错话了,还请娘娘恕罪。” 秦般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灼人的视线仿佛实质般烙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双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捧着那温热的茶盏寻找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湛让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她:“碰到了宗垣。” 秦般若瞬间抬起头来看向他:“他人呢?” 湛让没有立时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这两年,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秦般若抿着唇点了点头,这才突然意识到男人一身夜行衣装扮,似乎还不算太长的头发在后高高束起,将面部轮廓衬得越发清润好看。 “你还俗了?” 湛让轻笑了声,沉甸甸的目光望着她意有所指道:“我早就破了戒,继续留在寺庙也是玷污佛门声誉......倒不如早早还俗的好。” 秦般若眸光微顿,望着他欲言又止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室内一下子安静极了。 火炉里残余的银炭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茶汤在水铫里继续沉闷地、缓慢地翻滚着,散发出愈加浓郁醇厚的茶香。 这份沉甸甸的暖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的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较量、融合。 “是我......” “你跟晏衍......掰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又霎时静了下来。 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直白地提起小九,她垂着眸顿了顿,点头。 湛让望着她的目光越发炙热:“如果当初那个问题放到今日......” 话没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湛让。” 她停顿了许久,方才哑着嗓子再次开口道:“不可能了。” 秦般若的目光直白而平静地望着他:“这两年发生太多事情,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湛让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头都没有拧动一瞬,语气淡淡道:“为什么不可能?我们走过生死,也有过最为亲密的结合......” 秦般若耳根倏然发红,一股被刻意挑起的羞恼直冲颅顶:“湛让。” 湛让静静望了她许久,直到秦般若被他看得几分心虚,方才声音沙哑,语气悲哀道:“我们的过去,连提都不能提了吗?”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曾经是我对不起......” 湛让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气低沉:“为什么道歉?当初你说‘从来没将我当作他的替身’这句话......是骗我的?” 秦般若下意识道:“不是......” 话音落下,湛让冲着她轻浅一笑:“那就够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必道歉。” 秦般若心下一突,不等意识到什么,湛让已经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呆多久?” 秦般若被他带着话题跑了很久,这才突然意识到:“宗垣呢?” 湛让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呵出声:“放心,他不会有事。” 秦般若心下微松,低应了声:“你要再坐一会儿吗?” 湛让静静望了她许久,垂下眼睑,摇了摇头道:“不了。你也并不太想见到我。” 秦般若:...... “不是......见到你如今安好,我很开心。” 湛让扯了扯唇角,似讥似讽:“我见过你望着我真正欢喜的模样,所以......不要再拿这些话搪塞我了。” 秦般若紧了紧拳,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湛让的突然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与世隔绝的这两年时间,她几乎已经将山下的人和事都忘在了九霄之外。 只剩下,满心的平和、喜悦与充实。 可是他今晚的突然出现,却让她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一切都重新改变了。 她这难得平静下来的生活,也将彻底结束。 秦般若望着他一时脱口而出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湛让垂着眸色一顿,慢慢抬起眸光,嗓音低柔:“害怕什么?” 秦般若抿紧了唇,不知该再如何开口。 湛让最终闭上眼睛:“你当年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不过,你那时......想要我陪着你。” 秦般若当真觉得自己有些混账了。 湛让却已经收拾了情绪,重新开口道:“你们准备在平邺停留多久?” 秦般若抿了抿唇:“应该不会太久。” 湛让点点头:“好。” “走前知会我一声,我给你们践行。” 秦般若低应了声。 湛让点了下头,转身朝外走去。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瞬间,一句带着几分微凉的话语,顺着夜风清晰地抛入弥漫着茶香的斗室:“自此以后,就不必再见了。” 话音落下,门口再不见一人。 只剩下微微晃动的门板,以及随夜风卷起的几片槐花打着旋儿落下。 秦般若呆了许久。 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屋外。 宗垣贴靠在背风处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宗垣的眼睛方才轻微地眨动了一下,随后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肩头的槐花,起身朝屋内走去。 听到动静,秦般若猛地转头看去。 看到宗垣一身血腥混合着凉秋寒意回来,没有多想,抬步冲了上去,抱住男人哑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宗垣在外头冰冷了许久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抱住她。 没有说话,双手却越抱越紧。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清楚地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凉、酸楚,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他闭了闭眼,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吃醋,在嫉妒,也在......害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再是洒脱,也终究摆脱不了凡人的七情六欲。 秦般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埋在他胸口道:“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就回山上吧。” 屋外寒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跳跃。 宗垣哑着嗓子开口道:“好。” 得到回应的瞬间,秦般若踮起脚尖直接咬住了他的薄唇:“师兄,涨得有些难受了。” 宗垣眸色微暗,抬袖落下门扇,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二人谁也没在意这些,宗垣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转入里间榻内,跟着有些粗鲁地落下帷幔,降下一片黑暗。 喘息、低吟,乱成一团。 谁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在狭窄的方寸之地透起阵阵热汗,幽幽暗香。 宗垣的指尖已然熟悉到了极致,再加几分刻意的搓揉,激得女人无法抑制的颤抖。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君子。 也并不从容。 甚至,多了几分恶劣。 他想叫女人就这样虚眸凝望,全身心地望着他,攀附着他。 就如同世间所有的卑劣男子一般。 可耻,可恨,也可怜。 宗垣闭上眼,细细洩着春笋玉团之上的一汩热流直入肺腑。 秦般若指尖深深插入男人发心,迷蒙着眼睛似昏似沉,可是意识却始终清楚。 男人身上带了诸多情绪...... 是听到了她和湛让的谈话,还是湛让同他说了什么? 她分辨不清楚,可是这不影响她想安抚他的心。 顺势,也安抚她自己。 在大起大落的浪潮之中来回波折,她已经再没有什么心力了。 她现在只想过一些平平静静的生活。 而这样的生活,只有宗垣能给。 秦般若双腿攀在男人两侧,努力拱起腰肢迎了上去:“师兄,你难受吗?” 男人隔着两层衣裳反复磨蹭,蹭得眼角都微微发红,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安阳......” 秦般若被他喊得心都酥了一半,抬脚在他脊背上下摩挲了几个来回:“师兄,你还能忍得下去吗?” 宗垣吐出朱红,垂眸目光沉沉地望了她良久,抬手握住她的脚,彻底将胫衣扯了下来。 第173章 玉膝莹白,腿骨纤细。 盈盈不过一握。 他十指扣紧了她的腿弯,俯身贴了下去,闭眼含住女人红唇:“安阳,我们回去就成亲吧......” 秦般若哑声回应:“好。” 久违的滚烫袭来,秦般若更深地搭上了男人的腰:“然后,我们再也不要下山了......” 宗垣心口滚烫,将过度狂狞的生货抵靠了过去,声音沙哑,认真道:“好。” 咫尺之间。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是急促的敲门声在门外嘭嘭响起。 床上缠绵的两个人猛地一滞,那份滚烫也在猝不及防间挤了进去。 从未有过的舒爽和极致的体验从腰眼瞬间窜了上来,宗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秦般若同样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猛然收紧。 “公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邹叔。 宗垣深喘了几声,努力平复呼吸道:“是我。”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哑得厉害。 邹叔愣了一下,从他压抑的声线中听出了几分异常。他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面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轻咳了两声往后退了几步道:“我听到动静有些不对劲,于是急着过来看看......” 声音越来越小。 宗垣低低应了声:“邹叔稍等我一下。” 男人说完之后,垂眸望着秦般若眼角的潮红和微张的红唇,眸中欲色越发深重。 可是想到门外老人,闭了闭眼,俯身亲吻了下女人红唇,小声道:“是我失控了......今夜原本还要去找连塘的尸首,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方才赶紧往回赶。” 他顿了顿,磨蹭着女人的红唇,低哑难耐又带着几分委屈,告状道:“湛让故意阻拦我回来。” 秦般若被他弄得浑身发颤,整个人已然化成了一畴春水。 意识带着思绪乱飞,一边迎合着一边轻哄道:“他混账。” 宗垣咬着她的唇也含弄了片刻,咬着牙一点一点退出来:“今夜摄政王府生乱,是最好的时机。不然等那些人闻讯逃开,连塘的尸首......怕是再也寻不见了。” 秦般若也清醒了下来,望着他应了声:“我等你回来。” 宗垣心下酥软得厉害,抱着她颇有几分黏腻道:“你同我一起去吧?” 秦般若愣了一下:“不会拖累你吗?” 宗垣摇头,目光锃亮地望着她:“不会。” 秦般若勾了勾唇道:“好。” 宗垣起身收拾了下,当先出去同邹叔说了进度,并且让他提前做一些离开的准备。邹叔眼眶通红地听完,沉默了许久,方才朝着他躬下身去,沙哑开口道:“小主子,多谢了。” 宗垣心下一酸,扶住他苍白劝慰道:“节哀。” 邹叔摇了摇头,声音含着几分哽咽道:“本还抱着几分希望,只要人还活着......不管怎么样都好。” “只要还活着......” 老人垂下头抬袖擦了擦眼角,又抬头看向宗垣:“小主子,还要辛苦你替我把连塘带回来了。” 宗垣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重重点了点头:“好。您放心。” 邹叔点点头,转身朝着来路返了回去,步步缓慢,步步蹒跚。 一瞬间,就似乎老到了花甲之年。 可他却不过,四十有余。 邹叔早年是他父亲的贴身侍卫,常年奔波伤了根骨,废了武功。父亲死后,他便在这平邺城中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安享平凡。 但命运于他似乎总有诸多恶意。 十一年前,丧妻。 而今,四十五年岁,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宗垣望着他的背影,眼眶也禁不住微微发热。 人这一生,千般苦万般难,尚有法可想,有路可搏。唯独这生死命运......任凭你英雄盖世、智计无双,也摆脱不得。 这个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 秦般若缓缓行至宗垣身侧,轻轻覆上他那只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背。 没有只言片语。 只是温热地覆盖住那一片寒凉,静静陪伴。 宗垣紧握的拳头不易察觉地微微松缓了一下,而后转头望了过去。 女人那双总是澄澈清亮的眸子里,如今盛满了深切的担忧,就好像寒夜里升起的篝火,徐徐地映亮他眼底沉坠的黑暗。 宗垣心下微动,方才那席卷而来的巨大悲怆与无力感也在无声无息之间,如潮般缓缓退去。 他似乎在这双充满暖意的眼眸里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朝着她轻微地点了下头,而后反手轻轻回握住了她柔软的指尖:“我们走吧。” 摄政王府乱成一团,其余地方却还保持着平静。 不过,到底被人捷足先登了。 拓跋泗口中的那几个人,都不在了。 是北周皇帝的人做的? 还是,湛让? 宗垣敛去眼底的所有心思,抿着唇道:“怕是还得要在这里滞留几天了。” 秦般若仰头朝他笑得干净:“没关系。” 话音落下,女人肚子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声。 秦般若:...... 宗垣低笑了声,垂眸瞧着她道:“城西有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面馆,要不要去尝尝?” 秦般若不在意吃什么,只想和男人在一起就够了:“不过现在马上就要寅时了,他家还开着门吗?” 宗垣淡笑着点了点头:“他家寅时开门,卯时末就基本卖尽了。这个时候正好去吃头汤面。汤鲜浓白,十分可口。” 秦般若牵住他的手:“那走吧。” 宗垣低笑一声,原本只是任由她牵着的手,此刻手指微动,自然而然地反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与女人十指交扣。 秦般若感受到他的动作,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勾了勾唇,与人掌心相贴,缓步没入黑暗。 长街寂寥,仅有零星几盏灯笼悬挂在檐下。 那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被风一吹就变得忽明忽灭起来了。 可秦般若却丝毫不觉得恐怖,反而因为身边的人,生出几分难得的平静。 两人辗转穿过数条幽深狭窄的背街小巷,方才在巷弄的尽头停下脚步。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低矮铺面,老旧的木门大大敞开着,门楣下一盏同样昏旧的油纸灯笼在风中执着摇曳,将“老张记”三个略显褪色的墨字映照得影影绰绰。 秦般若歪头瞧了瞧宗垣:“这里?” 话音落下,一股香味顺风而来,秦般若忍不住道:“好香!” 宗垣低笑了声,牵着她抬步朝里走去。 店堂很小,只摆着四张陈旧的方桌和几条磨得油亮的长条凳。最里头的灶台旁只有一对老夫妇忙碌着,老翁在案板旁利落地揉着大团雪白的面坯,老妪则守在锅灶边搅面。 听见动静,老妪抬手在身前的衣服上擦了擦,上前迎上来:“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小桌很旧,却擦得干干净净。 宗垣拉着秦般若在靠近灶台暖意的桌子旁坐下,朝着老妪笑道:“两碗头汤面,多加一勺浇头。” 话音落下,老妪一时没动,觑着眼细细瞧了会儿宗垣,恍了恍神道:“客官不是第一次来吧?” 宗垣笑道:“早些年来过一次。” 老妪又认真地打量了半响,摇了摇头,折回身去叹道:“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好了。” 老翁在案板旁笑他:“老婆子,你这爱看美男子的毛病,到死也改不了。” 听到这话,老妪把眼一瞪:“要不是老婆子我有这个毛病,你能娶到我?” 老翁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老妪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紧跟着用力一挑,就将粗长雪白的面条挑入粗瓷大碗:“想当年老婆子我也是远近驰名的一枝花,那在后头追着的不说成百上千,大几十总是有的。” 老翁笑道:“是是是!偏偏瞎了眼看上我这个开面馆的。” 老妪狠狠瞪他:“可不是!这么些年,天天跟着你起早贪黑,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 老翁连忙哄道:“等儿子回来了,我天天伺候你享清福!” 老妪哼了声:“得了吧!是老婆子我伺候你还差不多!” 老翁忍不住辩道:“老婆子,讲讲良心,天天晚上是谁伺候你洗脚搓背......” 话没说完,老妪呸了声,打断他道:“老没羞的!还有客人在呢!” 老翁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揉面去了。 老妪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忍不住轻笑出声:“您两位的感情真好。” “好什么啊,天天吵架。”老妪一边说着,一边将勺子探入旁边温着的另一只铁锅,舀了满满一大勺切得细碎的酱色肉丁,均匀地淋在面条之上。 老翁抬头又忍不住插一句道:“老婆子,我可从来不跟你吵。” 第174章 听了这话,老妪一边将两碗堆满酱肉、香气四溢的面条利落地推到宗垣和秦般若面前,一边对着老伴的方向微侧过头:“从来不跟我吵?老头子,你这话说的可太亏心了!” “刚刚你不是就跟我吵呢吗?年轻时候就更多了!甚至能就这白面劲道还是龙须面滑溜,蹲在灶台前跟我掰扯半宿......” 老翁:...... 老翁似乎有些无话可说了,讪讪道:“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妪哼道:“说了叫你不要小瞧女人的记性!” 老翁连忙认输:“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妪这才满足地哼了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去提那只在炉火边煨着的铜茶壶,给宗垣和秦般若手边的粗瓷茶碗续上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让那些花白的鬓角都变得温柔起来。 秦般若和宗垣对视一眼,眼里忍不住晕出些许笑意。 这一幕刚好被那老妪瞧见,老妪左右看了眼,叹道:“公子和夫人是刚刚才成亲吧?” 宗垣还没说话,秦般若笑着接道:“婆婆怎么瞧出来的?” 老妪挑着眉笑:“太明显了。” 老翁在后头也跟着点头。 秦般若抬眼瞧了宗垣一眼,二人目中情意如潮,眷恋如深。 老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看看他,再看看他身边的秦般若:“公子啊,别嫌老婆子多嘴。这个年代,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人啊。好好待你身边的夫人。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难关。” 宗垣闻声站起身来,朝着老妪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婆婆指教。” 老妪连忙摆手道:“快坐下!快坐下!公子别嫌老婆子唠叨就行了。快尝尝,我家老头子的面可是远近一绝的。” 秦般若望着宗垣的身形,喉咙微动了下。 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再试一次。 *** ***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宗垣带回来的玄霜草服下之后,果然彻底压制住了蛊虫发作。 湛让再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夜突如其来的不安,也在宗垣细致的温柔里消散殆尽。 秦般若每日里偶然窝在那间小院,大多数时间会同宗垣一起出门寻找线索。 可惜的是,如今整个平邺城风声鹤唳,那几个人也如同突然消失了一般,再寻不到丝毫线索。 究其根本,掌控北周二十年的摄政王......要不行了。 前年死了最为看重的长子,如今不过一年,颇为受宠的三子也跟着死了。 他那已然病入膏肓的身体,哪里还能再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宫廷御医一日日的往摄政王府跑。 摄政王也来者不拒,任由那些御医将他的身体状况传达入宫中。 当了二十年傀儡皇帝,拓跋嗣几乎夜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平邺城,或者说整个北周......马上就要变天了。 风雨欲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摄政王府。 可作为风暴的中心,摄政王府却安静得厉害。 一日又一日,摄政王又挺过了半个月。 这样一来,宫里......明显着急了。 拓跋稷歪靠在床榻之上,双眼微阖,一脸病容:“叫陛下放心。本王活不过这个月了,陛下都等了这么些年,怎么连这几天都等不得了?” 底下的御医敢怒不敢言,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拓跋稷嗤笑着继续道:“以他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做好我北周的皇帝?又如何能叫本王放心呢?” 御医心口生凉,汗如雨下。 拓跋稷微睁了睁眼,懒得再浪费力气,摆手道:“滚吧。” 御医如蒙大赦,跪着倒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拓跋稷方才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前哑声道:“让儿在哪呢?” 谋士沉声道:“在王妃那里。” 提起王妃,拓跋稷的面色明显温软了很多,不过转瞬又变得哀伤起来。沉默了片刻,拓跋稷出声道:“你说,我让王妃坐上最尊贵的位置怎么样?” 谋士没有说话。 拓跋稷冷笑一声:“瞧瞧皇帝如今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等本王真的死了,别说王妃......就连你们,怕是也得被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谋士眸色瞬间一暗,出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拓跋稷闭上眼:“叫让儿登上皇位吧。” 虽然早有猜想,但是这话一出来,谋士瞬间惊得瞳孔圆睁,俯身跪道:“王爷,这万万不可啊!这会国本动荡的!” 拓跋稷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儿有心机,有谋算。加上从大雍经了那么一遭,心性也已然稳了下来,是个帝王之才。” 谋士见他当真这样考虑,惊得再次道:“王爷,可......可他到底不是您的孩子。” 拓跋稷的脸上瞬间涌出一股难言的哀伤:“本王这一生杀戮过重,也或许是因此才会子嗣不丰,就连长成的三个孩子......” 说到最后,男人明显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谋士眼中也生出几分悲戚,惨然无言。 拓跋稷擦了擦眼角,哑声道:“闵儿废了双腿,心思也偏激。即便本王推他坐到皇位,也坐不安稳。倒是老大家的孩子,有几分本王和他爹的风姿。可惜的是......如今年岁太小。” “所以,本王思来想去......让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谋士咬着牙仍旧试图劝他:“可是四公子到底是大雍人。” 拓跋稷笑着摇了摇头:“当他坐到那个位子的时候,他就只能是北周人了。” 谋士:“可是......若真是四公子的话,怕很多老将不会服他。” 拓跋稷睁着眼看他:“所以,我需要你帮他。” 谋士目眦尽裂地望着他:“王爷!” 拓跋稷看着他说得飞快:“护着让儿登基,也护着王妃往后安稳。等王妃百年之后,也等济儿长成之后......再拥护他登基。” 谋士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到时候,四公子怕不会舍得将皇位传给济儿吧。” 拓跋稷嘴角生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望着他摇了摇头:“不会的。让儿肯定会的。” 谋士瞧着他的微笑一愣,不知为何陡然生出几丝寒意来。 第139章 宗垣几经周折, 终于在城东的一个枯井之中找到了人。可是,却也已经再看不得了。 面部模糊一片,几乎难以辨识出原本的轮廓, 只剩下扭曲的肿胀和凝固的暗色。四肢以一种非自然的、令人骨缝发寒的角度扭曲着,就连指甲也似乎都被人拔了个干净。 邹叔呆了一瞬,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向前扑去:“我......我的......儿啊——!!!” 他几乎是爬行着、扑跌着扑到了那残骸前, 在瞧见男人模样的瞬间, 浑浊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抬了抬手, 颤抖着似乎想要碰触自己的儿子,可是却又因那可怕的形貌和刺骨的冰冷而极度恐惧,最终只敢虚虚地、绝望地悬停在离那张模糊面孔寸许的地方。 可也不过一瞬,他整个人就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就丢下爹一个人了......” 男人已然悲恸到了极致,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如同一只被剖开了心脏的野兽,在濒死之际发出的绝望与哀鸣。 秦般若站在一侧, 脸色苍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偏开头捂住了嘴,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当了娘亲之后,她就再看不得这些了。 便是想一想, 都是锥心之痛。 宗垣也红了眼睛, 沉默地上前两步,将人搂在怀里。 没有人说话。 任何语言在血淋淋的死亡和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空洞甚至残忍。 深秋的寒气本就凛冽, 此刻更添了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和腐坏的死亡气息。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宗垣:“他的那些同僚,都找到了吗?” 邹叔闻声, 猛然间看了过去。 宗垣点点头:“都死了。” 邹叔咧着嘴笑了两声:“好,那就好。” 话音落下,他俯身颤颤巍巍地将地上的尸首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儿啊,爹给你收拾干净。咱们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 秦般若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腾然升了起来。 宗垣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追过去的目光发沉,眉心紧促。 巷口的乌鸦扑扇着蹲踞在光秃秃的枝头,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眺望,似乎盯着那具很久了。 后面几日,邹叔表现得都很平静。 平静得置办了邹连塘的丧事,也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日三餐,尽数照旧。 就好像那一天的奔溃,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175章 可越是这样,宗垣和秦般若就越是担心。 平邺城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皇帝和摄政王之间已然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全城戒严,百姓几乎无事不再出门了,即便出门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 眼瞅着平邺城就要乱起来,宗垣数次想带邹叔离开。邹叔都摇着头拒绝了:“三娘在这,连塘也在这。我这个老头子还去哪里呢?” 宗垣知道他早已存了死志,抿着唇道:“邹叔,你......” 邹叔抬手拦下他的话头,望着灶里的柴火:“我没几年活头了,如今剩下的日子不过是等着瞧那些人的下场罢了。” 宗垣心下清楚,面上更加不忍。 邹叔轻笑了下,颤巍巍地起身,“公子,城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您带着安阳姑娘走吧。” “迟则,生变啊。” 邹叔最后几个字说得一字一顿,语重心长。 宗垣顿了顿道:“多谢邹叔,我知道了。” 邹叔也不再多说什么,重新蹲坐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烧着柴,望着灶里忽明忽暗地火光,老眼模糊。 变乱比他们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黄昏时候,邹叔照常出门去买菜,却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宗垣心下暗道不好,带着秦般若在城中寻了许久,可直到皇宫火光冲天,城中大乱,始终没有瞧见人影。 秦般若捏了捏他的手:“你把我放下,你去皇宫看看吧?” 宗垣垂眸望着她顿了片刻,摇头道:“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男人带着她转身朝另一方向行去。 “去哪里?” “休息。” 院子是宗垣一早就购置的,不过因着诸多事情始终没有过来。院中只有一个姓张的老仆守着,整理得十分干净。 院外厮杀声响了一整晚,秦般若心下无端的不安也在宗垣怀里消散殆尽。 次日一早,秦般若醒过来的时候,外头重新恢复了平静。 宗垣还睡得深沉,眉眼清隽,肌肤清透干净,单单这么睡着就好看得要命,只是眉心微蹙,似乎还挂着什么愁闷之事。 秦般若叹了口气,食指点在他的眉心,温柔地顺着眉峰划过。 “师兄。” 她叫了宗垣一声。 宗垣却始终没有动静。 秦般若松下手仰头咬住他的唇,含混叫道:“师兄。” 宗垣仍旧没有动静,可是身体却给出了明显的反应。 秦般若勾了勾唇,知道他醒了,又故意同男人磨蹭了片刻,方才慢慢退回去。可不等她起身,就被一侧的男人翻身压下,声音低哑地喊她:“安阳。” 秦般若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轻笑道:“醒了?” 宗垣眸色也沉欲得厉害,再次叫她:“安阳?” 这一声里还带着询问的意思。 秦般若故作不知,应了他一声道:“起吗?” 宗垣喉咙滚了一下,对上女人晶亮笑意的双眸,什么话都没说,俯身吻了下去。 晨起的男人经不起丝毫撩拨。 宗垣吻得越来越欲,一晚上涨出来的奶也都跟着溢了出来。 奶香四溢,乱作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咚”一声钟响震彻天地。 两个人同时清醒,目光相对,都没有说话。 停顿没有多久,一连串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停在门外,声音清脆:“主子,皇帝薨了。” 那就是摄政王赢了。 “似乎......是邹叔动的手。” 宗垣一怔,猛地起身走了出去,开门出声道:“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道:“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是皇帝的人引着邹叔入了宫。后来......皇帝就没了。” 宗垣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等宗垣重新阖上门,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秦般若已经收拾好了。她担心地看着他:“师兄?” 宗垣摇了摇头:“我没事。” 秦般若上前抱住男人,温声道:“去把邹叔带回来吧。” 宗垣将头埋在她的发间,深吸一口气,低低应了声。 没用宗垣去找,邹叔的尸体就被一队皇城司的卫士运了回来。 瞧见宗垣上前,为首一个总管模样的上前出声道:“是宗公子吗?” 宗垣没有说话,撩起车上白布垂眸看去。 是邹叔。 除了面色惨白,冷冷冰冰。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见丝毫血污。 那总管俯着身恭声道:“陛下吩咐老奴将邹老爷子的尸体送回来,如今既然送到宗公子手里,那老奴就先告辞了。” 宗垣瞧了邹叔许久,方才慢慢抬眼看他:“是拓跋让登基了?” “放肆!竟然直呼陛下名讳。你......” 那总管抬手拦下皇城司的人,继续好声好气道:“是的。陛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着人将老爷子的尸体整理好,叫老奴送回来。” 宗垣轻呵一声:“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宗垣直接俯身将邹叔抱起,朝着门内走去。 邹叔的丧事一切从简,等宗垣将所有都处理好之后,已然近了黄昏。 他在平邺城来回绕了几圈,躲过身后那些跟踪的人,方才回了之前的院子。 秦般若等了整整一天,看到他回来,连忙扑上去:“师兄,你可回来了。” 宗垣心下一软,抬手抱住人,声音温柔低哑:“叫你担心了。” 秦般若仰头看着他:“邹叔他......可找到了?” 宗垣点点头,面色温和不见丝毫异常:“已经都处理好了。” 秦般若将头埋在他的胸口,更紧地抱住人:“师兄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宗垣手掌抚上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很是温柔:“我没事。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出城吧。” 秦般若一顿,望着他有些担忧道:“这个时候,怕是不好出城吧?” 宗垣摇摇头:“别担心。” 既然他说了不用担心,秦般若也不再多想。简单收拾过后,二人相拥着睡下。 次日一早,就驾着马车朝城门走去。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也是行色匆匆。 到了城门口,人更少了。 城门卫刚刚将人拦下,赶车的仆人掏出令牌,声严色厉道:“放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令牌!” 摄政王府的总管令,如今已然...... 那城门卫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勿怪!” “行了,总管大人有事出城!赶紧开城门。” “是。” 城门洞开。 可是还没行驶,对面一驾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行近。 那城门卫横枪上前,喝问道:“做什么的?” 那黑马车的车夫不答,只随手抛出一物。 城门卫接过一瞥,脸色骤变,慌忙躬身退开,声音都失了沉稳:“快!速速为大人让开通路!” 说完,城门卫小跑至宗垣的马车前,语气带着仓促的敬意:“大人见谅!烦请您……可否稍退一步,让道于后车?” 车夫神态拿捏得十分到位,又惊又讶还带着几分顾虑:“不知是......” 话没说完,宗垣的声音自车内平静传出:“底下人不懂事,叫大人见笑了。” “武寿,让路。” “是。” 宗垣的马车徐徐退向一侧。 就在两车错辔的瞬间,吱呀的车轮声中,黑色车厢内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虚弱却清晰。 一个关切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浓浓忧急:“公子,您的身体还没好。如此奔波,怕是又得将养好一阵了。” 车内男子又咳了两声,嗓音如碎玉相击般年轻清越,却带着浓重的病气:“无妨......”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般若猛地一把掀开了身侧的车帘,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架黑色马车。 恰在此刻,一股不知何来的凛冽秋风骤然卷过,掀起对面车窗下那厚重的帷幕。帘角飞扬的刹那,漏出半张熟悉又苍白清俊的侧脸轮廓。 秦般若浑身血液似在刹那冻僵,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死死盯着那已然紧闭的车帘,眼眶瞬间烧得赤红,胸腔之中也剧烈翻腾起惊涛骇浪:张贯之?! 第140章 秦般若几乎瞬间就要跳下马车了, 被宗垣一把拉住:“怎么了?” 秦般若眼眶通红,望着他嘴角颤个不停:“师兄,是他......” 宗垣喉咙微动, 反手紧握着她的手腕,温声道:“谁?” 马车哒哒往前,秦般若一下子清醒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哑声道:“张贯之。” 大雍承恩侯世子, 岭南节度使。 他知道这个人。 宗垣神色不变, 屈指敲了敲车壁,温声道:“回去,跟上方才的马车。” 车夫一愣,应声转了回去。 秦般若死死攥着车帘,心下起伏不定, 混乱不清。 第176章 他没死?他没死?! 若是没死的话,这两年他在哪里?在小九的手里? 不, 不可能。 若小九当初真的找到他,绝对不可能拿一个假的来骗她。 要知道,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于小九而言,他不会这么干。 所以, 不是他。 可还有谁, 能在大雍皇帝的搜捕之下将张贯之救出来? 那个假的“先太子”? 秦般若心下一阵激动,当初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也可能......是被人救下了? 若是那些人的话, 他们救他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借他和她的关系,来对付小九? 不对,若张贯之在那些人的手里, 当年就不会那么顺利地烧了长安雀楼。他们会拿张贯之同她谈判,同她交易,让她心防大乱,然后趁势杀了她。 如此,也就顺道杀了小九。 也不是他们。 神思电转,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秦般若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向了窗外。 湛让。 只有他。 也只剩下他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彻底销声匿迹,再不见任何踪影。 后来张贯之死讯传遍大雍,他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可能。 也有这个动机。 思及此,秦般若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宗垣望了她许久,看她心绪大乱,眸色发红,心下生起几未有过的酸涩。可是真的看到女人泪水如珠落下,所有的酸意荡然无存,只剩心疼。 他缓缓抬手擦过她的眼角,一句话也没说。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师兄,我......” 宗垣温声打断她,倾身瞧了瞧车外人流,重新落下车帘:“这是去摄政王府的方向。若这个人真的是张贯之,那他同湛让之间怕是有什么关系。” 秦般若迟疑了片刻,出声道:“他们......是表兄弟。” 宗垣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点了点头,风轻云淡道:“湛让登基了。” 秦般若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慢半拍道:“怎么可能?湛让他......是大雍人。” 宗垣眉峰不动,继续缓缓道:“拓跋稷死了两个儿子,只剩一个拓跋闵也不济事。倒是拓跋良济有几分像他,可摄政谋逆本就不好坐稳江山。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若是他,也会先选择湛让登基。”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他不怕湛让彻底坐稳了这江山,到时候杀了拓跋良济?” “我们能想到的,拓跋稷又怎会想不到?”说到这里,宗垣顿了顿,轻呵出声,“他必然......早已备下了后手。” 秦般若彻底沉默下去,重新撩过车帘,目色沉暗地望向前头。 马车吱呀吱呀,不疾不徐。 秦般若眼瞧着那架马车进了摄政王府,闭了闭眼,落下车帘:“师兄,我必须要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张贯之。” 宗垣垂着眸瞧她:“嗯。” 秦般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低沉:“若不是他,这样一个像极了他的人出现,怕是会另有阴谋。可若是他......” 秦般若声音一顿,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若真的是他......” 若他真的没死......她下意识地避了躲宗垣的目光,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看向他。 宗垣始终平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低声问道:“你要留下来吗?” 秦般若连忙否认:“不会的!” “师兄,我是你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会同你在一起。” “更何况,安乐和明夷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只是......”秦般若说完这句之后,停了停重新措辞道,“听到这个消息,心下有些惊乱。”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哑声道:“故人幸存,是好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 秦般若双手紧紧抱住男人腰间,嗓音有些低哑:“师兄,我亏欠他良多,这一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宗垣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温声道:“我同你一起还。” 秦般若一怔,仰头看他。 宗垣冲着她温和一笑:“方才马车之中那人身有重疾。若真是张伯聿,我会拼尽全力治好他。” 秦般若眼眶微红,几乎沁出泪花:“师兄......” 宗垣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温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秦般若撇开脸,低哼了声:“谁哭了。” 宗垣低笑出声,还没说话,外头有人突然出声道:“二位贵人,我家主上有请。” 车夫攥紧了缰绳,冷声道:“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继续道:“贵人一路从城门跟到此处,难道不是要见我家主人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车厢内,秦般若与宗垣目光倏然相接。 秦般若几不可察地颔首。 宗垣出声道:“既然如此,就莫负了对方的盛情。武寿,跟他们走吧。” “是。”武寿沉声应道,缓缓驱动马车。 高墙深院,廊庑重重。 马车自王府侧门一路行去,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偶有仆役的身影在远处晃动,也如同鬼魅,寂静无声。 最终,马车在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僻静院落前停下。 引路那人躬身退后,隐入黑暗。 宗垣先行下车,转身伸出手。秦般若将手放入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一同踏下马车。 秋风拂过,带来庭院深处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门口,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是湛让。 湛让在宫变当晚成了最终赢家,却一直没有进宫,反而一直住在摄政王府。 秦般若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宗垣脚步顿住,反手将她手指牢牢扣入掌心,十指交握,缓步行去。 湛让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他们靠近丈许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来了。” 秦般若几乎没有任何迂回的耐心,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出声问道:“张贯之他还活着吗?” 湛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而是直接抬步朝前道:“走吧,同我进去看看吧。” 秦般若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宗垣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掌缓步跟了进去。 院内花木葳蕤,打理得一丝不苟。然而下一秒,这份安静规整却被一阵突兀、尖细、毫无顾忌的嬉笑声打碎。 是女人的笑声。 刺耳、诡异,却又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的眉心瞬间拧紧。 湛让沉默地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绕向院落后方。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在阳光下怒放,绚烂得晃眼。 而就在这片金色花海中,一个身着华美锦袍、发髻却有些散乱的女子,像个孩童一样毫无形象地在花间奔跑穿梭。 两名侍女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声音焦急而无奈:“夫人!夫人!您仔细脚下!慢些跑!” 那女人完全置若罔闻,她抱着满怀的菊花冲到花海中央那座凉亭下。 那里静静坐着一位身着素净天青色罗裙的贵妇人,容色清冷,气质沉静。 听到动静,女人遥遥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到疯女人身上。 疯女人将怀中那把杂乱的花一股脑儿地塞向素衣妇人,声音天真又尖锐:“娘亲!娘亲!花花!给娘亲!” 那贵妇人笑着接过那束凌乱的花,而后极其自然地掏出素绢,轻柔地擦拭疯女人额角和脸颊沾染的泥土灰尘。 等擦拭干净,她才轻声纠正道:“不是娘亲......是姐姐。我是姐姐。” 那疯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姐姐?” 贵妇人拉着她的手坐下:“跑了这么久,累了吗?” 疯夫人眼神带着一丝懵懂和茫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不过倒是极为顺从地坐下,而后乖顺地捧着对方递过来的温热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像个听话的瓷娃娃。 而当那疯夫人被日光照亮面容的瞬间,秦般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天灵盖,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承恩侯夫人?! 这个疯子,是承恩侯夫人? 怎么会是她?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秦般若,她呆呆地望着那个痴笑着饮茶的妇人。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湛让的目光依旧落在亭中那和谐又诡异的画面上,神情淡漠,语气平静:“知道张贯之死讯之后,就疯了。” 张贯之,张贯之,张贯之...... 秦般若胸中翻涌着骇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尖锐出声:“所以......张贯之他到底......死了没有?!” 第177章 湛让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如今已然像淬了寒冰的深潭,直直地撞过来。 他对上秦般若焦急、惊惶、又隐含最后一丝微渺期待的目光,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声音低沉:“若是他还活着......” “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庭院所有的平静。 “伯聿!我的伯聿啊......” 她猛地甩开茶盏,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伯聿,我的儿......把我的儿还给我......” 惊变来得突然。 亭子内外,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碰撞声交织一片。 湛让的目光重新投回那混乱的中心,声音不见丝毫方才的冰冷,只余叹息: “若是他真的还活着......我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姨母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痛苦里?” 巨大的希望带来巨大的绝望。 秦般若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血液都快要冻住。她猛地松开了宗垣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湛让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可是湛让!就在方才......”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第141章 湛让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极其细微地挑了下眉梢,带着一种近乎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疏离:“哦?你确定是他?” 秦般若干脆利落,目光如刃, 死死钉在湛让脸上:“我确定。” 湛让倏然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凉,叫人心下低颤。可他笑过之后,不再言语,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院中凉亭。 秦般若心如火焚, 再次逼问道:“他到底在哪?” 湛让下颌微紧, 目光凛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觉得他在我这府上,那就多等一会儿吧。” “该来的,总会来......” 花海深处,承恩侯夫人的嘶喊愈发凄厉, 几近力竭。 而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哭嚎达到顶点时,一道异常清润, 却又带着几分病弱气息的嗓音从院落的另一头幽幽传来:“娘。” 承恩侯夫人骤然闭嘴,身体呆在了原地,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一点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般若也呆住了,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 目光惊惧又贪婪地望向那个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身影。 张贯之? 真的是他?!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化作一尊泥塑木雕。只有那双眼睛, 死死地黏在那个身影上,不敢眨动分毫。 宗垣站在秦般若侧后方半步之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眸子里似有暗流汹涌,可最终却又尽数敛回平静的海面之下。 湛让低垂眼睑扫过秦般若的脸庞,又抬眼睇了一眼宗垣,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暗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最终凝成一片寒潭般的冷漠。 宗垣却猛地抬眼对上湛让的目光,双眸微眯,眸色暗沉。 秋风萧瑟,卷着枯叶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也将张贯之的目光拽了过来。 张贯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院门口矗立的三人,在秦般若的面庞上定定地停留了一瞬,眸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旋即,他便毫无波动地移开了视线,朝着湛让轻轻点了下头。 随后,他快步朝着院中的母亲走去。 秦般若胸腔里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跟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承恩侯夫人面前。 看着他俯身,用那熟悉清润的嗓音耐心低哄。 也看着承恩侯夫人再次大叫一声,向后跌去。张贯之低呼一声,连忙将人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朝着他们身后的内室走去。 就在他抱着人从他们身边疾步走过的刹那,秦般若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而张贯之的视线始终往前,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她。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拐过庑廊消失不见,秦般若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又像是彻底跌入了更深的海底。 她慢慢低下头,一步一步退回到宗垣身侧,声音干涩沙哑:“走吧。” 湛让撩起眼皮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认出来了?”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高远空旷、不带一丝温度的碧蓝天空。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擦了擦眼角,轻启唇瓣,吐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随即慢慢消散。 “不是他......” 湛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是讽:“姨母的身体每况日下,如此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寻一个同他有几分相像之人。” 秦般若闭了闭眼,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嗯,我知道了。” 湛让也不再说话。 宗垣却在这时候偏头瞧了他一眼,眸色不知闪过什么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垂下眼帘将目光稳稳地落回秦般若身上。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我走了。” 湛让终于给出些许的反应,声音哑得厉害:“去哪?” 秦般若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要做北周皇帝了?” 湛让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嗯。” 秦般若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心想说什么,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嘴唇反复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出声道:“一切小心。” 湛让眸色微亮,向前无声地迫近一小步,声音低沉喑哑:“这是对我的担心吗?”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抿着唇终于出声道:“是。” 湛让眼中终于透出几分明媚:“我会的。” 秦般若看着那双陡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涩。她仓促地偏过头,躲开那过分灼热的凝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我走了。” 湛让眼中的明亮瞬间凝滞,随即被一层更深的幽暗覆盖。他上前一步,目中露出些许卑微的哀色:“如今天色已然不早,在府上用过午膳吧?” 秦般若心绪纷乱如麻,下意识便要拒绝:“不了……” 话没说完,身侧宗垣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既然陛下盛情相邀,安阳,我们便叨扰陛下,用过午膳再行启程吧。” 秦般若微微一愣,仰头看向他。 宗垣面色如常,迎上她探寻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对她投以一个极浅的颔首。 摄政王府的宴席自是极尽精奢。琼浆玉液,珍馐美馔,色香味形无一不精,无可挑剔。 然而这一顿饭却吃得机锋隐晦,暗流汹涌。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瞧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话,垂下眼睑安静地吃饭。 膳毕。 宗垣自然而然地执起秦般若的手向湛让告辞。湛让也没有任何挽留,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淡漠地望着他们离开。 等上了马车之后,宗垣紧抿薄唇,神色明显暗了下来。 秦般若一早意识到男人的不对劲,轻声道:“师兄,怎么了?” 宗垣垂眸看了她一眼,隐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将所有的疑虑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同样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车轮滚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行了多久,宗垣撩起车帘望向窗外。皇宫里换了皇帝,底下的老百姓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不远处的茶楼内人声鼎沸,门口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他叫停了马车,出声道:“这家茶点不错,我去买一些路上吃。” 男人声音平静,语气自然得仿佛寻常之事。 秦般若闻声一顿:“师兄,我同你一起吧。” 宗垣低低应了声,牵着人下车进了茶楼。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二人重新相偕着出来再次上了马车,顺利出了城。 而就在他们出城的功夫,两道寻常百姓的身影也随着消失在人流之中。 等七绕八拐,巧妙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眼线,回到之前那座宅院。秦般若才猛地转身,带着一路压抑的所有惊疑,急切道:“师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宗垣背对着门,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迎上她焦急燃烧的视线,沉声道:“王府中的那人,不是我们在城门口见到的人。” 第178章 轰——! 秦般若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在瞬息之间凝固倒流。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宗垣,声音更是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师兄,你......确定吗?” *** ***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跪在门外阴影中,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他们在城中彻底消失了痕迹。” 湛让执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玩味的弧度。 暗卫没有得到回应,随即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重新恢复死寂。 等人走了之后,湛让这才从容地搁下朱笔。他没有看向面前的门扉,反而转身走向靠墙的博古架。指尖熟稔地拂过架上某个不起眼的玉貔貅镇纸,向左三旋,再向右归位——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沉重的书架悄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其后幽深黑暗的甬道入口。 他抬步走了进去,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而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冰冷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天光与喧嚣。室内唯一的摆设是一张石床和一张木桌,就在最深最沉的阴影角落里,一道清癯的身影靠墙坐着,几乎与那冰冷的石壁融为一体。 听到进来的声音,那个身影动了动,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出声道:“湛让,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男人悠然反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 “表兄以为呢?” 话音落下,湛让缓步上前,动作优雅地点亮了石桌上的唯一一盏烛台。 昏黄、跳跃的火苗骤然撕破了浓重的黑暗。 那道人影也彻底暴露在光下。 面色苍白如雪,但那眉眼轮廓却仍带着浸淫到骨子里的清正雅致。 赫然是又一个张贯之! 第142章 张贯之被那突如其来的烛火刺得微微眯眼, 条件反射般抬手掩住刺目的光芒,喉间跟着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呛咳,过了许久才勉强止住, 化作一声低叹:“湛让,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湛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倒出一颗赤红如血的药丸:“你该吃药了。” 张贯之放下掩目的手, 目光落在那颗红得刺眼的药丸上停了片刻。须臾, 他沉默地接过那药,仰头直接将药丸干涩地吞了下去,带起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方才直直看向湛让,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质问:“你之前说母亲身体急转直下, 撑不了多久......是骗我的?” 湛让摇了摇头,眸光深沉:“不是。姨母忧思成疾, 确实病得不轻。” 张贯之心脏猛地一缩,直起身来:“我要见母亲。” 湛让低应了声,侧过身去让出通向暗室出口的路:“走吧,这次来就是请表兄去见姨母的。” 张贯之没想到会如此轻易, 拧了拧眉, 望着他问道:“你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湛让轻呵了声,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当先朝外走去:“表兄放心, 该知道的时候,你总会知道的。” 张贯之心头那模模糊糊的猜想骤然清晰,身子猛地绷紧, 拳头在身侧也不自觉地死死攥紧,哑声道:“她在哪?” 湛让终于缓缓侧过头。 摇曳的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翻涌,最终凝成一片如潮水般汹涌的寒芒。他轻轻道:“表兄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张贯之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声音异常地平静下来:“你变了,湛让。” 湛让轻扯了扯唇角,长叹一声:“是啊,没有谁会永远不变的。” 张贯之闭了闭眼,慢慢走到他身前,温声道:“别伤害她。” 湛让嗤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夜色阑珊,月华如练。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探入摄政王府。再探王府,于他而言,已然轻车熟路了。 书房内,烛光静谧。 “陛下,人来了。”影卫无声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还带了些许请罪的惶恐,“不过他的身法太快,我们没追上......属下无能,请陛下责罚!” 湛让端坐在太师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淡淡道: “本就没指望你们能跟上他,依计划行事吧。” “是。” 王府北院深处,承恩侯夫人养病的卧房。 屋中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朦胧。一个中年仆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鎏银缕空香炉,让炉中的香烟袅袅散开,混合着空气里药草苦涩的味道,沉绵馥郁。 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原本雍容华贵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满头青丝更是在短短两年白了一半,憔悴不堪。 张贯之眼眶通红,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仆妇连忙过来,担忧道:“公子,您还好吗?” 张贯之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息:“无碍,你下去吧。” 仆妇无声地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阖上了房门。 男人再忍不住满腔的愧疚与沉痛,扑通一声,屈膝跪下。额头跟着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儿子不孝,叫您操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张贯之的痛苦和自责,承恩侯夫人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灰白的发丝。 一声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着从她唇齿间溢出:“伯聿,我的伯聿......” 张贯之身体一颤,眼中痛色更浓,再次深深地俯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窗牖方向传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地。 张贯之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黑衣人没有说话。 死寂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张贯之慢慢转过头看向来人,上下打量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衣人终于开口,肯定道:“你是张伯聿?” 听到声音,张贯之瞳孔骤然一缩:“今日城门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应了声,直接承认了身份。 张贯之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 宗垣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随即又回到张贯之的脸上:“今日我来过摄政王府,那时候见到的张伯聿......不是你。” 张贯之眼睫微垂,没有多说什么:“我身体不好,刚醒过来。” 宗垣耳朵微动了下,不过出声却没有任何异常:“有人想见你。” 张贯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间已然猜到了所有,脱口而出道:“她果然在这里?” 话说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连连呛咳起来。 宗垣目中一时不忍:“你的身体......” 张贯之忍住胸腔之中强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们原本是要走的吗?” 聪明至极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 宗垣低应了声。 张贯之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去哪?” 宗垣顿了顿:“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她最好看游记了,如今终于能四处走走,也好。” 说到最后,他缓缓阖上眼,将那瞬间涌起的怅惘强行压下喉头。几息之后,才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不见了。” “我如今......这副样子......若见了她,只怕又多生波折。” “你只当没见过我......带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许久,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宗垣眼底翻涌,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她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会很开心。” 张贯之轻轻笑了下:“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如今我若是再出现,只会给她增添麻烦,不如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不好吗?” 宗垣定定看了他许久,深吸一口气:“我会请药王谷的人,来给你看诊。” 张贯之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感激的笑意:“多谢。”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宗垣抿了抿唇,最后深深地看了张贯之一眼:“保重。” “走……” 话没说完,张贯之身子一晃,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犀利地转向屋内那只散发着袅袅白烟的鎏银香炉,厉声道:“快走。” 第179章 如今他的身体虚弱,对于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宗垣眸色一寒,在男人说话的瞬间,已然闪身退了出去。 “轰——!” 几乎就在他身体撞破窗棂、冲入夜色的刹那,数道暗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骤然落下。 电光火石间,宗垣心头骤然划过一丝明悟。 他算好了。 算好了,他会发现不一样。 也算好了,他还会再探摄政王府。 因此拿出个真的来,拖延时间。 宗垣冷呵一声: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里了。 一念至此,宗垣眼底再无半分犹豫。 日升月落。 她枯坐在桌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宗垣始终没有回来。 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湛让! 秦般若咬了咬牙,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 *** “陛下,人来了。” 笔尖悬停。 朱砂在玉白的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湛让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把人请进来吧。” 语调幽长,还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愉悦。 管家退开身子,秦般若面无表情进了门,而后停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湛让似乎被她的凝视取悦,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关切,他随手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体也缓缓倚向宽大的椅背:“怎么这样看着我?”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湛让。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小九。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宗垣呢?” 湛让疑惑地挑了挑眉,神色极为懵懂:“他不是同你在一起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秦般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昨晚,是我让他重探摄政王府。” 湛让长长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又长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原来昨晚那个黑衣刺客是他啊。” 秦般若心下一缩,不过面上不动道:“他在哪?” 湛让摊了摊手:“那么利落的身手,我府里这些人怎么可能捉得住他?” 秦般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不过......”湛让声音在她身后悠然响起,“昨晚丑时刚过,他便已经离开了。如今还没回去的话,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朕来帮忙?” 秦般若猛地转身,几乎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湛让对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呵......你有多久没这样全神贯注地看过我了?” 男人笑得轻松,可却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秦般若的怒火之上。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当先软了语气:“湛让,你到底想怎样?” 湛让的目光在她脸上定定地巡视了许久,片刻,他轻轻侧过头,目光扫向窗外,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你来得这般急,想必......还不曾用过早膳吧?” “我不饿。” 话音落下,一道格外响亮的“咕噜”声,从她的腹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湛让喉间溢出再也无法压抑的低笑:“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同我怄气?” 他施施然站起身,吩咐道:“来人!摆膳!” 秦般若退后一步,拒绝道:“我要知道宗垣......” 话没说完,湛让十分自然地打断她,又朝她伸过手:“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掌,闭了闭眼,转身便朝门外膳厅走去。 湛让也不介意,勾了勾唇道:“摆膳。”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秦般若落下筷子的瞬间,就直接出声道:“宗垣呢?” 湛让叹了口气,慢慢放下筷子:“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宗垣,若叫我那表兄听到了,怕是会难过。” 秦般若一顿,没有吭声。 湛让瞧着她勉强支撑的面色,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倾,好声好气地询问道:“不过朕倒是很好奇......” “若是宗垣和表兄,只能活一个的话......” “太后,会选谁?” 第143章 秦般若猛地抬眼, 瞳孔骤缩,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他问出的话。 四目相对,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 秦般若终于出声,喉咙微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湛让,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湛让没有回答, 不过眉目轻扬, 笑容温雅得体。 一瞬间,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紧了紧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哑着嗓音道:“湛让,你变了。” 湛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语气幽幽:“过了这么久, 人又怎么会......永远不变呢?” 秦般若哑然无言。 死寂再次笼罩两人。 女人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吧,你想怎样?” 湛让的唇角愉悦地向上弯起, 瞧了她半响, 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不想怎样。只想......你陪我一段时间。” “不可能!” 秦般若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湛让也不恼,继续道:“太后既不问多久, 也不问我要你做什么......就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叹一声:“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 男人姿态仍旧慵懒松弛, 只不过笑容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泻出一丝浓烈的偏执和痛楚。 秦般若望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偏开头去:“不是。” 湛让目中陡然生出几分希冀。 秦般若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慢慢转回他的脸上,轻声道:“只不过,如今我是宗垣的妻子......我不可能离开他。” 男人脸上一片空白,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手扶住额头,低低地轻笑一声:“为什么是他?” 秦般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与他彻底说清楚:“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能真正感受到从未拥有过的平静与安心。” 他先是极其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方才还交织着不甘与质问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最终变成一片彻底的茫然。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声极其干涩的嗤笑从他唇间轻泄而出:“呵......” 一声过后,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到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呵呵......呵......” 那笑声惨淡无比,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无端叫人升起几分毛骨悚然。 蓦地,他笑声一收,咬着这几个字:“平静?安心?” “太后将我的平静搅乱,最后说......你想要别人带给你的平静?” 话语之中嘲讽之意浓烈,秦般若指尖微颤,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躲避的目光,扯了扯唇角,不知是哭是笑道:“当年我想带你走......你说你是大雍的太后,走不得;后来同晏衍绑在一起,更走不得。” 男人眼中血丝连绵,还带着细碎的晶莹:“那时我无权无势,只是一微末小僧。便是带你走,也担心护不得你的安全,吃穿用度更是叫你受尽委屈......于是便不再强求。” “回了北周之后,我还俗入世,背地里掺合进北周皇权、兵权,搅弄风云......”说到这里,他自嘲一声,“便是为了手握权力,有朝一日可以叫你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看到我。” “可我机关算尽走至如今,最后,却又败在这四个字上。” “当真是,何其......荒谬!” 秦般若知道自己伤透了他。 可当年她居于高位多年,又登上一国太后,成为万人之上的贵人。随手挑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气。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苦涩。 这样傲慢的福气,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只是随手逗弄撩拨,等到无趣了或者生了几分威胁,再肆意丢弃,打杀。 自古至今,从来如此。 没有人去思考这中间,到底是对是错。 因为对于他们这些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末下民的心思或者情绪,从来都不重要。 可直到他们丧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才会悚然惊醒......那些随心所欲的傲慢,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彻底侵蚀。 哪怕她是从民生疾苦中一步步走过来。 哪怕她一向自诩良善仁爱,可终究与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没有谁能从权力的漩涡中,全身而退。 不过是或多或少罢了。 “可是,太后......今天,我并不是在请求你。”湛让面上似乎已然恢复了平静,望着她语气幽幽道。 第180章 秦般若声音有些发麻:“我们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湛让目中生出几分悲凉,定定望了她许久才哑声道:“我也不想。” “陪我十年。” “十年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选择。” 秦般若紧抿着唇沉默了半响,站起身道:“不可能。” “还是这样冷漠啊......”湛让没有动作,仰头看着她轻笑一声,“那怎么办呢?” 秦般若试图放软了语气:“湛让,你我多年情分......” 话没说完,湛让轻描淡写地打断她的话:“如果我只剩下十年的活头,你也不肯陪我吗?” 秦般若一呆,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湛让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却不甚在意道:“不然为什么拓跋稷肯将皇位传给我?又为什么他的那些部下,都肯甘心扶持我这个外姓之人?” 他缓缓站起身,唇角勾起一个惨淡至极的微笑:“不过是因为......我没多久的活头罢了。” “这几年,清除掉所有旧皇党留下的人,给拓跋良济铺平道路。等十年后,毒发身亡,这皇位......我不给也得给。”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拓跋稷给你下了毒?” 湛让静静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 秦般若闭了闭眼,不想理会他这个时候还在乎这些东西。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神色警惕地四周瞧了眼,声音压得极低:“放了宗垣,让他带你去药王谷。” “他能救你。” 湛让低呵一声,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你不想让我死吗?” 秦般若还没说话,湛让已然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女人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馥郁香甜的气息。 死寂的房间,只剩下男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喟叹出声:“太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被他死死锁在怀里,半点儿动弹不得。事到如今,她叹了口气,任由他静静抱着。 女人的安静,几乎瞬间点燃了湛让眼底压抑的暗涌。他心头的欲望轰然窜高,灼热的目光也锁定她的红唇。 他倏然俯下身,意图再明显不过。 秦般若在感受到他气息逼近的瞬间,慌忙偏开头。 湛让动作一顿,也不生气,反而顺势咬住她的耳垂,极其缓慢地狎昵。 几度欢好,她身上的敏感点,他掌握得清楚。 不过碰触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弱却清晰无比的低哼从女人的齿缝间泄了出来。 刻入骨髓的记忆......是她的身体在回应。 秦般若浑身猛地一颤,连忙用力将人退开。 湛让闷哼一声,身体顺着她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但他抬起头时,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绽放出一个愉悦至极的笑容:“太后,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秦般若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侧过头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切回最紧要的议题:“放了宗垣。” 停顿了一瞬,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还有,张贯之......当真还活着吗?” 听到这里,湛让挑了挑眉,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觑着她反问道:“太后,方才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若是张贯之和宗垣,只能活一个......” “你选谁?” 秦般若脸色再度变得铁青,刚才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所以,张贯之果然没死,是吗?” 面对她的质问,湛让再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跟着动作优雅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换了个问题:“若是太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朕就再换个问法。” “若是张贯之与宗垣......” 没等湛让说完,秦般若直接厉声打断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出声道:“所以......张贯之是不是没死?” 面对她近乎偏执的追问,湛让目光慢慢转向窗外,声音带着事不关己般的漠然:“究竟死没死,太后可以问问宗垣。” “你不信我,总该信他吧?”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个方向,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慢慢迈进书房。 仍旧是昨晚的一身黑衣,容色清隽,眉眼如旧。 秦般若呆呆转过头去,一时滞住。 湛让嘴角扯动,对着宗垣轻呵了声:“我输了,可你也没赢。” 他顿了顿,那目光轻轻扫了秦般若一眼,随即又钉回宗垣脸上。 “她一直都没有斩钉截铁地选你。” ----------------------- 作者有话说:2026元旦快乐!天天快乐!! 第144章 秦般若瞳孔微颤, 不可置信地看向宗垣。 宗垣只当没有听到这话,缓步走到秦般若身前,眉目温和道:“回去之后看到你不在, 就猜到你来这里寻我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男人简单两句话,就解释得干脆利落。 秦般若敛住心神,快走两步行至他身前。离得近了, 才发现男人脸色苍白, 身上的血腥之气异常浓郁。 秦般若一惊:“师兄, 你受伤了?” 宗垣抬手握住女人手腕,将她拉到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湛让:“我们走了。” 湛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半晌,才从唇间吝啬地挤出一个极轻也极冷的呵声:“请吧。” 宗垣没有丝毫犹豫, 带着人转身朝外走去。 有一瞬间,秦般若想要回头再看湛让一眼, 可是心下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不回头才是更好的选择。 身后,湛让始终一动不动。 他就立在原地看着二人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转廊之后,女人没有一次回头。 终于, 一声极其轻微的自嘲从他唇间溢出:“怎么办呢?软硬都不吃啊......”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几乎与殿内浓重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从门后慢慢走出来,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试探与诱引:“所以,陛下可要考虑一次同我家主子的合作?” “呵......” 湛让头都没回, 甚至都没有正眼去看那个黑影,视线依旧定格在空无一人的回廊入口。 手下却慢条斯理地捻起面前御案上的一支乌木镶银筷。 下一瞬! “呼——!!” 破空之声骤起,那支筷子几乎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 射向那黑影胸口。 来人面色骤变,脚下连忙避让可已然避让不及。 “噗嗤”一声,利器刺入□□的声音传来。 湛让这时才缓缓侧过脸,目光如同看待一只肮脏的老鼠,睥睨不屑:“既然要谈合作,就让你家主子自己来。” “你?” 湛让顿了顿,冷嗤道,“算个什么东西?” 短暂的死寂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男人声音里明显带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怒意:“卑职确实不算什么,只是全凭主子信任。陛下若是愿意同我家主子合作......” 不等男人说完,湛让敛下眸色,面容变得极其冷冽,再瞧不见任何一丝方才面对秦般若时的温和,只剩下纯粹的厌恶和冷淡:“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给他家主子送过去。” 那黑衣人面色骤然一变。 湛让转身朝外走去,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既然要谈合作,起码也得找个人过来。” “叫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过来谈什么?” *** *** 宗垣一路紧握着秦般若的手腕,步履沉稳地甩过身后那群盯梢之人,穿过层层叠叠的院门廊道,最终翻入一处僻静庭院。 院中一个中年人正靠在躺椅之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抬眼看过去,一愣之后瞬间起身,迎上前道:“公子?!” 宗垣没有多说,简单道:“辛苦三叔拿些伤药过来。” “怎么伤得这么重?”男人一边带着人进了主屋,一边转身疾奔去寻药。 等人走了,秦般若才终于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师兄,对不起。”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声音温和:“傻瓜,我没事。” 男人怀里还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熏久了的暖香,奇异地令人温暖和安心。 秦般若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通红得厉害,嘴唇微动,不等说出话来。门外一阵“叩叩叩”的敲门声急促响起,不等屋内人回应,方才离去的那个三叔已经捧着药箱推门而入了。 他看了一眼室内情形,呆了片刻,才低声询问:“公子,药拿来了。可要我帮您上药?” “不用。” 秦般若从宗垣怀里退出来,神色平静地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药箱:“我来就好。” “好好好......”男人声音似乎极其兴奋。 第181章 秦般若:...... 秦般若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抬眼看向三叔道:“多谢。” 宗垣也看向三叔:“三叔......” 话没说完,三叔倒着往后退:“叔都懂!叔走!” ...... 嘎吱一声,门扉轻掩。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般若抱着药箱放到桌上,又默不作声地将宗垣按在椅子上,抬手就要解男人的腰带。 宗垣按住她的手腕,喉咙微滚:“安阳,我自己来吧。” 秦般若低着头,眼里都是血丝,声音也轻得厉害:“师兄,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宗垣顿了下,慢慢松开手。 秦般若一点点褪下男人染血的外袍和里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跟着暴露在眼前。 一道斜贯肩胛,一道撕裂腰侧。 皮肉翻卷,血肉狰狞。 秦般若浑身猛地一僵,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湛让这个混蛋,竟敢当真下此狠手。” 宗垣背对着她,感受着身后女人压抑的怒火,轻笑出声道:“他若不下狠手,别说留我,怕是连拖延我至今都做不到。” 秦般若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手蘸过些许药膏一点一点涂在那些伤口之上。 女人的动作轻得如同鸿毛一般,叫那一处伤口又疼又痒,却毫无察觉。 宗垣备受折磨,闭了闭眼,勉强压下所有的杂念。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秦般若将伤口包扎完毕,已然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在这秋高气肃的时节,宗垣几被逼出了一身汗。 秦般若以为男人是疼的,闭了闭眼,自责道:“我不该叫你去的。” 宗垣深吸一口气,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不过想到了什么,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地面,背对着她沉声道:“安阳,我不想骗你......” 话音落下,秦般若心口一跳。 宗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湛让寻了很多个像张贯之的人。” “城门所见之人,就在其中。” “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抱歉......” 秦般若呆了许久没有动,过了半响才低低应声道:“明明是我该对师兄说抱歉,师兄给我道的这是哪门子的歉?” 宗垣垂下眼睑:“是我叫你重新燃起了希望又......”” 话没说完,秦般若就轻声打断他:“师兄。” 她顿了顿,缓声道:“这样挺好的。” “他既然已经死了,就该一直死着。倘若他没死,我......我怕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补偿他?” “他连命都给我了,我怎么补偿他?” “更何况......”秦般若轻笑了声,眼中溢出泪花来,“席魏那些人俱数因我而死,我还有什么脸再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时候,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话没说完,宗垣转身将人死死拥入怀里:“不要说这样的话。” 秦般若再压抑不住心下的哀然,抱着他痛哭出声:“对不起,师兄......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坏女人......” 宗垣心疼得厉害,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道:“你不是。”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为她将沉甸甸的人命和责任推开。 秦般若心下有一瞬的轻松,可是在意识到这份轻松的虚伪之后,女人哭得更加厉害了:“是我的......都是我的错......” 那些人的死,就算是先太子乃至拓跋稷设计。 可终究是因她而死。 她怎么能轻飘飘地将这些鲜血推开。 这一整晚,秦般若整个人几乎被撕裂成两半,甚至是三半。 一来,猜测张贯之到底死没死,若是没死的话,她又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他...... 二来,反复推敲湛让昨日的行为,明明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可回头再看的时候却又叫人莫名打颤。 最后,忍不住担心宗垣会否重伤,遭遇不测......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满心的担忧惊惧也跟着重重砸了下来。 宗垣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 等女人终于停了哭声,他才半是玩笑地调侃道:“刚敷好的药,怕是都被你的眼泪给浸湿了。” 秦般若抬手就要解开他身上绷带:“那我就再给师兄敷一......” 话没说完,宗垣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哑声道:“别折磨我了,安阳。” 男人声音哑得厉害,眸色也明显暗沉了许多。 秦般若心下一跳,擦了擦眼角,抱着换下来的布巾和药箱转身朝外:“我先将这些东西都处理了。” 宗垣低应了声,没有拦她。 秦般若在外头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再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靠着软榻睡着了。 呼吸绵长,眉心微蹙。 已经连着好几晚没有好好休息,秦般若心疼地看着男人眼下青黑,小心翼翼地褪下鞋子,挨着他躺下。 躺下的瞬间,就被男人猝不及防地握住腰肢,揽入怀里。 挣扎的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瞬,便如同冰雪消融,彻底松懈下来。秦般若微微动了动,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抵着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无星无月,只有不知何时弥漫开的薄雾在深沉的夜里无声流淌。 男人仍旧没什么动静,不过瞧着眉目舒展了很多。 秦般若勾了勾唇,仰头亲上男人薄唇。 不过蜻蜓点水,那只原本松松搭在她腰间的大掌瞬间扣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重重吻了回去。 秦般若本就睡得浑身发软,如今更是软作了一团,声音喑哑绵软:“师兄......” 宗垣慢慢睁开眼睛,眸色有片刻的恍惚。他怔怔退开少许,轻抚着女人脊背,小心翼翼道:“安阳,抱歉,我弄疼你了?” 秦般若面色潮红得厉害,瞪着他没好气道:“疼!” 宗垣忙道:“哪里?” 秦般若指着身上那一处明显湿了一块的衣襟,哼道:“这里。” 宗垣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滑落,那里布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柔软的弧度。他呆了半响,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都是我不好,让我看看可好?” 秦般若微微偏过头去,眼睫低垂,不再看他,也没有应声。 宗垣手指微挑,露出一片雪色流光。 秦般若动了动嘴唇,嗓音有些不大自然:“已经一天一夜了......” 宗垣低低应了声,拇指轻抚,又缓又沉:“难受吗?” 秦般若被激出一身的颤栗,咬着唇沙哑道:“难受......” 宗垣喉咙微滚,仰头问她:“要我帮忙吗?” 秦般若抬手盖住他的眼睛,将人按了下去:“要......”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 只剩下重重的吞咽声,以及越发浓重的喘息。 夜色越来越浓。 秦般若手指抓上男人头发,轻扯了扯提醒道:“师兄,冷......” 宗垣动作一停,直接双手握住女人腰肢像抱孩子似的带着人起身。秦般若一惊:“师兄!” 宗垣眼中露出几分少年笑意,带着人落入床帏。 红帐翻飞,掀起一片混沌。 男人悬在她身上直勾勾地望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然不一样了。 秦般若心脏砰跳,在昏暗的光线下抬手摩挲他的轮廓:“师兄......” 男人牵过她的手落在唇边,呼吸粗重,可吮咬的动作却始终温柔。 细细密密,如电流一般直击心脏,酥麻酸软。 秦般若仰头咬住他的唇:“师兄,我想要你。” 一瞬间,宗垣眸色瞬间幽亮起来,暗得如同潮海侵袭,深邃静默。 很长一段时间,宗垣都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到他在喘息。 秦般若抬手抱住他,四肢也如藤蔓一般缠了上去:“师兄,难受吗?” 两个人挨得这样近,男人的声音也已然哑得不成样子:“难受。” 秦般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轻声轻气道:“要我帮忙吗?” 同方才的境遇陡转,宗垣忍不住又气又好笑,俯身含住她的唇:“要。” 男人的味道很好闻,清淡静谧,同帐内暖香混杂在一起,好闻得要命。 晕晕沉沉之间,秦般若突然想到什么,手指陷进男人发心,惊呼道:“等等......” 宗垣动作微顿,喉间逸出一声暗哑的低应:“嗯。怎么了?” 男人退开些许,可灼热的呼吸依旧拂在她的颈侧,激起一连串的颤栗。 秦般若指尖下意识地移向他缠着布带的伤处,小心摩挲道:“你的伤......” “无碍。”宗垣低应了声,下一秒,薄唇就重新覆了上去。 第182章 白浪如潮,秦般若在混沌海中滚了又滚,终于寻得一丝空隙哑声质问:“师......师兄......你......你到底......是不是第......一次?” “嗯。”男人回答得干脆,吻却未曾停歇,沿着她的脖颈缓缓游移。 秦般若快哭了:“那为......为什么......这么久?” 宗垣稍稍抬起身体,垂眸凝视着她若有所思道:“放心,我不会像他们那样不中用。” 秦般若:??? 秦般若大脑一片白茫,不等想清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体霎时香汗如潮,禁不住地颤抖。 几乎是同时,宗垣也跟着发出一声极尽压抑的闷哼,灼热的吐息砸落在她颈窝,随即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 秦般若胸口上下起伏,喘个不停,心下忍不住道:确实中用一些,但不多。 宗垣似乎听到了秦般若的心声,重新靠过来,向下俯视着她,目色深深,什么话都没说。 灼热的呼吸扑到女人脸颊,烫得人眼睫急颤。 秦般若心下发虚,下意识地挤出一个近乎讨饶的干笑:“师兄......” 刚说了两个字,余下的话就被男人利落地吞没在唇齿交缠的深处。 一夜春深无眠。 直到天光破晓,秦般若才颤颤巍巍地抱住男人脖颈,红着眼眶求饶:“师兄,不要了......” 男人怜惜地擦了擦她的眼角,温声道:“最后一次了。” 秦般若趴在枕头里,呜呜咽咽地哭。 骗子! 半个时辰前刚说了这话! 一个时辰前也说过这话!! 宗垣知道自己失控了。 可压抑许久的欲望一旦决堤,便再难收回了。 直到女人闷哼着昏睡过去,宗垣才意犹未尽地抱着人也沉沉睡去。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然又近了黄昏。 秦般若只觉得整个身体如同被石磨反复碾压了千儿八百遍。 酸!胀!疲!痛!几乎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不属于自己了。 不过轻轻地动了一下,宗垣眼都没睁开,手下已然更紧地将人箍入怀里,声音懒懒道:“别动,再睡一会儿。” 也是这个时候,秦般若才陡然意识到男人居然一直都没有离开。 秦般若气得想要踹他,却反被男人制住双腿,声音黏腻含糊:“安阳,我已经给师傅传信了,叫他们准备婚礼事宜。” “等我们回去,就成亲。” 秦般若顿了下,可怒气丝毫不减,一口咬住他的下颌:“起来!” 宗垣低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不清不白的嗓音听得女人小腹一酸,身体里的火跟着慢慢升腾。 宗垣得寸进尺,抬手慢慢摸上女人侧腰,哑着嗓子轻声询问道:“安阳,再来一次吧?” ----------------------- 作者有话说:过了吧。 第145章 等二人吃上东西, 已然到了深夜。 秦般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好似散了架,两条腿更是酸软得不听使唤。 反观那个重伤未愈之人却气定神闲、神色自若,甚至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和神清气爽。 这鲜明的对比实在气人!! 秦般若忍了又忍, 还是没忍住,隔着昏黄的灯火怨愤地瞪了过去:“师兄!” 宗垣给她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对上她控诉的眼神,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声音低沉:“抱歉, 下次不会了。” 听听, 这根本没有一点儿认错的意思!! 秦般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中一股气更咽不下去,愤愤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宗垣忍不住又勾了勾唇,却也没再逗她, 耐心地将热气腾腾的汤羹吹温了,送到她唇边:“都是师兄不好。” 秦般若掀了他一眼, 轻哼一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待她吃得七七八八,宗垣才慢条斯理地搁下碗筷,神色也恢复了几分正色:“再休息两天, 第三日出城?” 秦般若点了点头, 没有异议:“好。” 不过这声“好”字落下,她的神色却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半响,秦般若才抿紧了唇, 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问道:“湛让他......中了剧毒?” 宗垣眸中没什么意外神色,点点头道:“稍后我会给叶白柏飞鸽传书,请她过来瞧瞧。不过......结果如何, 我也不敢保证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垂下了眼睫。 于湛让之事上,终究是她撩拨利用在先。 纵然心虚,可如今情形,也已然轮不到她来操心了。 三日一晃即过。 不等二人出城,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跌跌撞撞停在窗棂。宗垣面色微变,急急解下鸽腿上细小的铜管,抽出一卷薄纸。 内容潦草,力透纸背。 上面却只有一句:万俟与独孤一剑提前比剑。重创昏迷,速来! 是叶白柏的字迹。 宗垣心下沉到了极点,手指一收,纸如碎屑从指缝间洒了下去。 秦般若意识到他的情绪陡转,回过头去上前两步道:“怎么了?” 宗垣望着她眸色翻涌,哑声道:“万俟生出事了。” 秦般若清楚万俟生在他心里的位置,一把抓住他的手:“在哪?我们走。” 宗垣闭了闭眼,几乎一瞬就立刻否决道:“不行。” “万俟生平生我行我素,结仇无数。如今他重伤的消息出来,那些人怕是都会按捺不住。” 秦般若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急声道:“师兄,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如今已然有了自保之力,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女人双眸认真,声音又急又利。 张张合合之间,宗垣不等她说完,反手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知道。安阳现在很厉害了......” 男人拥着她的力道仿佛要将人彻底揉进骨血,可是语气却轻柔低哄:“可是同万俟生结仇之人,几乎都是纵横江湖几十年的狠人了。各个杀人不眨眼,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万俟生重伤,叶白柏没有武功......一旦动起手来......”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抱着秦般若的力道越发沉重,“我怕到时护不住你。” 秦般若还要再说什么,被宗垣死死按在怀里,一字一顿道:“安阳,我不能拿你冒险。” “一丝一毫,都不行。” 秦般若不再说话,将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过了许久,才声音闷闷道:“可一直都是师兄在帮我,我也想为师兄做些什么。” 宗垣心下酥软,慢慢松开手,俯身将吻落到女人额心,轻声道:“你留在这里……就是给我最大的信念。” 对上女人清澈的瞳孔,宗垣喟叹一声,重新将人拥人怀里:“为着你,为着安乐和明夷。无论如何,我都会平安回来。” 宗垣说了这话,秦般若不仅没有平复心下的不安,反而越发心跳如擂。她死死回抱着他,声音里带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可是师兄,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好害怕......” 宗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他起身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道:“没事的。” “我保证,短则十日,长不过一个月,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接你。” 秦般若定定看了他片刻:“好,我等你。” “一个月。” “若是那是你还没有回来,我就去寻你。” 宗垣没有说话,俯身重重吻上女人红唇。碰触的一瞬间,秦般若反客为主,狠狠咬了上去。 唇齿相依,带着至死方休的凶狠。 半响,秦般若低喘着退开:“师兄,我等你回来。” “好。”宗垣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秦般若的心头猛地一跳,那股极其猛烈的不安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咬上她的心脏。 “师兄!”秦般若几乎是扑了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男人紧窄有力的劲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切小心。” 宗垣一僵,缓缓转过身吻上她的眉心:“别怕,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死死咬着下唇,用尽了全力才将那汹涌的酸涩强行忍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着他,再一次道:“我等你回来。” 宗垣重重点了点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个来回,俯身咬了咬她的唇,然后猛地松手,转身不过几步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秦般若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寒意侵袭,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才声音嘶哑道:“我能做些什么?” 三叔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自门后走出:“姑娘保重身子要紧。公子既然去了,就绝对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眼睫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目光空空地望向窗外,声音酸涩道:“他也是人的。” “他也是会受伤的。” 第183章 三叔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将热粥点心放到桌上,又悄声退了出去。 秦般若闭了闭眼,江湖风雨,她在三年前见识过了。 那样的腥风血雨,确实不是她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能添乱的。更何况,这一次汇聚的尽是江湖顶尖高手。 可她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哪怕她没有去,她也能够为师兄做些什么的。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不是将军。 可为了她的爱人,她也可以是将军。 秦般若慢慢回身披上外裳,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闭目静思。 整整一个上午,三叔再端着温热的饭菜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原封不动的早饭和几乎已成雕塑似的女人,终是忍不住叹息出声:“姑娘好歹吃一些吧?这样熬着,身体会受不住的。” 秦般若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空空地转了过来,似乎好半天才有了焦距:“知道追过去的都哪些人吗?” 三叔摇了摇头:“人不少,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有关中苍空刹、双极野豹王,还有西青罗喉剑......” 秦般若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三叔连忙道:“姑娘不是江湖人,不知道这些人都实属正常。” 秦般若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落到窗外枯枝之上。 “可江湖人,也是人。对吧?” 女人突然没头没脑得来了这么一句,三叔猛地一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秦般若的目光却渐渐燃起星火一样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冷静,还带着一丝身居高位多年的冷漠:“在朝堂之上,人们总会为了权力、为了位子争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女人话题跳跃的太快,三叔还是有些没太明白。 秦般若指尖点过飞进来的落叶,声音轻柔:“既然那么多人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不要让那些人的目光都盯上师兄一处。” 三叔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是?” 秦般若回头给了他一个全然无害的微笑:“人多的地方,总少不了争夺。” “混战,总比所有人的目光和刀剑......都对准一处的好。您说是不是?” 三叔彻底明白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振奋冲上心头。 “妙啊!”三叔抚掌大赞,可是下一秒又犯了难,“可姑娘,这要如何才能叫他们乱起来?那些人可都是成了精的!” 秦般若缓缓起身,声音轻缓:“我也不知道呢。那些江湖人,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呢?是富可敌国却消失许久的宝藏?还是传说中能使人无敌于天下的武林秘籍?抑或者......” “是亘古以来连帝王将相都梦寐以求以求的长生不老?” 秦般若重新看向三叔,目中已是一片澄澈:“三叔对江湖之事,更熟悉一些。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三叔激动地头脑发麻:“这这这......这些年江湖之上关于这些的流言一直没有消散过。” “那就更好了。再将消息放得离那些人近些......”秦般若语气始终寡淡得如同云雾一般,淡得下一秒就要散了,“对于这样的消息,人们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至于能让他们相信多少,能将这滩水搅得有多浑,就看三叔你们的了。” 秦般若极其柔弱地敛了敛衣袖,盈盈一福,那姿态弱柳扶风,楚楚堪怜,就好像方才那些搅弄腥风血雨的话语不是从她口中吐出的。 第146章 剩下的事, 都交给三叔去办了。 三叔不声不响,事情却做得很是漂亮。 不过两天功夫,大雍北周边界一带出现前朝宝藏及武林秘籍之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不只江湖之人出手, 连官府都派了人去打探虚实。 越传越烈,原本蜂拥去寻万俟生报仇的那些人当真分走了大半。 剩下的,只能靠师兄自己了。 所幸,宗垣很快传来了消息, 叫她一切放心。 如此秦般若才不至于那般惴惴不安。 然而, 这短暂的平静却在一日深夜被彻底打破。 秦般若猛地从梦中惊醒, 满身汗湿,目色仓皇,心下更是狂跳如擂鼓,许久不休。 “师兄......”秦般若低喃出声,几乎不敢回想方才梦中可怖的画面, 睁着双眼一直等到了天亮。 等三叔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然换了身粗布衣衫, 利落干净,不似往常。 三叔一愣。 秦般若已然开口询问:“今日可有消息传来?” 三叔摇了摇头:“还没有……” 秦般若直起身来:“我要去找师兄。” 三叔一惊,看她神色冷峻,心头无端一跳:“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般若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语气也寡淡得很:“我梦到师兄出事了。” 三叔怔住, 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不会的!公子武功卓绝,加之那消息已然成功引走了大半江湖人马, 眼下公子那边定是安全的!” 秦般若摇了摇头,一意孤行道:“若他那边当真安然无恙,我此刻去寻他又有何妨?” “可......” 三叔话没说完, 女人已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三叔见拦不住她,叹了口气,跟着出去安排人马了。 新帝登基定在了十一月初三,就在下个月初,距今不过月余了。 各国使节的车马陆陆续续向京城汇聚,平邺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国平静。 秦般若带着两名护卫,顺利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然后行了不过半日,护卫就发现了身后有人跟踪。那二人带着她甩了数次,却始终没有将人彻底甩开。 直到行至一处荒僻河滩,十数道黑影毫无预兆地从乱石滩后疾掠而出。刀光霍霍,出招狠辣,下手狠绝,显然是豢养的精锐死士。 不过所幸三叔派给秦般若的这两名护卫,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剑锋过处,血花迸溅,惨呼连连。 片刻间,冰冷的河滩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首。 一名护卫喘息未定:“姑娘,怎么办?” 秦般若立于遍地狼藉之中,面色沉凝如霜:“如今回城已然不可能了。往前......” 女人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河面与对岸黑黢黢的树林轮廓。那树林宛如一只潜伏的巨兽,在暮色中无声张开大口。 “那里怕也早已经等了人。”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既然进退维谷,那么就从这么消失吧。”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另一批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悄然而至。 为首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地尸骸,又猛地投向那平静流淌的河面。河中心,似乎闪过什么金属物件。 男人突然低吼一声:“他们渡河了!追,顺着下游河道给我追!水急滩险,他们跑不远!” 话音落下,那群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对岸的茫茫水色之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三具“尸体”猛地一动,推开压在身上的死尸,挣扎着站了起来。 “姑娘?” 秦般若却没有立刻回应。她拧紧双眉,死死盯着追兵消失的方向,刚才那声音......似乎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姑娘?”护卫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又出声提醒。 秦般若猛地回神,不再多想:“走!” 暮色低沉,三人脚步匆匆,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可不过一个时辰,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险些叫你们给骗了过去。” 那些追兵竟去而复返。 两名护卫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人猛地拔刀转身,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追兵。 另一人则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住秦般若手臂,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脚下发力,朝着前方浓重的黑暗一头扎去。 秦般若被扯得踉跄,下意识回头:“他......” 那里刀光剑影如潮,霎时就将人给彻底淹没其中。 “姑娘放心,他自有脱身之法。”留下的护卫头也不回,声线紧绷。 秦般若眼眶一红,死死咬住唇,没有再问下去。 是谁? 究竟是谁? 来人明显知道她的身份,还知晓她的行踪,识破了她的伪装...... 秦般若闭了闭眼,会是湛让吗? 秦般若不愿想做是他。 可整个平邺城中,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身后风声越来越紧。 抓着她的护卫几乎没什么犹豫,将她向侧前方一处嶙峋乱石后狠狠一推:“姑娘,往南走!不到十里会看到一座古刹,去那里,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男人已然拔刀在手,转身迎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逆流而去。 第184章 秦般若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朝南奔去。 逃!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住! 也不能让那些护卫白死! 可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数名黑衣人就赫然停在女人身前,彻底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为首之人踏步上前:“我家主人有请。”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们主人是谁?” 黑衣人滴水不漏道:“贵人去见了,自然就知晓了。” 秦般若咬着牙寒声道:“好,带路吧。” 等秦般若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处山洞时候,那里已然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身影。 那人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把扯下眼罩,而后毫不留情地扣住秦般若鬓边的发际线,猛地一撕。 “嘶啦”一声,剧烈的撕扯痛感传来,人皮面具被生生剥离,露出了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 秦般若眯了眯眼,定睛看向迎面走来的男人。 火光熹微,秦般若瞧了半响才看清楚来人模样,神色一僵,如遭雷击。 晏正! 当日他果然没有死! 晏正饶有兴趣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如同欣赏一件稀世宝藏。片刻后,他抚掌大笑,笑声得意而畅快:“哈哈哈哈!居然真的是你!” “我该叫你什么?” “秦贵妃?” “秦太后?”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慢慢放缓,带着极强的戏谑意味:“还是晏衍的陈皇后?” 秦般若强压下内心的惊骇,目色冷冷地瞥向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正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问题,忍不住反问道:“能叫拓跋让如此伤神的女人,除了我们大雍的秦太后,还能有谁?” 秦般若的心沉至谷底,面上却仍旧平静:“你想怎样?” “想怎样?” 他踱开两步,目光扫过秦般若,如同估价一件稀世的珍宝,“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精光大盛:“放心,我不会杀你。”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虽然你死了,晏衍也就死了。可拓跋让那个疯子......啧啧,只怕会举北周之力也要将我挫骨扬灰。” “如此一来......这买卖太亏!” “晏正”慢慢张开五指,仿佛虚握住了无形的权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可你若是在我手里好好的活着,那就相当于晏衍和拓跋让的命脉俱数被我捏在手里。” “我要他们生,他们便生;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乖乖去死!” 秦般若没有因他的狂妄而动怒。她只是定定瞧了他片刻,肯定道:“你不是晏正,你到底是谁?” “晏正”呵呵笑了两声,非但不恼,反而一把攥住秦般若的手腕。 “啊!”秦般若用力想要甩开,却被男人死死扣住,跟着不容分说地迫使她的手指贴上自己脸颊,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玩味。 “秦母妃,你好好摸一摸!孤的脸上可有半点伪装,抑或者人皮面具的痕迹?”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秦般若的耳畔:“你说孤不是孤,那孤还能是谁?嗯?” 秦般若被他钳制动弹不得,强忍着恶心和愤怒,再一次道:“你不是他。” 她如此笃定的态度,终于让“晏正”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与浓厚的兴趣。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贴着她的,慢条斯理道:“哦?有意思。那秦母妃倒说说看,我是哪里......不像他了?” 秦般若抬眼直视着他:“他没有你这样的眼睛。” “哦?” “晏正”挑眉,身体却退开了寸许,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她:“怎样的眼睛?” “一双......”秦般若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红唇微启:“在无边的泥泞里挣扎爬行了多年,终于抓住一根枯枝爬上崖岸......从此只信鲜血和权柄,再不掩饰半分贪婪与欲望的眼睛。” 这尖锐的点评,让“晏正”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他没有暴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笑:“痛快!骂得痛快!” 他的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如此看来,秦母妃与我......才是真正的同类。” 话音落下,他的话语陡然升温,充满了露骨的诱惑:“不如,秦母妃跟了我吧?” 他张开手臂,向她发出邀请:“你我联手,吞了大雍,灭了北周!从此这万里江山......唯有你,与我同坐。” 秦般若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忽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轻蔑的弧度:“就你?” “晏正”脸上的狂热和笑意瞬间凝固,眼中戾气翻涌,却并未立刻爆发。他盯着秦般若那张即使在鄙夷中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低沉地问:“怎么?是孤哪里......比不上你那个乖巧的好儿子吗?” 男人故意将“儿子”二字咬得极重,满是恶意。 秦般若权当听不出他的讥讽,淡淡道:“你确实比不上他。” “晏正”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却像是被这句话中的某个点戳中,竟神经质地低笑了起来:“确实!一个弑父杀兄,强母为妻,离经叛道、罔顾人伦......之人,我确实比不上!” 秦般若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他说的那些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冰冷的漠视,反而更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与扭曲的兴致。他眼底的怒火被一种更为露骨的的淫邪取代。他眸光轻佻地扫过女人全身,苍白绝艳的面容、玲珑有致的曲线,目色生温,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露骨的狎昵:“说起来,能叫章平帝为你空置后宫;叫晏衍为你颠倒伦常,不惧天下唾骂;如今,就连北周新帝拓跋让也为你出世还俗,魂牵梦萦......” 火噼啪作响,男人伸出手指,似乎想要再碰触秦般若冰冷的脸颊,不过最终却停在咫尺之距,意味深长道:“母妃这份颠倒众生的手段......” 男人顿了顿,眼底的欲望几乎要彻底喷薄而出,声音里也带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亲昵与贪婪:“孤也想亲自领教一番呢。” 第147章 夜风吹过山岗, 发出萧瑟的呜咽。 秦般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中冷然若刀:“相信我,你若是敢碰我一下, 你前面所有的畅想都不复存在。” 空气仿佛一瞬间冻结。 篝火的噼啪声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异常刺耳。 “晏正”唇角的笑容微僵,望着她的目色顿了顿,不过一息,脸上的笑意重新漾开, 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无害。他极其自然地松开手, 甚至还体贴地后退半步, 拉开了安全距离:“哎呀呀!母妃生气了?” 秦般若冰冷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晏正”浑不在意她的冷漠,依旧笑容可掬:“好好好,是孤唐突了。”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人, “想来母妃奔波一日,也乏累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阴影处:“来人。”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清秀女子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现出身形:“主上。” “晏正”吩咐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秦母妃去休息, 务必好生伺候着。莫要再让母妃劳神动气。” “是。” 秦般若仍旧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等秦般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晏正”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才缓缓剥落,眼神也跟着变得深不见底, 阴沉如水。 这个时候,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方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主人。” “晏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都处理干净了?” 那身影声音平板无波,如同死水:“一个不漏,尽数清除。” “很好。信送过去了吗?” “送去了。不过......主子, 拓跋让真的会来赴这场‘鸿门宴’吗?” “晏正”转过身,篝火的光芒在他半边脸上跳跃,另一半则陷入深邃的黑暗:“放心, 他一定会来。” “他费尽心机设了这一局,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吗?如今却被孤截了胡......” 说到这里,男人神色变得十分愉悦道:“他必然又恨又怒。” 影子停顿了一下:“那今晚,他会不会带人过来?” “晏正”低笑一声,眼中闪烁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寒芒:“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更何况,他这样的枭雄?” “今晚,这座山......任何人只进不出。” “是。”影子微微颔首,随即提出更深的忧虑,“主子,同拓跋让共谋,实在是与虎谋皮......万一他到时反水,咱们可就陷入彻底的被动了。” “依属下的意思,这样好的机会,不如......”影子抬手狠狠一落,“杀了这个女人。如此,也算是彻底了结了晏衍这个劲敌。” “只要晏衍死了,那些宗室便是不认您也得认了。” 第185章 影子声音又低又冷:“至于拓跋让,他们北周自己都乱成了一锅粥。他便是再恨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还真能再出兵不成?” “前年那一仗,北周元气大伤,更是折损了最精锐的玄甲铁骑。如今北周朝堂上下,怕是十年内都再没有南下之力了。” “晏正”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手腕,那里似乎套着一件血玉镯。他瞧了一眼,就收了回去:“若是那蛊没解的话,如此行动未尝不可。” “可这血玉玛瑙蛇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她身上的蛊毒解了。” “如此一来......杀了她,除了激怒晏衍和拓跋让,再没有任何用处了。” 影子大惊:“双生蛊被解了?当初仡楼朔不是说,天下无人能解此蛊吗?” “晏正”摇了摇头,具体的他也不清楚了。 可是当年仡楼朔给了他这个东西,就是专门寻亲般若身上的双生蛊的。 火光跳跃,“晏正”嘴角渐渐勾起一丝阴鸷笑意:“虽然麻烦些,不过这样也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影子沉默下去。 “晏正”重新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从容姿态,轻轻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晏衍不是一直掘地三尺地在找秦般若吗?把消息给他放过去。” “是。” 男人悠然转身,望向平邺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沉沉夜色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这把火,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一夜很快过去。 秦般若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几乎是一瞬,秦般若紧闭的眼睫倏然抬起。那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只有满眼的冰冷与警惕。 “晏正”缓步上前,脸上仍旧挂着那股虚假的笑意:“秦母妃昨夜睡得可好?山中露重,委屈您了。” 秦般若甚至懒得维持表面客套,重新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怎么?联系好拓跋让了?” “晏正”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低笑,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走近:“看来在母妃的心里,拓跋让还是很有份量的。” 秦般若连眼皮都懒得掀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尖锐的讥诮:“呵,你想将我卖出好价钱,自然要找个好卖主。而在这北周,还有谁能比拓跋让更好的卖主吗?” 这番赤裸裸的比喻,让“晏正”微微一怔,旋即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笑声:“妙啊!妙极了!母妃这等玲珑剔透的心思,怪不得他们都栽在您手里,甘之如饴!” 他倏地止住笑,猛然凑近,眼中闪烁出贪婪而危险的光芒。 “母后真的不考虑跟了我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秦般若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不闪不避道:“一个不知从何处地缝泥沼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配吗?” 女人说到最后两个字,极轻却又极重。 “晏正”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那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戾瞬间掠过瞳孔。 但仅仅一瞬,那扭曲便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他非但没有被激怒退后,反而欺得愈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秦般若的鬓角,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肌肤上,声音压得极低:“呵,怎么?只有你那个卑贱宫女所生的好儿子才配?” “只有那个不守戒律、背弃佛门的和尚才配?” 秦般若没有半分退缩,而是定定地看着这张与晏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目光冷峻,声音沉静:“小九是宫女所生又如何?他到底是先帝的儿子,是实实在在的皇亲贵胄。” “你呢?”秦般若冷嘲一声,微偏了偏头打量着他,“当年陈皇后找到你,想必费了很大的劲吧?” “若非亲眼所见,当真是很难相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 “晏正”瞧着她这副冷静的模样,眼中的暴虐倏然如潮水退下。紧跟着,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母妃想知道我的根脚,何必如此曲折试探?您开口问一句,儿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微微后退寸许,给了彼此一点空间,但那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如同毒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讲述他人故事的漠然:“其实也不是多大的秘密。” “不过当年却不好叫人知晓罢了。” 秦般若静静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晏正”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与晏正那废物......原就是双生子。” 饶是秦般若定力惊人,此刻也不由得神色一震。 这太荒谬了! 皇后当年诞下的是双生子?! 而且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任何传闻传出来。 “晏正”满意地看着秦般若眼底的惊涛骇浪,他勾了勾唇,继续用那平淡而冰冷的语调陈述一个与自己似乎全然无关的故事:“皇家容不下双胎,尤其帝后嫡子。我生下来时候由于身体较弱,被当作死胎处理,塞进了衣柜暗格之中。” “不过,大概是我命不该绝,在被她的亲信带出宫处理的时候,突然哭了一声。那人一时心软,将我送给了京外一家农户。” “可惜,他们也没能活多久。不过三年,就一齐丢了性命。” “最为好笑的是,兜兜转转......我又被她的人看中,成了我们大雍太子的死士。” 他的笑容变得诡异而扭曲,眼中闪烁出一种疯狂的亮光:“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知道,她认出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秦般若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毒狠戾:“杀了我。” “我的亲生母亲,在数年之后见到我的第一眼之后......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我!!” 他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讽刺:“不过,我多么会扮可怜呀。我就那么跪在她的面前,小声问她,求她......” “也不知哪一句话,终于叫她心软了。她放过了我,还将我彻底留在了暗卫,教我暗杀之术,让我保护我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哥哥!” “晏正”嗤了声:“呵,如此良机,我怎会不好好......利用呢?” 秦般若听完这惊心动魄的秘闻,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褪去。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难怪当年那些老狐狸都肯为你站出来。” “晏正”笑望着她,神色恭敬又温和:“母妃心中的疑惑可都解尽了?若还有不明之处,只要您问,儿子必定剖开心肺,坦诚相告。” 秦般若眉心一拧,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这母妃二字,你倒是越叫越顺口了。” “晏正”歪了歪头,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儿子以为母妃喜欢这样呢。” 秦般若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深知与这人纠缠称谓毫无意义,只会助长他的变态趣味。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与他纠缠这些,直接切入核心:“我同小九有十年的扶持之情,可是同拓跋让之间,又有多少情分呢?你将我卖给他,能换到什么?” “他的暗中支持?” “还是,北周的出兵?” 秦般若轻嗤一声:“如今北周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得很。拓跋让就算登基称帝了,也给不了你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如今的北周,不比当初的大雍好到哪里去?” “母妃替儿子想得这样周到,真是令孤......受宠若惊呢。”男人将“儿子”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带着浓重的戏谑。 秦般若冷冷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晏正”也不在意,只是瞧着她道:“诚如母妃所言,眼下拓跋让的处境,确实捉襟见肘。可只有这时候的拓跋让,才会同我合作。” “晏衍同他是死敌,不会想见拓跋让在北周顺顺利利地亲政的。拓跋让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我就不一样了......只要他帮我重回大雍,我就能助他扫平掣肘。到时我们二人结盟,各取所需,互为倚仗,如此一来,岂不是双赢之局?” 秦般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微微收缩,冷笑一声:“说得好听!重回大雍?你凭什么?他又有什么本事能让你重回大雍?” “当年在大雍,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都没能成功。到了如今,你身边已然没多少人了,以为借着一个同样焦头烂额的北周新帝就能轻轻松松回去了?” “晏正”被戳到痛处,眼神瞬间阴鸷,但语气却愈发轻柔起来:“当年在大雍,是孤棋差一招。可若是他孤身来了北周呢......” “他不会......”秦般若话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晏正”看她彻底明白了,轻笑一声,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秦般若瞬间僵硬的侧脸:“母妃要不要同儿子赌一把?” 第186章 “猜一猜我们大雍的皇帝陛下在听到您的消息之后,会不会抛下所有,日夜兼程地......” 他的脸几乎贴在秦般若因极度震惊而失血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补上最后一刀:“来北周找你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秦般若脑中炸开! 女人所有强装的镇静,在瞬息之间被彻底轰得粉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半响,她才哑声道:“他不蠢。” “晏正”慢悠悠地退开些许,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底:“那如果......我们把这出戏,唱得再热闹一点呢?” 秦般若瞳孔骤缩。 他那双与老皇帝极度相似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毒的深渊,死死锁住女人:“比如说,你要嫁给拓跋让了......” “以晏衍的自负和情深,母妃觉得他还能忍?” 第148章 “他不会来的。”秦般若喉咙微动, 再次重复了一遍。 “晏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呵,挑眉望向她:“据说母妃同我那个好弟弟早已恩断义绝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俯身看向女人紧握成拳的双手,声音戏谑道,“只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秦般若倏然松开手, 掌心一片红痕。 “晏正”眼中兴味越浓, 不过却也不再紧逼, 反而悠然侧过身,目光投向洞口弥漫的晨雾与微光,扬声问道:“陛下,您觉得呢?” 秦般若猛地抬头看去,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洞口。 来人一身玄色大氅, 逆着晨光,肩头发梢沾染了些山间清露的寒气, 整个人仿佛刚从亘古不化的深渊寒潭里捞出。 碰上秦般若的目光,男人缓步上前,不过也只是往里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微眯着眼觑向“晏正”, 冷淡道:“这便是你的计划吗?” “晏正”长长哦了声:“怎么,陛下对这个安排不满意?亦或是,有更好的计划?” 湛让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嗤, 眼神里的轻蔑如有实质:“拿女人作伐,我到底是高看了你!” “晏正”眸色骤然阴沉如墨,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虚伪的弧度:“成王败寇。无论什么办法, 有用就行了。” “若陛下觉得孤的意见不好,那此次合作就此打住。孤另寻他人也就是了。” 洞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对视凝滞了许久,久到众人的呼吸声都仿佛凝固。 湛让方才轻轻扯了扯唇角:“好,朕应下了。” 话音落下,湛让的目光也随之缓缓移开,落到秦般若身上,声音轻柔温和:“过来。” 秦般若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所有思绪,抬腿朝着湛让走过去。 不过走了两步,“晏正”抬手拦下女人的脚步:“急什么?” “离陛下大婚还有些时日呢。按着我们大雍的规矩,新娘子在出嫁之前,总还是要留在娘家的。” “孤作为母妃身边唯一的娘家人......”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语气揶揄,“自然是要等到大婚之日,再亲自送到陛下手中才好。” 秦般若心下一沉,这是不信湛让。 果然,湛让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声音冷冽:“你不信朕?!” “晏正”连连摆手,笑容满面,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孤怎么会不信陛下,只是......要娶我们母妃,自然还得要入乡随俗嘛。” 湛让沉默地盯了“晏正”许久。几息之后,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警告:“好。这段期间,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朕都不会善罢甘休!” “晏正”不怒反笑,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意味:“这就对了嘛!陛下,接下来,就该谈谈具体事宜了吧?” 湛让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晏正”脸上挂着十分愉悦的笑容,微微侧首,轻声道:“母妃,我赢了。” “等等......”亲般若没有时间搭理他,她快走了两步,出声喊住了人。 湛让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逆光勾勒出男人轮廓的阴翳,看不清神色。 秦般若喉咙微动,声音哑得厉害:“若是宗垣回来,劳你同他说一声。” 湛让眼底似乎掠过什么情绪,不过一闪即过,随即扯了扯唇角,什么都没说,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晏正”缓步上前,在经过秦般若身边时,脚步微停了停,看着她奇怪地笑了一声:“母妃的本事,着实不小呀。”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转过身重新回到山洞里头。 “晏正”慢慢收了笑意,最后投给秦般若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跟着无声消失在光暗交界处。 所有人都走了。 死寂的山洞里,只剩下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断裂声。 秦般若方才惊觉整个脊背被冷汗浸透,粘腻的湿意透过衣衫渗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的寒颤。 她恨晏衍。 可她再恨晏衍,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他们凭什么在她的面前,公然谋算着如何取他性命? 只有她能决定他的生死。 要杀,也只有她才能杀。 强烈的恐慌死死攥着她的心脏,一股热意跟着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秦般若抬手狠狠擦过眼角: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整整一个昼夜交替,“晏正”都如泥牛入海,再没有在她面前冒出头来。 她知道,他必然在和湛让密谋诛杀小九的每一步细节。 她蜷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洞壁,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湛让同晏衍之间,已然是解不开的死结。 他二人彼此设局,几度交锋,谁也没能杀了谁。 可这一次,若湛让真的同那个假晏正一起联手...... 秦般若眸色低垂,她实在无法预料最终结局会是如何了。 夜色催更。 直到夜幕再次沉沉笼罩下来,“晏正”方才施施然地重新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脚步声由远及近,慵懒又轻快。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模糊不清的脸上:“商量好了?” 晏正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轻笑出声:“让母妃久等了,不过儿子给您带来个好消息。” “下个月初三,就是母妃的大喜之日。” “您开心吗?” 秦般若猛地看过去,失声道:“湛让登基当天?” “晏正”笑眯眯地点头:“可不呢!正好是双喜临门!” “我就说这位北周皇帝对母妃您是真心的。瞧瞧,新婚之日选在登基大典当天,这得是何等的情深似海啊!” 秦般若声音喃喃,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当真答应了?” “岂止是应下?”男人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赞叹:“咱们这位陛下还在大婚当日,以举国之礼,册封您为北周皇后......母仪天下呢!” 嗡—— 如同重锤砸在头颅,秦般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晏正”却咂着嘴,笑得极为恶意:“从一朝贵妃,到太后,再到皇后,最后又成为敌国的皇后!” “晏正”越说,笑声越猖獗:“母妃这样的,怕是史书之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位了。”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厉声喝道:“闭嘴!” “晏正”不仅没有闭嘴,反而更加喋喋不休起来:“闭嘴?儿子还没说完呢!”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不如这样吧?母妃?” “等儿子夺回皇位之后......儿子再把您从那北周接回来,也给您一个皇后之位。” 他的笑声格外尖锐刺耳:“想想看,母妃......一朝贵妃,三朝皇后。” “这样的传奇,这样的尊荣亘古未有,只怕来日史官也不知该如何落笔了。” 秦般若只觉得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头。 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血气咽了下去。她不能让这个疯子看见自己的愤怒。那只会让他更兴奋、更癫狂! 她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说完了?” “晏正”轻笑一声,故作虚伪的亲昵道:“儿子见到母妃就有说不清的话要说。怎么可能说得完呢?” 秦般若眸色带了些许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滚!” “晏正”非但不恼,反而像被戳中了痒处般,发出更加狎昵的轻笑声:“母妃让我滚去哪里?” “是母妃的软榻,还是母妃的......石榴裙下吗?” 说到这里,那声音刻意放缓,充满了下流的挑逗:“说起来,母妃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儿子?儿子的本钱未必比他们两个人差。” 秦般若猛地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因极致的厌恶变得几许尖利:“滚出去。” 第187章 “晏正”见她真的恼了,也不再刺激,轻哼一声:“那儿子今日就先滚了,明日再来拜见母妃。” 说完,男人慢慢转身再次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哉悠哉地出去了。 *** *** 陛下,这绝不可行啊!”枢密使卢弘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苦口婆心道,“您若当真喜爱那女子,册为贵妃就够了。朝野上下纵然有微词,也可设法周旋......” “可一旦立为皇后,满朝文武之中恐怕立时便有半数将生异心。到时政局动荡,祸患无穷啊陛下!” 摇曳的烛光下,湛让的脸颊半明半暗。他缓缓抬眼,唇角扯出一个些许讥诮的弧度:“朕便是不娶她为后,他们的异心又少了吗?” 卢弘一噎,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不是王爷的亲生儿子。 他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规劝:“陛下,您若真喜欢那女子,在这个时候将她推到风头浪尖之上,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湛让像是听到了一个极荒诞的笑话,扯了扯唇角:“朕也想等个三五年,可朕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卢弘是拓跋稷的亲信,自家主上在临死之前做过什么,他清楚得很。 顿时,男人一声不吭了。 湛让也没想得到男人的什么回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案上摊开的地图,重新继续这个话题:“朕娶她,为一己之私欲,自是不假。但更重要的......” “还是为了杀晏衍!” 卢弘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湛让缓缓抬眸,双目死死盯住卢弘,一字一顿:“因为朕要娶的......是晏衍的皇后。” 卢弘脑子“嗡”地一声,失声惊呼:“秦般若?” 身为拓跋稷的心腹,当年陛下同那位的那些事......他也略知一二。 湛让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低应了声。 卢弘恍然失神,巨大的震惊之下,过往的诸多疑问瞬间打通:“难怪这两年大雍宫宴之上再没见过她的身影,大雍那边还含糊其辞地说皇后抱恙深宫。原来,她早离了大雍皇宫。” 湛让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所以,消息一旦放出去......晏衍必然亲至。” “臣明白了!”一瞬间,男人眼眶因翻涌的滔天恨意与狂喜而变得赤红。 “若非晏衍,世子爷不会殒命溪汤谷,王爷也不会积郁成疾,重伤难愈......最后......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卢弘的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杀意:“陛下放心!臣卢弘在此立誓,他晏衍若敢踏入我北周疆土半步,定教他有来无回!尸骨无存!” 见此,湛让眼眶也泛起微红,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卢弘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剧烈起伏的肩头:“爱卿,此次能不能为父王、为大兄报仇,全看你的了。” 卢弘猛地抬头,迎着帝王沉痛而无比信任的目光,一股悲壮激昂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男人猛地单膝跪地,喝声道:“臣——卢弘,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重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雍皇宫。 “陛下,有......有娘娘的消息了。”暗庐从未如此激动地扑进了灯火通明的紫宸殿西暖阁,声音因极度地急迫跟着变了调。 晏衍执笔批阅的动作骤然顿住。 一滴滚圆的朱砂,垂在笔尖,悬而未落。 男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刹那间,暖阁内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暗庐也忍不住小声道:“下月初三,拓跋让......正式册立娘娘为北周皇后。”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晏衍指间那支坚硬无比的紫金狼毫,竟然在无声之中寸寸崩裂。 那滴悬垂的朱砂,也跟着猛然坠落,毁了奏疏。 暖阁内,落针可闻。 烛影疯狂地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终于抬起了头,那轮廓依旧俊美无俦,眉眼间的线条甚至比平时更显平静,只有那双如同古井幽渊般的眸子,似乎凝固了所有翻滚的情绪,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呵......好啊!” “墙角挖到了朕的身上。” 暗庐一声不敢吭。 男人似乎扯了下唇角,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那辽阔无垠的天际:“那就准备准备吧!” “这么久,母后也该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这么久了,你们忘记男主了吗? 第149章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秦般若被带着重新入了平邺城,而后兜兜转转进了卢府。 明哨暗桩,守卫无数。 十一月初二晚, 月上中梢。 秦般若再次见到了湛让。 男人一身玄氅兜帽,挟着门外风雪就过来了。 室内暖意融融,烛光摇曳。正中的金绣屏风上,挂着一袭华美至极的大红色翟衣喜服, 金线盘绣的凤凰展翅欲飞, 一百零八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嵌作凤目翎羽, 在烛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秦般若静静地坐在靠窗的阴影里拨弄炭火,头都没抬。 湛让落下兜帽,解下大氅, 顺手将衣服递给身后的侍从。 门扉合拢,人都退了下去。 湛让轻笑了声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朝她缓步走去:“瑞雪兆丰年,瞧着明日该是大雪。” 秦般若也不搭话,沉默依旧。 湛让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离她几步远的黑檀雕花圈椅上坐下:“北地冷得早, 是不是不太适应?” 秦般若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目光却没有看他:“再不适应,在这待了这么久,也该适应了。” 湛让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凝固了一瞬, 眸中生出几许歉意:“委屈你了。” 秦般若拨弄火钳的手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动作。炭块被轻轻翻转,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空气, 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噼啪”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时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出声:“都准备好了?” 湛让低应了声。 秦般若的指尖紧了紧火钳的手柄,指甲微微泛白:“若是他不来呢?” 湛让似乎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温软低沉:“那我已经娶到你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满腔的怒意:“你该知道,我已经是宗垣的妻子了。” 湛让直视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放得更缓更柔:“嗯,那有什么关系呢?过去是,不等于明天还是。更何况......”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转,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宗垣他......也许已经死了。” 哐当”一声! 女人手中的火钳直直地掉落在炭盆旁,溅起的几点火星燎了裙摆。 秦般若霍然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湛让脸上。 湛让扫过裙摆处的那几点烫洞,收了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淡声道:“不是我做的。” “他留你一个人在平邺城,我便觉得蹊跷。着人细查,才发现......是江湖上的人做的。我的人一路追踪过去,只见到了昏迷不醒的万俟生和一个女子,不等细问,就被一道黑影拍晕了过去......” “不过昏过去之前,听到了那女子说宗垣重伤坠崖,已然是十死九生......” 一种灭顶的冰冷和麻木感迅速从脚底窜遍全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还燃烧着些许愤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湛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目无波,继续道:“我已经叫人在山下寻找了,一旦寻到他的踪迹,立刻会回来……”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朝外冲去。 “你要去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下坠力。 秦般若充耳不闻,抬手拉开房门。 吱呀一声,门外还立着无数守卫。 “去找他吗?” 湛让始终端坐着,神色纹丝未动。 不等秦般若回答,他轻轻摇了下头,唇边似乎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可你连这院子也走不出去。” 秦般若猛地回头,已然猩红的眼睛死死钉着他,声音嘶哑:“湛让,你当真要将此事做绝了?” 湛让偏头看向她,声音低沉而缓:“事情已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倘若小九没有来,明天过后......放了我。” 空气骤然凝固。 湛让好像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似的,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闷响,紧接着竟不可抑制地放大开来,在这寂静暖室里反复回荡。 第188章 笑声渐歇,他望向秦般若的眼神里却再无半分笑意:“朕的皇后,你觉得可能吗?” 秦般若死死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贝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湛让慢慢起身朝她走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近乎诱哄的温柔道:“别气了,晏衍已经进平邺城了。” 一声惊雷炸响,秦般若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湛让拉着她慢慢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说着寻常闲话:“我同宗垣总有几分故旧情谊在,便是找到了人,也不会怎么着他。倒是晏衍......” “我们之间就没什么情分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叫人头皮阵阵发麻。 他带着人重新坐下,顺势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今晚,晏衍或许就会有什么行动了。我们不妨猜一猜,他到底会怎么做?” 秦般若怔怔地抬起头,借着晃动的烛光看向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喃出声:“湛让,你真的变了。” 湛让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倏地加深了些许:“这句话,太后对我说过三次了。” “只是不知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光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倏然变得飘渺,几近耳语。 秦般若被他问得一怔,眼里有一瞬的茫然。 湛让唇角的微笑一顿,搭下眼帘,神色冷淡地收回视线。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前尘往事:“你有没有想过,晏衍若是死了,两国必然再次掀起战争,万千黎庶流离失所。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 湛让幽幽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怎么会呢?他死之后,晏正即位。他忙着收拾内乱,哪里还抽得出手来发动战火?” 秦般若气息一窒,声音陡然拔高:“让那个只会鬼蜮伎俩的狗东西即位,大雍百姓怕是都得受苦。湛让,你还记得自己是大雍人吗?” 湛让唇边溢出极淡的笑意,眸光深敛:“自然记得。只是,如今成了北周的帝王,许多事,便也身不由己了。” “更何况,死一个晏衍,换两国百年止戈......总是划得来的。” 秦般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满眼荒谬:“百年止戈?晏正说的?你信那个狼子野心的话?他可是天天......” 话还没说完,房门被不紧不慢叩了两声:“母妃,儿子还在外面呢。”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紧闭的房门:“我同你爹说话呢,滚出去。” 湛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十足十的戏谑,扬声道:“嗯,乖儿子!听你母妃的话吧。” “晏正”脸霎时绿了,直接抬腿踢开房门,看着屋内两个人冷嘲道:“我爹还在皇陵里躺着呢,怎么?陛下是也想进皇陵了?” 湛让挑眉看过去,薄唇轻启:“皇陵风水虽好,奈何朕暂且还贪恋这人间烟火,无心挪窝。” “晏正”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脸色依旧臭得能滴下水来:“时间不早了,陛下该回去了。” 湛让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姿态慵懒地倚回圈椅:“回什么?朕今夜,是要与朕的皇后同榻而眠。倒是太子殿下......你难道不去瞧瞧你的那些布置吗?” “晏正”非但没走,反而向前一步,动作流畅地拉过一张圆凳坐在了秦般若的另一侧,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雪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得寸步不离地陪着......”他顿了一下,将那句“母妃”收了回去,“娘娘,静候佳音才妥当。” 房门被无声地带拢,隔绝了屋外风雪。 融融的烛光铺满室内,火苗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秦般若端坐中间,神色冷淡疏离。湛让一派从容,指尖在椅背上若有似无地点着。另一侧的“晏正”,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眼中却藏不住精光闪烁。 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秦般若唇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小九他今晚不会来。” 湛让闻声瞧了她一眼,眸色深邃如渊,情绪难辨。不过却并未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晏正”却仿佛被挑起了极大的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的目光直视秦般若:“哦,娘娘这样肯定?” 秦般若面无表情,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声音冷冽如冰:“瓮中捉鳖,讲求的是外松内紧,引君入彀。像你们这样,生怕对方不知是陷阱,他是蠢到了极致,才会来自投罗网?” “晏正”呵了声,语气斩钉截铁:“可我却赌他今晚必然会来。”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玩味,“娘娘,左右也是枯等,不如下个彩头助助兴?若是娘娘赢了,我就为您做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比如说,找到你们口中的宗垣......” 秦般若置于膝上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 “晏正”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是我赢了......”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娘娘也为我做一件事,如何?”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森然杀意如暴风雪般无声旋起。 “晏正”忽然意识到什么,偏头将目光投向湛让,不闪不避,笑容繁盛:“陛下也想下一个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湛让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直直落在男人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冷淡低沉:“自然,这样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朕?” “不过,太子说得那些未免太没意思了些。既然要玩,不如就玩一个大的。” 室内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直勾勾地看着“晏正”,声音变得极其幽缓,一字一句道:“一条性命......如何?” 第150章 “晏正”面色明显僵硬了一瞬, 勉强笑道:“陛下认真的?” 湛让端坐如山,眉眼间一片疏离平淡:“君无戏言。” “晏正”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再次扯了扯唇角:“那陛下要赌晏衍今晚不会出手?” 湛让呵了声,唇角极轻淡地勾了一下:“不。他这样自负之人,今晚必然出手。只不过赌的内容换一换……”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晏正”,幽幽道:“就赌……具体的时辰。” “上下不过半盏茶的短差。” “就算赢。” 半盏茶? 拿自己的性命赌? 这疯子根本不是在赌! 他是在玩命!而且是逼着自己一起玩命! “晏正”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能维持了,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若是我们两个都没有猜对呢?” 湛让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那自然是就算输了。” 秦般若心下一跳, 忍不住出声阻拦道:“湛让!” 湛让却看都没有看她, 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晏正”:“太子殿下觉得呢?” “晏正”心中早已将湛让祖宗十八代问候了无数遍,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半分不显。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同归于尽的赌法,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 他挤出一个笑容,讪讪道:“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 何须到如此地步?” “玩笑话?” 湛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眼眸深处跟着掠过一丝极冷的嘲讽, “朕瞧着太子殿下方才那话,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晏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起身道:“是孤失言了。刚刚孤若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还请陛下多多包涵。” 湛让淡淡瞧着他, 也没吭声。 “晏正”再次暗骂了湛让一声, 继续道:“想来时辰也是不早了,恐怕人也快来了,孤还是去外面瞧瞧吧。 ” 话音落下, 男人头也不回地转身推门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湛让这才慢慢回过头去看向秦般若,声音温和:“放心, 总有一天,我会为你一一讨回来的。” 秦般若抿着唇看向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沉默中,湛让再次开口了:“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大雍?” 秦般若偏开头去,叹了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湛让轻勾了下唇,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躲闪的眼睛,语气带着循循善诱道:“前车之鉴,难道不值得我引以为戒吗?” 秦般若一时语塞,想了想,慢慢转头盯着他道:“因为他也像你现在这样,囚禁了我。” 湛让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唇角竟勾起一丝极其无辜的笑意:“朕的皇后,讲讲道理。”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是晏正抓的你,囚的你。我可什么都没做。” 秦般若被他这撇清干系的话语气得忍不住骂道:“你与他已然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还需要做什么?!” 第189章 湛让收起那点无辜的笑意,深深地望着她叹道:“你在他手里,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若不与他联手,他转头就会去寻别的人。若是如此的话,那不如由我来。至少,你还在我的眼皮底下。” 上次的交锋,秦般若也在。 可是再一次听到这话,她的心跳仍旧难免漏跳了一拍。她闭了闭眼,语气商量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女人说完,湛让就先拒绝了她:“不能。” 秦般若忍不住气道:“你都不听我说什么?” 湛让淡淡嗯了声:“说了,也都不是我想听的。”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湛让看着她愤怒的侧影,却低低地轻笑起来,甚至还饶有兴趣的反问她道:“是不是很生气?” 秦般若一声不吭,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湛让的笑意更深了,温声细语的,却说着最戳心的话:“是不是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晏衍的生死,你掌控不了。” “宗垣是生是死,也一无所知。” 他微微叹息,觑着她幽幽道:“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很难受吧?” 秦般若眼眶通红,重重滚了滚喉咙。 湛让继续道:“所以,还觉得平淡好吗?” 秦般若猛地回过头去,猩红的眼眸死死钉在湛让脸上。 “太后......”他轻声唤了她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声音徐缓,“您在高处坐得久了,倦了,乏了......想寻一方清净地歇歇脚,当然可以。” “可您若是彻底割弃这一切,那您手中所有的权力便会跟着烟消云散。” “从此,您也只是那砧板之上......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秦般若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湛让深深地看着她:“若生逢盛世,身居高位者能休养生息,倡无为而治,那做一普通百姓也未尝不可。” “可在这乱世之中,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去追寻所谓的平淡......” 湛让冷嗤了声,“只能沦为那些豺狼虎豹的棋子,生杀予夺,任人摆布......” 秦般若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湛让叹息一声,抬手摸上她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无比:“我也曾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一颗棋子。” “心向往之,却求之不得。” “一次,又一次......”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我不想再那样了。” “太后,我也不想你再如此。”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湛让望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所以,从明天开始......任何我所拥有的,都有你的一半。” “包括财富,权力,以及......” “皇位。”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巨大的震惊让她脑海一片空白。 “你......” 她几乎是失声惊问,“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湛让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自然知道。”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自私地想让你陪我到最后,可又怕将你拖入这潭浑水之中,却不能保全。” “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般若,原谅我爱你。也原谅我的自私。” “可是,我只想将我拥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你。” 秦般若嘴角微颤,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湛让似乎十分享受女人这样全然注视的模样,勾了勾唇,继续道:“如今拓跋稷的人还需要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害拓跋济,他们都不会反对。” “至于其余那些人,影响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的语调带着理所当然:“再说了,北周不比大雍。前朝便有独孤皇后,随文帝同辇登殿,执掌乾坤。” “如今你陪我一起,也算不得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的理智。 秦般若仍旧怔怔看着他,一动不动。 湛让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带着灭顶的毁灭与蛊惑:“你不是讨厌被人这样利用吗?” “从今天起,这北周一半的天下都是你的。晏正,还是别的谁......都不可能再威胁你。便是靠近你三步之内,就会立刻诛杀。” “阿嚏——!” “晏正”在门外打了声响亮的喷嚏,跟着揉了揉鼻子,酸道:“陛下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是屋里两个人谁也没理他。 湛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般若分毫。 他甚至没有看门外一眼,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然后,他对着依旧处于巨大冲击下的秦般若,一揖到底。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站起身来。 他还要做什么? 死寂之中。 湛让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金石之音。 “朕以此身,立誓于此。” “从今往后,朕愿与卿同掌乾坤,共守社稷。” “若违此约,鬼神共弃!” 轰隆一声,秦般若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苍穹之上的滚雷,倾覆而下。 *** *** “陛下,娘娘进了卢府之后,便被引上了东苑的那座摘星楼。楼阁孤悬,重兵环伺。” “咱们的探子试了所有法子,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最主要的是,卢弘如此张扬......属下斗胆揣测,只怕楼中那人只是个幌子。” 暗庐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寂静的密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桌案之后。 晏衍一身玄黑劲装,几乎角落里的暗影融为了一体。只有烛火偶尔跳跃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显得冷峻如削。 暗庐顿了顿,继续道:“退一万步讲,若那楼中之人真是娘娘......可周遭明哨、暗桩、机关、毒阵......百刃环伺。” “这分明就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陛下亲至了。” 说到这里,暗庐向前一步,跪地劝道:“陛下,咱们刚到平邺城,什么都还没探清楚。再加上此局实在凶险,属下斗胆谏言,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 晏衍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劝谏,自顾自道:“拓跋让到卢府了?” “是。” 晏衍轻呵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着窗外那片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平邺城,幽声道:“那走吧。” “既然他们煞费苦心地摆了如此阵仗。朕若是不接......倒显得朕怕了他们。” 第151章 秦般若的目光仍旧凝在湛让身上, 却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个虚无的位置。 大脑深处,剧烈的震荡感还在嗡嗡作响。 无数念头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绪里盘旋、翻滚, 却久久落不到实处。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权力来诱惑她?哄骗她?还是鼓动她? 在惠讷和尚说出那谶言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权力”二字。 对她而言,这东西不过能确保自己好好活着。 或者说,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许她早就看到了权力在这之外的意义, 不过因着身份问题, 始终不敢看、不去看罢了。 回头去看,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着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挤撞,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踉跄而行。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最初的日子里, 是那个瞎了眼的老乞丐为她挡下风雪。 后来,遇到张贯之...... 她主动努力了一次, 可紧跟着就被打回原形。 再后来,入宫,攀附,算计, 倾轧...... 即便参与了夺嫡之争, 也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只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简单。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标。 可也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沾染权力的想法,才会在后来被小九轻而易举地削去爪牙、设计谋算, 最终囚禁于一室之间。 什么也做不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现的瞬间, 一个疯狂嘶吼的念头冲了出来。 杀了他。 也杀了她。 他们都死了,或许这荒唐的一切才会重新纠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极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脚。 极轻的一下,却几乎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冲动和疯狂。 她终究不忍心叫这孩子不曾见过一丝天光,就跟着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纷争,也没有算计。 权力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 第190章 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 秦般若的目光,缓缓从失焦的虚空中收回,看向湛让那双仍旧清隽却已然多了野心的眼睛。 算计,纷争,欲望,似乎始终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呵,既然躲不掉的。那么,就不躲了。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气:湛让有一句话,她很赞同。 这种无力感,她确实不想再体会了。 秦般若的手指在衣袖下悄然收紧,沉默了良久才出声:“我要师兄的踪迹,还要......他活着。” 湛让闻言眉峰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玩笑一般反问道:“若是他死了呢?” 秦般若的视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窗外那片几乎吞噬一切的夜里:“只有他活着,权力才对我有价值。” 湛让瞳孔微缩了下,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呵:“你爱上他了吗?”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她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幽幽道:“只有他,才让我安心。” 这比直接回答“是”,更叫湛让窒息。 他拼命压抑下胸口翻腾的情绪,死死盯着她:“那张贯之呢?” 秦般若顿了许久,声音低沉下去,似乎带着许多难以启齿的艰涩:“亏欠。” 湛让眸中现出诸多嘲讽,冷呵一声,跟着问道:“那我呢?” “也是亏欠吗?” 话音落下,无形的压迫感一同弥漫开来。 秦般若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下去。 许久,秦般若唇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却没有成功,叹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湛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忽然,男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一丝暖意:“只要不是亏欠,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如此看来,我也算是赢了表兄一次!” 秦般若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掉了一块,突然酸得厉害。 “咚——!” 远处,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梆子响起。 一更了。 这声音仿佛打破了沉默。 湛让也蓦地转过头,同女人一样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晏衍呢?” 他顿了顿:“你怎么看他?” 秦般若抿着唇,无话可说。 她同小九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十年来,生死相依、爱恨纠葛,哪里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的。 没有等到回应,湛让缓缓转回头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他今晚死了,你会做什么?”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盯着窗影之上跳跃的昏暗烛影:“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杀了晏正。” 湛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我呢?” 秦般若抬起眼睑,静静看着湛让,良久才一字一顿道:“也许会。”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 湛让的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温柔似乎回到了初见时候的温和:“死在你手里,也许是我最好的结局。”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下,嘴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湛让,如果你现在收手......” 湛让微微摇头,打断了她未竟的话语:“我收手,晏衍会收手吗?” 这反问,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秦般若喉头一哽,沉默了下去。 湛让眼中的温柔渐渐退却:“所以,今晚最好是晏正能杀了他。” “如此,省了我动手,也以免你将来恨我。” “可如果他杀不了......”他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眼神复杂难言,语气却已然变得坚硬冰冷,“也只能我出手了。” 秦般若的眸色彻底暗了下去。 这样一个千载难逢、能将敌国之君置之死地,甚至一举颠覆两国国运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放过。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去。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缓慢起伏。 “轰隆!!!” 一声沉闷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响起。 紧接着,西北方向火光横生,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湛让慢慢抬头看了过去,神色讥诮,薄唇轻启:“来了。” 秦般若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不过面色沉静,看不出一点儿异常。 门外“晏正”冷呵一声:“他还真敢来!” 话音未落,门外瞬间传来一片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摩擦的窸窣声。 不过短短一瞬,这些声音就再听不真切了。 湛让慢慢将视线从那片火红的天空收回,落回到女人沉静的脸上:“不担心吗?” 秦般若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火光上,声音平静无波:“我担心什么?” “不论谁赢......” “于我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 湛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看着她,朝她慢慢伸出了手:“我不会的。” 秦般若没有看那只手,而是看向了男人的眼眸深处,声音低哑:“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两个人却都明白她在问什么。 湛让忽然轻轻地、甚至带着点解脱意味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人在快要死了的时候......” “心里头就只想同自己......”他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缓缓说完,“最想在一起的那个人......” “在一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混乱涌上心头。 她看着他,声音干涩:“药王谷的人,或许会有办法的。” 湛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查过了,是药王谷早些年流出来的无解之毒。” 秦般若呆了一瞬,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湛让却笑了笑,用一种近乎平静、安抚的语气道:“没关系,原本就是我应下的。” “求仁得仁。” “我甘之如饴。” 秦般若眼眶一热,偏开头去,不再看他。 他眼神追着她的侧脸,继续道:“在我死后,你去找宗垣也好,晏衍也好......都随你。” “所以,这几年的时间......留在我身边。” “好吗?” 秦般若喉咙酸得厉害,她看着他,声音艰涩:“可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湛让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加深深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秦般若几乎被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再撑不下去。 秦般若喉咙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忽然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外头一片寂静。 似乎就在一瞬之间,诡异地静了下去。 湛让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叹了声:“还是担心他?” 秦般若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才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低声道:“十多年的扶持之情,我还做不到那么无情。” 湛让点点头,露出一抹十分理解的微笑:“那你猜猜看,为什么外头停了?”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动,却没有说话。 “放心,他没来。”湛让叹息一声,轻飘飘道。 秦般若慢慢回头看向湛让,面色看起来虽然还算平静,但是目中却带着诸多探究。 湛让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在大雍这么些年,对他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吱呀——” 门扉被推开了。 “晏正”推门进来懒懒坐下,道:“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虚晃一招。” 湛让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秦般若脸上,再次问她:“你猜他现在......会在哪里?” 秦般若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湛让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一字一句笃定道:“朕的王府。”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门外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干脆利落:“陛下,他们果然闯了王府。” 湛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暗卫继续沉声汇报道:“晏衍重伤,被手下死士拼死护着逃了出去。不过,咱们的人也都追了过去。” 湛让唇角勾起一丝凉薄:“晏衍虽然自负,却也从不打毫无准备的仗。”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想到,也能用来交换的......” “也只有朕的母后了。” “晏正”抚掌大赞道:“预判了孤那个皇弟的每一步计划,陛下果然好算计。” 湛让终于将目光从秦般若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回到“晏正”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剩下的......就交给太子了。” 第191章 “晏正”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一礼:“陛下放心,此次若能大仇得报。孤必永世不忘陛下恩情。” 湛让轻轻摆手,语气平淡,身子却慢慢靠回椅背:“好说,都是为了两国邦交。” 他们两个谈笑风生,秦般若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佯攻卢府,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再以雷霆之势,直捣核心和软肋......确实是小九的行事风格。 秦般若闭了闭眼,所以这一次,他是真的栽在了湛让手中了吗? “晏正”走了,湛让仍旧静静坐在原地。 整个平邺城也似乎重新安静了下去。 房间内,重新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湛让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缓缓偏过头看向秦般若,声音低沉舒缓:“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男人话虽出口,可是身子却动也没动。 秦般若将自己从内心的翻腾中抽离出来,看着他幽幽道:“你似乎并没有很开心。” 湛让唇角弯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开:“我本来很高兴的,只可惜我的新娘子却没有半分高兴。” 秦般若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道:“你不去看看吗?” 湛让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浅浅地挂在唇边,眼神却深不见底:“打打杀杀的。我去或者不去,都没什么要紧的。” 秦般若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讽刺,呵了声:“也是。你到底曾经是佛子出身的。” 说完这句,她慢慢站起身来朝着屏风之后的寝室走去:“我休息了,你出去吧。” 湛让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瞧着她的背影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吧。” 屏风后,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躺入了床榻。 湛让慢慢起身,将屋内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最后只留下他身旁的一盏。 光线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弱而暧昧起来,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挣扎着,将整个房间拖入一片晃动不止的昏昧之中。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在这片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寂静里被无限拉长。 咚!—— 远处传来沉闷悠长的梆子声。 二更了。 秦般若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湛让睁开眼睛,轻轻出声:“还没有睡着?” 秦般若没有搭话。 湛让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似乎商量道:“我给你念经吧。” 步履无声。 男人穿过那昏昧的光影,踏入了内室。 他走到床榻旁,缓缓坐在了床榻之下的脚踏上,目光跟着落在帷幔内那个模糊朦胧的身影上。 帐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心经好么?”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可是仍旧没有说话。 湛让已经轻声念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每一个字都清晰沉凝,然而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年。 秦般若目光直直地盯着头顶,眼里一片混沌。 湛让声音仍旧不疾不徐:“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帷幔,垂头看了过去。 女人面白如雪,长发如墨,只有双目混沌,一片猩红。 湛让慢慢停下嗓音,抬眸自下而上看了过去。 二人视线相对,距离不过咫尺。 可是谁都知道,如今的彼此之间已然隔了千山。 秦般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粗暴地从脚踏上直拽而起。 “咚”地一声,男人膝盖似乎撞到了紫檀木的床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湛让眉毛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俯下身去,目光猩红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要杀他的话,只能我来杀。” 湛让轻笑了一声,眼中不见任何意外。 秦般若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湛让摇了摇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女人熟悉的暖香,抬头上仰,喉结跟着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要寻找什么。 一瞬间,男人在这昏昧的光影里,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引颈就戮的绝望和渴求姿态。 叫人抗拒,也叫人失神。 秦般若不过怔了一秒钟,就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两唇相碰的瞬间,湛让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悠长、沉重,又酸涩不止。 与此同时,他缓缓抬手抚上她微微颤栗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动作温柔,嗓音暧昧不清:“好。” “我答应你。”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天万字更新,这段要一气呵成才爽。 第152章 许久没有这样凶狠的亲吻了。 重逢以来, 湛让始终秋毫无犯。哪怕有时候他的目光几近赤裸,可是却似乎始终没有做什么。 可是一旦破除了这个界限,所有的欲望就几乎再也封锁不住了。 本来秦般若是压着男人在脚踏处亲吻, 可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阵铺天盖地的旋转,女人后颈已经重重砸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满室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交缠的喘息,在昏暗的室内疯狂鼓噪。 秦般若被压得眼前一黑, 几乎喘不上来气, 拼命地用力推他。 两唇分开。 黏腻的津液在空气中拉出暧昧的丝线。 湛让微微急促地低喘着, 目光却滚烫、赤裸,充满了原始的侵略性。 可秦般若这个时候,已经痛得泪花都出来了。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如此毫无缓冲地压碾下来,几乎叫她眼前猛地一黑, 剧痛如潮,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缓了又缓, 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呼吸:“起来。” 湛让已然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目光狐疑地看向女人凌乱的前襟。 那里,赫然出现一大片刺眼的湿渍。 他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先是极致的茫然, 呆呆地看了半响, 紧接着被海啸般的不可置信彻底淹没。 他的目光彻底呆滞,脑子里跟着有瞬间的空白,以及轰然炸开的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一次她的身子明显丰腴了许多。 怪不得......除了熟悉的暖香之外, 还始终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奶香。 秦般若已经迅速拢紧了衣襟。 她脸上的痛色尚未褪尽,声音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晰地不带一丝波澜:“我有宗垣的孩子了。” 轰! 心中的猜度得到肯定。 湛让瞳孔一颤, 几乎是惊骇欲绝地看向她平静的脸,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个完整的质问都无法发出。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被“晏正”捏在手里,半点儿不敢叫他发现自己已然有了孩子。否则,不难猜出那个孩子是晏衍的。 因此,秦般若每次都是借着出恭时候,避着人将奶水挤掉,幸运的是,一直以来倒也没被发现什么端倪。 可今日这样亲近,胸前难免湿了一大片,彻底露了馅。 不过秦般若也不想瞒湛让,说不定湛让知道之后,对她或许也就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了。 秦般若迎着他那如同濒死困兽般的眼神,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有宗垣的孩子了。所以,你还要强留我吗?” 湛让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三个字:“为什么?” 秦般若微愣了下:“什么?” 湛让死死盯着她,再次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秦般若垂下眼眸,抿紧了唇道:“没有为什么。” 轻飘飘的几个字似乎抽走了湛让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眸光彻底破碎下来,看着她有一瞬间想哭,可是最终却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空洞凄厉、还带着无尽自嘲的笑声。 千算万算,却算不过天意弄人。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疯。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外奔逃而去。 秦般若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吱呀一声,门口的侍卫悄然合上了房门。 屋外,夜色深沉。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湛让仍旧大笑着,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间,仰头看着天空落雪,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发梢、肩头、眼角,不过片刻就化成了水。 第192章 又湿又凉。 贴身的老宦官连忙小跑着将御伞撑到了他的头顶,急切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滚开!” 老宦官吓得一个趔趄,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周围所有侍从更是噤若寒蝉,使劲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风雪中。 他又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放声大笑起来:“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呀!!” 湛让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过,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秦般若早已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怔怔地立在窗棂之后看向雪中那人。 整个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而过。 就在所有人都沉寂的功夫,突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 秦般若只来得及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扯离原地。 紧跟着,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案几上一点,竟带着一个成年女子借力腾空,翻过屋檐,消失在风雪之中。 “有、有刺客——” “保护陛下——” “快!!” “拦住他!!” 所有人呆了一瞬,紧跟着沸腾起来,瞬间炸裂了整个院落。 湛让猛地回头,目光猩红如血:“追!” 昏暗的夜色在耳边呼啸,冷风像刀子刮着脸颊。秦般若被暗庐带着在高低错落的屋檐间急速飞掠,她目光发愣地看着身边人,迟疑了片刻:“暗庐?” 暗庐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声音嘶哑干涩:“娘娘,是我。”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你怎么进的卢府?怎么找到的我?” “娘娘不在卢府。那里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暗庐顿了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要说找到娘娘,却也好找。” “只要陛下出现,那里的人必然会给拓跋让送消息。” “无论是鹰隼,还是传信的信使。只要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拓跋让,自然也能顺其自然找到娘娘您。” 秦般若一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短兵相接,血肉撕裂。 一路潜藏的暗卫几乎视死如归地拦下追来的湛让。 秦般若紧了紧拳,声音沙哑:“放我下来,你们走吧。” “也告诉皇帝......不要再来找我了。” 暗庐猛地一个急坠,带着她翻身落入一条漆黑的后巷:“娘娘,陛下这次为了救您,以身犯险,生死不知。您难道还不肯原谅他吗?” 秦般若面色如冰,可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暗庐,若非他一意孤行,我们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这两位的纠葛,他几乎尽数看在眼里。 可这个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暗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娘娘,看在这十年的情份上,您跟陛下走吧。这两年,陛下没日没夜地看折子,身上的蛊毒也不做半分压制。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这几个字眼如同刺针一般,狠狠扎进秦般若的耳膜。 她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只有紧握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慢慢渗出一丝温热。 追兵越来越近。 四面八方。 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你们有什么办法?”秦般若的声音异常冷静。 暗庐没有说话,带着人翻身入了一家已然打烊的酒肆。 甫一入内,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不停,直扑后堂。 在一排巨大的酒缸旁,猛地踹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吱呀”一声,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慢慢露了出来。 “走!” 就在秦般若踏入密道的瞬间,暗庐眼中厉色爆闪,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朝着那些酒缸劈去。 “哗啦啦——” 酒液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暗庐翻身跳入秘道,就在秘道合上的瞬间。 一点火光自秘道口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入那片汪洋的酒海之中。 “起火了!” “快救火啊!” 火场之外,湛让飞奔的脚步一顿,下一秒就朝着火海扑去。 身边的侍卫慌忙死死将人拉住:“陛下,冷静!” “这些人带着娘娘绝对不是自寻死路,在这酒肆之下,必然有密道。他们一定已然从密道逃脱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 侍卫的话如同冷水,浇在燃烧的理智之上。 湛让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火海,猛地挥袖一甩,声音冰冷刺骨:“去找晏衍。” 地下,秦般若被暗庐带着跌跌撞撞地往前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朝他们急速靠近。 秦般若脚猛地钉在了原地。 对面的脚步却猛地加快了,浓重的血腥味也随之飘来。 下一秒,秦般若身子一晃,已然被人死死地嵌入怀里。 男人一身的滚烫湿黏,可是落入耳廓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形:“母后。” 秦般若没有出声,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下百转千回,酸涩却又无力。 暗庐等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转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鸣、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方才慢慢抬起头来,贪婪地看着秦般若的样貌,声音沙哑哽咽:“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缓缓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你不该来。” 晏衍也不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便当作回应,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母后,这两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 秦般若看着他,十分无情地扯了下唇角:“晏衍,你我之间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晏衍瞳孔一缩,手臂猛地收得更紧,跟着急促保证道:“母后,我错了。我以为你要去找张贯之,他......” 男人见秦般若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立时改口道:“母后,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离我而去。” “母后,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只是,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眼里满是祈求。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惶恐、以及掩藏不住的执念。 晏衍被她看得心神俱裂,那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母后,先跟我回大雍再说,好吗?” 她沉默了片刻,哑然出声:“晏衍,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你的战利品,还是所有物?” 晏衍身体明显僵住了,短暂的哑然之后开口道:“不是的......母后,如今群狼环伺,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情境了。” 她闭了闭眼,什么也不说了。 晏衍只当作她应下了,眼中掠过一丝狂喜,拉着她的手腕,朝密道的尽头走去。 又行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灰白光晕,似乎到了密道的尽头。 暗庐带着人先上去查探了一番,片刻后方才颔首众人出来。 这是一处紧邻城门的粮铺后院。 距离城门不过三里。 咚一声,三更了。 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夜,也是最黑暗、最危险的时刻。 晏衍始终牵着秦般若的手,进了屋也没松开。 秦般若抽了抽手指,晏衍不仅没松,反而更紧地攥住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看向屋内剩下的十余名暗卫:“明日之后,城内必然严查。所以,今晚必须趁乱离开。休息一柱香的时间,丑时二刻出发。” “是。” 晏衍深深看了眼众人:“都活着回到大雍。” “是!”这一声,明显更响亮了许多。 暗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男人那身被鲜血浸湿又干透的衣襟之上:“陛下,您身上的伤口先包扎一下吧。” 晏衍下意识看向秦般若,女人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晏衍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倏然黯灭。 暗庐沉默地将药酒、金创药放到桌上,然后目不斜视地躬身退了出去。 晏衍慢慢松开她的手,解开身上的衣服。衣物□□涸的血痂黏住,撕开的瞬间发出嘶啦的声响。 男人低嘶了声,跟着默默拿过药酒擦拭身上血渍。 一身几乎数不清的伤口,为数当胸的那一道贯穿伤最为致命。 离心口不过三寸,再近一些,怕是当真就要了命。 秦般若瞟过去的眼睛顿了顿。 男人只做不知,继续拿药酒擦拭伤口,不过每碰触一下就低嘶一声。 第193章 一声跟着一声。 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却没能忍住。 许久,许久。 秦般若眸色慢慢软化下来,一声极其的叹息溢出唇间。 晏衍猛地抬头望向她,不过半响又狠狠偏开头去。 又是一声更深的叹息。 秦般若终于起身,接过他手中那块混着鲜血与药酒的棉布,叹道:“我来吧。” 话音落下,男人眼眶倏然通红。 秦般若手指微微一顿,叹道:“都已经是做皇帝的人,还这样爱哭。” 女人的语气温软,无奈,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已然回到了从前。 晏衍再也忍不住,抬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喉头发紧,声音更是颤得厉害:“母后原谅我了吗?” 秦般若身子僵直了片刻,终究没有将人推开。 晏衍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泪水几乎瞬间洇湿了她的颈侧,边哭边道:“母后,原谅我......好么?我不能没有你。” 秦般若闭了闭眼,也不答话,只是推了推他赤裸汗湿的肩膀,沉声道:“先把伤口包扎好。” 晏衍好不容易得到女人细微的松口,怎么可能放弃,继续执拗地抱着人道:“母后,我从来没有离开你这么久......” “别抛下我,好不好?” 秦般若低垂着眼,再次推了推人道:“伤口若是不用包扎的话,我就走了。” 话音落下,晏衍立时松开了些,却也不肯让她全然离开,额头相抵,通红着眼道:“要包。” 秦般若不顾他的怨念,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得更远一些,而后细致地给人包扎完好。 就在绷带打好的瞬息,暗庐急步过来:“陛下,不对!有人过来了!” “速度极快!” “就是这个方位。” “我们暴露了。” 晏衍脸色微变,不做丝毫犹豫,扯过外衫简单披上,跟着一把攥住秦般若的手腕朝外走去:“走。” 十余人在空寂无人的街巷中急掠而过,朝着城门奔去。 城楼之上,灯火通明。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下一秒,暗庐手中的绳索飞爪已然扣上了高耸的城垛。不带丝毫停顿,男人借着绳索,疾攀而上。 手起刀落,城墙之上的将士还没反应过来,已然倒下。 “什么人?!” “敌袭——” 短暂的死寂后,城楼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和锣声。 这个时候,晏衍已经带着秦般若翻上了城墙。 与此同时,追兵也终于追了上来。 “在这里!” “拦下他们!!” “不能让他们走了!” 晏衍眸光自下一扫,抬手拿过一侧落下的弓箭,搭箭,开弦。冰冷的箭镞笔直地瞄准了百步之外的身影。 秦般若觑着眼远远瞧了一眼,偏开头去,似乎不想再看来人一般,十分自然地退到晏衍身后。 晏衍勾了勾唇,微微提高了音量,瞧着湛让一字一顿道:“拓跋让,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他日.....朕会再来向你讨教。” 话音落下,男人扣弦的指尖松开。 箭矢破空,直取湛让而去。 就是这个时候,暗庐陡然惊呼一声:“娘娘?” 晏衍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女人不知何时下了城墙,也不知何时学了轻功。如今一身轻功几乎调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流光,头也没回地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 作者有话说:说好的一万字,就是一万字!不过太累了,好久没这么写了。又爽又累... 所以,告诉我,好看吗? 如果没人说话的话,我就再给自己放两天假。 第153章 晏衍几乎没有时间多想, 秦般若怎么会突然有了功夫。足下一点,整个人一甩长弓,已经朝着她的残影急窜而出。 城楼之下, 湛让瞧见秦般若飞身跃起的瞬间,罕见地凝滞了半息。 就是这一愣神的空隙,长箭已然扑来。 “陛下当心!” 话音落下,湛让被身侧暗卫猛地扑开。 长箭袭来, 擦着他的鬓边, 深深楔入身后的路面。 箭尖染血, 箭尾嗡鸣不息。 温热的血线顺着颧骨滑下,湛让擦了擦脸颊的刺痛,终于回过神来:“追!” 秦般若几乎将轻功运到了极致,她知道现在不是很好的机会,可若是错过这个时候,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机会可以离开。 一旦被小九带回大雍,她就很难再离开了。 她不能跟他走。 她如今有宗垣, 有明夷,有乐安...... 她要回山去找他们,她不能跟他走。 身后的风雪之声越来越紧,有人追上来了。 秦般若头都不敢回, 就在男人要碰到她的间隙, 女人身子一沉,朝着地面十分狼狈地一滚,堪堪避开了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道尖锐破空声袭来,擦着晏衍的手臂一侧,狠狠钉入前方一颗几人合抱的巨树树干。 箭羽震荡, 嗡鸣不绝。 一前一后,晏衍和湛让都追上来了。 秦般若滚了一身的白雪,抬手擦了擦脸,喘息着起身,满脸戒备地盯着二人。 晏衍脚下微动了瞬息,湛让的长箭已经再次出手。 秦般若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丈许。 一时之间,风雪静寂。 三人各占一侧,无人动弹。 晏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酸涩,声音沙哑低沉:“母后,先过来。” 秦般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湛让。 湛让轻笑一声,温声道:“皇后若是想走,可以先走。” 秦般若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湛让笑了下,没有说话。 秦般若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在我的身上做了手脚?” 湛让微挑了下眉:“不是我。” 话音落下,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晏正”带着北周将士一起来了。 两方人马会合,彻底形成合围之势,将晏衍等人和秦般若堵在了中心。 前面“晏正”带人去围堵晏衍,很明显没讨了什么好。一身华服破烂不堪,脸上也挂了彩,如今一身狼藉的追了出来,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目光死死盯着晏衍,亮得惊人。 晏衍对“晏正”那如毒蛇一般的目光视若不见,目光仍旧死死盯着秦般若,哑然出声,声音里几乎带了压抑不住的哀求:“母后,先过来。” 秦般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慢慢移开,开口道:“你们的事,我不掺合。我要走......” “你们谁也别留。” “晏正”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眼里的癫狂兴奋一点点扩大,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啧声道:“母妃可真是狠心呐!瞧瞧咱们小九,眼眶都红了......” 晏衍只当没有听到他这话,视线始终落在女人身上。 秦般若目光冰冷地转向“晏正”,若不是湛让的话,那就是他了。她咬牙道:“是不是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晏正”喉咙里滚出嗬嗬一声低笑,不过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偏头睨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湛让。 湛让目不斜视,薄唇微启,语气堪称温和,却字字如针:“背着朕,给朕的皇后身上做手脚。太子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晏正”嗤了声,十分配合他道:“倒是孤的不是了。” 说着从袖中滑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蛇,那蛇身在他手背上缠绕了一圈,蛇头冲着秦般若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丝丝作响。 “晏正”面无表情地捏住蛇的七寸,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那黑蛇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瞬间瘫软下去。 男人淡淡地松开手去,抬头看向湛让:“如此,可算给陛下赔礼了?” 湛让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朝着密林深处再一次开口道:“皇后可以先走。” 秦般若抿了抿唇,仍旧在原地停了片刻。 “晏正”如今胜券在握,心情舒畅,语气轻缓:“母妃这是还舍不得小九?” 秦般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就要走。 晏衍彻底破防,眼瞳几乎溢出血来:“母后,林外埋伏着数十人,你孤身一人如何走得出去?” 秦般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立时醒过神来。 是啊,湛让怎么可能真的放她走。 在晏衍话音落下的瞬间,湛让微微一顿,对着秦般若的背影缓声道:“那些只不过是为大雍皇帝准备的。皇后要走,他们不敢强留。” 若真是如此,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一时之间,她被小九冲昏了头脑。如今清醒过来,她怎么可能信他? 第194章 死寂! 一时之间,林中一片沉甸甸地死寂。 这个时候,一道清越幽冷的女声穿透林间寂静,陡然传来:“真是好热闹的一出戏呀,可惜我家那臭小子没福气瞧见了!” 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来人不知在这里瞧了多久,一身红衣白发,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丝毫内力流转的迹象,就像一个毫无功夫的普通人站在那里。 但怎么可能会有普通人无声无息地传入其中,且不被他们这些人发现呢? 秦般若眼中骤然迸出惊喜光彩,脱口唤道:“师叔!” 来人正是叶长歌。 她足尖轻点,轻飘飘地落到女人身侧。 秦般若小跑着上前,一把抓住叶长歌的衣袖,激动道:“师叔,你怎么在这?” 叶长歌挑了挑眉,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秦般若不知该如何解释,轻飘飘带过:“说来话长,宗垣他怎么样了?” 叶长歌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死了。” 秦般若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跌去。 叶长歌轻啧一声,还算满意地抬手托住了她的后腰:“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死是不可能的。不过半死......倒是有了。” 秦般若眼眶一红,瞬间涌出泪来,又委屈又难受道:“师叔......” 叶长歌一顿,有些生硬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了,等人真没了再哭也来得及。” “亏得在这犄角旮旯找到你,走!随我去一趟北周皇宫。” 秦般若泪眼婆娑,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北周皇宫做什么?” 叶长歌叹了口气:“那臭小子伤得太重了,筋脉尽碎,武功尽失,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仍旧清越,没有半分遮掩之意,“听说北周皇宫有一味九转雪莲,我去拿来给那臭小子尝尝,看看还能不能把那半条命拽回来。” 秦般若下意识望向远处屹立不动的湛让。 男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淡漠如水,似乎叶长歌说的东西与他无关。 叶长歌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微眯了眯眼睛:“他是谁?”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声道:“北周新帝。” 叶长歌歪头哦了一声:“如此正好,也算是省事了。” 话音未落,叶长歌的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快! 快到了极致! 湛让身后的暗卫脸色骇然剧变,几乎是凭着多年拼杀的本能,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叶长歌连看都未曾多看那些人一眼,只是广袖那么地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巨力无声涌出。 那些扑上来的精锐暗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口喷鲜血地倒飞出去。 眼瞧着就要抓住湛让,叶长歌突然停手了。 原来就在她动手的同一刹那,晏衍也动了。 瞬息之间,他就已经扣住了秦般若的手腕,带着人转身就跑。 叶长歌抓向湛让的致命一击何等迅疾,然而晏衍却在电光石火间,硬生生地抢在了她落地之前,掠走了秦般若。 “臭小子!”叶长歌惊怒交加,一声厉叱,直接放弃了到手的湛让,硬生生在半空拧转,转身朝着晏衍后心抓去。 这一次,女人眼中寒光大盛,杀意刺骨,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再无半分留手。 这一爪若是抓实,怕是没有半分活命的机会。 “陛下当心!”暗庐面色骤变,纵身出剑。 叶长歌眉宇间戾气一闪,头也未回,只是再次拂袖,向侧凌空一拂:“碍事!” “啪”地一声,暗庐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拍在数丈之外的树干之上,重重跌下。 叶长歌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那致命的爪风已然撕裂空气,眼瞧着就要贴上晏衍后心,秦般若慌忙出声:“师叔,不要!” 叶长歌变招也快,化爪为掌,一掌拍在了男人右肩之上。 饶是如此,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仍旧清晰可闻。 “噗——” 晏衍没有忍住,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可是手下非但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发紧攥,几乎要捏碎了女人的腕骨。 叶长歌轻飘飘落下,语气幽凉:“若非她这一声,你已经死了。” 晏衍抬手擦过唇角,偏头望向秦般若的目光里溢出柔情:“我知道。” 秦般若抿紧了唇,也不看他,只是声音陡然拔高:“松手。” 晏衍死死攥着她,固执道:“不。” 叶长歌双臂环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地歪头打量着晏衍,在那看戏:“模样倒是生得一等一的好,小丫头艳福不浅呐。” 秦般若根本无暇理会叶长歌的调侃,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晏衍道:“如今你和暗庐都重伤了,再拖下去,你应该清楚会是什么下场。” 晏衍就像没有听到她的警告,双眼猩红:“跟我走。” 秦般若闭了闭眼,将头偏向另一边,深吸一口气道:“不可能!” 叶长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终于不再旁观,往前一步,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是啊!臭小子的媳妇儿,老婆子我乖乖小徒儿的娘亲......怎么可能跟你走?” 话音落下,男人骤然僵住。 他呆了半响,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个茫然的气音:“娘亲?”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扯了又扯,似乎想扯开一个欢喜的弧度,却又被恐慌死死攥住,目光死死盯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们的......孩子?” 秦般若身子极其细微的僵硬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否认道:“不是。” 这个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湛让也蓦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讥声道:“宗垣的。” 晏衍如同遭了当头一棒,瞳孔震颤,死死咬着牙道:“我不信,我们的孩子......”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打掉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他,声音里也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尖锐,冷声道:“当初不是你要打掉他的吗?” 一声轰鸣,几乎震碎了晏衍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晏衍再压制不住胸腔的翻涌,一口鲜血狠狠喷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可是紧抓着女人腕骨的那只手,却依旧滚烫如铁。 秦般若只当没有瞧见男人的狼狈,面无表情道:“松手,今日你留不下我。” 晏衍面色苍白,瞳孔在剧烈的震颤中骤然缩紧,翻涌着一种极致的疯狂,声音却平静下来:“那我就死在这里。” 秦般若偏开头去,冷声道:“随便。” 叶长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同秦般若有商有量道:“唉哟喂,丫头......这样这般姿容绝世、武功高强的痴情俏郎君可不多见了,你真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秦般若:......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被自家这不靠谱的师叔气笑了:“师叔!若是宗垣听到你说这话,应该会不太赞同。” 叶长歌讪讪呵了声:“行了!耽搁这么久,也该走了。” 说着女人语气瞬间由戏谑转为冰冷,那股无形的威压也再次弥漫开来:“小子!听到没?松手,别逼老婆子我动手。” 晏衍对那恐怖的威压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不在意了。他慢慢将目光从秦般若脸上移开,转而叶长歌身上,声音也平静下来:“前辈应该是五十年前纵横江湖的白发魔仙林长歌前辈吧?” “嘿!”叶长歌原本准备动手的姿势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的光彩。 她惊奇地上下打量着晏衍,第一次认真看他,语气里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小子,眼力倒是不错!” 晏衍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生机,唇角轻扯了扯,艰难出声道:“鹤发童颜,神功盖世,又如此风华绝代的......除了叶前辈,晚辈再想不到第二人了。” 叶长歌瞬间忘了之前的立场,再次发出一声轻快愉悦的嘿声,偏头朝着秦般若眉开眼笑道:“丫头!听听!听见没!这话说的......多贴心!多中听!” “和咱家那个闷葫芦似的臭小子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般若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咬了咬牙,再次提醒她道:“师叔!您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 叶长歌被她一噎,脸上那兴高采烈的表情顿时卡住了,颇有几分不自在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说着,她没好气地挥挥手,“我不说了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叶长歌的身影原地消失,等再眨眼的功夫已然到了晏衍的面前。 第195章 快! 太快了!! 所有人顿时一惊:“陛下!” “看在你还算会说话的份上......”叶长歌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动作却迅如闪电,右手中指食指并拢,不知点在了晏衍哪个大穴之上。 晏衍只觉得一股奇寒无比的力量瞬间冻结了半边身体,那牢牢在秦般若腕上的五指,“唰”地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老婆子就放过你了。”话音落下的功夫,秦般若已经被叶长歌拉回了几丈开外的原处。 “滚吧。” 晏衍掌心一空,怔了片刻,才猛地看向叶长歌:“前辈......” 叶长歌脸上已经敛去方才的轻松笑意:“老婆子我的耐心有限,你若还不走,就不要怪我下手无情了。” 晏衍闭了闭眼,知道今日再难带秦般若回大雍了,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今日多谢前辈相救,此等大恩,来日晚辈必定登门致谢。” 说到这里一顿,晏衍再次开口道:“大雍虽没有九转雪莲,却也有一些别的天材地宝。前辈若有所需,尽可知会晚辈一声,无论是何等药材,晚辈都会竭尽全力地搜寻送去。” 叶长歌再次抬头瞧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机灵。” 晏衍再次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转身叫人带起暗庐,转身没入林中。 “晏正”眼神闪烁,脚步往后一退,似乎跟着也要离开。 秦般若眸光似乎无意中落到他的身上,抬手直直地指向他:“师叔,这个人.....几次三番设计害我,今日,不能再留下他了。” 叶长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微眯了眯眼,轻描淡写道:“那杀了?” 秦般若眸色一狠,没有丝毫犹豫道:“杀了。” “晏正”面色骤变,双拳紧握,咬牙道:“母妃,这段时间儿子对你也算恭敬有加。您不能......”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这个人留着,来日怕是会彻底酿成大祸。 “晏正”见此咬了咬牙,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毫不犹豫地转身飞遁。 与此同时,无数黑影一齐朝着叶长歌扑来,意图拦截一二。 叶长歌轻呵了声,甚至没有松开拽着秦般若的手,只是轻轻地一掌拂出,那些人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死活不知。 紧跟着,一根枯枝几乎瞬息之间就追上了“晏正”的后心。 “噗嗤”一声,男人的身体一僵,紧跟着软绵绵地从半空中垂直跌落,摔进了下方的雪坑里,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静寂无声。 她慢慢回过头来,看向始终没有动作的湛让,十分满意道:“行了,碍眼的都清理干净了。如今只剩这一个......” “你打算怎么办?要死,还是要活?” ----------------------- 作者有话说:工作日的效率是真不行啊,不过有人撑腰的感觉是真爽呀...女宝会越来越厉害的,小皮鞭,还有铁链子,都会还回去的嘿! 第154章 叶长歌话音方落, 四周暗卫瞬间刀剑出鞘,如临大敌一般齐齐护在湛让身前。 湛让却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随意抬了抬手:“都退下。” 说完, 他目光沉静地转向叶长歌,神色从容道:“前辈说笑了,晚辈自然是想要活的。” 叶长歌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音:“要活的,那就好说。九转雪莲拿来, 老婆子自会放你离去。” 湛让恭敬道:“已经叫底下人去取了, 想来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该拿回来了。” 闻言, 叶长歌眉梢微动,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偏头看向秦般若:“丫头,你身边这些个姘头倒是个顶个的识时务、知进退。” 秦般若抿着唇,眼观鼻,鼻观心, 只当没有听到。 湛让顺势将视线落在秦般若身上,温言道:“宗兄如今生死未卜, 皇后代朕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秦般若:...... 这人登基之后,连话都说得越发圆融周全,密不透风了。 湛让深深看着她, 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昨晚, 朕同皇后说的......无论多久,一直做数。” 秦般若抿住了唇,默然不语。 如今天色渐明, 一线稀薄的日光从东方慢慢透出,落到湛让身上,显得明暗不清。男人立在原地不知沉默了许久, 忽然嘘然一叹,出声道:“还记得老和尚吗?” 惠讷? 秦般若倏然抬眼看向他,当年那些被深藏的秘辛,无论是小九还是眼前的湛让,都默契地将她排除在外。 如今却忽然提起...... 湛让迎上她复杂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更深了些:“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我不会回来的。” 秦般若抿紧了唇,声音平静而决绝。 湛让不置可否地轻轻摇头,笃定依旧:“你会的。只是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说到最后,那语气近乎叹息。 心头猛地掠过他身上的奇毒,秦般若偏头看向叶长歌,沉声道:“师叔,他身上到底中的什么毒?” 叶长歌闻言顿了一下,下一秒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刹那间枯瘦的手指就已精准地扣住了湛让腕间脉门。 周围护卫惊骇欲绝,剑锋再度齐指叶长歌:“陛下!” 湛让面色平静,声音也依旧平稳:“无妨。” 叶长歌始终低着眸子,凝神细探良久,缓缓松开手,淡淡道:“小子,你没几年活头了。” 湛让坦然颔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叶长歌眸色深沉,沉默片刻,终是道:“九转雪莲或许也能压制你身上的毒素。” “确实可以。”湛让平静地再次点头,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他人之事。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窒。 叶长歌眼中精光瞬间暴涨:“可这雪莲,老婆子我志在必得!” 湛让神色未变,不疾不徐:“晚辈方才言明,已经叫底下人去取了。此刻想必应已在途中了。” 叶长歌半眯着眼追问,语气透着审视:“你当真肯撒手?” 湛让嘴角竟扬起一丝近乎洒脱的笑意:“有什么不肯的?这雪莲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吊着这半条命罢了。” 叶长歌凝目注视他良久,忽地从怀中取出一白玉颈瓶,从中倒出一粒乌黑药丸,扬手抛去:“吞下。” 湛让眼都不眨,当真没有任何迟疑地接丸入口,咽了下去。 “陛下!”暗卫惊呼骤起。 湛让抬手制止:“放心。前辈若要杀我,何须再浪费这样一粒良药?” 叶长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唇角微提:“这药能压制你体内那毒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就全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秦般若上前一步:“白柏不能救吗?” 叶长歌摇头:“百年前的秘药,那小丫头还不行。若是给她十年二十年,或许能研制出解药来。可是,这小子明显等不到那时候了。” 秦般若一呆,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纵然不爱他,却也不想他死。 湛让面上波澜不惊,就好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只是深深看着秦般若:“朕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暗卫双手捧着一方古朴沉重的木匣,躬身疾步上前:“陛下,东西取来了。” 湛让低应一声,目光转向叶长歌,手臂优雅地一抬:“前辈,请吧。日后若是还有需要朕的地方,尽可以开口。” 叶长歌见状,鼻中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嘴里嘟囔了声:“怪不得那臭小子拱得那样艰难。这一个两个的,心机手段是一点儿都不逊色呀。” 她不再多言,抬掌虚虚一抓,木匣应声而开。确认里面是九转雪莲之后,掌心骤然发力,木匣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飞入她手。另一手跟着如鹰爪般扣住秦般若肩头,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影已挟着劲风凌空而起,只留下一道渺渺余音,却清晰地传入湛让耳中:“小子,这情分老婆子记下了!三年后的今天,老婆子必会送她回来一趟。” 风烟散尽,再无佳人踪迹。 湛让停在原地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边浮现一丝苦涩:“多谢前辈。”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手段都没有用处了。 男人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只能等。 暗卫统领上前一步,声音焦灼:“陛下,属下去追......” 湛让抬手:“不急,只要走过,就总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跟上去,只会徒增前辈恶感,有害无益。过些时候,派人悄悄缀上,只探去向,绝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利害,抱拳应下。 湛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晏正的尸体带回去吧,这一遭当真是......” 第196章 话没说完,暗卫惊呼出声:“陛下,大雍先太子......不见了。” 风,骤然静止。 湛让猛地扭身,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向那片空地。血迹斑驳,断枝凌乱,可唯有那块沾着暗红的地面空空如也。 湛让咬了咬牙,几乎难以置信道:“他没死?” *** *** 秦般若从未见过这样的宗垣。 面孔苍白如雪,唇色淡青,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一动不动地躺在寒玉床,就好像一尊毫无生息的冰像。 秦般若指尖颤栗地触到他的脸颊,冷得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师兄,你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你说过会接我回来的。” 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声音里是无尽的委屈与控诉,“你失言了,我好生气......” “可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不气了。所以......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秦般若哆哆嗦嗦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眉眼,还有削薄的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祈求:“师兄,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是男人冷得像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回馈,也几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气息。她死死咬住他冰冷的唇瓣,滚烫的泪珠如断线般落入两人唇齿之间,咸涩冰冷:“你个骗子!” “你说了回来就成亲的,如今躺在这里一句话不说算什么好汉!” 依旧是一片死寂。 绝望如同冰水没顶。悲恸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在冰窟中呜咽回荡。 洞外一众前辈不忍卒听,纷纷退开了些。叶白柏叹息一声,端着药碗悄然走入,看着秦般若伏在床边几近崩溃的背影,轻声道:“安阳,别哭了。再这么哭下去,你自己身子也要垮了......” 听到叶白柏的声音,秦般若猛地回头,泪眼婆娑中迸射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白柏!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醒?一定能醒来的,对不对?” 叶白柏避开她灼热的目光,紧抿着唇,默默将药碗递到她手边:“有老前辈们在,宗垣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秦般若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你说的对。有师叔师伯在,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叶白柏不忍再看,悄然退了出去。 冰窟内重回死寂。 秦般若坐在床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试图喂入宗垣口中。然而男人薄唇紧闭,药汁一点儿也没有喂进去,反而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浸湿了衣襟。 眼底的酸涩再次汹涌而来。 她狠狠闭了闭眼,将心下的绝望压下,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仰头含住一大口苦药,俯下身,慢慢撬开他的齿关,送入他的口中。 这一回,男人总有些许反应了。 他似乎主动吞咽了下去。 不过是极其微弱的反应,可秦般若已经满足了。她欣喜地又灌了一口,再次喂了过去。 一碗药喂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药碗空了,女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 她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俯身,将额头深深埋进他冰冷的颈窝之中,双臂环抱着他,无声地汲取着虚幻的暖意。 积蓄到了极致的悲伤和疲累终于席卷而来,在这绝望的拥抱中,女人慢慢昏睡过去。 等到呼吸平稳,白云老人才面无表情地进了洞,目光沉沉地扫过寒玉床上毫无生息的宗垣,又落在伏在他颈边的秦般若身上。 不过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便沉默地转身,出了冰窟。 叶长歌始终等在洞口,盯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许久方才涩然开口道:“素心呢?” 白云老人仍旧面无表情地朝前,声音也冷得不闻一丝烟火气:“死了。” 叶长歌呼吸一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追问:“我当然知道她死了,我问的是她的尸体去哪里了?” 白云老人脚步停也没停:“烧了。” 话音未落,脚下虚影连闪,人已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可寻。 叶长歌胸口起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别问了。”邵龙道人的声音从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最难受的,莫过于他了。” 叶长歌叹了一声,沉默了良久:“这么多年,他将素心封在这里,如今若是臭小子在这里了,那素心她......” 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邵龙道人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谁也没有想到。上次他眼睁睁地看着臭小子逆转经脉,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都无动于衷。” “可是这一次将臭小子救回来之后,也是他......立时将人送进了冰窟。” 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白云老人消失的黑暗,“他是真将臭小子当儿子了呀。” 秦般若刚回到山上,两个孩子一时竟僵在原地,圆睁着眼里全是陌生与惊疑。秦般若强颜欢笑,刚想靠近,两个孩子才猛地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就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俩一哭,秦般若泪水也跟着如开闸般汹涌而出。 哭过之后,两个孩子就揪着秦般若的衣角不撒手了,生怕一眨眼娘亲又消失不见。秦般若压下满腹的心酸,每日里哄着两个孩子,哄睡了就撒开手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回到山洞之中。 叶长歌说过了这里是最适合修炼寒玉心经的场所,再加上寒玉床的影响,这里一年抵得上在外头修炼十年。 山间无岁月。 一晃两年就过去。 许是修行了寒玉心经,秦般若身上曾经的鲜活明艳被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取代,容色越来越冷,话也越来越少。 叶白柏瞧着她,开始还心疼,后来连那份心疼也变得麻木而无奈。她也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女子能在大雍深宫中一路杀出头来。 以成人之身,日夜与寒玉床相伴,甚至为精进修为,时不时自虐一般地找叶长歌疏通经脉。每一次都如经历酷刑,呕血不止。可每一次,她都只是漠然擦去唇边血迹,然后转身,重新回到寒玉床,依偎在宗垣身侧昏昏睡去。 两个孩子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回来了,却仍旧不陪她。后来叶长歌带他们悄悄去看了冰床上相拥的两个身影。小小的孩童似乎瞬间读懂了什么,从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每当秦般若去看望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异常乖巧,不吵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依赖又懂事地看着她。 每到这个时候,秦般若心里就止不住地翻涌。一边是为儿女的早慧心疼,另一边又有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女人才会露出几分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然而,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山上的前辈们轮番出山,寻药,喂内力,施针用灸......可是不过堪堪吊住他心头最后一缕生气,始终没有任何效用。 直到一次偶然,秦般若立在洞外阴影处,听到叶白柏与万俟生的对话。若再没有办法,宗垣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寒风似乎一瞬间凝固。 秦般若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连一丝涟漪也无。她就如同从未听过这些话一样,面无表情地折身,躺回到宗垣的身侧,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许久,才发出干涩沙哑的三个字:“我不信。” 师兄,你会醒过来的。” 她猛地侧头,死死盯着他沉睡的容颜,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师兄,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走了。去做别人的妻子,给别人再生一个孩子,还有那些奶水......”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那几个带着羞耻的字眼,“也不再给你吃了。” 可是宗垣始终没有丝毫反应。 回应她的,只有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她自己压抑到窒息的哽咽。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转机来得很快,发生在第三年的初春。 白云老人例行探查过宗垣后,在洞口驻足,长久沉默后,目光飘向刚刚过来的叶长歌:“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叶长歌也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我和小叶子也一直在研究。若真的叫人醒过来,或许找到传说中的神转丹才有用。” 白云老人佝偻的身影猛然一震。 叶长歌深吸一口寒气,继续道:“药王谷最早的秘典残篇中有记载,逆生死,夺造化,唯神转丹耳。” 白云老人声音颤了下:“这怎么可能?” “数百年传说的虚无缥缈之物,怎么可能?” “既存于药王谷典藏,未必为空穴来风。”叶长歌语气凝重,“只是丹方与炼制之法早随岁月湮灭。所以小叶子决意重返药王谷禁地,倾尽所有,也要将那失落的丹方秘法找寻出来。” “只要找到炼药的秘籍,她就能炼出来。” 白云老人目光紧紧盯着她:“将所有的时间、人力,都花费在这个上面,如果找不到呢?就算找到之后,如果炼制不成呢?” 第197章 寒风裹挟着沉重的沉默。 叶长歌无言以对。 白云老人摆了摆手也不再说话,沉默地朝远方走去。那离去的背影,在陡然萧瑟的晨光里,竟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叶长歌叹息一声,再次朝着冰窟瞥了一眼,最终转身离去。 洞内寒玉床上,秦般若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头顶冰冷的岩石,似乎悄然酝酿起某种无声的风暴。 接下来的三个月,叶长歌随叶白柏奔赴药王谷禁地。其余前辈亦尽皆下山,搜寻任何可能的线索。可是每个人回来,却都是满脸沉默,一片阴霾。 秦般若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四月底,山花已悄然绽放。 当白云老人再次检查完宗垣状况后,转身欲离之际,秦般若突然出声,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深潭投石:“我要下山了。” 白云老人脚步一顿,略带愕然回头:“不用,寻药的事自有我们这些......” 他劝慰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秦般若清冷的声音打断:“师公。” 白云老人一怔。 秦般若已然双膝着地,对着他,深深叩首。一个,两个,三个…… 白云老人更是一怔。 秦般若可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更没有这样跪过他。 叩首完毕,女人慢慢抬起身,苍白的面容在寒冰微光之下有种玉石般的决然。她看着彻底愣住的白云老人,一字一句道:“师公,我要下山......” “去做拓跋让的皇后了。”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155章 白云老人呆了半秒钟, 差点儿跳起来:“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般若抬起眼帘,眸光平静:“我知道。” 白云老人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话语尖刻如刀:“怎么,是觉得垣儿再无指望了?心也野了,所以,急着下山去寻你的另一春了?”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好一会儿:“三年来, 师叔师伯们踏遍千山, 使尽浑身解数, 几乎什么办法都用了。可结果呢?师兄他仍旧没有醒过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我只能用我的办法了。” 白云老人简直要气笑了,怒极反问:“你的办法?你的办法就是下山去给那个拓跋让做劳什子皇后?” “是。” 白云老人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将方才的狂怒压抑下去:“今日这些话, 老夫权当没有听到。你若再敢......” 话未说完,秦般若却已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挺直背脊, 语气决绝:“师公,我不是在征询您的同意。” 白云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圆睁,须发微张:“好!好哇!合着你是来告诉我一声?” “知会我老头子你要去攀高枝儿了?!” 秦般若沉默以对, 没有应声。 白云老人怒极反笑, 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五指微张,一股凌厉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连洞窟四壁的寒冰都仿佛颤动了一下。 “好!你今日若敢踏出这洞口一步,信不信老夫一掌将你劈死在这里。” 致命的威胁,裹挟着雷霆之怒, 扑面而来。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信。” 白云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拂袖,带起一股刺骨的劲风:“哼!那便好生好好守着垣儿,一步也不许离开!” 秦般若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也死死盯着秦般若,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狂怒与寒冰:“别再逼我动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音落下,白云老人怒极转身。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洞外。 秦般若站了许久,转过身去重新回到寒玉床边,将头埋在男人胸口,泪水无声,声音沙哑:“师兄,为了救你,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去做......” 宗垣始终一动不动。 是夜。 秦般若如同往常一样给宗垣喂过药,又仔细按摩着他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 细致入微,又凉得厉害。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女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寒玉床边,目光一寸寸扫过男人苍白如雪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沉睡的轮廓深深刻入灵魂之中。 然后,她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 直到身影完全没入黑暗,再也瞧不见寒玉床上那人。秦般若才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向两个孩子的屋子。 屋内温暖,烛光摇曳。 宗明夷和秦乐安并排在床上,已然熟睡。弟弟在外面,姐姐蜷缩在里头,呼吸均匀。 这两年来,两个孩子乖巧安生了很多。因着突然的变故,似乎也在他们身上催生出了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安静。 秦般若心疼得厉害,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声音轻哑,如同耳语:“在山上要好好听师公师伯的话,不要顽皮。” “还有,要好好照顾姐姐。” 她直起身,正要悄然离开,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却无比清晰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娘亲。” 秦般若身体骤然僵住。 一回头,只见宗明夷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乌溜溜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下异常清亮,直直地望着她:“娘亲又要走了吗?” 秦般若心下一酸,用了极大的力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她回到床前,慢慢坐下,小声道:“你爹爹病得厉害,娘亲得下山去找一种能救你爹爹的药。” 宗明夷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伸出两条小胳膊,用力抱住了她的脖颈。小小的身体带着暖意和依赖,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娘亲,你要平平安安的。” “找到药就快快回来。” “我和乐安就在山上乖乖等着娘亲。” 秦般若紧紧抱着宗明夷温软的小身体,眼眶酸胀,泪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她极力克制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要老是和你姐姐作对。还有,要叫姐姐。” 宗明夷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偏着,也不吭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人的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即将离去的母亲。 秦般若将下巴轻轻抵在儿子的头顶,声音带着压抑的轻颤:“要好好听师伯的话。尤其是你白云爷爷,多哄着他一些。” 宗明夷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泪水,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却努力维持着“小大人”的腔调:“儿子知道。白云爷爷只是看起来坏,但是最好哄了。” 看着儿子强撑着的懂事模样,秦般若心头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淹没,却又被他这份笨拙的安慰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破涕为笑,捏了捏他的小脸:“小滑头!不许总欺负爷爷,他是你爹爹的师傅。” 宗明夷认真应了声,用力点头:“儿子知道。” 秦般若的目光转向床榻内侧,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背对着她,一抽一抽抖个不停的小山包。 她心下了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还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宗明夷已然嫌弃地哼了一声,伸出小脚丫,隔着被子轻轻踢向那个小山包,声音故作老成:“喂,别装了!醒醒。” “哇——!” 秦乐安猛地掀开被子,扭过头来扑向秦般若的怀里,紧紧箍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带着安乐一起下山吧。安乐也要给爹爹找药,我也要救爹爹......” 那嚎啕大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小时候爱哭的那个,现在不哭了。不爱哭的那个,现在倒是天天哭成了花猫。 秦般若满腹的心酸顿时瞬间化为乌有,啼笑皆非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声音温柔诱哄:“安安不哭了。若是你和娘亲都下了山,那谁来照顾爹爹呢?” 秦乐安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滚圆的大眼睛,懵懂又困惑地望着秦般若:“啊?” 秦般若低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声音轻柔:“爹爹虽然现在睡着了不能回答我们,但是我们乐安说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个故事......爹爹都能听到的。” “真的吗?” 秦乐安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声音里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秦般若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回视着她:“当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秦乐安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她用力吸了吸通红的鼻子,鼓起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用力地点头:“好,那乐安留下来照顾爹爹。每天给爹爹讲故事听,然后乖乖等着娘亲回来。” 那郑重其事的小模样,让秦般若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泓春水。她低下头再次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好。那娘亲就将爹爹托付给最勇敢、最懂事的乐安宝宝了。” 秦乐安挺了挺胸膛,带着被注入了重任的勇气认真道:“娘亲放心。” 第198章 安抚好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终于相依着沉沉睡去。秦般若才怀着满腹的沉重与不舍,悄然起身。 走出房间的瞬间,步子一顿。可她仍旧面无异色,动作小心而轻柔地将门扉合拢,然后才抬眸看向夜色中不知伫立了多久的身影。 “师公。”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白云老人背对着微弱的月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寒光。他死死盯着秦般若:“你一定要走?” 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的寒意。 秦般若的身影在黑暗中挺得笔直:“是。” “好!好!好——!”白云老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更冷,一声比一声更含煞气。 “你既然一心求死,那老夫我就成全你。” 话音如惊雷炸响! 不见他如何动作,灰色布袍无风自动,一只干枯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手掌,已然朝着秦般若当头拍来。 秦般若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几乎是本能地将体内真气催动到极致,脚下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朝着一侧疾退。 “师公你......”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再次出手。 第二掌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如影随形,直取秦般若面门要害。 这一掌若中了,怕是得立时毙命掌下了。 秦般若呼吸一窒,拼尽全力再次急退。然而对方境界之高,速度之快,远非她能匹敌。 眼看着那手掌在眼前急剧放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老白头!深更半夜,你抽的哪门子疯?!” 伴随着怒吼,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竟后发先至,同白云老人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狂暴的气劲瞬间横扫而出,吹得远处树木哗啦作响。 白云老人身形微微一顿,眼中怒火更盛:“滚开。” 而刚刚挡在秦般若身前的邵龙道人,袍袖被震得猎猎作响,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笑之色,唯有浓浓的凝重与惊怒:“你疯了么?竟对这丫头下此毒手?!”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闹到这一步?” “若是叫那臭小子醒过来,知道你杀了这丫头,到时候怕是又有得闹腾了。”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裹挟着风雪般的寒意与狂怒:“那臭小子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一回事呢!就算我今天杀了她,那臭小子还想着杀了我不成?” “他若真有这个念头,到时我再一掌毙了这个不省心的孽障!权当老子瞎了眼,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 邵龙道人知道他的倔驴脾气又上来了,叹了口气侧身看向秦般若:“丫头啊,你且实话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抿紧发白的唇瓣,沉默了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让的皇后。” “什么?” 饶是邵龙道人心中已有不祥预感,此刻也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惊得眼睛瞪如铜铃,嘴巴张了又合,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这......这这......” 他猛地转头,同情又复杂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老哥们。怪不得这老白头气得要杀人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秦般若并未理会他的惊愕,目光越过邵龙道人,落向虚无的暗夜深处:“这三年师叔师伯每日里都在为师兄奔波,可是始终没有多少好消息。我想,或许该换个方向了。” “可是这方向......”邵龙道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方向简直就是......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般若面色平静,声音却如寒玉相击,清脆而冰冷:“只要能救师兄,我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 白云老人终于嘶吼出声:“老夫在乎!老夫再说一遍,你要是敢走,老夫立时毙了你......”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毒箭般射向屋内,声音森寒刺骨:“连同屋里那两个小崽子。” 秦般若瞬间脸色剧变:“师公,你不能牵连明夷和乐安。” 白云老人面容扭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咬牙切齿道:“老夫行事,素来如此。” “你既然是垣儿的妻子,那老夫就不可能让你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改嫁他人!” 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遮掩,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师公,我答应你,我不走。” 就在白云老人眼中煞气微缓时,秦般若再次开口道:“但如果师公您在今年之内仍旧没有找到解决办法,那师公您就不能拦我。” “无论我做什么,您也都无权干涉!” 白云老人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铁青,却没有立刻应声。 “怎么?”秦般若声音一提,将激将法用得毫不掩饰,“师公难道不敢应了?” 白云老人面色一冷:“你不用激将我。” 秦般若不再看他,转而朝着还有些发懵的邵龙道人,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请师叔做个见证。若是师公能在今年之内救醒师兄,那我再不提下山之事。若是师公做不到,那么自此之后,无论弟子做什么,师公......与山上诸位长辈,皆不得再行阻挠!” 邵龙道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得晕头转向,左右看了看,最终一咬牙,猛地拍下大腿:“好!老道我应下了!” “你应个屁!” 白云老人几乎要气炸了肺,暴跳如雷,“老夫还没应下呢!” “哎呀呀,老白头,消消火!” 邵龙道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揽住了白云老人肩膀,半是强迫半是推搡地将他往远处拖,“你说你跟一个小辈置什么气?” “安阳这丫头的心思你还看不明白吗?” “这两年来,她是如何对待臭小子的,你我都看在眼里。她会行此事,不也是为了那个不省心的臭小......”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猛地一震肩,狂暴的气劲将邵龙道人震开半步,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却也没有再立刻扑向秦般若:“起开!” 邵龙道人被震开也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地又黏了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行行行,我滚开!不过你看这大半夜的,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稳。走走走,咱哥俩找个宽敞地方,我陪你好好过几招,松松筋骨,消消火儿?保准给你揍个痛快!” 他话音未落,也不管白云老人是否答应,直接拉着他消失在原地。 直到这个时候,秦般若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屋子走去。这样大的动静,两个孩子怕是早就醒了。 果然,一推门,就见两个孩子都赤着脚立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脸色煞白煞白的,大眼睛噙满了泪珠,却还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如今瞧见秦般若进来,慌忙一齐扑上去。 秦般若心疼地一把抱住两个孩子,柔声安抚道:“乖,娘亲没事。” 秦乐安将小脸埋在秦般若颈窝,带着委屈的哭腔重重哼了一句,气愤道:“我以后再也不喜欢白云爷爷了!永远都不喜欢他了!” 宗明夷靠在秦般若另一侧,也跟着用力点头:“对!我也不喜欢了!若是他还欺负娘亲,等儿子长大了,就打回去!” 秦般若心头百味杂陈,酸涩中又涌起一股暖流。她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们的发顶:“傻孩子,白云爷爷其实也没有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看重的东西,守护你们爹爹的声名和爱人。” 她停顿了一下,试图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场冲突:“可是娘亲和他的理念不同。在娘亲这里,只要两个人相爱,旁的都没什么关系。” 秦乐安懵懂地眨了眨还含着泪花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拧着小眉头。她不太明白那些深奥的道理,但这不妨碍她继续表达自己简单而强烈的情绪:“白云爷爷是个欺负娘亲的大坏蛋!” 宗明夷却沉默了。他没有再跟着秦乐安喊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母亲,大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忽闪着,若有所思。 直到女人将秦乐安哄睡了,宗明夷仍旧睁着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眸,没有丝毫睡意。 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目光,他轻轻出声,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异常清晰地问道:“娘亲,什么叫做皇后?” 秦般若心底无声地叹息。方才那场冲突就发生在门外,两个孩子只怕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尤其是这个敏感又早慧的儿子。 她走过去,将他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没有回避,声音放得极轻:“就是皇帝的妻子。” 宗明夷双目陡然瞪圆了,皇帝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妻子”他知道。有一段时间,那些爷爷们整日里跟他说,她的娘亲要彻底成为爹爹的妻子了。 第199章 那时候,白云爷爷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亲不是爹爹的妻子吗?”他仰起小脸,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秦般若心头一紧,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是的。娘亲是爹爹的妻子,永远都是!” 宗明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大眼睛里全是困惑:“所以,娘亲可以是好多人的妻子吗?” 秦般若:...... 秦般若瞬间语塞。 面对女儿可以简单安抚,但面对儿子这最朴素逻辑的质问,她竟一时失语。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不能这么说。” 宗明夷瞪大了眼睛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秦般若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了,她叹息一声,尝试从他能理解的角度切入:“明夷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宗明夷诚实地摇了摇头。 秦般若思索着,尽量用最直观的比喻:“就是一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他掌握着很多的东西,很多的人。” “就像在山上,所有人都听白云爷爷的话。他是咱们山上的土皇帝。” 宗明夷用力点头,这个他懂。 秦般若看着儿子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引导:“那皇帝呢,就是整个国家。比我们这座山大了无数许多倍的地方......所有地方、所有人的老大!” 宗明夷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小嘴微微张着,充满了震惊。 “比白云爷爷还要厉害好多好多倍吗?” 他艰难地想象着那个概念。 “对。” 秦般若点头,神情慢慢变得肃然,“他的功夫也许比不上白云爷爷,但是他的权力......更大,更广。” 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个话题而沉重了几分。 宗明夷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小脸上的好奇渐渐被一种严肃替代。 他静静地等着母亲的下文。 秦般若看着儿子那酷似晏衍的眉眼,看着他眼中过早出现的沉静,强忍着心头的酸楚,缓缓说道:“娘亲想,成为那个人的妻子,或许就能尽快找到救爹爹的办法了。” 宗明夷听完,没有任何哭闹或疑问。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伸出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抱住了秦般若的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那我支持娘亲。” 秦般若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宗明夷从她肩上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眸子里似乎燃烧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心:“我知道,儿子现在还是小孩子,什么也帮不了娘亲。所以,救爹爹的重担,只能辛苦娘亲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童声的稚嫩,可是已然学会了安慰母亲。 秦般若心下又是伤怀又是酸涩,不等说什么,宗明夷已然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地仰望着母亲,再次道:“但是,娘亲......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做皇帝!” “那样......娘亲就再也不用辛苦去做别人的妻子了。” 童言无忌,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是秦般若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呆在了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和震撼,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撞到她的心坎。 黑暗中,她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 作者有话说:嘿!猜猜下一个新帝是谁? 第156章 秦般若呆了半响, 几乎不知道说什么。 宗明夷立时住了嘴,十分谨慎地小心开口道:“娘亲,我说错了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 看到他这样揣摩自己的神色霎时心疼得厉害,抱住他道:“明夷没有说错什么,只是娘亲担心我们明夷。要知道,当一个好皇帝......” 她顿了顿, 似乎想了些什么, 才慢慢道:“太辛苦了。文治武功, 心机手段,品德根基缺一不可。可即便如此,仍旧会不一小心,就丢了性命。” “娘亲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的长大,那就够了。” 宗明夷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是享受又是别扭地靠在秦般若怀里,清晰道:“可我不怕。” “娘亲, 我要保护你!保护秦乐安!要你以后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也不要......” 说到这里的时候,宗明夷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也不要下次有人欺负娘亲的时候, 只能躲在一边......什么都做不了。” 秦般若心下酸软得厉害, 方才那一幕怕是叫他彻底吓到了。 她紧了紧手臂,温声地哄着:“没事的,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也不会有人再欺负娘亲。” 宗明夷咬着牙, 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娘亲保证不了,万一那个人又疯起来,再万一邵龙爷爷没能及时赶到......那怎么办?” 秦般若突然意识到自从方才的事情发生之后, 自己儿子好像就没有再叫白云老人一声爷爷了。 她垂下头,认真地擦了擦他的眼泪:“你叫那个人什么?” 宗明夷撇过脸,不说话了。 秦般若瞧着他同小九极度相似的模样和性子,忍不住又气又笑,脱口而出道:“跟你爹一个臭德行!” 话一出口,秦般若先愣了一下,倏然住了口。 宗明夷却以为她说的是宗垣,转过头来看着秦般若道:“若是爹爹在这,就叫他带着我和娘亲一起下山,再也不回来了。” 秦般若心口忽然被刺了下,酸得厉害,勉强笑道:“不带姐姐了吗?” 宗明夷勾着唇哦了声:“勉强带上她吧。” 秦般若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 宗明夷唇角掉了下去,又哦了声:“那娘亲今晚还要回去吗?” 碰上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秦般若心下一软:“今晚娘陪着你们睡。” 宗明夷瞬间眼睛锃亮,抬脚踹了秦乐安一脚,不等秦般若出声阻拦,只见秦乐安身子滚了一圈,仍旧睡得安生。 秦般若无奈地笑了声,在床沿躺下陪着儿子睡下。 日子一日日过去,秦般若以为那夜关于皇帝的话题随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却不想在数十日之后又听到了宗明夷和邵龙道人的对话。 宗明夷声音闷闷地问他:“邵龙爷爷,我该怎么才能当上皇帝?” 邵龙道人正在喝酒,闻声一口酒喷了出来,咽了咽口水,也带着几分猜测和琢磨道:“娃儿,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宗明夷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 邵龙道人按下心中的震惊,难道是因为这娃子身上的皇室血脉觉醒了? 他又灌了一口醇酒,起身左右走了又走,最后站定在宗明夷面前:“爷爷觉得,第一得功夫好。功夫不好,一切白费。” 宗明夷眼睛一亮。 邵龙道人顺势继续道:“要不拜爷爷为师,从今天开始教你功夫?” 宗明夷似乎连犹豫都没有,一口应下:“师傅!” 那一声叫得清脆响亮,邵龙道人呆了半响才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好徒儿!!” 说干就干,一老一少两个人兴致勃勃。一个教得上劲,一个学得上劲。 秦乐安瞧见了,也不干了,哭着嚷着追在邵龙道人身后也要叫师傅。 邵龙道人笑得那叫一个见眉不见眼,当初争了半年多没有结果,如今整个山上只有他和老白头,白老头刚得罪了这一对姐弟,可不叫他在这捡了漏! 秦般若等第一天扎完马步过去时候,姐弟两个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瞧见她更是眼眶通红,可是愣是一句话没说,直等邵龙道人说了停,才扑到秦般若怀里,委屈巴巴道:“娘亲,累!” 秦般若蹲下身子,抱住两个人温柔道:“那明天不要练了,好吗?” 秦乐安立马道:“不要,还练!” 宗明夷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秦般若垂眸瞧着这一双儿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娘亲?” 秦乐安和宗明夷对视一眼,又是心虚又是咬唇,支支吾吾了半天道:“娘亲就不要问了。” 秦般若无奈地叹了声:“好,娘亲不问了。” 那一日起,姐弟两个当真一日一日地在这冰天雪地里坚持了下来,虽然每天都朝秦般若抱怨又冷又累,但是却没有半分松口。 秦般若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每日里陪着他们的时间也相对多了些。 直到三个月后,叶长歌回来了。 她震惊地看着两个娃从善如流地喊邵龙道人师傅,又笑眯眯地喊她奶奶,一个脾气没绷住,当场同人打了起来。 一连打了一天一夜,把白云老人都打出了洞。白云老人早瞧邵龙道人不顺眼了,这个老东西这些日子使劲在他面前得瑟这两个娃子多么聪明,多么努力,多么刻苦...... 他是多么感谢他,将这么一对好苗子送到了他的手里。 王八蛋!他早忍不下去了。 打到一半,叶长歌将手下一停,慢慢将目光转向了白云老人,一字一顿道:“不对,你做了什么?” 第200章 邵龙道人终于能喘一口气,跟着不用白云老人说话,一口气停都没停,跟倒豆子似的就将那天晚上白云老人做的事情倒了个一干二净。 叶长歌停了半响,长鞭收了回来,缓缓摩挲:“你凭什么杀安阳?” 日子过了这么久,白云老人早没了当初的脾气,对上女人的质问,不知为何甚至多了丝心虚,可是面上不显道:“凭她是垣儿的妻子,凭老夫是垣儿的师傅。” 叶长歌瞬间冷笑出声:“这可真是和尚训道士,公狗拿耗子——闲得蛋疼!” 女人说得一点儿也不收敛,邵龙道人抽了抽嘴角,后退一步,悄悄躲在角落里看戏。 白云老人脸上瞬间挂不住了,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她甩下垣儿一走了之,老夫就不能允许!” 叶长歌呵了声,长鞭一甩,喝声道:“好哇!那今天老婆子我就瞧瞧你的本事,看你凭什么不能允许?”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已然飞了过去。 这一遭几乎打了个三天三夜,日月无光。 叶长歌回来给她撑腰,秦般若自然不会去劝架。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叶长歌才一身狼藉回到冰窟,拽住秦般若手腕就走:“跟我走。” 秦般若一愣:“师叔,你伤得重吗?” 叶长歌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小伤。走,跟我下山。”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跟师公约好了......” 叶长歌重重呸了一声:“那个老东西也配?” “他凭什么管你?还想杀你?老婆子我看他是真疯得不轻!” “别说你是为了那臭小子,便是你真移情别恋要寻找下一春了又何妨?臭小子都管不着,轮得着他这个拐了八百个弯的师傅喊打喊杀!” “老婆子我看他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 叶长歌定定地看着秦般若,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就是欺负你孤身一人,也没个靠山。你自己呢......” 她嫌弃地乜了眼,“也没个出息。” “倘若换了老婆子我,他敢说一个不字?” “老婆子我不要命了,也得杀他个八百回!” 叶长歌越骂越尽兴:“世上所有的狗男人都跟那公狗翘腿撒尿一样,以为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这个女人就属于他了?” “真是好笑!” “他们有这想法,不外乎是觉得自己是掌控者。” “权力、野心、欲望,这些东西的美妙,女人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地得到过。” “便是你,也没有。”说到这里,她斜了秦般若一眼,“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叶长歌声音平复了很多,语气里不知是讥讽还是叹息,满是复杂道:“因为一代一代,所有的人都在教导他们男人去争,去抢。” “利益、地盘,还有权力。从出生开始,就催着他们向上。” “可女人呢?看看你的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女人们,要温柔贤惠,顾家乖顺......” “都是狗屁!!” 叶长歌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权力不够,资源不够!” “一只烧鸡就这么大,男人尚且分不完,又怎么会舍得分给女人?”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遥远的西北之地有一女儿国。自上至下,国王、官员、当家的都是女人。而男人,却成了女人的附庸。老婆子我不知那是怎样的时代际遇,才造成了那样的国家模式。” “不过,丫头......你要知道,你所看到的、接触到的一切都是人定的。” “什么祖宗规则,什么圣人言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他有他的立场角度,也有他的利益考虑。” “所有人都赞誉他,仰视他,那他就一定是对的吗?” “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绝对的错误。有的只是立场而已,如今今天我是个男人站在这里,我就会说老白头说得很对,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因为他要维护他们的利益。” “可我是个女人。” “那些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为什么做不得?” “这一生,老婆子我纵横江湖,出入前朝后宫,睡遍天下美男子......做的事同那些男人,又有什么不同?”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丫头啊,只要你也有足够的权力和实力......你也可以。” “并且,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置喙一个字。” 从始至终,秦般若几乎一声不吭。 叶长歌忍不住斜睨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了抬眼皮,定定地看向叶长歌:“师叔说得对。”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下。 叶长歌直接气笑了,干瞪着她道:“老婆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秦般若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迎着叶长歌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缓缓开口:“人永远无法预料明天的事情。” “今天,我还能说是为了师兄,选择的权力。或许等到了明天,就又会为了权力,放弃......师兄。” 她目光微微失焦,仿佛穿透虚无,看到了过去的某个自己:“权力的滋味,我不是不知道。” “就像师叔说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不能越界,我便也想也不敢想。” “可是......”秦般若目光重新聚焦在叶长歌脸上,望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也很柔,“师叔说得对,我为什么不能想呢?” “欲望也好,权力也好,是有什么羞耻吗?” “人人都讲风骨,人人都不谈权力。可是人人却又是为了权力,趋之若鹜......” “面目全非。” “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始终清醒。” “所以,我能理解师公。但也仅仅是理解。” 她直视着叶长歌深邃幽暗的眸子,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道:“我永远无法认同,也不能接受。” “可我没有办法。” “就像您刚刚说的,我没有本事,也没有靠山。” “所以师叔,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第157章 下了天山, 一路往北。 穿过宁台关,再行三百里便是烽烟暂熄的两国边境。如今两国虽处议和,关防盘查依旧森严。 进了城,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的感觉愈发粘稠,如影随形。 叶长歌抱臂而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秦般若步履从容,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沉的天色下如覆霜雪, 无悲无喜, 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直至走进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 房间简陋却也还算干净。 二人定了相对的两间客房,没什么话语,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夜半时候,一队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戛然停在客栈院外。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 一身寒气,身影挺拔, 其余随者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男人上楼,走至秦般若的房门前刚停下脚步,对面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子,几年不见, 功夫又长进了不少。” 来人脚步猛地一顿, 硬生生停在门槛前。他缓缓转身,面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隔着门微微欠身:“晚辈见过叶前辈。” 是晏衍的声音。 叶长歌懒懒打了个哈欠:“那些小崽子们跟了几百里地也就罢了, 如今你又大半夜地来扰老婆子的清梦,是找死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 声音低沉沙哑:“晚辈不敢,只是听闻前辈一路匆匆北上,不知是有什么急事,若有晚辈能效力的地方,尽可以吩咐。” “效力的地方?”叶长歌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当年老婆子我承了北周那小子的一份情,如今不过是给他把皇后送回去。” 晏衍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昏暗,直刺向对面那扇门:“前辈,她是朕的皇后。” “哦?”叶长歌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兴味道,“是吗?那老婆子怎么从来没听我这师侄提起过半分?” 晏衍面色微沉,不等说话,身后“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烛光倾泻而出。 男人猛地回头,贪婪地看向出现的身影。 秦般若披着一件家常的素白外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显然未曾安寝。她的视线在晏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回到叶长歌房门前:“搅扰师叔休息了。” 叶长歌又打了个哈欠,似乎翻了个身躺下:“赶紧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别影响明天赶路。” “是。”秦般若淡淡应下,偏头看向晏衍,却没有任何温度,声音也平静无波:“进来吧。” 这客气到极致的邀请,比什么冷言恶语都让人心头发凉。 晏衍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他深吸了口气,依言踏入。 第201章 室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跃。 秦般若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一杯尚带余温的茶水,声音平淡:“赶了很久的路吧?” 话音落下,“砰”地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秦般若握着壶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一点红痕。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灼痛和这声响都不存在。 在她身后,晏衍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母后。” 她没有回头,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轻轻吹了口气。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古井深水:“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边境百姓都在夸你。” 晏衍心下漫过无数心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点点膝行着追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摆,哑声道:“母后,我很想念你。” 秦般若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着她清减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璀璨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平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帝王,眼神里瞧不出半分的波动,几乎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 她伸出手,虚虚碰了碰他越发凌厉削瘦的面颊:“你瘦了很多。” 晏衍眼中瞬间绽出亮光,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脸颊贴向那微凉的掌心,声音喑哑:“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顺势安抚。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他,落向了更远的虚空,淡淡道:“起来吧。” 晏衍动作一顿,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母后,当年是我混账!是我丧心病狂!是我......被嫉妒烧昏了头!” “您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当我是陌生人。” 秦般若仍旧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他:“小九,我们之间结束了。” 晏衍一顿,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眼中是绝望的疯狂:“我不信。” “十几年的生死相依,我不信就这么结束!” 所有的傲骨与尊严在至深的悔恨和思念面前碎得彻底,他的眼中渐渐渗出晶莹:“这几年来,儿子没有一刻不后悔当日所为。” 他的声音几乎带了些许破碎:“母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求你别这么对我。” 秦般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痛苦。良久,一丝极淡又极倦的叹息溢出唇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小九,你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晏衍像是被这句话最后压垮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跪直了身体,死死盯着秦般若,如同一头受伤绝望的困兽,嘶吼着质问:“那张贯之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能同您破镜重圆?”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宇间再次掠过一丝更深的倦意,声音轻如叹息:“你总是忌惮张贯之,可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飘远,似穿过时光看回过往:“当年我既决定入宫,便早已亲手斩断了与他的一切可能。” “我们之间有亏欠,有情感,可那又怎样呢?” “我从来没想过会同他有什么结果。” “至于情爱这两个字,于我于他而言,都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了。” 晏衍像被当胸重击,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般若俯视着他,眼中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悯:“小九,我知你这十几年太苦,太难。日日步步惊心,稍不留意便是全身覆灭。猜忌、恐惧、偏执......或许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论及帝王之道,这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的疲惫和倦意:“可于情字之上,它会让你永不知足,永不安宁。每日里如临深渊般地猜忌所有......” “这样的感情太累,也太苦了。” “小九,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我怎么放?!”晏衍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呵笑,如同濒死的夜枭,几乎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她,“母后!你告诉我,剜心剔骨之痛,该如何放?!”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长臂一捞,猝不及防地将秦般若整个抱了起来。 秦般若轻呼一声,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冷冷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晏衍!时至今日,你仍然要强迫我?” 她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冷得如同寒冰侵骨。 晏衍却似乎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双有力的手臂瞬间卸去了所有蛮力。他小心翼翼几乎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将怀里的女人放回面前的椅子上。 他没有起身,顺势跪伏在她腿边,像个迷路的孩子,绝望又贪婪地仰望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一般:“母后......” “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秦般若闭上眼,喉头强烈的酸涩感几乎冲破了所有的坚硬。可等再睁眼时,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冷清。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还是那句话。”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晏衍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晕开深色的痕迹:“从章平十八年至今,十五年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怎么可能一个简单放下,就放得下的?” “这一生,下一生,生生世世......我都不可能放过母后。” “如果母后今天一定要舍了我,舍了这份十五年的情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平静,清晰无比,“便亲手杀了我吧。” “不然,我这样日日饱受锥心之痛,悔恨焚心之刑,还不如死了的好。” 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偏了偏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片脆弱的湿意:“没了我,你还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他仰头看着她,泪水汹涌:“没了你,我还要这江山作甚?!” “我争这天下,坐稳这龙椅!步步为营九死一生......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护您周全,给您尊荣,让您……” “只做我晏衍一人的皇后!” 话音落下,男人失力一般将额头抵靠在秦般若的膝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是混账!母后待我至真至纯,我却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管不顾地玷污了母后的名分清誉......又强迫您为后。” “可即便如此,您也没有放弃我。” “您仍旧想同我好好的,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推开了您。” “母后,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总是觉得母后会无限期地退让,原谅。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母后的底线。” “我混账!我不是东西!!” “如今这几年悲风凄雨,都是我应得的。”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尽是卑微的恳求:“可是母后,你怎么罚我,打我,骂我都行。我都甘之如饴。” “只求您,不要......彻底舍了我。” “求你。” 看着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秦般若的喉头终于抑制不住地哽住,强烈的酸涩直冲眼底,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瞬间的情绪泄露,对早已绝望如枯井的晏衍来说,无异于惊雷乍响,终得甘霖。 他闭上眼睛,颤抖却又热烈地仰头去吻她的泪,两个人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的更苦涩,更煎熬。 泪水滚烫,薄唇更加滚烫。 晏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循着记忆中那份刻骨的柔软,轻轻印上了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确认。 一种溺水者在沉没前,对世间留恋之物的最后抚摸。 即使指尖触到的只是虚无,也要紧紧抓住那一刻稍纵即逝的幻影。 秦般若也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割舍了他,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心口仍旧疼得发酸。 但她的脑海中却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 如今,她要做的,只是救宗垣。 晏衍的吻已经越来越下了,滚烫地落在女人颈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只手哆哆嗦嗦,几乎是带着笨拙的急切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秦般若没有拒绝。 他们之间,或许也只剩这一次了。 晏衍见她默许,猛地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放到床上。 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灰暗和绝望的味道。 两人之间再无多话,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一个明知是深渊,却仍要沉沦的开始。 第202章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死死捂住嘴,从掌心里发出哭似的喘息声。 晏衍的瞳仁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女人雪白的衣,鸦黑的发,方才所有的疏远和冷淡都消失殆尽,眉目之间只剩下柔柔的软和好听的喘息。 他几乎又要哭出来,将头埋到女人颈侧,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和喘息:“母后,原谅我。好吗?” 男人哭得凶,弄得更凶。 秦般若身子弓起又落下,眼眶里蓄满了泪,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可是却难以遏制到了唇边细小的喘息。 晏衍没有说话,张口咬住她的颈侧,重重咬下,跟着重重含吻。 那一下疼得厉害,秦般若身子控制不住地一紧,仿佛是被他推到了濒死的边缘,下一秒双足向上猛烈蹬了几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逆流,最终哆哆嗦嗦地停下。 在意识被抛向无垠虚空的极致边缘,她控制不住地看到了晏衍的眼底深处。 糜烂,绝望。 如同末日审判之中被奉上神坛的活祭,在万众狂欢的鼓点中,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寸寸被肢解、被吞噬。 可是谁都没有停止。 既然灵魂已到了毁灭的边缘,那就用□□去点燃篝火,燃烧黑夜吧。 一个晚上,几乎没有停歇。 到了将明时候,晏衍喘息着再次从身后贴上来,掰过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肌肤相贴,灼热的呼吸烫得人眼眶发热。 晏衍已然旷了这么多年,短短半夜哪里吃得够。 他一边哭,一边发狠,一边沙哑道歉:“母后,对不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秦般若喘息不停,声音发着颤:“换......换个动作。” 晏衍也不出来,抱着她径直翻了个身,面对面垂眸看着她:“这样好吗?”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双手扣在他的胳膊上,仰头看着他,瞧了片刻,视线又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不知是因着什么再次溢出来。 晏衍低下头重新含住她的泪水,两个人如同纠缠在苦海里的鱼,相互濡沫,却苦涩无望。 终于,男人闷哼一声,死死掐着她的腰肢低沉粗喘。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子一僵,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下的女人。 秦般若收回点穴的手指,看着他声音沙哑道:“小九,你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晏衍闭上眼睛,沉沉地砸了下来。 男人的身子沉沉压在身上,沉重,黏腻。秦般若却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灵魂已然飘了起来。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缓了片刻,才慢慢推开男人起身。 等她收拾完出来,叶长歌已经大门敞开似乎等了许久。 秦般若有瞬间的尴尬,轻咳一声:“师叔。” 叶长歌轻轻挑了下眉:“你那天让我教你点穴功夫,就是为了今日?” 秦般若垂下眼睑,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我同小九之间,总会有这么一天。如此,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叶长歌看着她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疲惫,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对这小子不像没有感情的,真决定了?” 秦般若沉默了良久,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幽幽的:“两个情感缺失的人,是没办法走到一起的。” “更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很多手段,在大雍到底不太方便。” 叶长歌定定看了她半响,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随即拂了拂衣袖,再不置一词:“罢了,那走吧。” 秦般若再没回头,跟在叶长歌的身后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缓步向下。 客栈门外,几个看似寻常百姓却眼神精干的暗卫瞧见两人出来,彼此惊疑地对视一眼,也顾不上许多,慌忙绕过两人,如临大敌般冲入客栈之内。 叶长歌对此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向客栈门口拴着的数匹高大骏马,手指随意一弹,缰绳应声而解。 她利落翻身,稳稳坐上马背,居高临下地朝着客栈门口方向,出声警告道:“等你们家主子醒了就滚回去吧。若是再叫老婆子我发现身后还有人跟着,就不要怪老婆子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秦般若也已翻身上马。自始至终,她没有看过客栈大门一眼,仿佛里面的那个人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她握紧了缰绳,猛地扬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驾——” 两匹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扬长而去。 一路疾驰,再无阻碍。 直至边境的地平线近在眼前,长风卷着砂砾远远扑来。 粗粝,萧瑟。 远远地,便望见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精悍队伍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在沙尘中愈发清晰。 是湛让。 男人控住马缰,远远地便停了下来,人马凝立在黄沙与天际的交界处。目光穿透风尘,牢牢锁定了马背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 狂喜如同奔涌的海啸瞬间冲击着他的心防,他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他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女人,硬生生将喷薄欲出的所有情绪死死摁回胸腔深处。 直到女人离得近了,才哑声道:“你来了。” 秦般若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踏几步,停了下来。风扬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同样有些风尘仆仆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她迎着他那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的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 湛让牵了牵唇,这一遭还没说话却先咳出声来。他猛地侧过身,一手紧握缰绳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捂住口唇,剧烈咳嗽。 秦般若一顿,身形下意识地前倾,脱口问道:“你的身体?” 剧烈的咳嗽终于稍微平息,指缝间却似乎沁出一点深红。湛让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又掩入袖口,笑着摇头道:“不要紧,还能再见你一段时间,已然足够了。” 秦般若于心不忍,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叶长歌。 叶长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叹声道:“老婆子我还有桩要紧事去办。这丫头,暂且搁你这儿一段时日。一个月后,老婆子我再来领人。”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只听一声清越的马嘶,人影已然化作一个急速缩小的黑点,转眼间便彻底消失于苍茫天地之间。 风骤然大了些,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再次看向身旁马背上的秦般若。 目光交汇。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 良久,男人喉咙里似乎又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压下。湛让牵了牵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狼狈笑意,声音沙哑破碎,目光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祈求:“你这次来,能陪我到最后吗?”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和不忍瞬间淹没了她。秦般若看了他良久,声音微微有些哑:“当初你说承诺永远作数。” “现在呢?” “还作数吗?” 话音落处,只见湛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猝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浮光掠影的欣喜,而是沉积了太久太久,几乎沉入绝望深谷的渴盼被骤然满足后的狂喜。 他猛地一夹身下骏马,马儿也似乎感受到主人胸腔里奔涌的炽热情绪,立刻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秦般若凑了过来。 不过几息之间,两匹高大的骏马已然头颅相抵,吐息相融。 而马鞍上两人的距离也跟着近了许多,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微缩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来的温热气流。 檀香的沉静混合着苦涩的药香,顺着西北的长风扑面而来,将秦般若牢牢包裹住。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在这旷野的风沙声中一字一顿,清晰可闻:“当然,我的皇后。” -----------------------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二更了,明天有更。 第158章 北周皇宫与大雍宫阙惯有的朱墙金瓦迥然不同, 放眼望去,皆是深沉如墨的黑。黑曜石铺就的御道,玄铁铸就的廊柱, 还有整块墨玉堆砌成的基底......硬朗、肃杀,就连琉璃瓦都泛着一种冷硬的乌光。 湛让紧握着秦般若的手,一步一步踏入这北周的权力中心。 含章殿,位于整个皇宫的正中。 二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才到宫门口。一早守在门口的宫人无声地推开殿门, 湛让牵着她缓步入内。然而, 就在踏进宫门内侧院落的瞬间,秦般若的脚步一顿,骤然停在了原地。 殿内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九曲回廊蜿蜒于葱茏花木之间, 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带着极其熟悉的痕迹。 永安宫?! 湛让侧身回望过去,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喜欢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 慢慢看向他,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复杂得难以言喻。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费心了。” 第203章 湛让勾了勾唇, 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景致, 声音喑哑:“北周的风土到底不比大雍。” “绿梅娇贵,在这里总也长不好。不过幸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今年工造局终于养出来了。” 说到这里,湛让语气带了些许的兴奋,牵着人朝殿内走去:“走, 进去看看。” 进入主殿,那种强烈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熟悉感更加扑面而来。 大到空间分隔、梁柱方位,小到一桌一椅、一帘一幔几乎都与当年的永安宫如出一辙。 秦般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望着他忍不住开口道:“湛让,你实在不必......” 话没说完,湛让已然抬手掩住她的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攫住她,里面翻涌着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有时候累了,就会寻个没人打扰的时辰,躲到这里来坐坐。”他看着她,指腹无意识地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好像,你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一样。” “所以,不用觉得负累。这一切都是我为自己做的。” 秦般若只觉得心底某个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弥漫。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湛让......”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一瞬间,湛让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不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缓缓放下手,跟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内敛,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宫人,“来人。” “奴婢在。” “引娘娘去后殿沐浴,好生伺候。” “是。” 湛让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温声道:“这几天的折子怕是堆成山了,我先去看看。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用膳。”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随着引路的宫人朝内殿深处走去。 其实无需宫人指引,秦般若就能找到后殿的温泉池。 因为,整座含章殿几乎毫厘不差地复刻了当年的永安宫。 穿过几道熟悉的回廊,果然,一方氤氲着温暖水汽的巨大白玉汤池赫然眼前。 秦般若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褪去衣衫,将身体沉入水中。 水汽朦胧,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这一路归来,湛让的态度平和得近乎温顺。 他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宗垣的现状。 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更没有试探她回到北周的真正图谋。 就好像,只要她回来,就足够了。 甚至就连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性也尽数收了起来。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眉眼干净,如同山涧清泉的小和尚重合了起来。 秦般若闭上眼,浓密的长睫被水汽濡湿。 或许是温泉泡得很舒服,也或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没有一会儿就生出了许多困意,意识如同沉入了温软的泥沼,越来越模糊。秦般若勉强撑起一丝清明,裹了布巾起身,任由宫人们为她换上柔软的寝衣,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我睡一会儿。” “奴婢给娘娘熏干头发,”一个年长些的宫人轻声细语,“湿发睡了,仔细着头疼。” 秦般若含糊地低应了一声。 立刻,四五个宫人轻巧地围拢上来。有人用干燥细软的巾子细细吸着发梢的水珠,有人将带着清雅梅香的润发香露轻轻揉搓在发尾,还有人用浸过花露的软布一点点擦拭、按摩身体,最后敷上香脂。 这些宫人的力道圆融老练,立时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仿佛能卸下所有防备。 秦般若眼波微动,心知这是妃子侍寝的流程。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懒得挥退她们,任由疲惫与那刻意营造的舒适感如潮水般涌来。 眼睫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昏昏沉沉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娘娘,翻个身......”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趴伏在软榻之上,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海里缓慢浮起。 榻边那些侍奉的身影已悄然退去,殿内只余身后一双沉稳的手,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按压着她的腰背经络。 时间不短了。 秦般若哑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微黏:“辛苦了,下去吧。” 身后,那按跷的动作倏然一顿,然而那双手并未离开她的身体。 温热的指腹沿着她肩胛骨内侧的凹陷,缓缓向下施力:“醒了?” 所有的慵懒和混沌被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劈开,秦般若猛地清醒过来。 是湛让。 “紧张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几近耳语的轻笑,湛让察觉了她的僵硬,手下力道反而放得更柔缓了些,“放松些。”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我们之间,哪里没有见过?” 秦般若身子却越发僵硬:“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双在她后背游走的手似乎顿住了片刻,指腹跟着再次缓缓拂过她身上那些暧昧的印子。 “不久。” 湛让的声音依旧温软得如同情人低语,但眼底深处却已然酝酿起晦暗惊涛。 秦般若似乎冥冥中感受到了危险,她猛吸了口气:“好了,不弄了。” 湛让低笑一声,指尖换到她肩胛处一个极敏感的穴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当初太后还故意勾着我按跷,如今怎么颠倒了过来?” 说着,男人的手指越来越下,直到后腰位置,拇指轻轻摩挲了个瞬间:“是我技术不好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战栗如同闪电般从腰窝窜上头皮。 秦般若失声闷哼,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扭身想要爬起逃离,却被身后男人一把拽住脚腕扯了回来:“跑什么?” 秦般若没有翻身,反而屈起另一只脚,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他下颌狠狠踹去。 湛让眼中生出许多讶色,不过转瞬间就化为更为浓烈的兴味:“哦?上一次见你学会了轻功就已经有些惊讶了,如今倒跟我动起拳脚来了?” 说话间,男人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那只踹来的玉足,五指收拢,将那只纤巧的脚踝一并握在了掌中。 “不过你这三脚猫功夫......”他单手探出,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它们牢牢按在她头顶的软枕之上。 另一只手臂则顺势松开从她颈侧穿过,坚实的胸膛彻底覆盖了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男人低沉的笑声裹挟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还欠些火候。”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秦般若被迫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气息凌乱:“湛让......” 刚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湛让,在对上她眼睛的瞬间,那些浅浅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微微移开了一点身体的距离,墨黑的眼眸低垂下来,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不愿意?” 秦般若抿紧了唇,选择了沉默。 湛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梭巡片刻,最终,缓缓下移。 那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记。 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冰。 湛让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钳制着她的力量猛然松开:“罢了。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说完男人慢慢起身,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秦般若躺在凌乱的软榻上,缓了半响,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拢紧了胸前散开的寝衣,将那身印子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又走到妆镜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迈步出去。 暖阁内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然而两人却吃得几乎鸦雀无声。 饭毕,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杯盘。紧接着,一名内侍捧着一个乌黑锃亮的漆盘恭敬上前,盘中稳稳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碗内是一盏深褐色的药汁。 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湛让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不过却并未言语,只是神色如常地将玉碗端起,一饮而尽。 秦般若一直看着,在他搁下空碗的功夫,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现在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湛让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望了过来,唇角跟着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是想问我还能活多久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的生死丝毫无关的事情。 不知怎的,秦般若心脏骤然紧缩。 湛让凝视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情愫,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再次软了下来:“总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更何况,如今你在这里,我还舍不得死。” 她抿紧的唇微微松开,深吸一口气,将神转丹的消息给了他。 湛让沉默地听着,面上不见任何惊喜和激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片刻后才轻轻颔首:“我会叫人去留意的。” 第204章 秦般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只是为了宗垣。湛让,我也不想让你死......” 湛让微微提了提唇角,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慢慢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闲聊般自然地岔开了方向:“还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呢。” 秦般若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女孩。” “女孩?”湛让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霎时露出一种光彩。他看着秦般若,用一种近乎笃定和贪婪的语调想象着,“她一定很像你。像你一样......美丽。” 提到女儿,一丝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晕染开,秦般若忍不住摇头道:“皮得很,整一个混世魔王。” 这生动的描述让湛让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些,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着头,目光仿佛透过秦般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这当娘的,当初不也跟混世魔王一样嘛?” 秦般若一顿,一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劈开了记忆的重重迷雾。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朝他求证道:“湛让,在我入宫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时间似乎一瞬间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宫灯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跟着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硬生生扼住。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轻飘飘地道:“也许吧,我也不记得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一章他俩的初遇。 第159章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让, 或者说叶云渊终于回到了长安。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 距离叶家军覆灭,也刚刚十五年。 当年风头无两的成康叶府, 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废园。 断壁残垣,蛛网密结。 他离开那年不过五岁,中间又改了些许布局,如今再看已然没了太多熟悉的记忆, 不过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 叶云渊走了许久, 方才开口:“听说这处死过人?” 房牙子一顿, 一边绕过地上的碎砖乱瓦和疯长的野草,一边诚实道:“确实。当年这也是顶顶煊赫的人家住过的,不过后来出了事......阖府女眷都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说到这里,房牙子叹了口气:“如此过了几年,有些胆子大不信邪的商贾想捡便宜, 后来嘛......咳咳,确实连着出了点事儿, 有家老太太夜里失足落了池塘,还有位爷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俩月人就没了......如此传来传去,就没人敢再沾手了。” “这也就彻底荒废下来了。” 一边说着, 房牙子一边不时瞟向后头跟着的年轻雇主, 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些反应。 年轻的男子落后一步,沉默地走着。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颜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线条, 却毫无稚气,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主屋门前。 主堂的顶盖早已坍塌大半, 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瓦砾。 叶云渊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长久地凝视着那摇摇欲坠的粗大主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缓缓收回了目光:“就这处吧。” 房牙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卖了出去,又惊又喜道:“诶哟!公子爽快!咳,那什么......”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问着,“公子您是......一个人住?” 这么大的凶宅,寻常人家谁敢单独住? 叶云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慢:“是的,就我一个。若是要死的话,也就死我一个。”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个颤,一股刺骨的寒意跟着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 *** 十五年前,成康叶家还是大雍开国柱石的存在。自建国起,叶家儿郎代代浴血疆场,掌控着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将力量。而女儿们则大多嫁入宗室皇亲之中,巩固姻亲。 门第赫赫,风头无两。 尤其是她的姑姑,叶清漪。容颜绝世,才华横溢,引得京中一众男子青睐。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为宠爱的三皇子都对其一见倾心。 可这于百年将门的叶家而言,绝非幸事。 当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皇后早逝,留下了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可先帝心向贵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储。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将那份偏宠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见了叶家同三子联系起来的希望,先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赐了婚。 如此一来,无论叶家愿意或不愿意,他们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阵营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可是没等叶家做什么,边关告急。 北周铁骑突然发兵,来势汹汹。 叶家儿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奔赴了战场。 没有半年的时间,就扭转了颓势,连连捷报。 可是一夜之间,前线捷报瞬间变成了全军覆没的噩耗。 叶家军主力被诱入绝地,遭十倍之敌围困,鏖战数个昼夜,最终力竭被屠,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长安的瞬间,先帝吐血而亡。 皇后嫡子晏承明,登基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叶云渊,就在叶府的满堂白幡中降生了。 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没听到过任何的笑声。 祖母的院子永远是阴冷的,婶婶和伯母的脸上终日挂着泪痕。只有母亲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家族遭此大难,府中只剩下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撑起门楣,一切就都会好了。 可是在他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他那始终镇定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异常焦躁不安,他几次询问都不得而终。 直到他一觉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识到......他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男人。 还是大雍的死敌,叶府满门血债的元凶之一。 北周摄政王。 他第一次朝着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发出了最尖锐的质问和哭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摄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从北周平邺到大雍长安,万里之遥,关山重重。 整整三个月,他如同一个幽灵在绝望的边缘挣扎前行。直到他带着一身褴褛地望见了大雍那巍峨的边境。 可是没等他跨过去,一队黑衣暗卫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跟着扔上马背,绝尘而去。 他又重新被带到了拓跋稷的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回长安?可以。” 他的手指向远处一座仿佛匍匐巨兽般的营寨:“什么时候你能把里面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用了十年时间。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诉了他一切。 是谁出卖了叶家军的情报,绝了他们的粮草后援? 是谁在朝中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 又是谁要将整个叶府斩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血污与阴谋,终于被一层层剥开展示在他的面前。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回到长安。 也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报仇。 寻回祖宅之后,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惠讷和尚。 因为皇帝每年开春必按祖制驾临大慈恩寺,礼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还是他的师傅。 可惜故人重逢,温情不复。 惠讷在认出他的瞬间,就将他囚在了藏经阁的顶层。 那里,有神出鬼没的五个长老看守。 他说: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黄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将彻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将他送回来,本就心怀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聪明、偏执和狠辣。 如果他能杀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杀不了,给他添添乱也无妨。 叶云渊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晏承明,该死。 惠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他被彻底困在了藏经阁的三层。 每日只有一个小和尚送饭进来。 一连三日,他骂了三天,也饿了三天。 直到一声尖锐恼怒的尖细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个贼秃和尚!竟然背着老子我在这里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诉惠讷那老秃驴,叫他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又尖又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市井无赖。 第205章 紧接着,是那小和尚明显带着慌张的声音急促传来:“没有偷嘴吃!没有偷嘴吃!我的菩萨祖宗!小声点!这是楼上那位爷不吃的东西。这样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 “好东西?”那尖利的声音立刻抓住话柄,调门更高了,带着一种泼辣的得理不饶人,尖刻地反问:“怎么?你们这群假和尚,难不成还背着我偷偷开荤腥了?” “阿弥陀佛!”那一声佛号简直像是要喊破喉咙。 小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祖宗菩萨!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是要死人的!都是斋菜!斋饭!只是......给上面的公子准备的,是单开的。用的油盐和素料更精细些,比下面大家伙吃的大锅饭要好吃一些。” 那尖利的声音充满了狐疑:“是吗?我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吃了起来:“嗯......是还不错,这素鸡居然做得有几分肉香......”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泼皮似乎终于吃完,满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这么定了!明天,老子我还在这等你,给我也留一份!听见没?!敢偷吃独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声音瞬间又变得阴恻恻:“我就告诉惠讷那老秃驴,他的好徒孙在打楼上那什么狗屁公子的伙食主意!看他怎么罚你!” 这威胁实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对那面嫩心慌的小和尚来说,却是如山重压! 只听得小和尚几乎是带着哭腔,连连应和:“姑奶奶,给楼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里能给您留出一份来?” 那泼皮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今天不也吃了这一份吗?” 小和尚动了动嘴唇,不敢再说话。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似乎要离开,却又猛地拔高音量:“记住了!明天......不准偷吃!!否则,哼!” 叶云渊偏头看了看门下那仅有的一碗白米饭,咬着牙冷笑一声。 第二天,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门下只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饭。 没有菜,没有馒头,甚至连双筷子都欠奉。 叶云渊盯着那碗白饭,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没有多久的时间,楼下传来了刻意压低却清晰可辨的动静。 窸窸窣窣,饭盒打开的声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从饭盒里掏出素斋和雪白的馒头,恭敬地递了过去,声音里更是带着忐忑和谄媚:“活菩萨,我给您带了啊。您不能再给我告状了吧?” 那尖利的女声没有立刻应答。 只听见一阵毫不矜持的风卷残云之声,又快又狠。 这声音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个响亮的饱嗝。 接着,是那人满足又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声音:“嗝......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话音刚落,一阵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咽声响起。小和尚显然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僧人仪态,一把抓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和尚才刚粗鲁地咽下几大口。 突然,那泼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给贵客的斋食啦!来人啊!快来看啊......” “噗——” 小和尚差点把嘴里的残渣喷出来!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惊得惨白如纸,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压着声音喊出来,急得就差当场给这位活祖宗磕头了:“祖宗!活菩萨啊!小和尚给您跪下了!求您积积德,快别说了啊我的菩萨奶奶!” 那泼皮也不想闹大,喊了那两句就停下,朝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又贱又得意:“不叫我说?” 她拖长了调子,“行啊!那以后天天......顿顿......都得给我把这小灶送出来!” 小和尚嘴唇嗫嚅着,脸上血色尽褪:“姑奶奶,一次两次的话,小人还能遮掩过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斋食,时日一长......师傅......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会发现的啊!” 那泼皮嗤笑一声:“你直接把大锅饭的菜给他塞进去不就完了?!” 楼上,叶云渊捏紧了拳头,指节泛起青白。 她理所当然地指点着:“老秃驴要是问起来啊,你就说......” 她故意学着小和尚的口吻:“‘阿弥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贵客厌弃粗陋,不肯食用。’” 随即又恢复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秃驴听了,只会觉得楼上那个公子哥难伺候!挑剔!娇生惯养!哪还顾得上怪你这个小沙弥?放心,他丢不起这人!不会细查的!” 叶云渊当真是气笑了,磨着牙靠坐着起来就想起来。 可刚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当时跟那几个老秃驴大战了一场旧伤未愈,再加上一连四日滴水未尽,如今早已经耗尽了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转向门下的那碗白米饭。 楼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这......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那泼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充满诱惑,甚至还亲热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从今儿起,这饭,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爷我,最是讲诚信不过了!怎么样?成交?!” 那泼皮巧舌如簧,连哄带吓,又许诺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闻八卦。小和尚终于在这番威逼利诱、反复挣扎后,彻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萨所言吧。” 听到这话,那泼皮这才志得意满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叶云渊冷笑着往嘴里塞了口无知无味的白米饭。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一个市井混混都能骑到他脸上了。 如此,一连半个多月。 惠讷好像将他彻底遗忘。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长老更是对楼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戏码充耳不闻,任由小和尚伙同外人克扣伙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将那个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馒头放在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阖上。 “砰——” 叶云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脚踢开房门,门扇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在墙壁上,整个阁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和尚一见他出来,跟着纷纷跳了出来。 叶云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这些日子听来的词一起骂了出去:“你们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驴毛的老东西!瞎了吗?!聋了吗?!没看见老子我吃了半个月的硬馒头?所有素斋都让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给外头那个泼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亲手抓住那个泼皮,把她偷吃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几个老和尚对视一眼,当真松开了手。 叶云渊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头那泼皮的反应倒也迅速,听到楼中动静,嘴都没擦,猛地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叶云渊。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肩膀就被身后少年死死按住,紧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祖宗,吃了我半个月的斋饭,怎么样?” “好吃吗?” 那泼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见势不好扭头就哭,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张脏兮兮的脸瞬间就哭花了,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变得越发水亮。 “公子爷,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狗胆包了天!饿得两眼发昏,前胸贴后背,走投无路了才......才冲撞了您。您之前大人大量,没理小人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过了度。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爷您饶了小人一命吧!” 她边哭边抹泪,手上灰混着泪水,在脸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农户,娘亲早早去了,爹爹那个没良心的转头就娶了个凶神恶煞的继母进门。那恶妇整日里打骂我不说,还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长安城,平日里全靠路过庙里施的残羹冷炙吊着命......哪里......哪里吃过那般精细的好东西哇!那天......那天闻着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窍......” “公子爷,您饶了小人吧!” 哭诉声情并茂,字字泣血。 叶云渊冷眼看着,不动如山。 这套说辞,他五岁那年就听到过了。这么多年,从北到南,这些泼皮无赖连个求饶词也不知道改进一些。 不过他的心口却还是被这泼皮的模样拨动了一下。 脸上虽然脏污不堪,但那骨架轮廓却生得极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尤其那双眼睛,如同两丸浸在水晶里的黑曜石,漆黑、灵动、透亮。即使蒙着灰泪,也漂亮得让人心悸。 第206章 可再好看的脸,此刻也难消叶云渊心头之恨。 叶云渊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不计较?你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饭,一句不计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饶无效,那偷食贼脸色瞬间一变。眼泪还挂着,神情却如同翻书,刚才的凄切柔弱荡然无存。她下巴一扬,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泼劲:“那你想怎么办?不然我拉出来给你?可惜昨天的已经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只能等明天!后天!大后天!老子给你攒着!” 叶云渊差点被噎住,俊脸瞬间气得通红,又羞又怒,脱口骂道:“你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说话怎如此......如此污秽不堪!” 那泼皮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切换回惊恐无比的表情,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非礼啦!非礼啦!大慈恩寺有人非礼啦!”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简直是要把整个寺庙的僧侣都喊过来! 叶云渊瞬间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对方尖叫不休的嘴巴:“你给我闭嘴!不然我......” 话没说完,手背一阵剧痛传来。 同时,叶云渊只觉身下一股恶风袭来。 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叶云渊是真气笑了。 好一个泼皮无赖! 叶云渊身体猛地后撤扭腰,那一脚几乎是擦着他的要害险之又险地踹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泪痕,眼神却像小狼崽般凶狠的女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吼道:“疯女人!真是个疯女人!就你这样的疯婆娘,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话音落下,那泼皮刚才还像炸了毛的刺猬,倏然动作一顿,彻底安静下来。 女人眼底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这泪水,与之前那种为了脱身而表演的哭嚎,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无声地弥漫开来。 叶云渊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不知怎么的,他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了,讪讪松开手:“咳,那什么......对不起。你虽然脾气不好,但你这张脸......呃......洗洗干净,应该......大概......不算太污......污人眼睛,应该也不会没有人娶你的。” 他磕磕巴巴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忒不是东西,重新找补道,“要是真没人娶你,我......” 话没说安,那双含泪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叶云渊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刚才那股追出来要狠狠教训她的劲头,也随着她的眼泪彻底泄了个干净。 他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最后蔫头搭脑的又回了藏经阁。等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时,一种巨大的懊悔猛地涌上心头。 刚才自己为什么不故意借着追她的架势,顺势逃出大慈恩寺? 叶云渊又气又恼又悔,将所有情绪都骂在那个泼皮身上,最后饿着肚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饭点时候,饭食终于换成了最初的样子。 叶云渊胃口却似乎没那么好。 他吃完了米饭,只吃了两口斋饭就落下了筷子。 整个阁楼上下,异常安静。 第三天,第四天...... 如此一连过了十几天,叶云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那个......那个泼皮呢?” 说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那个平常跟你一起偷嘴吃的女人呢?” 他问得极其别扭。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和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啊?”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又是艳羡又是向往的复杂表情:“哦!您是说那位祖宗啊?” 没等叶云渊说话,小和尚自顾自道:“那祖宗好福气呀,前些日子被皇帝看中,如今进宫做娘娘去了。” 话音落下,叶云渊呆了一瞬,一股无法形容的荒谬、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感,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一道无端暴戾的怒气席卷而来:“滚出去!” 小和尚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个激灵,话也不说赶忙收拾东西出去。 叶云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低笑,随即是阴森森的笑意:去给晏承明当妃子了?! 好啊!等他杀晏承明的时候,也会给她一个痛快。 可惜,他被惠讷足足关了十年。 日复一日的囚困,将他的仇恨磨得越发鲜亮。 也将那些不重要的泼皮混混......彻底抛却脑后。 直到十一年之后,他被那个女人以太后的身份征召入宫。 女人肌肤胜雪,曾经沾满灰尘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权势沉淀滋养出的莹润光泽。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漆黑如墨,如同深潭。 不过曾经流转其中的狡黠、灵动和泼辣,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红唇轻轻开合,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慵懒语调道:“你就是惠讷那老和尚的弟子?” 他跪在金线织就的繁复地毯上,带着一个臣子该有的全部恭顺,低沉应道:“是。” 第160章 “起来吧。” 北周太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心绪,“咱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秦般若神色自若, 依言起身,落座于下首的锦凳:“谢太后。” 北周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话音一转,听不出喜怒道:“那时, 哀家记得, 你身边站着的, 还是另外一个男人。” 这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只有鎏金兽炉里名贵的沉香屑发出一道细微的“毕剥”声。 秦般若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应声道:“是。他是我的夫君。”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女人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如实质般落在秦般若身上, 一寸寸地审视着她,冰冷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夫君, 那为什么要回来找让儿?” 秦般若沉默了许久,方才抿着唇道:“太后可知道他还有多久的时间?”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一层水汽瞬间模糊了女人方才还锐利的目光,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然将满眼的湿润压了下去:“十日后, 是皇帝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之日。” 话题转得太快,秦般若陡然一愣。 “哀家的儿子,哀家心里明镜似的。” 北周太后的声音忽然哽住, 顿了顿方才再次开口道,“他争这位子,一半是为了哀家能活下去......还有一半, 怕是为了你吧?” 秦般若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睑。 北周太后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罢了,情感之事原本就勉强不得。你若是不愿,哀家做主送你出宫。” 秦般若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鎏金兽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白雾一样的熏香散在半空,了然无痕。 没有等到回应,北周太后再次开口,这一回已然收了方才语气里的叹息,只剩下浓浓的认真和审视:“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说吧,你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般若喉咙微滚,沙哑出声:“药王谷找出了一味药方,或许可以救他。” 北周太后瞳孔一缩,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 秦般若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药王谷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神转丹,逆生死,夺造化。若能找到药方,湛让......也许有救。” 北周太后眼中的欢喜慢慢落下去,沉声道:“所以,现在就连药方也没有?”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北周太后盯了她许久,冷冷出声道:“你找这药方,怕是不只为了让儿吧?” 秦般若没有遮掩,再次开口道:“是。宗垣,也需要这方子。” 北周太后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同让儿之间都经历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让儿的。但我的儿子......” “他值得全心全意的对待。”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北周太后的语气里已然带了几分隐怒。 秦般若喉咙一时有些酸涩,幽幽垂下眼睑,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是。他值得。” 听到这话,北周太后方才缓缓化开眉间那一丝震怒,声音里满是心酸怜惜:“让儿这一生苦得多,甜得......太少太少了。自记事起,就被他的祖母继承了所有的希望和压力。五岁那年,被哀家带到北周,后来......在拓跋稷的暗卫营里呆了十年。” “我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有本事,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就只能看着。” 第207章 “再后来,拓跋稷利用让儿的仇恨,将他送到大雍。”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根本没有半分在意让儿的性命。我想尽了所有办法,也只能让他去寻惠讷。” “惠讷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所以,后来他被惠讷关了十年,我也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她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过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我费尽半生,算计周旋,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却不料命运同我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这一刻,她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彻底决堤,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难以言喻的自责:“若我知道最终会是这个结果......若我知道......” “他为了你我,应下那个王八蛋的烫手山芋......我就该在他离开北周之后,亲手杀了那个王八蛋,然后......” “叫他永远不能再入大雍,永远不同你相见。”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又恨又怒,秦般若无动于衷。可是心下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弥漫开来。 她几乎不敢想湛让这三十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她当年的心血来潮到底在他的一生之中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当年,她不管不顾,任性又强势地将他拉入情欲的漩涡,将他从二十多年的冰冷黑暗中强行拉入红尘俗世的情天欲海。可在他刚刚懵懂体味到一点炽热时,又轻飘飘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替身,过去的就过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分极了。 一股强烈复杂的、带着愧意和心疼的情绪堵在那里,让她半晌无法言语。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汹涌的情绪。 北周太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姿态已然恢复了太后的雍容,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哀家今日叫你过来,只为着一件事。” “不管你是为着让儿,还是为着你从前那夫君。你既然决定留下来,那么......就必须全心全意地对待我的让儿。” “若是中途改了心意......”女人顿了顿,声音狠戾无情,“哀家会亲手处置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生至死,他不负我,我必不负他。” 闻言,北周太后没有移开视线,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足以让所有虚假无所遁形。 良久,那紧绷的气氛才缓缓化开:“好,哀家信你。” 说完,北周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女人秦般若近前。 秦般若默了片刻,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后近前。 北周太后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秦般若的手。那双手,温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力道却大得出奇,死死握住秦般若的手掌,沉声道:“方才那番话,是北周太后对北周未来的皇后说的。” 她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目光紧紧锁着秦般若的眼眸,“接下来,就只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我恳求你,在他最后这段日子里......” “待他好一些。” 这哪里是请求? 分明是一个母亲将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与无能为力,都揉碎了,然后卑微地捧到另一个女人面前,只求换来儿子稍许的慰藉。 秦般若眼眶微微发热,低低应下:“好。”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宫阙。 湛让回到含章殿,时间已经不早了。女人半阖着眼,歪靠在临窗的软榻前,似睡似醒。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得她容色分明,却格外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底下却似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奔涌。 湛让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听到声音,秦般若慢半拍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明显的酡红,眼神虽清醒却难掩迷离之色。 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连、逡巡,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细细端详着他。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摇头,带着些许笑意和酒气哑声道:“你回来了。” 湛让不由得又凑近了几分,微微拧了拧眉:“你喝酒了?” 今日母后屏退了所有侍从暗卫,同她单独说话。他即便不听,约莫也能猜出大概。可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反应。底下人来报,她从母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始终一个人坐着,一声不吭。 他比不上张贯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里,他总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这个反应,是不是也说明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头,那双被酒气熏染得格外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迷蒙,却又掺杂着一丝执拗的清醒:“嗯,梅花酿很好喝。”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醉了?” 秦般若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我千杯不醉。” 湛让眼中笑意氤氲,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侧的矮榻坐下,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泛着红晕的脸庞和略显迟钝的反应,低低应了声:“喝了多少?” 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湛让的脸上。 湛让嗓音沙哑,声音低柔:“看我做什么?”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仍旧噙着笑摇头。 湛让被她这样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尖发烫。 殿宇空旷,他的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这样心软,叫我怎么舍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湛让,在大慈恩寺......我们是不是见过?” 湛让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出声。 秦般若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有些懊恼道:“可我不记得了。” 湛让轻轻应了声,深沉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终却归于一片温柔的平静:“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秦般若抿着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声道:“过来。” 湛让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的脸庞,柔声问:“怎么了?” 秦般若沉默地张开了双臂,哑声道:“湛让,我想抱抱你。”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湛让彻底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张开的怀抱和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渴望。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言的复杂:“这是可怜我吗?” “不是。”秦般若摇了摇头,没有再等待他的回应,而是倾身上前,抬手一把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她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微凉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顿跟着剧烈跳动的心跳。 午后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睛,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湛让,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闷闷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湛让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跟着陡然降至冰点,带着强烈的抗拒道:“我说过,我不想听你......” “我道歉,” 秦般若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怒意,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将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指尖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后的衣料,“只是因为我不该戏弄你的感情。” “你这样好的人,值得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对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笃定,将男人飙升起来的怒气瞬间安抚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也包括你吗?” 女人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水光潋滟:“自然也包括我。”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意带着点微醺的朦胧,又有着奇异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和尚......” “表面古板正经,骨子里却纯情得要命......” 湛让浑身的怒气,彻底湮灭,转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盘旋。 秦般若迎着他的凝视,指尖摸上他的脸颊,叹声道:“湛让,你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对待,和最完整的爱。” 这话说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喉头发紧,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所以,你想让我去找别人?” 秦般若仍旧半醉着,反应迟钝了许多,闻声呆了半响,顶着男人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让低着头恶狠狠看着她:“是吗?” 秦般若看着他燃烧着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该由我,亲自来还。” 第208章 话音落下,殿内的酒香似乎越发浓烈了些。 湛让彻底僵在原地,那些被她煽动起的怒火、恐慌、还有渴望,一瞬间在他胸腔猛烈地冲撞、发酵。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逼迫她直视着自己,声音沉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和近乎绝望的确认:“你知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 她对上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颤,叫他:“湛让......” 话没说完,湛让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一瞬间,秦般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隔了许久的亲吻,凶得很。 男人像是饿惨了的野兽,疯狂地汲取着她的味道。 酒意上涌,秦般若浑身上下都乏得很,她勾住他的衣袖,又软软地坠下来。 她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汪春水,抬不起丝毫的力气。 呼吸交缠,喘息不止。 湛让慢慢退出些许,埋头在他的颈侧,哑声道:“你醉了。” 他的身上似乎仍旧是浸染佛堂的檀香,却又比从前更加温暖馥郁,也不知宫里那些人是如何调制出来的,当真是好闻得好命。 秦般若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我没醉。” 湛让低喘了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内殿走去:“好,那我是谁?” 秦般若迷蒙着睁开眼睛,对上满殿的黑暗和那双清亮的眼睛,启唇道:“湛让......” 湛让将人放到床上,抬手解下腰带,直接压了下去:“继续叫我。” 秦般若低哼一声,不想叫了。 湛让低笑一声,咬着她的唇,又一点点往下:“这里还有吗?” 秦般若唇间溢出几声喘息:“没了。” 男人滚烫的手掌从腰下慢慢伸进去,入手绵软滑嫩。他几乎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瞬,重新带着向上的力道,将人往怀里靠近。粗砺的拇指捻着茱丨萸一点一点摩挲,语气沙哑可惜:“真的吗?” 秦般若低哼一声,双腿在男人劲瘦的腰腿两侧骤然绷紧:“嗯......” 男人松了松手,不过却也并未离开,不过眨眼功夫,已然一身凌乱,咫尺相对。 他紧实又滚烫地压着她,挤着她,力道重得似乎要将所有都一起塞进来。 女人低喘一声,颤着身子抱紧他:“湛让,等......等一等。” 殿内一片黑暗,男人的眼睛却亮得如同群星璀璨。他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般若,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身子骤然僵在原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随着急促的呼吸闪烁出更加潋滟水光。 湛让绷紧了下颌,喘息急促而激烈。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等说话,迎上男人覆下来的唇,呼吸错乱,意识也重新归于混沌。 一夜不休。 那些微末酒意早就散了干净,可是湛让却叫意识越发沉浮不清。 一身颤栗之际,他咬着她的后脊,嗓音沉喘带哑:“便是可怜我,我也认了。” 第161章 十月初一, 北周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的日子。 湛让做足了晏衍会来闹场的准备,可是整整一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连大雍使者在呈上贺表祝词之后,也匆匆离开了。既未留下只言片语, 也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般若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无端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尤其,湛让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脸色也越发不好。 如今的北周朝堂同小九刚登基时候, 也好不了哪里去。当年北周老皇帝底下的那批老臣勋贵被拓跋稷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人带着最后的十九皇子消声觅迹。 剩下拓跋稷留下的那一批骄兵悍将,如今个个身居高位,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之跋扈,令人发指。 有官员百姓意图上告, 可不等状纸抵达天听,人便已暴毙途中。 湛让在佛门十一年, 到底本性仁善,如何忍得这些? 可若是贸然出手,那些人怕是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滔天叛乱。杀了他,扶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众臣摄政, 怕是彻底中了这些人的意。 可若是装聋作哑,又如何能还那些百姓一个公道? 他纵然是为了私欲才谋取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看天下百姓遭难? 空旷冰冷的议政殿内,湛让在御座之上枯坐了许久。 直到近侍提醒该用午膳了,湛让才勉强撑起身体, 可下一秒喉间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昏迷之前,只有一句:“别告诉皇后。” 可这如何能瞒得过秦般若? 宫灯彻夜长明,她整整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 湛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一眼便瞧见在榻边伏着的秦般若。他心下酸涩,抬手轻轻抚上女人散在一侧乌发。 秦般若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沙哑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湛让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心疼道:“一晚上没睡吗?” 秦般若却没有接这话,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道:“太医说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湛让轻轻勾了下唇,顺从地点点头:“好。” “朝中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道,“湛让,你若是信我,就将这些污糟事,尽数交给我。” 湛让静静地回望着她,良久,轻声叹道:“对于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担心脏了你的手。” 秦般若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她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湛让,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答应我,不要那么快离开我。”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她伏低的发顶,良久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应声道:“好。” 当天,北周太后再次秘密派出了十三队暗卫,快马加鞭四散离开。 次日,秦般若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北周议事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拓跋旧部为首的几位老臣须发戟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打了片刻的眉眼官司,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倨傲的老将越众而出,声音洪亮:“皇后娘娘,此乃天子临朝、群臣奏对之地!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珍珠帘后,秦般若缓缓抬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缓缓开口:“哦?” “前些时日,诸位一番唇枪舌剑,生生将陛下气吐了血。如今陛下遵医嘱,歇朝静养。本宫不过代陛下坐在这里,传几句话而已......”她微微停顿,那冰凉的视线最终落回为首的老将身上,尾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便如此群情激愤,口诛笔伐。” “是觉得陛下病重,无人可制衡尔等?还是说......”她的声音猛地冷厉起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你们已迫不及待,要替陛下当天下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怒目而视的一众旧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老臣动作僵硬地带领身后众人,伏低身体齐声告罪。 秦般若的目光淡淡掠过殿中乌压压跪倒的脊背,声音重新恢复平静:“诸位大人放心。本宫坐在这里,不过是遵陛下口谕,行个传话的本分。” “有军国大事、政务要陈者,便按规矩呈上奏疏。若无要事......”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幽幽道,“退朝便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启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淌。 如此沉默了半个时辰,秦般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僵局:“既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女人当先起身,出了大殿。 无数双眼睛终于抬头,彼此交换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第二日、第三日......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之久,秦般若每日如常上朝。 可大殿之上也每日死寂。 无人敢上奏疏,亦无人敢轻易退出。 终于,在第九日朝会行将结束之际,曾率先发难的老臣再次出列,脸上堆着几分虚假的忧虑:“陛下已多日不朝,臣等忧心如焚!不知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其余拓跋旧部也趁机附和,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关切:“老将军说得是,臣等恳请面见陛下。求一个安心,也慰君臣之心!” 这话一出,群臣沸腾。 第209章 秦般若目光透过珠帘,等了半响方才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出声道:“可以。” “散朝之后,方才出言请求面圣的几位大人,可至中殿递牌子。”她语气淡漠,“陛下若精神尚可,自会传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重臣,带着无形的压迫:“那么,在面见陛下之前......今日朝会,可还有本要奏?” 没有人说话。 就在秦般若以为今日也将无功而返的间隙。 御史台行列末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猛地出列:“臣御史台侍御史曹文忠,有本启奏。” 瞬息之间,整个朝堂的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全部聚焦在这位从无存在感的侍御史身上。尤其一些拓跋旧部老臣,眼里射出的寒光几乎要将文忠当场洞穿。 秦般若隔着珠帘,眸光微微一凝:“讲。”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豁出去般朗声道:“启奏娘娘,臣弹劾韩国公之子庞玉宸,仗势横行,霸占京郊赵家村良田数百顷;强拆民宅,驱逐百姓,纵容家仆逞凶,逼死人命。赵家村老弱流离失所,状告无门。恳请天听圣裁,为百姓伸冤!”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韩国公庞雄。 庞雄面无异色,大步出列,重重跪倒:“娘娘明鉴!小儿近日因老臣贱内重病缠身,日日侍奉于老母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此事阖府上下、邻里街坊皆可作证,他安能分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此等污蔑之言,必是有人挟私报复,构陷勋贵。还请娘娘明察,还小儿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秦般若安静地听着。 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廷尉何在?” 廷尉立刻出列:“臣在。” “真相如何,本宫就交与你廷尉府去查了。”女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冬晨雾般的清冷,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三日,本宫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是。” 秦般若收回目光,再次开口道:“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这就结束了? 曹文忠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上前再补充些什么,被身旁另一位年长的御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隐晦地摇了摇头,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曹文忠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绝望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珠帘之后身影模糊的皇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颓然低下了头颅。 “退朝。” 韩国公拓跋雄从地上爬起,眼神阴鸷地扫过呆立当场的曹文忠,冷哼一声,当先拂袖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不过片刻,只剩下三两人。 方才拉住曹文忠的那位御史长长叹息一声:“文忠老弟,你糊涂啊!韩国公,岂是你我撼动得了的?他那儿子在京郊圈地养狼,连......连太后娘娘都知道,可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他重重摇头,拍了拍曹文忠冰凉颤抖的肩膀,“唉,你自求多福吧!” 言罢,他再次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曹文忠一人。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用不了两天,韩国公的人就会找到赵家村的那个唯一活口。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那位可怜人,都将如同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再次抬头望向殿中龙椅,眼中是无尽的悲凉:倘若,倘若陛下还在......还能强撑龙体......哪怕只是露一面,他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此事,还将此事交给一丘之貉的陈廷尉处理。 他闭了闭眼,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廷尉府的办事效率高得很,不过两个时辰就带来了结果。 秦般若展开那页薄薄的纸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那人是被韩国公之子教训一番之后,心生怨怼,才诬告构陷?” “是。” 秦般若语气不变,继续道:“其父母妻子,皆是急病而死?” “是。” 秦般若抬起眼,目光如刃地直刺向跪伏在地的廷尉:“那么,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等诬告?” “回娘娘,韩国公世子虽有言行不当之错,然念其年轻气盛,罚其闭门思过半年,赔偿白银三百两,以儆效尤。”陈廷尉低着头,低声陈奏,“至于那诬告刁民......虽情有可原,然攀咬宗亲、扰乱朝纲之行径着实恶劣。依律,该杖责四十,遣返回乡,以正视听!” 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秦般若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她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呵,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陈廷尉心下松了口气:对,只要案子结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可是......”秦般若的声音骤然转冷,“本宫倒是不知,什么急病,能让死者全身骨骼尽断,脏器碎裂?” 她摆了摆手,早有候在殿外的内侍立刻躬身而入,将另一份验尸单送到陈廷尉眼前。 陈廷尉的脸色一白,身体抖如筛糠。 “陈大人,这个......你怎么说?”秦般若的声音慢了下来,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难道是本宫派人掘错了坟?” 话音落下,陈廷尉瞬间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朝服,却连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直到黄昏时候,陈廷尉方才出宫。出宫之后,他直接点齐衙内最精锐的捕快,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韩国公府邸,将那在家中侍疾的世子爷拖了出来。 立案!收监! 刑讯!突审! 第二日早朝,韩国公称病告假。 关于韩国公之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的奏疏,连同所有卷宗一起呈到了御前。 秦般若端坐垂帘之后,神色如古井无波:“国有国法。便依廷尉所审,按律严办吧。” 次日,陈廷尉家中老母急丧,停职离任,丁忧守制。 朝堂之上,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廷尉府那象征着刑狱最高权柄的位置,空了。 多方势力蠢蠢欲动,韩国公一案倒是彻底湮了下去。 湛让靠在寝殿的暖榻上,看向一旁垂眸批阅奏报的秦般若,眼中带着复杂难辨的欣赏与心疼:“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一石数鸟......如此杀人不见血,还是朕的皇后手腕高明。” “韩国公虽未倒,但根基已伤,锐气尽挫。”他顿了顿,眉间忧虑更甚,“只是如今廷尉之位悬空,各方虎视眈眈。这潭水怕是越搅越浑了。皇后可有人选了?” 秦般若放下朱笔,走到榻边,眼波温软如春水:“还没有。陛下可有适合的人选?” 湛让抿着唇思考了片刻,出声道:“确有一人可用。此人能力、资历、手段都足以胜任,只是......性子太过凶戾煞重,怕到时候不好掌控。” 秦般若看着他眼中的忧色,却嫣然一笑:“我只怕他不够凶呢。” 翌日,一道圣旨炸响在整个北周朝堂。 “擢:淳化县令,上官石——为廷尉卿,秩三品!” 一日之间,连升四品。 不过上官石原本就是拓跋稷当年的猛将,因着触怒了拓跋稷才被贬出京城。 如今这个人回京,几乎所有的暗流汹涌瞬间凝结成冰。 湛让重新回到了大殿。 秦般若也没有离开。 可也没有人再提起秦般若垂帘听政,不合时宜的话题。 垂帘听政的帘幕始终悬着,却仿佛融入了背景。 可是这平静没有多久,朝中又掀起一桩贪污受贿的案件。 龙颜震怒,直接将其交给了上官石。 上官石下手没有丝毫留情,直接牵扯出数千人,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血雨腥风的前夕,秦般若却变得异常嗜睡,胃口也古怪起来。 尤其在午膳时分,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汹涌扑来。 她猛地转身,伏在盆盂上剧烈干呕起来。待到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过去,喘息未定,心头却猛地一跳。 一个久违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 孩子? 果不其然,太医过来之后,当即给了确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 湛让得知她传召太医的消息,匆忙赶过来,却不想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呆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秦般若尚且平坦的小腹。 秦般若面色温柔,眼睑半敛:这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可就如今形势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秦般若抬眸瞧向停在门口的湛让,轻笑了声:“傻了?” 第210章 湛让猛地回过神来,却不见丝毫欢喜,而是转身朝外,步伐僵硬踉跄地疾步离去。 ----------------------- 作者有话说:嗯,小和尚要没了。 第162章 湛让再回来的时候,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秦般若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眼帘低垂,呼吸轻浅, 已然陷入昏睡。榻边矮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药汤,乌黑的汁液纹丝未动,散发着冰冷苦涩的气息。 湛让缓步走近,最终在软榻前单膝蹲跪下来, 目光凝在她的脸上, 暗色翻涌, 不知在想什么。 长睫微颤。 秦般若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 半晌,秦般若扶着软枕,慢慢坐起身道:“若是你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我现在就可以喝了它。” 她的目光平静, 声音也平静。 湛让下颌骤然绷紧,没有吭声。 下一秒, 女人稳稳地端起药盏,凑向嘴边,就要一饮而尽。 “啪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骤然炸响。 湛让猛地挥臂打落药碗,冰冷的瓷片药汁溅起一地狼藉。 他看着她, 胸膛剧烈起伏, 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是我的。”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海啸过后的一片荒芜疲惫,“只是我如今的身体,不知还能不能熬到他出生......” 秦般若眼眶倏地泛红, 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的疼痛漫延开来:“湛让,我不想听这话。” 湛让闻声再压抑不住心下的情绪,抬手将整个人锁进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彻底融为一体。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眸色暗沉,嗓音喑哑:“人总是在一点点变得贪心。” “一开始,我只想远远看着你,知道你还活着便足够了......” “后来,我妄想将你留在身边,便是一日也算一生了......” 男人的呼吸滚烫,带着难以平复的激荡,灼热地喷洒在她耳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从不后悔。只是......” “若只是你在我身边,那些人不会出手。可有了孩子,一切又都变了......” 他闭了闭眼:“等叶前辈回来之后,你就走吧。” 话音落下,怀中温软的躯体骤然一僵。 秦般若慢慢抬头,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推开他:“走?”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里带出一丝玩味的嘲弄,“走去哪里?” 湛让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秦般若低低地呵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找你?” “当年万俟生那场提前的比剑,是你设计的吧?” 湛让瞳孔一缩,没有反驳。 秦般若眼中没有丝毫诧异或愤怒,语气始终平静:“你说得对。所谓平淡安稳,都是只属于权力者的游戏。” “而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只能任人摆布。” “上位者随口一句,就能彻底打翻我所有的平静,就能让我与爱的人生死两别。”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湛让,我回来,是为了你手里的权力,为了万人之上的地位......” “如今我想要的还没得到,我怎么会走?” “湛让,我不会走,也不可能走。”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若是要来,尽管放马过来。” “本宫在前朝后宫沉浮这么些年,又何曾怕过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微微仰起头,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更何况,本宫自从章平十五年入了宫,就没想着要什么善终。” “本宫这一生,活也活够了。便是死,也......”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狠狠堵住了嘴。 气息疯狂交缠,唇齿间混合着铁锈味和微咸的湿意,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这凶狠的一吻才在缺氧的窒息感中被迫分离。 湛让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喘息急促地交叠在一起。他微微退开一点,被咬破的唇瓣映着那双赤红含泪的眼:“所以,你要杀我吗?” 秦般若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激烈动作的红晕,气息未平,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如寒潭秋水,沉得很,也静得很:“湛让,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让你死。” 她顿了顿,哑声道:“当年之事......我恨你,也恨天意弄人。” “可是,我却没有资格怪你。” “因果相报。” “若是怪,也只能怪到我自己的头上。” 湛让心下一突,按在她后腰的力道一重,忍不住出声道:“你后悔遇到我了吗?” 秦般若仰头看了他半响,摇头道:“没有。” “我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命中注定。” “湛让,既然相遇,那必然注定纠缠;既然纠缠,那有什么悔不悔的?” “一切都是经历。” “一切,也都是善果。” “天意向来弄人,可我偏偏要在这中间挣出一条缝隙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唇上的伤口,动作温柔,目光如炬:“宗垣,我要救。” “你,我也不要你死。” 噼啪一声,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湛让的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皮囊之下疯狂擂动,撞击出一片沉滞无声的爱意。他喉咙滚了滚,更深地将人拥入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一同燃烧殆尽。 秦般若这一胎怀得十分平静。 不吵不闹,乖巧安生得很。期间,叶长歌来过一趟,瞧见她这么快又有了身孕,忍不住极其嫌弃的嗤了声,连句寒暄都吝啬,转身就要走。 秦般若连忙拉住人,好歹将人留了一晚。 又熬了个通宵,给山上两个孩子做了身衣裳,叫叶长歌带了回去。 日子有条不紊地走着。 上官石入主廷尉府,几乎每天都没有闲着。扯一揪三,弄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如此一来,湛让和秦般若倒是彻底轻松下来。 湛让的身体似乎好转了许多,可是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 所以很多事情,秦般若就模仿着他的笔迹处理了。 直到底下人来报,于北周与大雍交界的鹿鸣关外,发现了疑似“晏正”的踪迹,不过转瞬即逝,很快消失不见。 秦般若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寒光:“他没死?” 湛让缓缓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缓缓将“晏正”那日离奇消失的事情,低声向她道出。 不知为何,秦般若突然想到了仡楼朔。 那人一连几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放弃双生蛊。 还有小九......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缠住秦般若的心脏。 她蓦地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向湛让:“大雍皇宫,是不是出事了?” 湛让的眼皮微微抬起,并未隐瞒:“北周探报,晏衍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朝野传言是其早年旧伤复发,沉疴难起。” 他看着她,问道:“你担心他吗?” 秦般若的拳头在宽大的宫袖下紧了紧,声音沙哑:“他若是有事,会有国丧的。” 说完之后,女人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湛让,我怀疑......‘晏正’是同仡楼朔在一起。“” “仡楼朔?”湛让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秦般若点了点头,语速飞快:“大雍南疆十万大山的酋长。” “这个人,用毒用蛊的手段都是一流,但行事亦正亦邪。我不太想同他接触,可如果你身上的毒再没别的法子......”她咬了咬牙,“寻一寻,或许也是个法子。” 湛让沉默片刻,低低应道:“好,我会让底下人去寻。” 秦般若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微麻。 窗外天色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宫墙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平静,怕是彻底到头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药王谷仍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北周这边散出去的暗卫,也没发现什么动静。 倒是上官石挖出了一封密信和一丸丹药,是当年亲手为拓跋稷调配此毒之人留下的。 倘若有一日家族遭难,让妻儿拿出这一方丹药,或可救命。 湛让沉默地看完当年那人留下的所有信件,沉默半响,终于得到了答案。 拓跋稷给他下毒,不难理解。 可是还不过五年,体内沉毒就已然压不下去,却十分不对劲。 毕竟拓跋稷要的是拓跋良济能在成年之后,安稳地坐上皇位。 而在这之前,起码得给他留下十年的时间。 十年后,他无子无女,身体溃败而亡。 湛让掸了掸信纸,轻笑一声:果然是他身边旧部做的手脚。 第211章 等他死后,拓跋良济还不足成年。 那时候,当真就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天下了。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摄政......真是一脉相承的好传统啊。 湛让目光在盒中那粒深褐色的丹药上停留了片刻,没再犹豫直接捻起吞了下去。 这粒丹药吞下,湛让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御医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冷汗,战战兢兢开口道:“此药确实压下了体内沉毒的蔓延,但终究......治不了根。恐......恐怕也只能延寿三年的时间。” 三年?足够了。 湛让徐徐吐出一口气,握住秦般若手掌。 秦般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北周的年节比大雍还要更热闹一些。 除夕夜满城爆竹,火树银花,恍若不夜天。 秦般若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同湛让并肩而立俯瞰脚下的万家灯火。无数的灯河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流淌,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响声还有喧嚣的市井声,交织成一幅升平繁荣、民生安泰的画卷。 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袭上她的心尖。 这城下的黎民,是她的臣民。 这眼前的太平,是她的功绩。 初一,祭天大典。 湛让身着十二章衮冕,祭祀昊天上帝。 随后,秦般若一身皇后祎衣,手持玉圭,代替了往日持亚献礼的公卿宗室,一步步登上了最高的祭坛。 后土之德,坤厚载物。 此礼,本就该由大地之母的象征——皇后来亲自进献。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 沉默地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 再沉默地看着这个女人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最后,感恩戴德,欢呼同庆。 因为大典举行完毕,秦般若上了一个提案:天下承平,非帝后二人之功。百官勤勉,将士用命,方有此盛世图景。为此,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合该赐爵,四品以下者加阶。 一声令下,群臣沸腾。 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再听不到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秦般若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目光越过跪满玉阶的文武百官,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六月,秦般若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一时间,殿内殿外所有悬着的心沉沉落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松了一口气。 湛让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的,他坐在秦般若床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温热娇软的婴儿,声音沙哑而低沉:“般若,朕的公主,平阳公主......拓跋万儿。” 万福安康,万载绵长。 这是一位帝王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而冥冥之中,这初生的帝姬似乎真是带着祝福而来。 平阳公主满月那日,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裹挟着滚烫的烟尘直奔宫城。 找到了! 神转丹的残页,找到了。 虽然只有半张,并且字迹还有多处残损。但是,距离最后那份希望又多了一分。 秦般若听到消息那刻,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一滴,两滴...... 无声的泪水汹涌而下。 湛让沉默地擦过她的脸,声音低沉而压抑:“别哭了,我会嫉妒的。” 秦般若嗔怪似的推了他一下,破涕而笑道:“叶白柏若真能凭此残页,重现神转丹,你也有救的。” 湛让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语气发酸:“你心里想着的,更多还是宗垣。” 秦般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男人直接俯身吻住她的唇。 秦般若气息不稳地抵住他坚实的胸膛,试图分开一丝缝隙:“唔,说正事......” 湛让退了些许,却没有彻底退开,薄唇反而沿着她的唇角、下巴,一路带着炙热的湿意向下吻去,最终流连在她纤细脆弱的颈间反复摩擦:“你说,我听着。” 肌肤上传来的战栗感叫秦般若连忙抓住最后一丝清明,急促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颈间的灼热触感骤然一顿,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猛地收紧。 女人知道他多心了,轻吻了下他的侧脸,温声哄道:“我还会回来的。” 湛让慢慢抬起头,双眸如同淬了冰的寒潭锁着她,幽幽道:“真的吗?” 秦般若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勒断的力道,叹了口气:“你若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平阳?平阳在这,我怎么舍得抛弃她?” 湛让抿着唇沉默了半响:“那我跟你一起。” 秦般若:“不行,你要是跟我去了,师伯能一掌拍死你。到时候也不用给你费劲找什么解药了。” 湛让:“可我不放心......” 话没说完,秦般若一个翻身,坐到了他坚实的大腿上:“放心,我会回来的。” “毕竟......”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喉间紧绷的线条,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之下蠢蠢欲动的位置,“纵使不想你,也会想它的。” 轰—— 湛让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湮灭,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凶狠地吻了上去。 炽热,紊乱,喘息。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化作缠绵的序曲,交织升腾。 第163章 湛让送了十里, 又十里。 直到百里驿,秦般若偏头看向湛让,无奈又好笑道:“时辰不早了, 回吧。” 湛让勒住缰绳,沉默着也不说话。 秦般若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温软道:“万儿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话音落下, 男人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紧, 俊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 声音闷沉:“答应我,最多三个月就回来。” 秦般若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心中却一片酸软暖融,低笑着应下:“一来一回也就三个月了......嘶......” 话没说完,湛让一口咬在她的颈侧软肉上, 力道不轻,瞬间留下清晰的齿痕。 男人贴着她被咬疼的肌肤, 呼吸灼热凌乱,嗓音低哑:“我不管,不然......我就去找你。” 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不过秦般若乐意纵着他,放柔了语气如同哄着拓跋万儿一般:“好, 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来。” 颈项的力度松开了些。 湛让抬起头, 眼中那翻涌的占有欲稍稍褪去,浮上一层更深的无奈和自厌。他叹了口气,气息有些颓唐, 拇指轻轻摩挲着刚刚留下的齿痕:“罢了,让你一路赶着回来,我也舍不得。只要你心里记得我, 晚一些也就晚一些吧。” 秦般若心下熨贴得很,偏过头迎着他的目光,将柔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嘴角:“见过了白柏,我就回来。” 湛让喉结滚动,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纠缠,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四周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像是耗尽最后一丝热望,喘息着松开手,任由着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湛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如寒渊,再无一丝波澜:“既然出了京,就去......” 话没说完,一只浑身漆黑的鹰隼突然朝着湛让直冲而下,稳稳落在男人肩头。 湛让脸色骤变,没有丝毫迟疑,从它爪上特制的铜管里抽出一卷细如丝线的薄纸。信纸展开! 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仅存的血色紧跟着瞬间褪尽,铁青一片。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冰寒彻骨:“回京。” *** *** 离开湛让之后,秦般若突然心跳得厉害,一下跟着一下,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似的。 她猛地勒停了缰绳,出声道:“方圆十里,仔细给我搜!有任何动静......” 她顿了顿,声音一冷,“格杀勿论!” 数百道矫健如鬼魅的黑影立时无声散开。 风掠过荒野,吹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时之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夕阳西沉,所有人无声地归来,面色凝重,单膝跪地:“回禀娘娘,未曾发现任何异状。” 没有?都没有。 可那种如跗骨之蛆、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就像......冰冷的蛇信,已经舔上了她的后颈。 女人掌心冰凉,指尖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湛让交给她的这一批暗卫,已然是北周皇宫最顶尖的一批了。 若他们都寻不到蛛丝马迹......秦般若闭了闭眼,一个名字已然从心底最幽暗处浮现—— 仡楼朔。 只能是他了。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人销声匿迹了数年之久,却并没有真的放弃双生蛊。 当年“晏正”能寻到她,怕也有他的手笔。 第212章 秦般若缓缓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深暗的阴影,掩盖了眸底汹涌翻腾的杀意。 当初她看在他救了无数百姓的份上,放过他。如今,怕是不能善了了。 秦般若将暗卫首领叫来,低低吩咐了一些,着人下去安排戒备。 可即便秦般若做足了准备,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惨烈。 火光,药粉。 面对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的蛇蛊,再没有任何作用。 嘶嘶的吐信声遮天蔽地,暗卫们边战边退,可蛇潮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屠戮不休。 整整一日一夜,直到剩下最后几名暗卫时候,那无穷无尽的蛇潮终于诡异地停下了。 它们无声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高高昂起头颅,如同膜拜它们的君王。 残阳如血。 一道靛青色窄袖袍衫的身影,从尸山血海中缓缓走出。 果然是仡楼朔。 一别数年,已然褪去了少年的圆润,轮廓比当年显得更加深刻凌厉,只余下阴鸷而锋利的美感。 叮当叮当,男人足下蹬着一双乌皮六合靴,上沿口绣着一圈不明形状的花草样式,两侧分别垂着银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一步一步,男人最终停在距离秦般若等人三丈之外,微笑开口道:“皇后娘娘,又见面了。” 风卷起秦般若染血的裙裾。 女人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软肉里,上前一步,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话:“你要见我,派人说一声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仡楼朔轻笑出声,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尸体,叹道:“我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有门路见到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更何况,这样......效率更高一些。”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挟着劲风袭来。 身边暗卫几乎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同倒下。秦般若脚下还没来得及躲开,后颈肩井穴一痛,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率先感知到的便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草腥苦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直冲头顶。 紧接着,是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将屋内影子投在灰褐色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而她自己,一身赤裸地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之中。 暗褐色的药汁淹没至锁骨,许多根茎草药漂浮在水面之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秦般若想也不想就要撑臂起身,可是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 被封住了穴道。 “娘娘醒了?” 仡楼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隔着竹帘的缝隙悠悠荡荡。 秦般若背对着声音的方向,全身赤裸地被困在浴桶之中,连遮掩都无法做到。一股强烈的羞耻与愤怒涌来,她狠狠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将声音稳住:“你到底想做什么?”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仡楼朔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怕是要有些对不住娘娘了。” 秦般若心中警铃狂响,咽了咽喉咙里干涸的唾液:“我们从前合作得也算愉快。若有什么可以商量的,本宫都可以应下你。” 然而,帘后却沉默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咿呀声。 像小猫,更像初生的婴孩。 秦般若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变得冰凉:“你手里......抱着谁的孩子?!” 仡楼朔低笑一声,抱着那柔软的小东西,一步步朝浴桶靠近,最终停在秦般若的背后,幽幽道:“娘娘这样聪慧,难道还没猜出来?” 秦般若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疯狂地想要回头,可是身体却始终动也不能动。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灭顶:“万儿?你把万儿从宫里带了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想要双生蛊吗?我可以给你!” “只要你放了万儿,本宫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我的性命。” 仿佛感应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襁褓中一直低低哼唧的拓跋万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委屈而响亮的啼哭。 仡楼朔似乎被婴儿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顿了一下,轻轻掐着婴儿的脸颊,吓唬道:“再哭,我就杀了你。” 拓跋万儿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 仡楼朔叹了声,抬手点过拓跋万儿肩头一处,淡淡道:“太吵了。” 瞬间,拓跋万儿没了声响。 秦般若什么也瞧不见,眼眶赤红欲裂,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你对她做了什么?” 仡楼朔抱着她慢慢转到了木桶的正前方,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水面之上裸露的肩颈和锁骨,视线冰冷黏腻,不带任何的情欲。 男人瞧了她半响,轻声道:“娘娘这副天人之姿,普天之下怕是没几个人能抵抗得了?” 秦般若眼中几乎浸出血泪来,哀声道:“放了她,本宫随你处置。” 仡楼朔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怀里乖巧睡过去的拓跋万儿,叹声道:“娘娘别说傻话了。我既然费尽心机将小公主请来,自然是有非借小公主不可之处。” 说着,他轻轻戳了戳婴儿柔嫩的脸颊,又戳了戳,直将人又重新戳醒了过来。 仡楼朔手指一顿,拓跋万儿却像是忘了方才被这个人弄晕的事情,抬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仡楼朔垂下来的一缕发辫,以及发辫末端系着银坠角。 揪着揪着,就要笨拙地往自己小嘴里塞。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仡楼朔动作猛地一滞。男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的阴戾似乎被什么微小的东西触动了一丝缝隙。 他低喃出声:“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 “怪不得叫拓跋让......”他顿了顿,语气颇有几分诡异道,“如此宠爱。” 说着,他的指尖抚过拓跋万儿眉眼,又点了点她的鼻端:“这眉眼说来像娘娘,可更像咱们陛下。” “您说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般若心脏狂跳:“你什么意思?” 仡楼朔瞧着她眼中瞬间炸开的惊疑与惶恐,忍不住低笑了声:“娘娘不会真以为这是拓跋让的孩子吧?” 秦般若几乎是嘶吼出声:“这就是拓跋让的孩子!” 仡楼朔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讥讽越来越大:“娘娘难道不知道拓跋稷给他下了药?” 他看着秦般若因他的话而骤然失血的脸,慢慢道:“他绝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倘若拓跋让有了孩子,后面的变数可就大了。” “而拓跋稷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出现那样的变数。” “不过拓跋让倒真是个痴情种子,明知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脉,却仍旧能捧在掌心,视如己出......” 秦般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牙齿忍不住颤抖。 她不是没有过这个猜测,湛让在最初得知她曾生下孩子的疯狂,在得知她有孕时那瞬间的僵硬与死寂......都让她忍不住猜测,他于子嗣之上可能发生了意外。 可是在孕期,乃至小万儿出生之后,他都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的父亲一般。 疼惜,喜悦,万千宠爱。 秦般若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眼角落下。 仡楼朔瞧了她一眼,低头看向怀里还在无意识地揪着他发辫和银铃的拓跋万儿,又戳了一下她的脸颊,温柔笑道:“这样乖巧伶俐的孩子,谁又舍得伤害她呢?” 怀中的拓跋万儿似乎被他的温柔语气感染,竟咧了咧小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啊呜”声。 仡楼朔看着她纯稚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缓缓地再次轻轻点了点拓跋万儿的脸颊,动作轻柔无比,可声音却凉得很:“所以,小万儿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娘娘您的了。” ----------------------- 作者有话说:先预警一下,明天是最惨的一章,不喜欢的可以略过。已经到后期了,这个月应该就正文完结了。 2025断断续续更新,感谢一直陪伴的朋友,2026新年快乐,努力全文存稿再发文!! 下本想写个1v1三十万字以内的小甜文,伪兄妹的仙侠梗,不知道你们会喜欢不? 第164章 竹屋内的烛火不安地摇曳。 秦般若压抑着所有恐慌, 死死盯住他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仡楼朔唇边轻轻勾起一个弧度,什么也没说,指尖在拓跋万儿如嫩藕般的腕心位置轻轻一划。 “呜哇——” 拓跋万儿笑容一顿, 紧跟着嘴巴一撇,哭声瞬间拔高。 一线刺目的猩红蜿蜒着落入下方的药汤之中,可那赤红在浴桶之中漫开不过一息,便被褐色药汁彻底吞噬,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13章 秦般若怔了片刻, 下一瞬目眦欲裂:“仡楼朔, 你敢!!” 仡楼朔笑了下,抬眸看着她道:“娘娘,我有什么不敢的?” 秦般若彻底慌了:“住手!仡楼朔,你给我住手!!” “她还小,受不住你这样放血的。” 秦般若目眦欲裂, 双目通红,可是身体却始终动弹不了一点儿。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得四新, 却什么也做不了。绝望几乎将她彻底吞噬,她只能用最卑微、最无力的语气哀求:“等她再大一些,或者......或者,每日只用一些好不好?” “你这样下去, 她会没命的。” 仡楼朔叹息一声, 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地看着啼哭不止的拓跋万儿:“娘娘知道,我原也是个善人。只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要用这蛊去救一个人。” “今日我若是心软了,明日她可能就死了。” 仡楼朔的视线重新落回秦般若涕泪交加的脸上, 平静得可怕:“娘娘应该清楚,再良善之人......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也会做出这世上最为残酷之事。” 他轻轻摇着头,发尾的银铃发出轻微的脆响:“这罪孽......要怪, 也不能全然怪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中生出几分哀色:“只能怪命运弄人。” “若是娘娘当初没有冰封了体内的蛊虫,或许也用不着这女娃的性命,不过些许鲜血就能将那东西给唤醒出来。可惜......娘娘冰封了它,如今只能费些力气......才能将那不听话的东西给逼出来。” 话音落下,仡楼朔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几分,那一道细小的伤口因这力道的挤压,瞬息之间涌出更多的鲜血。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滴落,而是形成了一股细小的血流,更快更深地注入浴桶。 褐色的药液越来越深,空气也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味。 秦般若彻底疯了,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仡楼朔,万儿若是有三长两短,本宫一定会杀了你!!” “穷尽黄泉,也一定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仡楼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纹丝不动:“娘娘,我等着您。” 话音落下,男人重新垂眸看向怀中因失血而逐渐灰败的小脸,轻叹一声:“其实娘娘上次就不该留我的性命,既然留下了......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任由秦般若哀求怒骂,仡楼朔始终没有停下半分。 直到拓跋万儿的哭声彻底微弱下去,只剩下细若游丝般的抽噎。秦般若的精神堤防彻底崩溃,语调哀求:“仡楼朔,求你放了她!我把心挖出来给你找那蛊.......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 仡楼朔的手极为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丝,垂下眼静静看着桶中几近崩溃的女人,淡声道:“如果杀了你,就可以得到那蛊......我又何必非得来这么一遭?” “我又没有什么看人撕心裂肺的嗜好。” 秦般若呆了一瞬,彻底崩溃。 湛让,宗垣,或者小九...... 谁来都好? 谁来救救她的孩子。 她宁愿自己立死当下,只要有人能来救救她的孩子。 可是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没有一个人来这里。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拓跋万儿小脸灰败得像蒙上了一层死气,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秦般若不再求他了,只是泪水一滴一滴地落,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男人臂弯中的女儿。 拓跋万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所有的挚爱和期待,强撑着睁开眼朝着秦般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葡萄的大眼睛浸满了泪水,可是在看到秦般若的一瞬,竟然咧着嘴笑了下。 秦般若泪水霎时涌出,但嘴角也跟着提起,笑了一下。 拓跋万儿看到母亲的笑容,突然啊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可是她还不会说话。 她才一个多月。 秦般若泪如雨下,嘴唇颤抖个不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仡楼朔沉默地瞧了半响,动了动嘴唇,冰冷道:“对不住了,娘娘。” 下一秒,男人手臂猛地一抬,一柄通体漆黑匕首从袖口滑出,落入男人掌心。 秦般若心下一突,尖声道:“你要做......” 话没说完,仡楼朔手中匕首没有丝毫迟疑地朝着怀中婴儿的胸口狠狠刺入。 “噗嗤——” 一声无比清晰的血肉穿透声响起,滚烫的鲜血霎时喷溅而出,糊了秦般若满头满脸。 秦般若一懵。 动作、呼吸、思维......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那一刹彻底凝固。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和那匕首刺入、鲜血喷出......无限放大又无限缓慢的瞬间。 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被瞬间抽空。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轰然碎裂。 “啊!!!!!!!!!!!!!!!!!!” 一声凄厉到穿透云霄的尖啸破喉而出,秦般若彻底疯了:“仡楼朔!!!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极致的崩溃,瞬间冲破了被封的穴道。 秦般若猛地从水中窜起,抬起手掌毫无章法地朝仡楼朔拍去。 仡楼朔等的就是她这个时候,脚下微微一转,手中匕首擦着她的掌心刺入秦般若的胸口,刀尖没入深及寸许,紧接着手腕一个极小幅度的轻挑。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虫影当真从心口深处弹跳而出。 哐当一声,仡楼朔松开手中匕首,紧跟着两指一夹,将那蛊虫稳稳地捏在指间,叹息一声:“终于出来了。” 完事,仡楼朔慢慢后退一步,将怀中的拓跋万儿朝着秦般若掷去,神色恭敬一礼:“恭送娘娘。” 千里之外,晏衍身躯猛地一晃,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支撑不住,向后栽倒。 “主子!” 暗庐瞳孔剧缩,黑影一闪,已然牢牢架住了晏衍摇摇欲坠的身体。 与此同时,叶长歌闪电般在晏衍胸腹几处生死大穴连点数下,强行锁住他体内疯狂逆流的气血。 叶白柏手腕一抖,银针化作数道流光刺入晏衍胸口关元、膻中等命脉要穴。 三人在不到一个呼吸间完成了极限的配合。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晏衍粗重的喘息和沙哑的杀意:“母后......” 没有人说话。 叶长歌和叶白柏面色沉重地对视一眼,抿唇道:“这个小子怎么样?” 叶白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到晏衍脸上,一字一顿道:“若想活命的话,只能......剖胸取蛊。”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暗庐目色微沉:“你有几分把握?” 叶白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一字一顿地回应:“最多,五分。” “咳咳......”晏衍缓过一口气来,强行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低咳一声,目色深邃清醒:“听叶神医的。” “倘若失败了,就扶陈留王即位。” 说完,他的目光聚焦在暗庐脸上,眼神锐利发狠:“你带着人,去寻母后。” “若当真是拓跋让动的手......”他顿了顿,语气森森,“杀。” 暗庐通红的眼眶中瞬间涌上灼热的雾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几次,才咬牙出声道:“是。”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鲜血,转动目光,重新落在叶白柏身上:“一切就拜托神医了。” 叶白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叶白柏这一遭原本是随叶长歌来寻一味药材,却不想撞上这样一桩事。纵然从前有些龃龉,可如今几年于宗垣之事上终究得了诸多好处。 所以她也不会从中做什么手脚。女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慎重认真:“我会尽力的。” *** *** 秦般若死死箍着怀中的拓跋万儿,似是要将她重新揉进骨血。 可襁褓中的婴孩面如金箔,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下黑溜溜的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再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又艰难地嚅动了一下,泄出一丝轻若游丝的啊音。 也就只有那么一声,跟着彻底闭上眼睛。 “不!!!!!!!!!!!!”一声凄厉的尖啸再次爆发,秦般若目眦欲裂,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白,跟着整个人朝退开些许的仡楼朔不顾一切地扑杀过去:“仡楼朔,我杀了你!!!!!!!!!!” 掌风呼啸,劲气乱窜。 一招比一招凶狠,可却没有一点儿章法,双目之中已然生出些许疯意。 仡楼朔面上没有丝毫动容,眼底的冰冷甚至更甚,指间一错,就准备下死手了。 第214章 这个时候,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等等,将她交给我来处置吧。” 仡楼朔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侧目瞥了一眼声音来处,同时轻巧地躲过秦般若毫无章法的一招:“人都疯了,你还要她做什么?” 门口倚着门框的男人缓缓踱步进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却如毒蛇一般粘稠地锁在发疯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和占有欲:“怎么都是我的母妃。最后一程,也总该由我这做儿子的来送。” 正是“晏正”。 仡楼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没有戳破他的心思,转身朝外走去:“随你。” 秦般若见仡楼朔要走,发出一声嘶吼,随后裹挟着滔天恨意再次扑上。 “晏正”的眼神瞬间一冷,身形如鬼魅般闪至秦般若身后,两指并拢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在她后颈一处大穴之上,声音不高不低道叫了她一声:“母妃。” 秦般若被强行定在原地,双目通红,浑身颤抖,唯有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低低嗬声:“死!仡楼朔......死!!” “晏正”慢慢转到她的正面,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死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嫌恶,而后抬手粗暴地将孩子从她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又随手往后一扔。 噗,一声沉闷的轻响。 拓跋万儿被他扔在了地上。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所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悲鸣道:“万儿,万儿......” “晏正”却恍若未闻,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将目光转向自己,轻柔地叫她:“看着我,母妃......” 秦般若死死瞪着他:“杀!!杀......” “晏正”低笑一声,也不在意她说什么,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母妃,认出我是谁了吗?” 秦般若那双赤红的眼瞳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终于映照出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似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出声道:“晏正?” “晏正”满意地笑了,却缓缓摇头,纠正她道:“不是晏正。母妃,叫我晏桢。” “桢,正也。这是我为自己择定的名讳。母妃,除了您......这世间再无人知晓了。” 秦般若嘴唇抖了抖,再次道:“杀,杀......” 晏桢低呵一声,视线从上至下近乎贪婪地扫过秦般若的每一寸,如云的乌发散乱,只有一根金簪斜斜挽着。一身雪白满是血污,尤其胸口那一处,鲜血仍从那寸许深的伤口中缓缓渗出。 仡楼朔刺得不算深,可是这样的伤口持续下去,也会要命的。 男人抬手怜惜地抚过她的脖颈,一路滑到那处伤口,指尖沾染上温热粘稠的血送入口中,叹息一声道:“母妃这样,真是狼狈呀。” 说到这里,动作珍重,声音温柔如同哄诱一般:“母妃,您的伤流了太多血。得想法子止住才好......” 秦般若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如火般死死盯着他:“晏正,杀......” 晏桢笑意微减:“母妃别怕。” 话音落下,男人强硬地朝她嘴里塞了一颗赤红色的药丸,药丸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下一秒,一股热流从下腹窜向四肢百骸,滚烫灼热。 晏桢低呵一声,将人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女人浑身浸透血污,狼狈不堪,可却更呈现出一种被残忍蹂躏后依旧惊心动魄的美。尤其一身雪白混合着血污,更激起晏桢眼底深处嗜血一般的兴奋光芒。 他随手扯过床上的薄纱帷幔,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缓缓游移,细细擦拭。 力道暧昧而缓慢...... 衣服上的刺绣带来明显的不适,秦般若的身体本能地微缩了一下。 晏桢低笑一声,手指停在那里,细致反复地摩挲那片被血污浸染的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慢慢凑近她赤红滚烫的耳廓,气息喷灼,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母妃,仡楼朔原本是要杀了你的。可我总有些舍不得。” 秦般若一动不动,死死瞪着他。 晏桢温声细语,手指越发猖獗起来:“母妃,对我服个软。我就放了你......” 女人闭上眼睛,任由着男人羞辱讥讽。 晏桢也不介意她的沉默,神色愉悦地将那些血腥彻底擦拭干净,抬手解下腰带,一件一件扔到床下,跟着俯身覆了下去:“晏正想了你一辈子,可是到死也没有得到。” 秦般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可是眼睫却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我既然是他的哥哥,如今......”晏桢顿了一下,深深地抵靠了过去,半是唏嘘半是叹慰道,“也算是替他完成夙愿了。” 话音落下,女人凄厉得叫了一声:“呃啊——” 晏桢也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眼中却闪烁着更兴奋暴戾的光:“都生过孩子了,为什么还这样紧?” 他一把掐住秦般若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喘息命令道:“母妃,睁眼!叫出来。” “叫给我听!” 秦般若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受不住男人的粗暴,一声一声从咬紧的唇缝间溢出痛呼。 晏桢似是终于被取悦到了,手指顺着下颌落到脖颈位置,跟着力道骤然收紧。他俯下身,声音温柔而恶意:“母妃,舒服吗?” 秦般若控制不住地睁开眼,可是被死死扼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晏桢却没有休止,他贴着她的唇,恶意纵横:“母妃,是我弄得你舒服......”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还是晏衍弄得你舒服?” 秦般若翻着白眼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窒息而疯狂地抽搐。 看她确实快要不行了,晏桢猛地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秦般若剧烈地呛咳干呕起来。 晏桢抓着她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 秦般若呜咽一声,后背瞬间弓起,如同瑶池之上的仙鹤。 晏桢一口狠狠咬在她因剧痛而绷紧的后颈,鲜血瞬间涌出。他舔舐着唇齿间的腥甜,声音含混而迷醉:“这么勾人的身子,怪不得父皇,晏正,还有老九......一个个的念念不忘。” “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 说到一半,他闷哼一声:“这么大的反应吗?” “看来母妃最爱的,还是老九呀。” 他动作愈发凶狠,语气却越加温柔:“母妃,你说现在晏衍死了吗?” “呵,双生蛊取出。他,必死无疑。可惜,我们瞧不上那一幕了。” “遗憾吗?” “不要遗憾,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真舍不得你死啊,母妃......”他嘴上说着可惜,动作却愈发疯狂,“可孤是承平太子,是注定要拨乱反正、匡扶社稷、开创清平盛世的明君......怎么能带着你回宫呢?” 他轻轻舔舐了一口女人颈后的鲜血,叹声道:“真恨不得把你锁在暗室里......日日夜夜,只供孤一个人把玩取乐......” 破碎的低吟混杂着血液的腥气,在房间内四散弥漫。 秦般若背对着他,浑身颤栗,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晏桢似乎终于觉出几分乏味,他带着人转过来,垂眸深望着她,目色含情,声音诱哄:“母妃,叫我的名字......” “叫我。” 秦般若双眸湿润,死死咬着唇,已然出了血却仍一声不吭。 男人汗水滴落在她汗湿的额头,眼神混杂着情欲的迷乱和蛊惑:“叫孤的名字,孤就不杀你了。孤会将你藏在宫外,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用最华贵的链子捆住你的手脚,倒吊在床架之上,那样一定很好看......” “你说呢?” 秦般若一句话都说不出,浑身颤抖,目色涣散,神智似乎也在沉沦的边缘摇摇欲坠。 晏桢双眼死死盯着她,呼吸沉重,如同一只濒临爆发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也终于忍不住哭叫出声来。 听到她的声音,晏桢更加兴奋了,嘶哑着声音道:“大声点,再叫大声点。” 秦般若眼角眉梢都红透了,仰头看过去的视线也可怜极了。可是就在晏桢沉迷俯瞰的时候,女人突然一个用力狠狠撞向他的下颌,手上跟着迅速拔下头上金簪。 “噗嗤——” 金铁入肉的声音干脆而恐怖。 秦般若几乎将全身所有力量灌注于此,狠狠刺进了晏桢全无防备的后心。 “呃!”晏桢的狂吼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剧痛闷哼,他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女人能够冲开穴道,抬手就掐向女人脖颈。 呼吸骤然被困,可秦般若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一下跟着一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照着他的后心使劲刺去:“死!!死!死!!都给我死!!!” 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秦般若赤裸的身体。 第215章 晏桢那张脸因生命的极速流逝慢慢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嘴巴大张,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秦般若不知疲倦地捅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晏桢后心那一片区域彻底变成了血腥模糊的蜂窝,身体一动不动了,方才猛地停下动作,用尽所有力气将身上这具沉重冰冷的尸体推开。 “咚!” 一声沉闷的坠地响。 她瘫在床上呆了一秒钟。下一秒,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血泊中央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浑身颤抖着将拓跋万儿死死搂进怀里:“万儿,我的万儿......” 拓跋万儿小小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地面上,脸色惨白,周身被暗红发黑的血迹彻底浸透,没有半分回应。 “砰——” 外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不对,一脚将门踹开。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晏桢那惨不忍睹的尸身,血色瞬间褪尽,随即是滔天的杀意:“殿下!!” “她杀了殿下!!” “杀了她!” 数柄长剑同时出鞘,秦般若猛地抬头,眼眸猩红如同厉鬼。她大喝一声,一手死命护住怀中的拓跋万儿,另一只手迎着刺来的剑光,抬掌拍去。 狂暴冰冷的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一名暗卫被一掌印在胸口,护心甲瞬间凹陷碎裂,吐血倒飞。女人肩头跟着挨了一刀,却浑然不觉,反手掐住了另一名暗卫的喉咙。 以秦般若的功力,原本是抵不过那些暗卫的。可是因着体内那极致的悲恸和疯狂的杀意,寒玉心经竟被她强行突破极限地催逼运转。 暴走的寒玉真气加上毫不惜命的疯狂,竟真让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硬生生逼退了数名顶尖暗卫。 剩余的人被她这副疯魔模样震慑,一时竟被骇得步步后退,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所有人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烛火坠地,几个呼吸之间就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 那些暗卫脸色剧变,对视一眼,纷纷放弃围攻,朝后退去:“快撤!” 瞬间。 整个炼狱中心,只剩下秦般若一人。 秦般若一动不动,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女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女儿冰冷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万儿不怕,娘不会死的。” “娘还要给你报仇。” 火光在女人那双赤红的眼眸中跳跃,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奇异温柔:“娘会让仡楼朔百倍,千倍......偿还。”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将拓跋万儿轻轻放入那仍在翻腾着血泡的药汤之中。然后,抓起先前那柄被仡楼朔扔掉的银匕,从一侧竹窗翻身跳了出去。 几乎同时,最后退出的一名暗卫还没来得及眨眼,脖颈侧面陡然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 “噗嗤”一声,银匕直接将他的咽喉刺了个对穿。 秦般若面不改色地拔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惊变来得突然,可那些暗卫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瞬间抬剑刺向女人要害。秦般若不闪不避,迎着长剑再次扑了上去。 “嗤——” 暗卫的剑卡在她的肩骨之中,与此同时,女人匕首也狠狠扎入了暗卫的咽喉。 那暗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秦般若身子往后退去,肩头带出大股温热血浆,可她看都不看自己那瞬间染红的半边身体,旋身再次扑向下一个人。 女人彻底疯了!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以血换血! 以伤换命! 每一次刀光落下,她的身上就添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从她的手臂、肩胛、肋下、大腿狂涌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轨迹。 她的动作越来越沉重,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杀意和疯狂,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死!! 她几乎化作了杀戮机器,满眼的都是杀意。 就在这时,身后那座燃烧的竹屋“轰隆”一声,猛地向下一塌,旋即化作一片更加冲天而起的热浪,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秦般若的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后心。 她缓缓地转过头,一声比先前所有哀嚎更加凄厉的长啸撕裂了整个夜空:“啊!!!!!!!!!!!!!!!!” 这一声之后,仿佛抽干了她身体里的所有理智,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剩下的所有暗卫。 下一秒,女人再次不要命地朝着他们扑去,速度竟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剩下的暗卫也被彻底激发了凶性,厉声一喝:“一起上!杀了这个疯子!” 话音落下,剩下的所有剑光交织成网,朝着那具浴血的身影当空罩下。 就在那万千剑光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锐器震鸣,如同月光垂落,又似寒峰乍现,无声无息,带着一种绝对的寂灭感刺破了所有交织的剑光。 快! 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感知! 快到那些暗卫只觉得手腕一麻,所有长剑都在同一时间纷纷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又诡异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连那冲天火舌的咆哮,都骤然远去。 所有暗卫脸上的凶悍和杀意瞬间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他们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仿佛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跌落在地,只在脖颈间留下一线红线。 秦般若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迎面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孤冷的剪影。 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衫,在猎猎热风中纹丝不动。周身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寒气,连灼人的火焰都在他三尺之外扭曲退缩。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低着头,目光遥遥地笼罩着她。 那眼神冰冷,疏离,却又好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嘶哑道:“万俟生?” 话音落下,浑身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瞬间吞没。 眼前的一切骤然旋转、变暗,秦般若直直地向着地面跌去。 万俟生心下一跳,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反应过来,稳稳接过了她。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男人下意识要将人松开。 可是念头仅仅闪现了万分之一刹那,他又重新将人牢牢抱住。 万俟生低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怀中女人,气息错乱,筋脉逆乱,全身上下布满伤痕,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此行原本是为宗垣寻药,可是行至附近,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寻了过来,却未料在这里瞧见了她......如此凄惨的模样。 万俟生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烦厌。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了。 三次见面。 一次,比一次狼狈。 他闭了闭眼,冰冷的叹息如同霜雪落地,带着人背月而去。 *** *** 强光如针,狠狠刺入眼皮。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骤然的光明中收缩、震荡,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轮廓。她只是定定地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或者什么也没看。 万俟生端着药进来,瞧见她睁开的双眼,身形微顿了下:“你醒了?” 秦般若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声音干哑得厉害:“我们在哪里?” 万俟生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近两步,低声开口:“还在信泉镇。你伤得太重,我不敢带你上路。” 秦般若微微阖了一下眼,算是知道了。片刻,她再次睁眼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里......都烧了?” 万俟生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短促而沉重地:“嗯。”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急速滚落,砸在枕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汹涌无声地漫溢。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万俟生。 女人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肩头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如同悲鸣到了极致的小兽。 万俟生立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压抑的哭声中变得粘稠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枯竭。秦般若重新转过身来,再次询问:“大雍......国丧了吗?” 万俟生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摇了摇头:“不曾听到......应该是没有。”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万俟生抿紧了唇线,端起药碗,递到她面前:“你伤太重,先把药喝了。” 秦般若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可女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将空碗递回,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那里,再看一眼。” 第216章 万俟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线绷紧,终究只应了一声。 秦般若掀开薄被,强撑着身体下床,朝外走去。 当初秦般若被囚的是一处山谷,中间建有几处竹屋,风景宜人,秀丽静谧。然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以及散落着的森森白骨。 秦般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咬着牙向深处走。 这场冲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官府曾派人来瞧过,却因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扑火也比较麻烦,草草查看便作罢离开。所以,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秦般若低着头走了许久,直至走到一片坍塌的焦梁附近,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里,躺着一根形状凌厉的金簪。 半掩在炭灰里,沾满污秽却冰冷寒凉。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空无。 秦般若扑跪下去,抓起那根冰冷的簪子死死攥在掌心,紧跟着疯了一般抬手去刨周围的焦土。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女儿,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不远处,一具烧得焦黑的成年男子骸骨蜷缩着。 秦般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干涸的喉咙里再次爆发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这些日子拓跋让如此大动作地找她,还有那个小公主......其中内情如何不难猜测。万俟生抿了抿唇,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沉默地如雪峰一般。 半响,秦般若身体突然一晃,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万俟生瞳孔一缩,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她本就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强撑至此,如今哀恸至此,昏过去也是在所难免。 男人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再醒转时,秦般若只感到身下轻轻摇晃。 车顶简陋的木质纹理映入眼帘。 她静静躺着,不发一言。 前方传来规律的驾车声。万俟生听到了她细微变化的呼吸,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不过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驱赶着马车。 时间在车轮吱呀声慢慢流逝,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万俟生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打破沉默:“我给叶白柏传了信,叫她回山。” “如今她应该在路上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车厢内重归寂静,如此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秦般若突然出声:“停一下。” 车轮应声而止。万俟生攥着缰绳:“怎么了?” 车内一阵窸窣,秦般若撑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幔。窗外,广袤的原野一览无余,连棵遮掩的枯树也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出恭。” 万俟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扫过毫无遮挡的四野,声音微滞:“前面十几里......” 秦般若唇线抿得发白:“憋不住了。” 万俟生本能地想移开视线探查:“那我去寻个......” 话没说完,秦般若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不用,我信你。” 说着,女人撑起虚弱的身子,掀帘下车,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蹲下。万俟生面色一红,立时背转过身去。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万俟生功力何等深厚,这点儿细微声响落在他耳中,无异于近在咫尺的春雨。他下颌紧绷,周身寒气不知为何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后,秦般若理了理衣服往回走,形容苍白,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地上了车。 万俟生视线刻意避开她的背影,待她进入车厢,才无声地翻身上车。 一路走走停停,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如此行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山下。 秦般若掀开帘子,难得扯了扯唇角,朝着万俟生问道:“我看起来还好吗?” 万俟生握着缰绳,闻言微怔。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女人那张曾经倾尽风华的容颜,如今苍白得几近透明,但即便如此,也美得惊人。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三息,极短促地点了下头:“还好。” 秦般若摇头:“明夷他们会看出来吗?” 万俟生反应过来,下意识摇了下头,跟着又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空气凝滞。 秦般若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罢了,走吧。” 一别将近两年,明夷和安乐瞧见秦般若的瞬间,眼眶瞬间涌出泪花来。 两个孩子扑进女人怀里,哭个不停。秦般若跪在雪地里接住一双儿女,也哭成了泪人。哭到最后,秦般若身子一软,再次昏了过去。 两个孩子被压得一懵,哭声一停,慌忙叫娘。 万俟生慌忙将人抱起,送回到她之前住的屋子。 等秦般若再醒来的时候,安乐和明夷守在床头,四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她睁眼,大颗的泪珠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这一回却不敢大声,小心翼翼道:“娘亲!” “娘亲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般若心中一绞,挣扎着撑起身子,抬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娘亲吓到你们了吧?” 两个孩子立刻使劲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秦般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安乐和明夷对视一眼,迅速脱掉小靴,依偎着爬上床榻,一左一右挤进她怀里。小脑袋紧贴着她的臂弯,强忍着哭声,只余下细微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 秦般若心口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她紧了紧手臂,抱着两个小小的身体,哑声道:“怪不怪娘亲?” 安乐的脸埋在她怀里,闷闷道:“不怪,娘亲一个人是在外面想尽办法救爹爹。” “安乐什么也做不了。安乐会在家好好长大。好好照顾爹爹。” 明夷也跟着用力点头。 孩子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银针,瞬间刺穿女人心口强筑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她更紧地将两个孩子搂入怀中,一声一声地轻哄。 万俟生立在廊檐下,寒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他转过身去,将大致情由低声与匆匆赶来的邵龙道人交代了几句。道人听闻原委,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灰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甩袖匆匆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哭声渐歇,终至无声。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秦般若看到门外那个几乎与风雪同色的身影,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多谢。” 万俟生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干脆地转过身,步履沉稳,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秦般若望着男人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能说出。直到万俟生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方才转身朝着宗垣所在的那间冰窟走去。 冰床之上,宗垣仍旧沉睡着。 容色沉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彻底凝固,要睡到天荒地老。 秦般若走到床边,跌坐下去。 她静静凝视着男人昏睡的容颜,不知过了多久,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颤的指尖,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可每一处都冰冷僵硬,如同死人一般。 女人眼眶霎时又红了下去,侧过身蜷缩着躺在他身边,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声音轻若游丝,絮絮耳语:“师兄,你快醒过来吧。” “我想你了......” “好想,好想......” 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沉重的疲惫和思念,不等人听清楚,便彻底消散在冰窟的寒气之中。 秦般若就这样抱着宗垣冰冷的身体,昏昏睡去。 秦般若在冰窟之中陪了宗垣整整一晚,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起身朝着白云老人的山洞走去。 天色渐明,黝黑的洞门紧闭。 秦般若在冰冷的岩石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弟子安阳,求见师公!” 洞内死寂,没有传出半点儿声音。 女人却没有起身,挺直腰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月亮高悬,洞门方才轰隆一声打开。 秦般若挣扎着踉跄站起,几乎是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一步步朝洞府深处走去。 石洞内只有壁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的幽光。白云老人盘坐于石台之上,双目微阖,对她的到来恍若未觉。 秦般若在他面前再次跪下,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带着冰冷的回响:“弟子想杀一个人,求师公赐教。” 白云老人似乎没听到一般,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继续沉默地跪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沙哑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知道错了吗?” 秦般若身子一僵,没有动作。 白云老人掀开眼皮,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嗤:“若是你肯认错,不管那人是谁......老夫都替你去了结了。” 第217章 秦般若慢慢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白云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这目光太过锐利,时间久了,白云老人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银白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终于,秦般若干裂的唇缓缓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若是师公想听弟子认错,才肯教弟子杀人的办法。那弟子认个错又有什么不可的?” 说罢,她低下头去,以头磕地:“弟子错了。” 白云老人听完却并不觉得怎么开心,目光盯着她不甚愉悦道:“所以,你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因为想让老夫给你杀人,才肯低头?” 秦般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再次看向白云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沉淀了漫溢出来的痛苦:“师公,若是没有下山,我的女儿不会死。” “可若是没有下山,神转丹的残页也不会找到。” 白云老人瞳孔一缩。 秦般若眸色漆黑得如一片无光的墨色深渊,语气低缓,嗓音沙哑:“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或许已经有同样的代价在等着我们了。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代价的大小,以及能否承受......” “师公问我,错了吗?” “下山......弟子不觉得错,也不觉得后悔。” “我只是后悔......”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了后患。为此,付出了这一生以来最大的代价。” 女人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可后悔有用吗?” “没用的。再后悔,一切也不能重来。” “人只能在一次次遗憾和后悔的情绪中,习得经验教训,以便行事更加周全缜密。” “可也仅仅是更加周全一些。生而为人,世事发展从来都不会由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设想再多,往往也无济于事。” “人只能活在当下,明确当下的心意,清楚当下的自己......要做什么事,以及为什么要做现在做的事情,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云老人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洞悉后的叹息。他钉着秦般若看了许久,方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是谁?” 秦般若猛地抬头,直直迎向那目光,一字一字恨恨吐出:“苗疆酋长,仡楼朔。” 第165章 “你们嘀咕什么呢?”暗庐甫一出房间, 就瞧见角落里两个手下窃窃私语。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慌忙垂首,声音发虚。 暗庐没什么耐性,只从鼻腔里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手下重重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道:“头领,我们方才在镇子西边瞧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带着难以置信的口气道:“那孩子的眉眼......像, 像极了主子。” 暗庐瞳孔骤然一缩, 脸色沉了下来:“你确定?” 手下重重点头, 眼神笃定:“属下不敢撒谎。” 暗庐厉声问道:“人在哪?” “西街拐角的徐记果子铺......”话还没说完,暗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口,只余下急促的回音传来,“主上若是问起,说我一会儿就回。” “是。” 自从收到万俟生的来信, 叶白柏一行人已经快马加鞭回了天山。晏衍强撑着身子也朝这边赶去,不过因着胸口的重伤, 一路从长安到天山脚下行了将近两个月。 直到山下的镇子,晏衍方才彻底停了下来。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是他当年建的。他没有丝毫上山的想法,每日里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看楼下的人流, 再瞧一瞧不远处的雪山。 他知道她在不远的地方,就够了。 等暗庐回来时候,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金辉正染亮遥远的雪顶,如同神迹。晏衍坐在临窗的位置,缓缓斟过一盏清茶:“去哪了?” 暗庐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晏衍慢慢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暗庐。 暗庐喉咙滚了滚,像是艰难地咽下什么,滚了片刻沉沉出声:“陛下,娘娘当年也许没有打掉那个孩子......” “啪嚓——”晏衍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他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什么意思,说清楚!!” 暗庐语速加快:“十三今日出去看见一个男孩......那面部轮廓跟主上您像了七八分,最重要的是一身气度,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属下方才去确认了一番......确实......” 话还没说完,晏衍猛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在哪?” 暗庐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懊悔:“有高人出手,直接将人带走了。” 晏衍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是一家飘着果糖甜香的铺子。 老板娘已在山脚下住了多年,一眼瞧见晏衍这通身的气度,先是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亲和的笑意:“客官来点什么?” 晏衍抬手扔下一锭金子,嗓音沙哑,神色恳切:“老板娘,下午是不是一个孩子来过这里?” 老板娘心中已然有几分猜测,不过面上却恍然不觉,笑呵呵道:“我这小店,每日里来的可不止一两个孩子。公子问的是怎样的孩子?” 晏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老板娘:“实不相瞒,家中有个幼弟,早年不幸流落在外......如今老母病重,唯愿能在闭眼前见幼子一面......今日下人说在贵店瞧见一个孩子同在下容貌相近,便忍不住猜测那是不是我家中幼弟的血脉?” “若老板娘知晓那孩子家住在何处,也好让在下前去确认,如此方才以慰老母慈心。” 老板娘见他仪容俊朗,神情中的焦灼恳切不似作伪,但事关别人家孩子,她嘴巴却也严实,只摆了摆手,含糊道:“公子啊,老婆子就是个卖果子的。知道的不多,也不敢乱嚼舌根......不过倒确实有一个孩子同公子有几分相似,这几个月也来过几次......” 她顿了顿,看着晏衍瞬间亮起的眼神,补充道:“公子若真有心,不妨等等看?” 晏衍立刻拱手:“多谢老板娘指点!店里所有果脯,各色都包上一些。” 那日之后,晏衍便彻底住在了果脯店对面的茶楼上。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多月过去,那孩子却再没有来过。 老板娘再见到晏衍时,脸上也带了几分尴尬的讪笑:“小娃娃家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是家里头有事给耽搁了......” 晏衍只是沉默地等着。 直到一日清晨,老板娘刚卸下门板,便瞧见一个穿着素净、面容朴实的妇人朝铺子走来,她连忙招呼:“哎呀,大妹子,这可好久没来了,今儿个怎么没让你家孩子跟着一起过来呀?” 那妇人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凛,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声音和缓地应道:“大姐惦记了。家里长辈给公子启蒙进学了,小娃娃天天扎在书堆里,哪里还有工夫出来贪玩呢。” 老板娘哦了声拉长了调子:“进学是正事,正事要紧!” 说着手下麻利地开始打包,“还是之前那几样蜜饯果子?” “嗯,照着老样子就好。”妇人温声应着。 等待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倚在柜台边,眼风却缓缓地扫过附近街道。片刻后,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老板娘忙碌的手上。 不多时,几个油纸包递了过来。妇人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道:“谢过大姐了,那我就走了。” 老板娘应了声:“好走,下次再来!” 说完,那妇人拎着包好的蜜饯,转身慢慢消失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晏衍缓缓将支起的窗扇阖拢。他身体向后微仰,倚在椅背上,半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后窗子无声滑开,一道身影轻盈如燕,闪入室内,自然地坐在晏衍对面:“瞧什么呢?” 晏衍倏然睁眼,待看清对面坐着的两道身影,整个人微愣了一下。 叶长歌出现,他不意外。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一身粉色裙裾,衬得她肌肤雪白莹润。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那浓墨般的眉,细长灵动的眼,已然勾勒出惊人的美丽轮廓。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若是他和母后有个女儿,应该也如这个小姑娘一般。 晏衍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给叶长歌斟了杯茶道:“前辈怎么来了?” 叶长歌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闲着没事,下来走走。” 晏衍低应了声,再次偏头看向一侧的小姑娘,低头询问:“这是?” 叶长歌垂眸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又轻轻放下,随口道,“我弟子。” 自打进了屋子,小姑娘那双清澈如湖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孩童单纯的好奇,有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与其年龄不合的几分复杂和探究。 第218章 这目光让晏衍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酥软感。他目光微动,修长的手指伸向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莹润生光,镂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龙纹路,触手温凉。 “这是我弱冠之年,一位很重要之人所赠的生辰礼。” 他将玉佩递向小姑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示好,“今日初见,就当见面礼了。” 小姑娘没有立刻去接。 她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晏衍,声音清脆而直接:“既然很重要,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晏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的笑意,竟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我也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有些深远模糊,“或许是因为你是叶前辈的弟子,也或许......” 他顿住,看着眼前这张玉雪可爱的小脸,笑道,“只是因为你。” 小姑娘这次没有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她上前一小步,小心地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眼神依旧胶着在晏衍脸上:“我从前没在镇子上见过你。” 晏衍微微颔首:“嗯,我刚来不久。” 小姑娘歪了歪小脑袋,似在思索:“你是来找我几个师傅的吗?” 晏衍虽然不清楚她口中的师傅们都是谁,但由叶长歌也可以猜到许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小姑娘继续追问道。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晏衍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念:“许是......求一个心安。” 小姑娘困惑地“啊”了一声,小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抽象的回答不甚理解。 晏衍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转头看向叶长歌:“她怎么样了?” 叶长歌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没什么大碍了。” 晏衍低声应道:“那就好。” 叶长歌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你要见她吗?” 晏衍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了。知道她如今好好的,就够了。” 叶长歌认真打量他半响,沉声道:“这几年,你变了很多。” 晏衍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叶长歌站起身来,牵过小姑娘的手,转身就要走:“若是没事,便早些离开吧。若是被老白头发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眼看叶长歌要走,晏衍霍然起身,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忍不住脱口唤道:“叶前辈!” 叶长歌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晏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哑声问道:“她当年是不是生了个儿子?” 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去,看看晏衍,又看看叶长歌,不过什么也没说。 叶长歌低着头看了看小姑娘,也没有说话。 晏衍蓦地后退半步,对着叶长歌的背影,深深弯腰,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晏衍此生,” 他的声音低哑沉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恳切,“从不轻易言谢。今日这一拜,谢前辈护她母子周全之恩!” 叶长歌始终没有丝毫回应,抬步再次欲走。 “前辈!” 晏衍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若有机会......我想看那孩子一眼。”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又哑,“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够了。” 叶长歌始终沉默。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山风仿佛从窗外灌入,带来清冽的寒意。一个眨眼的功夫,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已然消失在阴影里,再无半点踪迹。 直到蜿蜒的山路将山下的镇子彻底吞没在雪线之上,周遭只剩下风掠过松针的低语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 秦乐安才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向身侧的女人:“师傅......”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人刚刚说的,是不是弟弟?” 叶长歌脚下未停,只是握着秦乐安的手微微紧了紧。 秦乐安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他想见弟弟?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感谢师傅你......保护母亲和弟弟?” “为什么,他同弟弟长得那样相像?” 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穿透料峭的山风,直直望向身侧的叶长歌:“师傅,那个人同娘亲是什么关系?” 宗明夷自小心思深沉细腻,自不必说。而秦乐安看似大大咧咧,可是内心的敏锐与剔透相较宗明夷,怕也只多不少。 叶长歌垂眸,目光落在秦乐安写满执拗和寻求答案的小脸上,沉默了许久。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如晏衍之前那般,轻轻揉了揉秦乐安柔软的发顶:“有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最好去找你的母亲。只有她才有资格,告诉你一切。” 秦乐安沉默地走了几步,小巧的眉头渐渐蹙紧。半晌,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乐安不会去问的。娘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咬字清晰道:“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娘亲喜欢的人。” “娘亲不喜欢的人,乐安也不会喜欢。” 叶长歌望着头顶亘古苍茫的雪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什么也没说:“回去吧。” 第166章 不过翻过一日, 晏衍就又瞧见了那个粉衣小姑娘。 她一个人在街道尽头慢慢出现,走到茶楼前面的时候,仰头瞧了临窗的晏衍一眼。晏衍碰上小姑娘的视线, 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温煦的笑意。 小姑娘抿了抿粉嫩的唇瓣,重新低下头,抬脚迈着小步子朝里走去。 等人进来,晏衍已经给她斟好一盏清茶:“今日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了, 若是被坏人拐了, 你师傅该着急了。” 秦乐安像个小大人般坐到他的对面, 闷声道:“没有人能抓得了我。” 晏衍忍不住想逗逗她,长哦了一声:“你这么厉害?” 秦乐安矜持地点了点下巴:“我从三岁就跟着大师傅学习功夫了。” 晏衍心头微软,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温和问道:“那你现在几岁了?” 秦乐安动了动嘴唇,眼神清澈:“七岁了。” 女孩子原本就长得快,尤其在这个年龄端口, 五岁或者七岁基本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晏衍也没有过多怀疑,点了点头, 声音放得更轻缓:“好厉害呀!那是你从小就跟着叶前辈了吗?你的父母呢?他们在哪?” 秦乐安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娘亲很忙, 父亲......也不在我的身边。” 一股无端的隐怒瞬间撞上晏衍的心口,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生而不养,枉为父母。他们在哪里, 朕带着你去找他们。” 秦乐安看着他怔了许久,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晏衍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过度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小姑娘。或许, 因着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母后吧。想到秦般若,晏衍心下更加温软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普天之下,叔叔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秦乐安定定看了他许久,黑琉璃一样的瞳孔亮得惊人。 晏衍也认真地回望回去,目中生出几许温暖。 秦乐安眼眶不知怎么的瞬间红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嗓音又乖又轻:“什么......都可以吗?” 晏衍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嗓音低哑温柔:“像摘星星和月亮这些就不可以。” 秦乐安抬手擦了擦眼角,推开他的手,然后突然脆生生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猝不及防的要求,晏衍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乐安见他没反应,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粉嫩的下唇,眼神有些慌乱地撇开,望向窗外。但仅仅过了须臾,她又忍不住把视线悄悄转回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决心,偷瞄了他一眼,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说什么都可以。” 晏衍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挠了一下,又酸又软,又有些哭笑不得:“叔叔这一生,只抱过一个女人。不过......”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慢慢矮下身去平视着她:“你还不算女人。” 秦乐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小脚丫轻轻一踮,从高高的椅子上轻巧地滑了下来,接着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 晏衍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包裹了他。 那么小,那么软。 像抱着一捧清甜的果脯香味的云朵。 她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干净得如同初雪的气息。 第219章 这么多年来,除了母后叫他有片刻的安宁,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如同捧着世间最昂贵易碎的瓷器,不敢动,不敢收也不敢放。 他闭了闭眼,环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惶恐地放松,手掌虚虚地贴在她的后背,悬停在离那纤细脊柱不远的地方。 怀里的小脑袋却在他僵硬的臂弯里轻轻拱了拱,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一双小小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汹涌而至。晏衍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手,无比珍重地将这份温暖完整地嵌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乐安突然小声的喊了句:“爹爹......” 话一出口,晏衍彻底僵住了。 可是不等他说话,秦乐安已经飞快地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小脸,眼眸清亮湿润,声音沙哑哽咽:“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晏衍徐徐吐出口气,不知是惊还是吓,还是被那声呼唤挑起的惘然。巨大的失落与荒谬的庆幸同时噬咬着他。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在唇齿间辗转,化作一声低哑至极的长叹。 他强迫自己找回声音,声线温柔平稳:“你若是愿意,以后我就是你的爹爹。” 秦乐安呆了半秒钟,用力地摇了摇头,慢慢从他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拉开了一个微小的距离:“我有爹爹的。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像你一样再抱抱我的。” 晏衍心口被巨大的爱怜与酸楚揉成一团,哑声承诺道:“好。那以后你若是再想你爹爹,可以来找我。叔叔会一直在的。” 秦乐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哑声道:“你不走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没有欺骗小姑娘:“要走。”他目光转向她腰间,那里正悬挂着他昨日给的玉佩,“这个东西收好了。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只要拿着它到长安,就可以见到叔叔了。” 秦乐安抿了抿唇:“长安在哪里?” 晏衍顿了一下,目光朝着窗外望去,声音幽叹:“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秦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处却只有天山亘古不变的巍峨雪壁。她重新看向他,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所以,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心安?为什么在这里......才能得到心安?” 晏衍收回视线,对上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心口那处因为思念而日夜灼烧的地方,仿佛被这目光轻柔地触碰了。“因为......”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温柔,“叔叔爱的人,就在这里。” 秦乐安看了他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娘.....嬢吗?” 晏衍微怔:“娘娘?” 秦乐安咬了咬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嬢嬢,也就是姨姨的意思。是秦姨姨吗?” 空气骤然凝固。 晏衍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一时失语。 秦乐安看着他,目光里透出几分好奇神色:“你和秦姨姨是什么关系?” 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久到窗外的喧嚣都仿佛渐渐远去。 晏衍沉默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是你自己要问的?” 秦乐安浓密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她同样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不是。” 晏衍眼中透出些许亮光。 秦乐安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开口:“替明夷弟弟问的。” 晏衍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明夷?” 秦乐安用力点了点头:“宗明夷。” 晏衍眼中茫然了片刻,才沙哑着嗓子出口:“宗明夷?” 秦乐安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晏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艰难地勾出一个弧度。他的声音沙哑,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要给他问?” 小女孩抿紧了唇,沉默了数息才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晏衍:“哪里奇怪?” 秦乐安:“见到你很奇怪,明夷弟弟和你很像......也很奇怪。” 晏衍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无比贪婪,如同久旱之人渴望甘霖,他近乎失态地追问:“我们真的很像吗?” 男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秦乐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晏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数汹涌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可是最终,男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恰巧相像罢了。” 秦乐安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失望。她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沉默再次笼罩。 秦乐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我走了。” 晏衍立刻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秦乐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极其认真地盯着晏衍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让人跟着我,不然我会生气的。” 晏衍看着她板着脸的小模样,心底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散去一些,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他弯了弯唇角,郑重道:“好。” 在秦乐安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晏衍忍不住开口:“明天还来吗?” 秦乐安愣了一下:“你想我来?” 晏衍点点头。 “为什么?”小女孩歪着头,目光纯净而直接,“你喜欢我吗?” 晏衍头一次被一个孩子问得如此措手不及,一时沉默下来。 秦乐安抿着唇,眼里的光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晏衍回过神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道:“喜欢。” 秦乐安眼中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她微噘着嘴:“勉强的喜欢,我不要。” 晏衍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若是不喜欢你,昨日怎么会第一次见你,就将那样重要的玉佩给了你?又怎么会想认你当女儿?” 秦乐安的小脸瞬间明朗起来,那股子别扭的生气消散无踪。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瞬间又故意刁难道:“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明夷弟弟?” 晏衍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我......还没见过他。” 秦乐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你想见他?” 晏衍屏住了呼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不成想秦乐安却瞬间收起笑容,轻呵一声,转身就走。 晏衍完全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轻叹。 一连数日。 晏衍不仅没见到那孩子,连那小姑娘也没了踪影。 他按了按眉心,叹道:“朕那日说错了什么?” 暗庐低着头,也不明所以。 一主一仆,沉默了半响。暗庐终于出声:“陈大人又来信催您了,该回去了。” 晏衍不冷不热地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闭嘴,没一句是朕喜欢听的。” 暗庐立刻噤声,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晏衍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连绵的雪峰,那通往雪山深处的茫茫小径空无一人。半晌,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罢了,走吧。”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道路尽头。 晏衍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可他全然不顾,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风雪中越来越近的身影。 第167章 细微的尘埃在稀薄的日光中凝滞。 晏衍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缓缓而来的女人。 女人一身清冷,步履从容,恍若未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直到离得近了, 她才缓慢抬头。 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晏衍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她。 秦般若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而, 这细微波澜也仅仅晃了一息, 就又重新归于平静。她慢慢收回视线, 低下头朝茶楼内走去。 “轰”地一声。 晏衍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朝楼梯口冲去。可不过两步,他就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冲撞,最终咬着牙吩咐道:“叫外面所有守着的人, 立刻退下。”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了一声:“退远。” 暗庐:“是。” 秦般若上来的时候,暗庐躬身守在门外。等人进去了,才关上门退了下去。 房间里, 晏衍背对着门口, 视线似乎投向窗外那延绵不绝的雪峰。窗外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重的轮廓。 秦般若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叶白柏跟我讲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第220章 晏衍回过头来,目光贪婪地看着她,摇了下头:“无碍了。” 话音落下, 男人猛地偏过头去,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呛咳。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直到男人咳的声音越来越小,才再次出声道:“那就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叮嘱。 如同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晏衍闭了闭眼,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湿意,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道:“坐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了,我就说几句话。” 晏衍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目色酸痛。 时间仿佛停滞了。 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晏衍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声音沙哑:“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见过明夷了?” 晏衍呼吸霎时紧张起来,猛地抬头看向秦般若,激动、欢喜、期待,还有近乎碎裂的恐惧与祈求等等情绪,一齐在他眼中涌现出来:“没有。”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秦般若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看着他却一时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线微光。他眼中的期待犹如死灰复燃,瞬间迸发出炽热的火焰。有一瞬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秦般若抿紧了唇瓣。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漫长。 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但是...... 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我不希望你去打扰他。” 晏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底所有的祈求与光亮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男人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锐利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语气听起来没有那样难堪:“我知道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挺拔身躯,看着他眼中彻底熄灭的痛苦,看着他极力隐忍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湿意......心口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微微一颤。 秦般若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十年之后,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所有一切。到时候......他认不认你,由他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晏衍通红的眼眶边缘瞬间汹涌而出大片湿意。他死死咬住下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滚烫的液体强压下去:“对不起,是我将一切都搞砸了。” 秦般若的心仿佛被瞬间攥住,然后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揉碎。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时间如刀,命运如磨。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对她的感情。 她只是害怕,害怕人心易变岁月侵蚀,害怕眼前这双为她泪流的眼睛,最终会因权力、因猜忌、或因另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将她推向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五年前,那一场暗无天日的囚禁,彻底将她所有的恐惧演化成现实。 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她也不可能对他全然信任了。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又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彼此都太过害怕,太过恐惧了。 一个,在帝王的掌控与至深的爱恋间辗转癫狂、自卑地试图用占有来留住爱人。 而另一个,却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那份可能摧毁一切的深情。 时过境迁,命运弄人。 他们也只是在错误的交汇点,用尽了最错误的方式去爱。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连光都被吸入了这无边的沉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的声音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冰川,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我来找你还有一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找到仡楼朔,然后......杀了他。” 晏衍想到什么,那双原本写满痛苦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怒火点燃:“是他?” 秦般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应了声。 晏衍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深渊般的幽暗与刻骨的戾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听不见地低应了一声:“嗯。” 秦般若周身紧绷的线条放松了一丝丝,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晏衍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将离去的手腕。那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战栗。然而下一秒,他如同被灼烫般猝然松开,动作仓惶得近乎狼狈:“对不起,我......你要走了吗?” 秦般若顿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视线沿着他慌乱收回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男人脸上。一向杀伐决断的帝王容颜,此刻竟镌刻着一种她近乎乞怜的脆弱。 小心翼翼,惊惶不安...... 那表情,陌生得让她胸口也跟着微微一滞。 他何曾.......在她面前如此卑微? 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间停留了一瞬,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暗流,低声应道:“嗯。” 晏衍心口酸涩,再次低应了声:“我叫底下人准备了些......” 话没说完,秦般若抬起了眼,平静的打断他道:“不用了,我也要走了。” 晏衍一愣:“去哪里?” “北周。” 晏衍呆在了原地。 秦般若看着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出来的时候,答应过湛让。如今,也该回去了。” 晏衍只觉得眼前一黑,猛地踉跄着后退一大步,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无法遏制,顺着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高大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颤抖,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他的肺腑。 秦般若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 她等着男人咳完之后,方才近乎残忍道:“小九,你该回去了。还有......”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纳妃了。” 仿佛有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晏衍心头!男人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仿佛要捏碎那颗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脏,可是唇角却生生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微笑:“呵......呵呵......劳母后......费心了。” 秦般若最后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过,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她决绝的背影。 一步,一步,直到那抹衣角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一股滚烫的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从男人口中喷出。 “主子!” 暗庐惊骇欲绝的身影从门外冲入,一把扶住他轰然倒下的身体。 门外,秦般若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毫不迟疑地抬步,融入楼下更深的光影之中。 茶楼斜侧面的屋檐上,一声带着浓浓酒气和无尽感慨的叹息悠悠响起:“啧!” 叶长歌半躺半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唏嘘道:“当真是好狠的女娃子呀!” 这声叹息不高,却清晰无比地落入秦般若耳中。 秦般若一愣,仰头看过去。 只见叶长歌懒洋洋地从屋顶上直起身,利落地收起酒壶,紧接着,她那宽大的袖袍如同鹞鹰展翅般一挥,带着两道矮小的身影,从檐角阴影下稳稳当当地落在秦般若面前。 秦般若眼前一黑,忍不住有些恼怒道:“师叔!” 叶长歌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两个小家伙:“别朝我发火,是这两个小家伙央我来的。”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这样的距离,原本她也能发现的。可是今日见小九,到底心绪不宁,才叫她带着两个孩子钻了空子。 秦乐安低着头,满脸的心虚。 宗明夷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张小脸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雪面具,找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 就在秦般若心头七上八下之际,宗明夷上前一步,仰着小脸道:“娘亲别气。” “我只是听说,山下有个陌生人,跟我长得有些像。”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映着秦般若情绪起伏的脸,“心下好奇,便想来瞧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茶楼那扇窗户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今日瞧过了,发现也没什么稀罕的。” 宗明夷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可是这个儿子自小深沉,向来瞧不出什么表情。 她垂眸瞧了他片刻,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震动、怨恨,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委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221章 只有一片平静和漠然。 她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抬手牵住他的小手:“走吧,跟娘回去。” 宗明夷乖乖点头。 秦乐安也十分乖顺地牵过女人另一只手。 一大两小,渐行渐远。 叶长歌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半响,她才转头望向茶楼临窗的位置。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沉默如山。 “唉——”叶长歌摇了摇头,趿拉着步子,循着那三道身影离去的方向,慢慢跟了上去。 秦般若又在山上停留了数日,直到眼瞧着进入十一月中,她才收拾东西下山。秦乐安和宗明夷红着眼眶,帮秦般若收拾东西。秦般若心口又酸又软,一声一声地答应他们,等明年春天时候就回来。 下山那日,天色阴沉。 镇上清净得又回到了最初模样,只有冷风卷着雪沫打着旋。 经过茶楼时候,女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仰头向上看去。 窗扇紧闭着。 不见炉火,亦无人影。 只有一层新落的薄薄积雪,覆盖着窗棂,白得刺眼。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眼中情绪沉沉浮浮,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重新朝前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风雪,急冲而来。 风尘仆仆,衣衫破旧,眼眶通红,嘴唇干裂,清隽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失智。 湛让终于寻了过来。 当初消息在信泉镇断了之后,湛让整个人几乎都要疯了。 直到大雍皇宫的探子来报,湛让才冷静下来跟着晏衍去寻。可晏衍着人将湛让一众人引去了药王谷,如此一来一回,已是数月的功夫。 湛让飞身下马,踉跄着扑了过去,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将人狠狠拥入怀里,声音颤抖:“般若,般若......” 那铺天盖地的滚烫与颤抖,几乎要将秦般若淹没。 秦般若没有抗拒,静静地在他怀中待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男人那因恐惧而剧烈紧绷的脊背:“没事了......湛让,没事了......” 感受到怀中真实的体温,湛让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终于一点一点松缓下来。可他仍紧紧拥着她,不愿松手分毫,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过了许久,湛让才似乎想起什么,声音有些沙哑:“万儿她失踪了,不过你放......” 话没说完,秦般若身体控制不住地一僵,那轻轻拍打在他后背的手,也猛地蜷缩起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锁入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她的目光越过湛让颤抖的肩膀,望向隘口外那绵延无尽的苍茫雪山,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万儿没了。” 这四个字,轻得如同雪落无声,却轰然砸在湛让的头顶。 湛让整个人如遭雷击,霍然从她颈间抬起头:“什么?” 秦般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悲恸。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平静。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杀一个人。” “帮我。” 话音落下,寒风卷过隘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天地间最后的挽歌。 ----------------------- 作者有话说:我要一口气写完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68章 仡楼朔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年多的时间, 大雍、北周倾尽所有暗卫、密探、江湖耳目,却仍是没有找到他的半分踪迹。 秦般若对此并不焦躁。 人只要活着,就总会在天地间留下痕迹。 一年找不到, 那就两年。 两年找不到,便五年。 五年还不够,便十年! 直到她死,直到北周大雍亡国了, 她总能找到他......杀了他。 窗外雪落无声。 秦般若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落在对面沉睡的男子身上。 湛让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脸颊也早已不复往日丰润,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之气。身上覆着厚厚的狐裘,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寒凉。 她问过叶白柏了,可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是将自己彻底陷入神转丹的研究去了。 秦般若低下头, 继续处理书案上的奏章、密报。这些日子以来,她彻底不让湛让再耗费心力处理那些政务了。湛让对此也并无异议, 懒懒地倚在一旁,一手支着下颌,目光透过袅袅升腾的茶雾,专注地凝视着她伏案的侧影。 可是过不了多久, 那强撑的精神便会被巨大的疲惫拖入黑暗, 无声无息地睡去。 很多时候,秦般若都担心他会这样睡着离去。 所以总是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小声地将人叫醒, 然后同他说些折子里的趣事。 湛让也认真地听着,不过偶尔就会呛咳起来。起初他还会勉强压抑,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便总是飞快地用丝帕捂着嘴。等那阵要命的咳嗽平息,那方帕子上便洇开些许刺目的深色。 对此,秦般若也只是佯装不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爱他。 可是时间久了,却总忍不住怜惜他。 尤其到了夜深人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将脸贴靠在他清瘦了许多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缓慢、沉重又清晰。 她温柔地照顾他,守护他,将他身边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她不爱他。 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湛让闭上眼睛,将人紧紧拥入怀里,紧到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罢了,他这一生原本就不该奢求太多。 如今求仁得仁,得到这片刻温存......已然够了。 秦般若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她欺骗不了他。 也欺骗不了自己。 她这一生的喜乐,早已用尽了。 情爱于她,早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如今的她,只想好好活着,护住一双儿女,救醒师兄......还有,为万儿报仇。 至于湛让,她从前亏欠他,如今怜惜他。 而这其中混杂着多少情感和羁绊,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 可若说完全没有,却也未然。 秦般若垂下眼睑,心下轻叹:如果人的感情能像银钱一般,一笔一笔掰扯清楚就好了。 “咳咳……”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咳打断了沉寂的思绪。湛让缓了缓,声音带着强压下的沙哑,“我若去了,拓跋良济前些年总还能敬着你一些。可等他亲政之后......怕是就不会再顾念着你了。” 他艰难地说完,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般若,你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后面我不在了,只怕那些人......会对你下手。”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幽然:“湛让,上次我就说过了。” “我不会走,也不可能走。” “就算真的要走,也由不得你决定。” 气氛陡然一僵。 湛让垂眸深深的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良久,他才轻叹一声:“罢了,我不问了。” 秦般若重新靠回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湛让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临别前最后的贪婪与不舍:“般若,你会想我吗?” 秦般若身子一僵,手上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一下子就紧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着开口:“还有时间。” 湛让抬起她的下颌,额头相碰,目光相抵:“般若,你我都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后的时候,哪怕......骗骗我也好。” 秦般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湛让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声音沙哑:“在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用力地看着他,反问道:“湛让,你恨我吗?” 湛让温柔地看着她,声音低哑:“怎么会?” 秦般若强忍了许久的热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明明知道一切答案,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声来:“为什么不会?我坏了你的修行,叫你破了戒......” “若当初那个人,是别的人......你也会......” 话没有说完,男人抬手掩住她的唇,眸光温柔认真:“不会。” “除了你,谁也不会。” 秦般若呆了许久:“为什么?” 他看着她,带着无尽的虔诚与珍重,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发上:“因为,那是你以为的。” “在我这里,你不是这样的。” “也只有你,才能叫我心甘情愿地破戒。” 秦般若泪眼朦胧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再次将那个始终盘桓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脱口而出:“湛让,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第222章 湛让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泪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嗯。” 男人终于承认了。 可她搜刮记忆深处,却仍旧没有半点儿记忆。 秦般若忍不住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声音发颤:“我当时做过什么?我帮过你吗?可我入宫之前......不记得做过几件好事啊?” 低笑声从头顶传来,湛让好笑着看着她:“夫人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清醒认知的。” 秦般若面色有些赧然,凶巴巴地捶了他胸口一下:“闭嘴!” 湛让闷哼一声,那低笑却未停:“好,那为夫不说了。” 好不容易撬开些许缝隙,秦般若怎么允许他又闭口不谈,紧紧拽着他的衣襟,通红眼眶死死瞪着他道:“不行,必须得说。” 可湛让已经闭上眼睛,好整以暇地顺着女人的力道,将人拥入怀里,幽幽道:“困了,睡觉。” 秦般若气得跳脚:“拓跋让,哪有说话说一半的?” 湛让勾了勾唇,低嗯了声。 “拓跋让!!!” “睡着了。” 秦般若咬了咬牙,抬手顺着他的脖颈,直接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恶狠狠道:“说!” 湛让气笑了:“松手!” “不松,除非......”话没说完,男人已经反手搔向她腰间最敏感的软肉。“啊!混账,你......哈哈哈......不行......你耍赖!” 湛让一个翻身,轻易将她困在身下,眉目弯弯,眼中也多了几分亮光:“还闹么?” 秦般若气息不匀,瞪着他又哭又笑:“混蛋!拓跋让......你混蛋!” 湛让低笑一声,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嗯,我混蛋。” 秦般若不吃他这一套,恶狠狠踹了他一脚:“下去!睡觉了。” 湛让十分乖顺地躺回女人身侧。 秦般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以示冷战。 湛让忍不住又低笑一声,从背后拥着她,轻声道:“其实,当时的你什么也没做。” 秦般若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湛让目光穿过帐上的金绣蟠龙,落在时间长河里某个早已泛黄的瞬间:“那时候,我万念俱灰。无意中瞧见你......忽然又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秦般若身子一僵,他早年的那些经历......北周太后已然同她讲过了。女人心下酸软,忍不住想要转过身来却被男人紧紧按在怀里,动也不能动。她喉咙滚了滚,强笑道:“是吗?” 湛让短促地一笑,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回忆:“是啊。当时......”他似乎在琢磨措辞,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你的生命力,叫我向往。” 秦般若继续故作轻松道:“所以,也可以说是我在无意中......救下了你?” 湛让沉默了一会儿,低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秦般若使劲推了推他,翻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双目亮晶晶道:“你那会儿是不是很佩服我?” 湛让:...... 男人睫毛微动,浮出点无可奈何的温存:“佩服。” 秦般若抬腿又踹了他一脚:“嘁!敷衍。” 湛让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低声道:“哪有?” 秦般若靠在他怀中,抬手摸上他的眉眼轮廓,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难言的遗憾:“可惜我不记得了,你那个时候一定也是个顶好看的小郎君。” 指尖滑落,停在他的眼角,那里已有了岁月无法抹去的细纹。 湛让沉默了片刻:“我现在老了吗?” 秦般若好笑地点了点他的脸颊:“这个时候,更有风情。” 湛让还算满意,低哼了声,合上眼慢慢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窗外细雪无声落下,烛花噼啪轻响。 就在男人以为怀中人已沉沉睡去时,秦般若忽然轻唤了一声:“湛让。” 几乎是同一刻,湛让带着睡意沉沉的回应跟着响起:“我在。” 回应过后,室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火炭在炉中轻微爆裂的声响,以及窗外雪落的声音。 良久,秦般若才再次沙哑着出声,轻得如同呓语一般:“湛让,别离开我。” 湛让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拥着她的手臂骤然绷紧。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静,似乎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噬殆尽,唯余无边的寂静与绝望四处蔓延。 三日后,北周帝——拓跋让薨。 第169章 满城缟素, 目之所及,尽是翻涌的白幡。 明堂之上,鸦雀无声。 上官石托着遗诏宣读:“天下至大,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 以日易月, 于事为宜。军国大事有不决者, 兼取皇后进止。” 诏书宣毕,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最前头的新君身上。 少年新君埋首俯身,看不见面容,只是跪在灵前三天三夜,直至脱力晕厥, 做足了纯孝的典范。 深宫后殿,秦般若一个人立在窗前。殿内幽暗, 窗外素白幡影摇曳,映得她一张脸无悲无喜,冷淡如冰。 身后门轴轻响,叶白柏悄悄进来, 扫过身后纹丝未动的菜肴, 无声地叹了口气:“安阳,多少用些东西吧。” 听到她的声音,秦般若缓缓侧身, 上前两步,拉着她坐下:“醒了?这一趟奔波辛苦你了。” 叶白柏摇摇头,面上浮起些许感伤:“抱歉, 我没能将他救回来。” 秦般若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又浅浅扯了下唇角:“没关系,人总免不了这一遭。” “我已经习惯了。” 秦般若偏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女人歉疚的脸上,温和道:“更何况,这事也怪不得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叶白柏动了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那我回去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不再多留两天了吗?你这连番赶路,太辛苦了一些。” 叶白柏下意识摇头,唇瓣嗫嚅:“这一次神转丹失败,我回去还得重新研究。” 女人话虽然这样说,可秦般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叶白柏语气里还有别的意思。她心下不知为何,蓦地一沉,声音不自觉收紧:“白柏,你别骗我。” “是不是......宗垣情况不好了?” 秦般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将女人彻底看穿。 叶白柏喉头哽咽,眼中瞬间蒙上水汽,声音艰涩发颤:“宗垣......如今的情况,最多也只能再撑五年。”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泪落下,“这次丹方失败,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五年内练出来。” 说到最后,她几乎说不下去了,语气里充满了懊悔与绝望:“也许,这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秦般若如遭雷亟,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褪尽,显出几丝脆弱的空白。 半响,她才重重阖上眼帘,再睁眼时,眸中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倾身抱住她:“白柏,不要怀疑你自己。” 她的声音低沉而稳固,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镇定的力量:“师叔说你是药王谷百年不遇的天才。若连你都不行,这天下就再没有人能做到了。” 秦般若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声音沙哑:“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你我无愧于心就够了。” 叶白柏也闭了闭眼,抬手抱住她,半晌,似是从女人怀里汲取了足够的能量,方才低低应了一声。 等叶白柏走了之后,秦般若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目光渺远地投向宫墙之外的无尽苍茫。她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将所有的思绪都放空,任由那无边的孤寂与冰冷将自己淹没。 直到暮色四合,凛冽的晚风猛地灌入,脸上传来异样的冰凉湿润。她方才回神,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潮湿,呢喃出声:“都要走了么?” *** *** 二月初七,新帝登基大典。 各国使臣来朝,秦般若却始终未曾露面。 直至皇宫夜宴,华灯初放,秦般若才掐着点出现。可也不过停留了片刻功夫,就起身离席。拓跋良济瞧见了,几乎是立刻随之站起,就要相送。 秦般若摆了摆手,径直扶了内侍的手腕,隐入回廊的阴影。 拓跋良济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在原地立了瞬息,眸色几番变幻,最终重新坐了下去。 夜风料峭,不过片刻功夫就吹散了一身酒意。 秦般若步履缓滞,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几筵殿。 几筵殿还停着湛让的尸身,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才会放入地宫。 守灵的宫人原本倚柱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掉头就跪。 秦般若摆了摆手,温声叫人下去,又屏退了所有侍从。 一时之间,偌大殿堂,唯余她与那巨大的楠木金棺。 第223章 秦般若在灵前点了三炷香,静静瞧着香烟缭绕片刻,而后慢慢靠着棺身滑坐于蒲团之上,半阖上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般若的身子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殿内一切如常,只是夜更深了些。 这个时候,窗外不知何处卷来一阵怪风,吹得长明灯烛火剧烈摇晃,在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女人紧抿着唇,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右手迅疾地拔下髻间一枚看似寻常的玉簪。手腕一抖,玉屑纷飞,一柄寒光凛冽的细长利刃赫然在手。 仍旧没有什么不同,四周似乎唯有风声呜咽。 秦般若喉间滚动,哑声喝道:“来人!” 暗卫翻身落下,跪地听令:“娘娘。” 秦般若面色沉凝如水,握着簪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皇帝那边宫宴如何了?” 话音刚刚落下,凄厉的金石交击骤然撕裂了夜色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震天撼地的厮杀呐喊汹涌而来。 殿内所有隐在暗处的身影瞬间一齐现身:“娘娘,有人逼宫。” 秦般若寒着脸:“皇帝呢?” 已经有暗卫从章华台赶了过来,急声道:“暗卫已经带着陛下往后殿避去。” 秦般若怒了:“这样大的事情,上官石怎会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暗卫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官大人他......死了。” 秦般若登时一愣:“你说什么?” 暗卫长话短说道:“上官大人在宫宴当场毙命,似是中了毒。” “上官石向来机警,怎么会如此轻易中招?”秦般若说到这,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铁青,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咬着牙道:“这个蠢货!!” 秦般若闭了闭眼,眼中寒芒大盛 :“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暗卫立马急了:“娘娘,如今敌暗我明,不如暂且先离开......” 秦般若脸色冰冷,抬手一指身后金棺:“离开?我们能轻易离开,先帝棺椁如何离开?如今这些人不过是借着宫中细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人数必然不多。” “人数若真能成势,岂能瞒天过海至今?!” 话音未落,她身若惊鸿,已率先冲出殿门。迎面一名身着禁卫甲胄的叛贼挥刀砍来,秦般若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手中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流光。 血色淌过,那叛贼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她单膝稳稳落于阶前血迹之上,清亮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所有喧嚣:“先帝在此!哀家在此!今晚所有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所有暗卫呆了一瞬,跟着齐声应诺,杀声震天:“是!” 长夜漫漫,血光几乎浸透了汉白玉阶。 而今夜,只是个开始。 因为,八百里加急战报来了。 吐谷浑联合苏毗,从西南大举犯边。 靺鞨、高句骊则借道室韦,齐攻北周。 当年七国攻打大雍的一幕,重新在北周上演。 举朝震动。 其实理清这其中逻辑也不难。 当年七国战败,一连二十年的纳贡称臣,心下早存了恨意。如今大雍难以报复回去,可对上这风雨飘摇的北周,不正是好时候? 秦般若在前朝宣布全面宣战。 满朝文武愤而应战。 拓跋良济端坐于御座之上,一言不发。 直到散朝之后,拓跋良济才小心跟在秦般若身后:“母后辛苦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他扶着自己进了内殿。宫门合拢,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秦般若方才慢慢收回手,转身坐到软榻之上,抬头看向眼前一身龙袍的少年。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殿内静得几乎只听得到灯芯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拓跋良济面上极力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和心虚,不等少年说话,秦般若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极淡、极冷,还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上官石死了,皇帝可有新的廷尉卿人选?” 拓跋良济沉默了好久,低垂着眼睑道:“儿臣对于政务还不熟悉,母后可有人选?” 秦般若顿了顿,温柔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不如就公西邦吧?” “他跟在上官石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一应事务也熟悉。如今多事之秋,还是捡着能干得来用更好一些。皇帝觉得呢?” 拓跋良济抬起头来,冲着女人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微笑:“都听母后的,那就他吧。” 秦般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济儿,虽然你我不过是个婶侄。但你既然喊了我母后,那我也就将你当作我的孩子看待了。” 拓跋良济乖顺地坐到她对面,满脸孺慕的看着她:“母后。” 秦般若看着他,声音温软:“先帝留下那样的旨意,是念着你年纪尚幼。等你成年之后,这北周的江山还是要彻底交到你的手上。”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拓跋良济慌着就要起身跪下,被秦般若按住肩膀,打断道:“济儿,我也累了。先帝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这江山有什么意义?等你再大些了,我就去城外的寺里吃斋念佛,也算是为你为先帝为北周......祈福了。” 拓跋良济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收回手,朝他缓声道:“去吧。你这一天也累了。” 拓跋良济这才慢慢起身,双眼感动地朝着女人郑重行了一礼:“母后,儿臣过去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在这里给母后赔不是了。以后母后怎么说,儿臣就怎么听。” 秦般若也是满眼慈爱地受了这一礼,抬手将人扶起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永远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拓跋良济用力点了点头,又陈情了几句话,最后倒退着离开。 等转身之后,脸上方才的感动神色瞬间收了回去,一脸冷漠。 秦般若也扯过一丝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又冷笑着扔下,起身朝内殿行去。 第170章 一连半个月, 八百里加急战报一个跟着一个,却没有传回半点儿好消息。 延郡陷落,榆庆告急, 朔方求援...... 偌大北周,腹背受敌。 直到二月二十三,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捷报。 “长门关......守住了!” 秦般若猛地起身,又缓缓坐下, 闭了闭眼:“呈上来。” 宫人颤抖着捧至案前, 秦般若细细瞧过每一个字, 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将捷报给各位大臣,都递过去瞧瞧吧。” “是。”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惊觉窗外暮色已浓,如泼墨般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女人哑着声音道:“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已经戌时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 起身欲向外殿行去。刚刚迈了两步,她心头蓦地一跳, 猛地抬手朝那殿宇高处深沉的檐角阴影中望去。 只见一道瘦削挺峭的黑影,不知何时悄立于那飞檐之上,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也是这个时候,所有暗卫一齐现身, 兵刃出鞘, 厉喝炸响:“什么人?!” 秦般若摆摆手,广袖轻拂,带起一阵幽微的檀香:“退下。” 她的目光始终未离檐上那人, 唇边却倏然绽开一抹笑意,笑容温软如月:“万俟生!” 万俟生缓缓垂下眼睑,目光沉静如水。下一瞬, 他身形飘然如落叶,无声滑落至她的身前三尺之外,身形挺拔,月色疏离。 秦般若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阴霾竟似被吹散些许,扬声道:“来人,摆膳!” 一声吩咐,沉寂的殿宇骤然活络起来。宫人鱼贯而入,金盘玉碗次第摆上,香气也跟着随即弥漫开来。 自从秦般若入主北周之后,这宫中御膳便日益趋承大雍的口味。秦般若挥退了欲上前布菜的宫人,亲自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脯,放在他面前的青玉盘中:“你什么时候来的北周?” “刚到。”万俟生的话仍旧很少。 秦般若点了点头,放下玉箸:“可是需要什么药?若是如此,你直接给我传信就好。”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秦般若觑着他的神色,微微拧了拧眉,疑惑出声:“不是为了药?” 万俟生抿了抿唇,执箸夹起那片鹿脯放入口中:“途经,顺道看看。” 秦般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盯着他瞧了半响,才有些恍然道:“来看我?” 万俟生喉结微动,咽下那口鹿脯,才抬眼迎向她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儿波澜:“白前辈听说前些时间你这里出了乱子,叫我过来看看。” 烛光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微微晃动,此刻秦般若才惊觉,他那双平日总敛着锋芒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如同沉潭古泉,幽深无底却又异常干净,甚至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微怔的面容。 第224章 秦般若心头微动,师公的性子,她还能不了解? 他会惦记她遇刺是真,但绝不会吩咐万俟生专程前来探视。 这更像是眼前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寻的借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叹:这个男人冷硬的外壳之下,却也藏着一颗难得温热的心。 无论是因着宗垣的缘故,还是前几次欠下来的交情......这份情,她都记下了。 秦般若也不点破,只顺着话茬道:“多谢。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万俟生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短暂的寂静后,男人再次开口,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白前辈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视秦般若,神色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说,你若真想离开北周这泥潭......就让我护你回山。” 秦般若心头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灯光下,他的目光异常专注,那片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眸光闪动片刻,最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了。前些时候,叶白柏过来说......宗垣不大好了。” “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的机会。” 万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可是如今五国围困,你再呆下去,只怕......只怕......” 秦般若迎着他紧绷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运筹帷幄之意的微笑:“灭国吗?不会的。” “我已有了应对之法。” 烛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艳,半边隐在柔和的暗影里,带着一种诡谲的神秘之惑:“原本只有五成胜算,可万俟兄此番顺道而来,倒是让我多了几分底气,或许......可以增至七成。” 万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什么办法?” 秦般若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擒贼先擒王。” 万俟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秦般若敏锐地觉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绪变化,迅速收敛唇边笑容,带着一丝歉意软声道:“抱歉,失言了。是我不好,今夜只叙旧,不谈政务。” 她执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亲自为他斟满,又夹了一块青翠欲滴的笋尖,放入他盘中,“尝尝。” 万俟生垂着眸看着女人夹过来的菜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般若一顿,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变得幽远深长:“围魏救赵,反客为主......” “还有,趁火打劫。” 万俟生薄唇紧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话没说完,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华,如同寒星乍现,定定地看着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间绽放出潋滟光华:“嗯!我已经给大雍皇帝传信了。五国要分我北周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国。” “吐谷浑、苏毗、靺鞨、高句骊、室韦,没有一个安生的主儿。如今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正好借这千载难逢之机......彻底将他们打得翻不起身来。” 万俟生定定的看着她,烛光在她身后跳动,将那纤细却透着无限韧劲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放大成一种令人屏息的魄力。 许久,他才将目光缓缓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面对这天赐良机,也定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她同大雍皇帝之间还有那些私情。 确实,用不着他来这一遭,她的胜算也已足够。 万俟生执起面前那杯已不温不热的酒,一饮而尽:“便是没有我,你的计划应该也有七八分的胜算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染了些许酒意的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醒:“那些都是骁勇之师,即便我再计算周密,亦难保万全。一步错失,就将彻底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之中。”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万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响,只到了一个字:“好。” 这竟是应下了?!! 秦般若眼中顿时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时执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万俟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两国百姓,敬你!”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热。可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斟满,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恳切与追忆:“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声音艰涩,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湿润,“这些年你为他寻药,几乎涉遍山川,历尽险阻......此中艰难,般若铭记于心。”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开,那红晕迅速从双颊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离起来。 万俟生却垂下眸去,声音无端带了几分僵硬和冷硬:“不必道谢。” 秦般若摇了摇头,再次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目光越过酒杯,直接落在万俟生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最后一杯,是为我自己。” “多谢你,数次救我......往后若有所需,秦般若必以死相付。” 一连三杯,秦般若忍不住低咳了一声。酒意混合着一种难言的酸楚,直冲眼底。 万俟生深深地看着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执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秦般若放下空杯,望着他再一次道:“多谢。” 万俟生没有说话,垂下眼睑,站起身道:“我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连忙也跟着起身:“更深露重......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俟生:“不必。” 秦般若:“那......可需要人手?” 万俟生再次摇头:“不必。” 秦般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强,只是看着他认真地叮嘱:“此去凶险......一切小心,务必珍重。” 万俟生微微侧首,烛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朝外走去,出了殿门,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外庭院中,月光已悄然铺满青砖地面,如同洒下一层薄薄的白霜。寒风打着旋儿从敞开的殿门灌入,烈酒的后劲也跟着涌上来,秦般若按了按有些微烫且胀痛的额角:“来人,伺候沐浴。” *** *** 消息传来的很快。 东北那边,裴门亲率一支奇兵,直捣敌后腹地,所到之处如风卷残云,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不仅断了三国联军的粮草辎重,还紧跟着直逼室韦关隘要害。 室韦一破,靺鞨、高句骊的回路就会被瞬间切断。 到时,三家就等于彻底被切中了命脉。 对此,谁也不敢大意。 战局顷刻逆转。 室韦、靺鞨将领率兵折返。 万俟生就在这个时候,削了三军主帅的头颅,高悬于阵前。可是事成之后,他整个人却踪迹全无,不知所踪。 有人说,已经死了。 也有人说,已经飘然离去。 秦般若心急如焚,着边关将领多番查探,却始终无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场原本必死的围困之战,竟在短短十数日内天翻地覆。北周大雍齐兵追击,而联军却溃退千里。 巍巍宫城内,秦般若望着远处天际的烟云,终于暂时松下一口气。 也是这个时候,底下人才呈报上来道:太皇太后病了。 秦般若微愣了,呵斥了底下那群宫人一番,急急朝仙寿宫赶去,却不料......竟吃了个闭门羹。 “娘娘,您先回去吧。太皇太后,如今谁也不想见。” 秦般若不过片刻就敛了所有情绪,目光幽幽地看着身前的嬷嬷:“发生了什么事?” 嬷嬷低着头,只是道:“太皇太后伤心过度,太医吩咐......需要静养。” 前些时候湛让去世还没有如此,如今...... 秦般若猛地抬起眼眸:“是宫外宅子里那个......出事了?” 嬷嬷叹息一声,垂首道:“太皇太后离不得奴婢,奴婢告退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转身吩咐人去调查。 消息来得很快,却也惊得她几近魂飞魄散。 太皇太后的妹妹,死了。 张贯之的娘亲......死了? 死了?? 秦般若只觉得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叫她一时怔忪了许久。 在北周这些年,除了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相见,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就如同当年在大雍那样,只当她不存在。 却不想,她竟走得如此......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那里离宫城不远,不过几条街巷的距离。 第225章 秦般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领着一行暗卫就去了。 白幡满院,人丁稀少。 老管家佝偻着腰,引着她穿过空旷的前院,行至灵堂。 那里只有一个婆子守着。 偌大的黑漆棺椁停在正中,前方一盏长明灯如豆,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圈。 秦般若盯了那棺椁许久,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如同藤蔓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恨意、空茫、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她曾恨了数年的人,就这么走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上前从一旁漆盘里抽出三炷细香,就着微弱的火舌点燃,作揖,上香。 礼毕,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激起细小的回声:“她走之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那婆子闻声眼眶一红,声音沙哑:“夫人走之前没说什么,除了断断续续念着公子的名讳,就是反反复复喊着娘亲。” 秦般若静默了良久,方才道:“丧事怎么办?” 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公子的意思是想送夫人回大雍。” 秦般若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如电:“公子?” 婆子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是......是陛下当年找回来的公子。” 秦般若眸光幽深地应了一声,再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过了许久,才似喟叹般低声道:“回大雍也好。”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般若就要离开,忽然道:“你们公子呢?” 那婆子肩头细微的抖了一下,继续泪流满面道:“公子......公子伤心过度,昏了过去。如今就在后头歇着,贵人若是要见......” “不必了。”秦般若打断这婆子的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椁,随即利落转身离去。 出了王宅,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冬末初春的寒意猛地灌来。 秦般若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声音冷得如同冰窖:“承恩侯夫人之前侍诊的太医......是哪个?” “回娘娘,是赵太医。” “传他过来。” 暗卫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昨日,太皇太后懿旨......已恩准赵太医告老还乡了。” 秦般若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侧首看向暗卫,眼神幽深得如月。 暗卫垂下眼睑,语气却依旧平稳:“不过幸好撞见了昨日刚押解叛臣回城的老六,此刻已被老六安置在宫外的私宅中。” 秦般若冰冷的目光这才略略回暖,她不再言语,径直登车:“走。” 灵堂内,那扇通往内室的厚厚素缟屏风被人从内侧无声地推开,一身素麻孝服的张贯之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面色苍白,神色憔悴,目光越过那刺目的白幡,投向府外,却已然看不清什么了。 “公子,您当真不再见她一面了吗?” 张贯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事已殊途,又何必再见?” 等秦般若从一处不起眼的府门内走出来时,夕阳的光线正好铺满了门前狭长的青石板路,身影在拉长的光影里单薄、寂寥。那双向来澄澈干净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翳,空茫茫一片,映着天际斜阳,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幽幽笑了起来。 “呵......呵呵......” 女人笑声诡异,可笑着笑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漫过指缝,一点一点蜿蜒滑落,悲凉呜咽:“湛让,这就是你骗我的地方吗?” 第171章 湛让离开的时候, 眉目越发好看了。 宫灯昏黄,光影在男人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灭。他靠在秦般若怀里,眉宇间竟流露出一种超脱生死的清隽, 比往日更加惑人心魄:“般若,恨我吗?” 秦般若只觉喉头被滚烫的巨石堵住,眼眶酸胀得几欲裂开,泪水却死死咬在眼底。她垂下头盯着他, 一字一顿道:“恨。” 湛让吃力地抬起眼帘,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寂静的殿宇里:“也好。恨总比爱,记得更深更久一些。” 秦般若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堵满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湛让忽然想到什么,费力地牵动嘴角, 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迟缓了, 顿了顿,久得让秦般若的心跳都凝滞了,才又缓缓开口,“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说到这里, 他竟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动,“你这样聪明,总有一天, 会知道的。” 他呢喃着,气息越发微弱下去:“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头微微一偏,更深地倚进她温热的怀抱:“还有......母后,要劳你照顾了。” 秦般若眼里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男人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湛让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热,微微动了动,极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般若......” 他的声音里溢满了纯粹的满足,仿佛穿透了所有的痛苦,“即便天不与我,可......可我仍旧争......争取到了。” “一年......也好,三年也好......” 他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抹奇异的光辉里:“我都......争到了......” “死在你的怀里,我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秦般若已然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终于问出了那个日夜折磨心魂的问题:“若是当年你没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一条路了......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湛让茫然地再次睁开眼,眼神已有些涣散。他努力地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那个初遇的春日。他嘴唇翕动着,声音细不可闻:“若是当年......没有遇到你,也许......” 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眼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许......死得会更......更早吧......” “谁又知道呢......” 男人古怪的笑了一声,似乎积聚了最后一点清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永恒。随后,他彻底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再无一丝颤动,只剩下如同梦呓般断续的喃语:“般若,若是......若是当年知道会是如此结局。当年见到你......定然不会叫你跑了......见不到......等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淹没在殿内沉重如水的死寂里。 “啊!!!” 秦般若紧紧抱住怀中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浑身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都揉进骨血里。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叶白柏近乎嘶吼的叫喊:“安阳!安阳!!!神转丹!神转丹炼出来了!!” 叶白柏赶来了。 可是,也并没有用。 秦般若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泪痕,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寂:“盯紧了,别打草惊蛇。人若是要出城了,随时来报。” “是。” 没几日的功夫,就动身了。 为着一路的避讳,张贯之用马车盛装楠木棺材,堪堪四匹健马才能拉动。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车马刚驶出城门,细细密密的雨丝便飘落下来,沾衣欲湿。 张贯之一身素缟,腰间束着白麻布带,头上压着宽大的黑色幕笠,斗笠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颌。 就在驶出城门不久,张贯之突然勒住了缰绳,回头再次望向了城门方向。 雨幕朦胧了视线,无人能看清他隔着黑纱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任由雨丝浸透衣袍。 那一刻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慢慢收回视线,猛地一扬马鞭,低沉地喝了一声:“驾!” 一行人,在细雨中踽踽南行。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处,前方官道却被一群黑衣人无声阻断。 长亭中央,赫然端坐着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官道,面对着亭外的潇潇风雨,似乎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张贯之握紧缰绳的手指猛地一颤。 旷野之上,风雨潇潇。 明明挤满了人,却死寂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雨点打在草木、亭檐、蓑衣上的窸窣声,单调而沉重。 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亭中的白色身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去,隔着如帘的春雨看向张贯之。 隔着幕笠厚重的黑纱,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样。 但是,她知道。 是他! 就是他。 第226章 一股巨大的酸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然冲上秦般若的鼻腔,瞬间呛红了她的眼眶。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硬生生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又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泥水濡湿了她素白的鞋履,旁边的暗卫立刻撑开油纸伞想要为她遮挡风雨。 秦般若恍若未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径直走到他的马前,仰望着幕笠之下那片模糊的黑暗,声音沙哑而艰涩:“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见我?” 马背上的身影纹丝不动,也没有说话。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青白。 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几乎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浇灭女人眼中汹涌的赤红:“说话!!!” 轰隆一声,雷声震响。 今日,原是惊蛰。 巨大的雷声似乎惊醒了马背上的人,张贯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幕笠微微颤抖,终于从里面逸出一个字:“我......” 刚说出一个字,秦般若脚下猛地一点,一把揪住张贯之胸前的衣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已经带着人飞身离开。 “娘娘......”暗卫惊呼一声,准备跟上前去。 秦般若头也不回,厉声断喝:“谁也不许跟来。” 其实她脑中也是一片混乱空白,全凭一股汹涌激荡的情绪驱使。她也不知要带他去何处,只是......只想抓住他!质问他!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明明就在她的身边,却这么多年不肯见她一面。 她提着他的衣襟,身形在风雨交加的旷野中疾掠,一口气奔出十几里路,直到情绪微微平复一些,才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前停下。 秦般若身形一顿,提着人掠入破庙。 庙宇破败,佛像蒙尘。 秦般若带着他,入了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殿,跟着猛地一甩手,将人狠狠地掼在地上。 尘土飞扬,一身白衣瞬间染了大片污渍。男人低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秦般若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脚下微动,却又硬生生止住,僵硬地停在原地。 张贯之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气息急促而凌乱。他叹了口气,慢慢抬手摘下头上的幕笠,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眉眼清隽。可是脸颊却消瘦得颧骨凸出,脸色苍白,薄唇也没有一点儿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尘埃与昏暗中,依旧深邃干净。 数年不见。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仿佛被时光的洪流击中,生出一瞬间的失神和陌生......恍然如梦。 片刻怔忪之后,秦般若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张贯之,你骗我......” 她看着他,声音充满了脆弱、委屈和控诉,如同一个失掉了所有保护被弃于旷野的孩子。 张贯之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墙角一小洼浑浊的雨水。他的声音沙哑,眼尾那抹病态的红愈发刺目:“对不起。” 秦般若眼中血丝密布,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是湛让不让你见我吗?” 张贯之缓缓摇头:“不是。” 秦般若眼睛更红了,带着几分崩溃的质问道:“那为什么不见我?” “是因为......”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浑身颤抖着将一连串的名字从齿缝挤出:“是因为我没有护好席魏、席风、江易、陈雪、林劢他们......连累他们一一丧命......你......你恨我了?” “所以不肯再见我?” 女人已然泪流满面:“对不起,张贯之,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他们,是我对不起他们。” 张贯之猛地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赤红,仰头艰难地咽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喑哑如砂:“不怪你。我都知道了,般若......不怪你。”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扑入他的怀里,哭声道:“对不起。张贯之,对不起。” 话音未落,秦般若已经狠狠撞入他怀里。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个人踉跄地撞上身后佛像,灰尘簌簌而落,如同一场无声的祭奠。 张贯之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湿透冰冷的头发,目光虚虚地看向殿外,一下一下地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男人声音温柔,没有一点儿怨怪之意。 可秦般若却几乎要哭昏过去了。 在他面前,她好像又剥落了所有外壳,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孤苦无依、一无所有的姑娘。 张贯之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哑:“别哭了。” “哭多了,该伤身了。” 秦般若猛地仰起脸,脸上泪痕狼藉:“是不是湛让拿你娘亲胁迫,不准你见我?” 张贯之缓缓摇头,指尖拂开她鬓边凌乱的湿发,温声道:“你别错怪他。” “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苍白枯瘦的手背,自嘲一笑,“我如今这幅模样......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更何况,如今你已经走了出来,并且很好......” “我不好!”秦般若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痛色汹涌,“张贯之,我一点儿也不好!” “我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恨不得也死了才好。”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我替你好好活着。” 她哽咽得厉害,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襟,“上天垂怜,将你送回我的身边。” “张贯之,我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张贯之垂眸看着她,那双曾经璀璨夺目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深切的怜悯与疼惜,却唯独......寻不见半分往昔缠绵的爱意。 秦般若如遭电击,浑身剧颤。 一股冰冷的陌生感狠狠刺入心脏,痛得她瞬间僵直。 张贯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般若,若是你需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他目光幽深,再次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雨,“我不能陪着你了。” 秦般若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几乎融入雨声:“母亲叫我将她葬回大雍。此事完成之后......” “我会去大慈恩寺出家,云游普渡,了此残生。” 秦般若如闻晴天霹雳,怔怔反问:“你说什么?” 张贯之重新看回她的脸庞,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我这半生,为爱而生,因爱而死,从未悔过。可是,到了如今,我却不知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了。” “也许,当我走的足够久,足够远的时候,就能知道了吧。” 秦般若只觉肝胆俱裂,踉跄一步,几乎支撑不住地看着他:“张贯之,那我呢?” 张贯之慢慢抬手拂去她腮边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那目光也是极度的温柔,却也遥远得如同隔世:“般若,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留下,只会限制你的脚步。” 秦般若一点一点松开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凄然地勾了起来:“你不爱我了?” 张贯之摇头,目光坦荡而认真地看着她:“般若,此生此世......除你之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只是,相爱......却未必要在一起。” 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世事荒诞。 当年她对小九说的话,如今兜兜转转......由张贯之还给了她。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一声一声的凄笑悲凉入骨。 她同小九之间,隔了太多的爱恨无法在一起。 如今,她同张贯之之间......似乎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隔着无数条的鲜血和生命,也隔着......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自缢。 “是因为你娘亲吗?”秦般若仰头望着他,最后再问了一遍。 张贯之身子微不可几的一僵,摇了摇头:“不是。” 秦般若颓然闭上眼睛。 她不再问了。 或者说,她不敢再问了。 湛让死的时候,太皇太后都没有这样明显地对她表示抗拒。 秦般若心下如同刀绞一般,气若游丝,沙哑得厉害:“张贯之,我好疼。” 张贯之眼中瞬间决堤,他猛地抬手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渗入女人发髻,烫得惊人,又迅速被寒意浸没。 佛像无声,唯有窗外闷雷隆隆滚过天际。 一片风雨晦暝。 第172章 张贯之终究还是走了。 秦般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强留他。 她先一步回了城, 可是并没有回宫。她停在城墙之上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哪怕背影早已消失不见,却始终没有动弹。 风雨呼啸, 天光尽墨。 心头某处,“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湮灭了。 第227章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一股巨大的空虚感骤然吞噬了五脏六腑, 剩下刺骨的麻木。 “娘娘, ”暗卫小心翼翼地上前, “您凤体要紧,咱们该回了。” 秦般若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远处一方枯树之上,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边关将士们, 也快班师回朝了吧?” “是。捷报传来,明日就能抵京献俘。” 秦般若低应了声, 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异常平静:“回吧。”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似乎方才所有的脆和汹涌情绪, 都一并吹散在了风里。 那日回宫,秦般若屏退了所有宫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她就好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抱着酒壶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来回游走。 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泣不成声。 “好!都走了好......”她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呛得剧烈咳嗽, 却仍止不住地又笑又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当真是好!!”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撞在空旷的殿壁上,更显孤绝。 直到最后,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脚下踉跄地摔在软榻旁的脚踏上。酒壶也跟着从手中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浓稠的琥珀色液体汩汩流出,蔓延开一片狼藉。 她却似毫无所觉,整个人半靠着榻,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喃音。 没过多久,意识就渐渐被一片混沌的酒海淹没。 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一缕极轻的脚步声似乎缓缓靠近了过来。 她已经累极了,眼皮重若千斤,任凭如何用力也掀不开半分。 “放肆!”她凭着本能斥责,声音却软糯含混,毫无威势,“谁准你进来的?” 脚步声顿住,一个恭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太后恕罪。您今日受了风雨,又在城头吹了许久的冷风......如今再饮下去,恐大伤凤体。” 秦般若费力地掀起一丝眼帘,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太监服制的一角。她伸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竟又寻到半壶残酒,抬手抓过来就照着那太监扔去:“滚出去!” 那太监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是。” 说完之后,脚步声慢慢退向殿门。 “酒!酒呢?”秦般若摸不到酒了,厉声道,“酒呢?” 几乎是立刻,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一壶酒重又恭敬地递到她手边:“娘娘,酒来了。” 秦般若眯着醉眼,努力聚焦看向他。 摇曳的烛光下,那张低眉顺目的清秀面庞,竟诡异地变幻重叠起来。 一会儿看着像湛让,一会儿像宗垣,一会儿又像极了张贯之,恍恍惚惚间又变成了晏衍那深邃难测的模样......她用力眨了眨眼,跟着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幻象褪去,仍是那张恭敬的脸。 她夺过酒壶,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出去。” “是。”那太监躬身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去,而后无声地向后缓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上动作。目光深处,沉静得如同是结了冰的深潭。 果然,她刚仰头灌下不过两口,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跟着软绵绵地歪倒下去,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殿内彻底恢复了死寂,唯有酒香弥漫。 那太监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如同不可见底的深渊。 次日,秦般若在剧烈的头疼中挣扎醒来。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身上换着柔软干净的寝衣,可对于昨夜如何被安置,竟无半分记忆。 “来人。”她撑起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宫人鱼贯而入,垂手侍立。秦般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最前头的那张面孔:“三春,昨晚是你进的哀家寝殿?” 三春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回禀太后,是奴婢听着殿内动静渐歇,恐娘娘有恙,斗胆入内瞧了一眼。见娘娘醉卧,便立刻唤了白桃姑姑带人进来伺候梳洗安顿的。” 秦般若半垂着眼帘,审视了他许久。 这个太监,还是湛让在时拨到她身边的,唤作三春。 平日沉默寡言,行事却极是稳妥熨帖,渐渐成了她宫里最为得力的管事太监。 她瞧了他许久,最终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沙哑:“知道了,退下吧。” “今日,边关将领就该到京了吧?” “是。陛下已在准备亲往城门犒军迎接了。” 秦般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他去。” 说完,她掀被起身,“伺候哀家更衣。” 庆功宴设在承光殿。 三杯御酒敬过,喧闹的欢呼声浪暂歇。 拓跋良济坐于上首,目光扫过殿下意气风发的将领们,白日里刻意彰显的悦色已悄然敛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郁。 上官石和拓跋稷的旧部争斗,是内部斗争。 可他出手结果了上官石,却不得不叫这些将领心下猜疑不定。 秦般若端坐凤位之上,冷眼旁观。 如今虽在国丧期间,但边关凯旋如此庆典也免不了一些丝竹之声。不过相较往日,少了些欢快,多了几分应景的肃穆。 秦般若原本还不甚在意,却不想第一个曲子就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闻声看过去,一下就愣住了。 殿角坐着的琴师,容貌不过清秀,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平淡,但自有一股舒展沉静的气度,如松间明月一般,与殿中喧嚣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她想起了宗垣。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 一曲既毕,却无人出声。 殿内竟有片刻的寂静。 秦般若慢慢回过神来,轻轻击掌,声音听不出情绪:“赏!” 此后,再没有一曲歌舞叫她多看两眼。直至宴席终了,她才扶着白桃的手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众位爱卿尽兴。哀家略有不适,先行回宫了。” 山呼声起:“恭送太后千岁。” 步出承光殿,料峭的夜风拂面而来。行至宫道转角,前方不远处阴影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两道身影拉扯纠缠,不过远远地听不清楚。 她虚眼瞧着那背影,似乎有几分熟悉:“白桃,去瞧瞧。” 没一会儿的功夫,白桃就折了回来,低声回禀:“太后,是方才殿中那位琴师......被清远侯世子缠住了。” 白桃说得含蓄,秦般若却瞬时了然。 清远侯本人尚算端方,他那个嫡子,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专好风雅,狎昵优伶。 秦般若微微阖眼,夜风吹得额角更痛:“那琴师弹得不错。传哀家旨意,就留在宫中乐坊吧。” 白桃心领神会,应声退下安排。 这点插曲,很快就被秦般若抛之脑后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朝堂这盘棋局,亟待重新落子了。 从前,朝中大多是拓跋稷的旧部。 如今,借着这一场战功封赏,她大力擢拔了上官石留下的悍将旧僚。 这些人与她虽非亲密无间,却也培养了几分唇齿相依的默契。上官石虽不在了,但他的势力脉络仍在。他的手下也该清楚,接下来如何站队。 可是只有上官石的人,还不够。 她还需要自己的人。 只忠诚于她的人。 明面上,她到底还是卢弘的妹妹。虽然卢弘在前些年,“重病”殁了。这些年卢府也沉寂了许多,但是,只要她肯放下昔日旧怨,重新抛出橄榄枝,给他们一个晋身之阶,卢氏一族必会牢牢抓住,成为她最不可能背叛的势力。 更何况,除了她这位太后,也没有人敢真的相信他们罢。 尤其是皇帝。 这次庆功大封就是个机会。 至于他们能不能把握住,还得看他们后面的表现了。 再过两日,各国使臣就都要来了。 晏衍,也会派人过来吧。 秦般若按了按额头,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这么多年的头疼,悄无声息地又犯了起来。一连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殿中的安神香,越来越浓。可是,她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直到一次琴声淙淙,她在偏殿安静地睡了许久。 她才又想起那个琴师。 白桃夜里就总会将人带去弹琴,说来也怪,秦般若竟当真睡得安稳了。 时间久了,不好听的话也开始传了出去。 秦般若叫暗卫挑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厉害的,寻个差错,拉出午门打了二十大板。 立时,就又风轻云淡了。 羊脂白玉砌成的汤泉池氤氲着暖湿水汽,秦般若阖眸浸在水中。屏风之外,琴音如泣如诉,缠绕着烛火明灭的光晕,在空旷的殿宇里低徊。 第228章 一曲终了,秦般若轻启朱唇,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意:“那些嚼舌根的,哀家都跟给你处理了。” 屏风外身影微躬,声线恭谨:“卑职叩谢娘娘圣恩。” 水声微澜,女人掬起一捧温水淋过肩颈:“哀家记得你今年还不过二十?” 她顿了顿,语气似乎随意,“这般年纪,总该寻个好姑娘了。待哀家这头痛再安稳些,便亲自为你挑选......” 话没说完,屏风外猛地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响,似是人重重跪下:“卑职愿以此身此命,终生侍奉太后。” 秦般若动作骤停。 她缓缓拉过榻边素白轻衫裹上,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肌肤,一步一步,绕过了那描金绘彩的屏风。 “侍奉哀家?”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拉长,沉沉罩住那匍匐在地的年轻琴师。她垂眸瞧了他许久,嘴角扯开一丝笑意,“你以为哀家是想养你做面首?” -----------------------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要完结了,多写一些的话,这周末就能结尾。写的慢了,下周也能正文完结。 第173章 那琴师头垂得更低了:“微臣不敢。” 秦般若低着头瞧他半响, 慢慢踱步至软榻之上,哂笑道:“哀家没有这个心思,你最好也别有。” 琴师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双拳微微攥紧,也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保证道:“娘娘当日救下微臣,微臣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秦般若没有说话, 可是目光却始终停在男人肩上。 琴师呼吸越发沉重了几分, 重重咽了下口水:“太后,微臣......微臣只希望有个容身之地。” 秦般若又盯了他片刻,才慢慢将目光转开,缓步走到软榻之上坐下不知想到什么轻叹一声:“你这样的模样性子,不适合来这平邺城。” 琴师死咬着唇, 声音有些发颤:“若连一个国家的帝都都容不下微臣,那普天之大......还有哪里能容得下微臣呢?” 秦般若沉默了一瞬。 琴师似乎被提到了什么痛处, 猛地抬头,双目通红地盯着秦般若道:“平邺城权利交错,微臣确实应付不来。但是,回到乡野僻壤之地就安全了吗?” “山高皇帝远, 海阔渔人强。”他一字一顿, 带着几分惨笑道,“地方豪强林立,微臣这样的出身......又能讨得几分好处?” “最终不过是落得个优伶之称, 一卷草席罢了。” “若是如此的话,微臣宁可到这权贵中心来......哪怕是死,起码也死得体面一些。” 秦般若没有再说话, 她歪着头靠向软榻一侧,微阖上双眸,闭目养神。 琴师慢慢站起了身,重新回到琴案之前,继续弹了起来。 她原本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争斗,抢夺。 混乱不休。 从地方到国都,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再到未来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改变。 这是历史。 这也是人性。 她不是圣人,也没有办法停歇所有的纷争。 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好像也不是。 她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不过一个眼神就可以改变很多了。 比如,眼前这个琴师。 再比如,一地、一村、一城的演进。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她从七岁开始流浪,凭着一股子的胆气无所畏惧,踉跄挣扎。 她得到了很多,可失去的......也同样多。 人的心,确实是在一点点失去中变硬。 筹谋、算计,利用人心,无所不用其极。 可她也会动恻隐之心。 瞧着眼前这琴师谨小慎微,拼命求生,心下不忍。 也会想天下万民......是否还有一半也如这琴师一般煎熬搓磨。 当年她一路挣扎,顾不得旁人。如今已然有了余力,又怎忍心视而不见。 或许这就是人之一字,传承千万年的真谛吧。 无论权力大小,能力高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行力所能及的善。 哪怕无人得见,可天知道,风知道,自己的心也知道。 长风送暖,又是一年春分。 三月十三,各国使臣入京,商谈割赔之事。 大雍,来的是裴门。 具体事宜,秦般若没有仔细过问,尽数交给皇帝去做。拓跋良济惊喜甚浓,躬了一礼转身投入其中。秦般若却也没有歇着,借着这股春风彻底剿了当年拓跋稷遗留下来的旧部。 皇帝原本要拦,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秦般若刚刚给他放了些权,若是因这些人同太后冲突,多少有些不值当。 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 那些老臣日日摆架子,讲资历,长久下去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摄政大臣。 倒是太后一介妇人,如今再强势,等他成年也不得不退位让贤。 如此左思右想之下也只作不管。 秦般若等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不过她也不会过分,更不可能再培养出一个拓跋稷来。 她要的是牵制和平均。 以及,利益共同。 天底下没有什么永久的信任,只有永久的利益。 此役过后,她会将这些将领重放边关,尽数托付。来日新帝执政,对于这些人......要么拉拢要么替换。可上了她的船,再想换船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到时他们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 若想不被换掉,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继续支持她。 边关路远,她其实不指望他们什么。重要的,还是这朝堂之上。 若要问秦般若,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不轨的野心了吗? 模模糊糊,她也说不清楚。 只是,一切大权在握,才好进一步掌控方向。至于此后走到哪里,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她不强求。 当一个太后,或者前无古人的当第一个女皇帝......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差。 她只要掌握该有的局面,剩下的......就是天意了。 一连十日,一群平日里讲究之乎者也的文臣这个时候恨不得上桌子掐架,吵得欢实。倒是裴门,每日里赏花逗狗,一副游山玩水的姿态,半点儿没有出使大臣的肃正模样。 秦般若沉吟了片刻,到底出了大力。 只要他不过分,一切都由着他来。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睡了室韦的小公主。 那是给拓跋良济准备的妃子。 秦般若:...... “皇帝什么意思?”秦般若吹了吹茶盏蒸腾上来的雾气,语气平静。 白桃低眉顺目道:“陛下倒还风平浪静,只是室韦那边闹得不成样子了,吵吵嚷嚷地指责裴将军骗了他们的公主,要他给出说法来。” 秦般若嗤笑一声,雾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裴门是个混不吝的,要他给说法......他能给出什么说法来,反将一军还差不多。” 白桃点点头,跟着道:“娘娘圣明!裴将军不仅没有给出说法,甚至反手捅了室韦一刀。既然那小公主金尊玉贵地被重重保护着,又是如何穿过他的护卫跑到他的面前来的?” 秦般若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被算计了。” 白桃重重点了下头:“该是如此。这等时候,裴将军再行事无忌也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徒授人以柄。” 秦般若抿着唇:“室韦的人怎么说?” “他们反复咬定小公主年少好奇,贪玩北周风物,才私自偷溜出来。却不想被裴将军掳去,失了清白。”说到这里,白桃语带讽刺,“事已至此,裴将军不给个说法,那就是侮辱他们室韦,蔑视我们北周。” 秦般若冷呵了声:“丧家之犬,也就剩这点掀风作浪的龌龊心思了。” “如今室韦落败,若不寻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只怕是要出大血了。”白桃语气里到底带了几分忧心,“如今不管内里如何,明面上到底是裴将军落人口实,若是那小公主再寻个短见,只怕裴将军更没办法说理去了。” 说到这里,秦般若猛地放下茶盏,瓷器撞击檀木案几,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那小公主人呢?” “自然是在室韦......糟了!”白桃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一股寒气自脚底窜上头顶,“若是人真的死了,那裴将军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如今到底是在咱们北周出的事,这......” 秦般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殿角阴影处,一名暗卫如鬼魅般无声跪地。 秦般若急促地下令:“去!务必......” 话还没说完,殿外有宫人匆匆进来,面无人色声音发颤:“不好了,娘娘!室韦......室韦小公主在驿馆寻了短见,如今人......没了!!” 果然!! 秦般若脸色阴沉得厉害:“裴门呢?” 第229章 那报信的内侍也是没回过神来,哆哆嗦嗦道:“裴将军如今正在驿馆收拾行囊!说、说室韦此举摆明了不想和谈,既然如此,他立刻回京向陛下请罪,然后......然后自请再赴东北。等拿下室韦宫城,一切也就好说了。室韦那几个老臣听了这话,当场就晕过去两个!剩下的人,拼死拼活才把他拦下来......” 听到此处,秦般若唇边逸出一丝哂笑:“这倒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连绵的阴色:“这一遭,只是可惜那小公主了。” 身不由己的棋子。从生到死,都被权欲的黑手操控玩弄。 白桃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生于皇家,又是公主。想来,一早就有这个准备了吧。” 秦般若摇摇头,不再言语。 是夜。 秦般若早早盥洗之后,挥手将满殿的宫人驱散,只留下三春一人垂首侍立在一侧。 紫檀矮几上摊开一卷兵书,字句在昏黄的烛光下模糊跳跃。秦般若执卷瞧了许久,握着书卷瞧了许久,直到一更天的梆子声穿透雨幕,她才猛然惊觉,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沙哑疲惫:“一更了?” 三春低声应道:“是。夜深了,娘娘该歇息了。” 秦般若缓缓抬眸,视线落在那跳跃的烛火上,又仿佛看向更远的漩涡中心。她推开书卷,慢慢站起身朝着内殿走去:“明日又是一场恶战呀。” 三春跟在她斜后方一步之遥,低声道:“娘娘不必为此太过伤神,还有前朝那些老臣顶着呢。” 秦般若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向三春,烛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颌线剪影。女人哼笑一声:“哀家烦扰什么,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场的事情了。如今北周还怕他们?倒是这几个搅屎棍子,便是想要合纵,也已然没了士气。” 三春躬身赞道:“娘娘圣心烛照,明鉴万里。” 秦般若垂眸瞧着他,眸色之中不知闪过了什么几多念头,最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哀家烦的......是晏衍那边。” 三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不过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抬起头来,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般若:“娘娘是在担心什么?” 秦般若对上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反而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看晏衍这个人?” 三春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都说大雍新帝弑父杀兄,是个十足十的心狠手辣之辈。” 秦般若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还有吗?” 三春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平常:“但纵观这些年大雍的改革,应该还算得上个明君。”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嗯,还有呢。” 三春低下头,恭敬道:“别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秦般若低笑一声,没有再问,转过身朝着内殿深处的凤榻走去。 三春的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攥紧,骨节绷得发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问道:“娘娘觉得他是个什么人?” 秦般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唇角轻勾了一下,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锦被铺陈,熏香淡淡。 就在三春以为今夜对话已然结束,女人突然来了句:“哀家想与大雍签订百年和约......” “开互市,通有无。” “结为兄弟之国,永世盟好。你觉得如何?” 三春脸上明显愣了一下,下一秒立时躬身道:“娘娘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此乃......此乃福泽万代、功在千秋的天大好事!奴婢替......天下万民......谢娘娘恩典!”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唇角细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尘埃落定后确认了某种猜测:“那就好。下去吧。” “是。”三春垂着眉眼,姿态恭顺依旧地吹灭殿内数盏烛台,只剩凤榻边角矮几上的一支细烛。 一时间,光线昏黄如豆。 就在三春即将退出殿外时,秦般若目光穿过朦胧的纱帐,若有实质地落在三春模糊的背影上,出声问道:“有琴桓在宫里吗?” 三春的脚步在门槛边缘硬生生顿住,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黑暗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迟滞和沙哑:“这般时辰了,琴师应该已出宫回府了。” 帷幕后,一片沉默。 秦般若叹息一声,似乎十分可惜道:“哦,那就等明日罢。” 三春垂着眼眸,没有说话慢慢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秦般若坐在帐中,抬手一挥,身旁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彻底归于黑暗。就在这无边的黑寂中,女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穿透厚重的帐幔,轻飘飘地落到殿心的那片虚无之中:“小九,是你吧?” ----------------------- 作者有话说:室韦娇软蛮横爱哭小公主冷漠无情杀人如麻大将军的番外,想不想看? 第174章 三春再醒过来的时候, 整个人已经呈大字型被禁锢在了刑架木质之上。 头脑发沉,浑身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他明明记得,之前在给秦般若守夜, 后来......她给了自己一杯茶。 想到这里,他身体猛地一震,带动四肢的铁链发出一阵响动,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女人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等待许久的沙哑和慵倦。 三春抬头看过去, 对面一桌一椅。桌上一盏烛火如豆, 火光勉强照亮秦般若的半张脸,另一半则隐没在浓稠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靠坐在木椅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件物事,像是......长鞭。 三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声音沙哑,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娘娘, 奴婢是做错了什么吗?” 秦般若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层层回荡,莫名的瘆人。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一步步逼近刑架前的人影, 声音温柔:“没有, 你最近做得很好。” “这是......赏你的。”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咻——啪!” 秦般若手腕一抖,长鞭带着凌厉的劲风撕破空气, 狠狠抽在三春的胸膛之上。 三春猛地弓起身体,冷汗跟着一下子落了下来,目光混沌地看向秦般若:“谢娘娘赏。” 秦般若嗤了一声, 手下没停。 一下,又一下。 女人甩过去的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可却精准地叠加在前一道伤口的旁边,叠加痛苦。 足足甩了十七下,秦般若方才手腕一顿,停下手来。 她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慢条斯理道:“知道为什么吗?” 三春重重喘息了两下,声音微弱而嘶哑:“奴婢知道。” “哦?”秦般若微微挑了下眉,轻呵出生,“那你自己说说?” 三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般若也不恼,踱步到他侧面,指尖轻轻拂过刑架冰冷的边缘,带起一丝尘屑。 “你进宫有十几年了吧?”她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三春应道:“奴婢进宫十五年了。” 秦般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温软:“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时间了。这五年来,哀家对你如何?” “恩重如山。”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 秦般若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只是可惜啊......”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终究还是抵不过大雍皇帝对你的恩泽深厚,是吗?” 三春猛地抬起头,面上霎是惶恐,试图辩解:“娘娘,奴婢.....” 秦般若抬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朱唇上,轻轻嘘了声:“小九的本事,哀家是知道的。不过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早就埋了你这样一颗钉子。” “真是好本事呀!!” 三春身体一颤,彻底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般若走到他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她伸出鞭柄,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声音一字一顿道:“这些年都背着哀家做了什么?” “说出来,哀家可以饶你不死。” 三春被迫直视着她幽深的眼瞳,嘴唇翕动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极其艰涩的弧度。最终,他沙哑着嗓子出声:“如果奴婢说......奴婢什么也没做过呢。” 秦般若眸光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什么都没做?你觉得哀家信吗?” 三春迎向她的审视,眼中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娘娘身边护卫这么多,若奴婢真的做过些什么......怕是一早就被发现了吧。” 秦般若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足足有数息。最终,她蓦地松开了鞭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缓缓后退一步:“这倒也是。” 三春不再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空气在这个时候凝滞下来。 第230章 秦般若在他身前缓缓踱步,走了几个来回,最终停在他的正前方,看起来商量道:“看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上,哀家给你个选择。” 三春抬眼看她:“什么?” “想活,还是想死。” 三春抿着唇沉默了一秒钟:“娘娘,奴婢......” 秦般若微微倾身向前,靠近那张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声音沙哑而诱惑:“别说让哀家不开心的话。” 女人周身馥郁的冷香,与他身上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无端多了几分旖旎与扭曲。三春的身体绷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娘娘......” “想活,还是想死。”秦般若又问了他一遍。 三春垂下眼睑:“奴婢......” 他停顿了好久,没有再说出口。 秦般若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看着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过了不知多久,三春终于哑声开口:“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秦般若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也更加冰冷:“晏衍是不是也来了平邺城?” 三春垂着头:“奴婢不知道。”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眼看他。 压迫感如实质一般袭来,三春再一次道:“奴婢确实不清楚......” “三春啊......”秦般若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里却没什么温情:“若是你连这个都骗我,那咱们之间......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说到这里,她轻呵了声,补充道: “你以为哀家分不清你同他的区别吗?” 三春身子一僵,再次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娘娘想做什么?” 秦般若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做什么?” “哀家想杀了他,你觉得如何?” 女人说得轻描淡写,三春瞳孔却剧烈震颤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抖,嘴角勉强扯了扯:“为什么?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想和大雍通互市吗?如果大雍皇帝死在了北周,那么好不容易刚刚平息的战乱就又会......” 秦般若淡淡打断他的话:“你的话太多了。” “不让他死,有很多个理由。可让他死,只有一个理由。” 三春喉头发紧,心脏狂跳得几乎冲破胸膛,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两个字:“什么?” 秦般若的目光直视着他破碎绝望的眼瞳,红唇开合,清晰无比道:“他在哀家的身边安插了你,这还不够吗?” 三春眸色顿时有些激动,忍不住道:“奴婢最开始到娘娘身边,并非陛下刻意安排。” 秦般若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又慢又长:“那还有一个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幽幽道:“他杀了张贯之的人,以至如今......哀家同张贯之之间,再没了可能。” 三春瞳孔中那点挣扎的火焰彻底暗淡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 秦般若的目光牢牢攫住三春,一字一顿道:“这算理由吗?” 三春垂下头,目光盯着地面那片血污与尘垢,声音干涩:“娘娘觉得算,就算......” “咻——啪!!” 秦般若抬手又一鞭子甩了过去:“哀家问的是你。” 新伤与旧痕交错,激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三春艰难地喘着粗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算。” 秦般若发出一声古怪的轻哼,微微歪着头瞧他:“哀家听着这语气,并不太情愿呢。” 三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不敢。” “咻——啪!!” 鞭子再次撕裂空气,秦般若干脆道:“重新说。” 三春咬着牙道:“算。” 秦般若眼中终于流出几许糅杂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的畅快,她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沙哑:“所以,你要不要帮哀家......杀了他?” 三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闭上眼,喉头滚动:“奴婢不知该如何帮娘娘?” 秦般若靠得更近了,那馥郁而冰冷的香气几乎彻底渗入他的身体:“也简单。等他过来,你喂他喝下迷药......昏迷之后,再一刀结果了他不就好了吗?” 三春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恭顺无比的眼眸里,此刻充满着血丝、痛苦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绝望。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道:“奴婢......奴婢......做不到。” 秦般若再次强硬地抬起他的下颌,目光直视着他:“为什么做不到?” 三春闭上眼,不再做多解释,只是声音惨淡道:“娘娘杀了奴婢吧。” 秦般若轻呵了声:“哦,那你就是想选死了?” 三春没有睁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艰涩死寂:“是。”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她仔仔细细地盯了他半响,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好啊,看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上,你想怎么死?” 三春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绝望:“娘娘给个痛快就好了。” “痛快?”秦般若慢慢踱向那面挂满森然刑具的石壁,指尖缓缓滑过那些冰凉的金属表面,“如何算得痛快?”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还是一盏穿肠毒药,算作痛快?” 三春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娘娘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吧。” 秦般若的唇角弯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最终指尖停在了一柄寒如秋水的匕首上。 她拿过匕首,转身重新走回刑架前,又问了他一遍:“你决定了?” 匕首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反射出烛火跳动不安的幽光。 三春没有抬头,也没有睁开眼,再次低声道:“是。” 秦般若握紧匕首,手腕缓缓扬起:“既然如此,那哀家就给你这个痛快!” 话音落下,幽冷的寒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男人的胸膛狠狠刺下。 三春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可是身体却始终一动不动。 “铿锵!!!”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石交击之音,猛地炸响。 那匕首并未刺入血肉,而是在瞬息之间擦着男人左侧的肋骨边缘,狠狠地扎进了他身后的石壁之中。匕尖深深没入石缝,只留下刀柄在剧烈颤抖嗡鸣。 秦般若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直到最后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凑到男人面前,声音喑哑:“瞧你,吓坏了吧?” “小九。”最后两个字,女人说得轻飘飘的,几不可闻。 可是两个人都知道,他听到了。 “三春”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秦般若的笑意更深,也更危险。她猛地抽回嵌入墙壁的匕首,锋刃与碎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不过这个时候,没有谁在意这些,她握着匕首慢条斯理地轻轻贴上他的脸颊:“当真一动不动地让我杀?” “三春”仍旧没有说话。 秦般若呵了声:“你在哀家宫里埋伏人也就罢了,甚至无声无息地潜伏进哀家的宫里这么些日子,难道还不准哀家报复你一下?” 话音未落,匕首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路向下,划过起伏的胸膛。锋锐的刃尖却并未深入皮肉,而是继续向下,直到在腰腹位置轻轻一挑,太监服的袍带应声断落。 她不疾不徐,刀尖灵巧地钻入衣襟,一层又一层地将所有衣物剥开,只余下一条染血的亵裤,勉强挂在腰间。 男人身上纵横交错的殷红鞭痕,狰狞地盘踞在结实的肌理之上。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皮开肉绽的印记,刀尖自上而下一点点划过他滚烫的肌肤,最终停在那唯一蔽体的裤腰边缘,轻轻拍了下:“为了扮个太监,这里也没了?” “三春”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胸膛也剧烈起伏。 秦般若恍若未绝,目光带着审视在那一处逡巡:“这是什么功法?身材一样也就罢了,这里也跟着一样?” “三春”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的语调:“娘娘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秦般若轻呵一声,竟是随手将匕首丢开,发出铿然脆响。她转而将那条长鞭重新勾起,在掌心优雅地绕了一圈,鞭梢垂地:“哦,好办......” 话音犹在半空飘荡,那鞭子已然带着尖啸,狠狠抽出。 这一次,鞭影并非落在前胸,而是精准无比地打在他腰腹之下...... “唔!”三春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弓起复又砸落,一声沉重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冲破喉咙,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渗出。 “一下。”秦般若饶有趣味的看着他,甚至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道,“第二下要来了。” 话音未落,第二鞭如影随形,仍是分毫不差地落在方才痛极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