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贵妇摆烂日常》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节 《小贵妇摆烂日常》 作者: 鹊经年 简介: 沈云楹面若芙蓉,妩媚丰腴,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 虽有个太师祖父,但父亲早亡,和母亲在太师府犹如两个透明人。 好在母亲手握丰厚嫁妆又生性豁达,沈云楹被养的慵懒度日 万事不萦于心,十分摆烂。守寡多年的母亲觉得甚好,自己舒坦最要紧。男人,不必太上心。 在她及笄前夕,母亲便看中娘家侄子做女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京城第一金龟婿燕培风要娶妻了! 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因守孝耽搁婚事。如今皇后亲办赏花宴,广邀京城贵女进宫。 沈云楹被迫去凑数,谁知,竟稀里糊涂被选中赐婚。 短暂惊讶过后,沈云楹也就接受。 嫁给燕培风,上无需孝顺公婆长辈,下不用打发姨娘通房,一样有好日子过。 燕培风温润端方,一心扑在政事上,每月初一十五按时定点来后院。沈云楹美美的当京城小贵妇,时不时还回太师府看望娘亲。 可是有一天,谦和君子燕培风忽然变脸,日日踏足正房,可累坏沈云楹了!苦恼许久,终于等到天降良机,燕培风离京任地方官。 沈云楹灵机一动,趁机宣布她有孕,不宜远行。 奈何被强行抱上车,燕培风耐心的哄道:“西湖风景宜人,你不是一直想带岳母去看吗?我出面和太师府谈,可好?后院的事也一概不去烦你,我帮你办。” 沈云楹美目微睁,也行吧。 结果就是,燕培风宠妻无度的名声一路传扬开来,惹得众人艳羡。 —— 燕培风满腔抱负,因连守五年孝迟迟不能入仕,一朝期满,皇帝舅舅却下令他要先娶妻。 燕培风冷眼看着一堆叽叽喳喳的女人,随手点了最安静的沈云楹。他的后院安静懂事不吵闹即可。 沈云楹十分合格,就是有些过于爱慕他。但燕培风不介意。 直到那日,他见到向来懂事乖巧的妻子,对一个清俊男子同样的嘘寒问暖,笑容明媚,双眸含情,燕培风暗暗折断了手中的狼毫笔。 #高岭之花自我攻略 #温润君子又争又抢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日常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咸鱼 主角:沈云楹 燕培风 其它:完结文《冥婚夫君从战场回来了》《回到全家灭门前》 一句话简介:咸鱼只想躺平 立意: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不负韶华。 第1章 不喜 三月天朗风和,灿阳初升,窗外的树影落进屋内,仿佛在地面印上别致的花纹。 里间有一架梨花木拔步床,透过朦胧的烟云帐幔,依稀能看出一道人影。 沈云楹双眉皱起,咬紧唇畔,身侧的手握成拳,还沉浸在恼人的梦中。 “三姑娘,三姑娘,该起了。”银屏的声音由远及近,稳稳飘进帐内。 沈云楹迷迷糊糊睁开眼,床帐就被银屏掀起,她面露焦急,眼含催促。 沈云楹侧身看向银屏,双目朦胧,人还没清醒过来,冲银屏摆摆手,“好银屏,容我再睡一刻钟。” 银屏毫不动容,坚定地站在床边,催促道:“三姑娘,方才慈晖院已经使人叫了早膳。您再不起身,请安就要迟了。” 闻言,沈云楹只能认命起身,接过热帕子擦脸醒神,嘀咕道:“今儿祖母这么早用膳?” 银屏边娴熟地帮沈云楹换衣梳妆,边禀报道:“银筝刚去打听,等她回来,三姑娘就知道了。” 沈云楹生得花容月貌,身形微丰,雪肤白如凝脂,一双杏眸圆润灵秀,透出几分慵懒,偏偏在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鼻梁高挺,唇如樱桃饱满红润。 秋香绿浅交领袄月华裙,裙幅褶皱交叠,行走间就如月华流动,是开春新进的料子。等梳上垂云髻,簪海棠白玉钗,侧边点缀琉璃珠花,两分娇俏跃然而出。 银屏便在沈云楹眼下多扑了一层粉,叹气道:“姑娘昨夜又挑灯夜读了,当心叫夫人知道!” 沈云楹嫣然一笑,“我娘疼我,偶尔几次,不会念叨的。” 沈云楹就和银屏分享昨夜看完的话本,总结出来就是贫苦书生千辛万苦考上状元,迎娶公主,不久早年失踪的未婚妻寻来,公主愿做平妻,三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沈云楹喝了一口热茶,冷哼道:“那公主竟然甘愿当平妻。状元痴心妄想,盼着左拥右抱。可叹可气。” 她刚刚在梦中看到公主和未婚妻皆痛苦不甘,唯有状元志得意满,所以心中气愤。 银屏笑了,“那些贫穷书生写出来的话本子,姑娘无需当真。” 沈云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当消遣罢了。 门外匆匆跑来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的丫鬟,正是出去打探消息的银筝。 “姑娘!大消息!府里紧闭门户,上下都不准进出。慈晖院传出消息,一个三等丫鬟盗走了老夫人最喜爱的红宝石珊瑚镯。老夫人心情不佳,您还是早些过去吧。” “正是,不然老夫人又要罚您。”银屏立即接话。 沈云楹轻笑一声,低声道:“我迟不迟到,祖母总能找到理由训斥。” 银屏、银筝面色一僵,都在心底叹息。 太师府中,人人皆知老夫人不喜三房母女。 按理,太师府中前头三位老爷都是嫡出,老夫人不说一视同仁,也不会如此挑刺。谁让当年老夫人有意让三老爷沈风诚迎娶娘家侄女,却被三夫人截胡。婚后两年,她们家姑娘刚满月,外任的三老爷就遇难而亡。 沈云楹瞧见两个贴身丫鬟的脸色,不在意地笑道:“走吧。” 一路慢赶,沈云楹还比往常早一刻钟到慈晖院。然而,屋内早来了许多人。 大伯父、二伯父都在。 女眷这边,竟然只有二堂姐沈云蔓在。 沈云楹见到这阵仗,快步跨进院内,轻轻来到沈云蔓下首站好。 沈云蔓侧头瞥一眼沈云楹,扬起唇角,语气淡淡地道:“三妹妹又来迟一步。快些站好,今儿祖母一顿罚你是跑不掉了。” 沈云蔓继承了二伯母的圆脸,五官清秀中又有几分无辜稚嫩之感,天生就显年轻。她在沈云楹面前摆姐姐架子的时候,就会板起脸皱着眉,语气冷淡,方能显出威严。 沈云楹下意识点头,顺口接话敷衍:“二姐姐说得对。” 实则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今日慈晖院不对劲。大伯父和二伯父在,大伯母、二伯母、大堂姐却不在。 沈云楹偷偷瞄一眼端坐着的人,大伯父面色紧绷,微胖的腹部起伏明显,他正憋着怒火。二伯父却淡然得多,还浅浅畷一口香茶。 沈云楹不由挑眉,看来偷盗是老夫人放出去迷惑众人视线的。不过,这也不干她的事。 沈云楹微阖眼眸,默默低下头,今儿是二十,母亲庄子会来人送产出,初春时节,该有几样鲜嫩吃食了。 早膳她要吃笋蕨馄饨、荠菜羹和韭菜盒子。午膳就点春笋焖饭、腌笃鲜、地三鲜,再加一样清供莼菜汤。 走神之际,忽然传来珠帘响动声,沈云楹余光瞧见李嬷嬷搀着老夫人进来。 老夫人身着沉香色云锦蝙蝠纹对襟褙子,头戴一套点翠头面,端坐上首。沉静锐利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看到沈云楹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儿孙们行礼问候,她才微抬眼皮,冷着声叫起。 不说话,也不让走。 堂内气氛压抑,针落可闻。 独独沈云楹没有上心。祖父贵为太师,祖母跟着祖父一路升官应酬交际,治家甚严。后院一干事,老夫人自有手段应对。与其为老夫人操心,不如想想晚膳吃什么。 没一会儿,院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沈云楹立即直起身子,她听出来了,是大堂姐沈云芝在哭。 沈云芝身为当朝太师的嫡亲长孙女,温婉大方,擅诗书,在京城一众闺秀中颇有才名。 往日总是明珠一般的沈云芝,此刻穿着粗布麻衣,头发散落,擦泪的时候,粗糙的布料磨得双眼周边通红。 沈云楹不着痕迹地观察,大伯母温氏脸色难堪,仍然从容地站在右侧,手腕的佛珠被她紧紧捏在手里。二伯母王氏一向喜怒形于色,满脸的幸灾乐祸。 “母亲,儿媳带着不孝女来请罪。”温氏声音含泣,郑重地朝老夫人跪下。 沈云芝跟着扑通一声跪下,俯首贴地,不敢去看疼爱自己的祖母。 “请罪?”老夫人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眼底闪过对沈云芝的失望,冷冷道:“既认罪,就是认罚了?” 温氏心头一跳,沈云芝是她亲生女儿,她怎么忍心送她上死路。温氏连忙开口,“母亲,看在云芝并未铸成大错的份上,还请您从轻处罚。” 抽着空,温氏朝丈夫看一眼。沈风泽当即起身,求情道:“母亲,此事不宜闹大,这逆女与外男结交,实乃大错,可不能连累沈家女的名声。” 听到这里,沈云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沈云芝居然和外男暗通款曲? 再往沈云蔓的方向看去,她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只剩下鄙夷之色。 沈云楹毫不意外。她们这一辈,沈家就三个孙女,年龄相仿,还全是嫡出。沈云楹因为祖母不喜,自然排在两位堂姐后头。沈云芝和沈云蔓就常常互相竞争,互有输赢。但太师府长房长孙女的名头,让沈云芝在外交际获益更多。 两位堂姐对沈云楹,就淡淡的。见面时,沈云芝清高地提点她切勿懒散不上进,沈云蔓则看形势而动。平日里,她们身边的丫鬟都不会踏入沈云楹的院子。 于是,沈云楹好奇地微微抬头,她很想知道,老夫人会怎么做? 然而老夫人却说:“先押下去,等你们祖父回来再行处置。”一个眼神示意,李嬷嬷忙指挥人拉着沈云芝下去。 她话锋一转,双眼如冰冷的寒箭盯在剩下两个嫡亲孙女身上,“云蔓、沈云楹,今日没叫你们回避这事,一则,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该晓得一些事情。二来,就是要你们引以为戒。牢记自己是沈家女儿,不可做出有损颜面名声的丑事。” 沈云蔓和沈云楹齐齐应道:“孙女知道。”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节 “嗯,这样吧,你们回去抄《女则》《女戒》,好好自省。”老夫人视线停在沈云楹身上,“云蔓两遍,云楹,你便抄上十遍吧,你学问平平,多写几遍,记得牢些。” 沈云蔓柔声答应。 沈云楹咬牙应下,被人罚抄,还得说一句谢谢。她叹口气,好在被老夫人针对习惯了,她早有准备,才不会傻傻的吃亏。 “这里没有外人,云芝的事,切莫外传。”老夫人语含警告,扫过在场众人。 沈云楹才恍然发现,难怪除了两个嫡亲孙女,就只有大伯父夫妻和二伯父夫妻。 得到想要的效果,老夫人摆摆手,让众人离开。 长幼有序,沈云楹最后一个离开。她忽然回味过来,老夫人刚进院子时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恼怒和戒备。 她这位祖母,今日应当是不想她来的。 沈云楹嗤笑一声,不管是老夫人的刻意为难,还是大堂姐和外男苟且私奔,沈云楹都没有放心上。刚出慈晖院,沈云楹便直奔母亲的静远斋而去。 谁知,刚踏出院门,就碰上特意堵人的沈云蔓。 沈云蔓没有跟着父母,反而落后一步等沈云楹出来。 “三妹妹,你的运道来了。若你能和永安侯家结亲,于三房也是一件大好事。” 沈云蔓眼角眉梢都在笑,口内感慨道:“大姐姐真是可惜了。早知今日,我昨儿就不和她争孟昭文的孤本,倒叫她一生挂念。” 沈云楹诧异抬眸,二堂姐特意在她面前阴阳怪气一番,常事。但突然拿话点拨她,目的何在? 沈云楹懒得掺和太师府的事,只略略点头,假装没听懂,“哦。妹妹腹中饥饿,要去用早膳,就不陪二姐姐说话了。” 在沈云蔓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沈云楹带着银筝飞快离开。 第2章 大方 回到静远斋,蒋文笙正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听身边的丫鬟念长生殿的戏文折子。 沈云楹走到蒋文笙身边,“娘,庄子送产出来了吗?” 蒋文笙睁开双眸,嗓音柔和,“到了,我给你留了不少。” 蒋文笙直起身,招手叫沈云楹过来坐。早晨的阳光挥洒下来,衬得蒋文笙的笑容晃人眼睛。她肌肤白皙,瞧上去更像是沈云楹的姐姐,而非快四十的妇人。 沈云楹刚坐下,就有丫鬟端上来一碟子樱桃和青梅。 沈云楹捏起一颗樱桃送嘴里,她爱吃这个,这碟子肯定是母亲专门给她尝尝的。沈云楹正吃着呢,还不忘吩咐小厨房做早膳。 “你还没用早膳?”蒋文笙惊讶。 “没呢,今儿银屏催得紧,”沈云楹眼神一转,小声说:“好在慈晖院热闹,早起得不亏。” “慈晖院的事,你别掺和。”蒋文笙温声嘱咐。 沈云楹在娘亲面前从不掩饰吃瓜的好奇心,抱着蒋文笙的胳膊问:“娘,你知道大姐姐是怎么回事吗?” 三房碰不着后院的权利,沈云楹想知道后院的事情,都是派银筝出去打听。这回沈云芝的事,可不容易打听到。 “你大姐姐这事我还真知道。” 亭子里的两个丫鬟都是心腹,蒋文笙就没遮掩,“年前,大嫂就广赴宴席,为沈云芝寻觅夫婿,最后定下永安侯世子。但是,约莫半年前,沈云芝结识了博学书斋的一位年轻学子。才子才女,以诗相交,都是十几岁的年纪,难免萌生情愫。” “今年春闱,那举子落榜。而沈家和永安侯府的亲事,已经交换过庚帖了。月底纳征,而下个月老夫人寿宴,就会公布这件喜事。” 婚姻六礼,走过纳采、问名、纳吉,下一步就是纳征,如果顺利,两家就正式定下婚约。 沈云楹喝一口茶,“所以大姐姐就赶在这个期限前,和那位举人逃婚私奔?” 她还有点不敢相信,沈云芝是祖母和大伯母倾尽心力培养出来的大家小姐,居然会做出如此激烈的行为。要知道聘为妻奔为妾,将来要是那个男人反悔,沈云芝的处境可就大大的不妙。 “嗯,如今两个人都在你祖母手上。”蒋文笙关心这事,是因为可能影响沈云楹的亲事。 沈云楹对她娘露出敬佩的目光,“我的娘诶,您真是足不出户尽知府里事。”这等隐秘的事都能打听到。 “还不是银子给的大方?”蒋文笙点点女儿的额头,“早膳来了,快趁热吃。” 送上来的果然是沈云楹点的三样,蕨菜混沌鲜香弹牙,韭菜盒子外脆里嫩。 沈云楹赞道:“小厨房的手艺又精进了,还是娘最会调理人,比府里的手艺好多啦。” 这时候有丫鬟回来禀报,“夫人,往各处送的东西都送到了,慈晖院收下没留话,大夫人和二夫人回了茶叶绸缎。” 沈云楹就知道娘亲给各房送去庄子的进献,撇撇嘴,没说话。 可蒋文笙能看不出女儿的心思?笑道:“这点子不值钱的物什,你还计较?人家给月例养着三房,我们就不能失礼。” 三房主子就两个,但丫鬟仆妇、小厮车马都得备上,每个月的花销都走太师府的公账。表面上沈家没亏待三房的孤儿寡母。 蒋文笙知道婆母不想看到自己,干脆报病,不去慈晖院请安。她的亲人都在江南,京城只有寥寥几位好友,一直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 而沈云楹身为小辈,自幼就得去慈晖院请安。这事蒋文笙没法阻止,更不好阻拦。 沈云楹低头嘀咕,“我知道。天天晨昏定省,我丝毫没有懈怠。” 面上善待,内里挑刺。主子们当三房是住在府上的透明人,底下人自然怠慢。沈云楹见过好多有两幅面孔的下人,当着她的面变脸讨好两位堂姐。 哪怕在太师府长大,在沈云楹心里,只有蒋文笙一个亲人。 像今天祖母的区别对待,沈云楹已经见怪不怪。她院子里有个二等丫鬟,专侍弄笔墨,应付来自老夫人的罚抄。 索性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本书,女则女戒和佛经,丫鬟有事没事就抄上几段,积累了不少本。需要的时候,沈云楹直接拿出来交差。 沈云楹好歹流着沈家的血,老夫人偏心冷淡,逢年过节的节礼还有沈云楹一份。可对蒋文笙,老夫人就彻底忽视。平时不见面,从不送赏,就算收到蒋文笙的孝敬,连个谢都不说。 “我们在太师府穿金戴银,吃穿不愁。总要付出一点东西不是?这点事不值得你烦忧,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蒋文笙宽慰女儿。她嫁妆丰厚,加之经营有道,有什么东西太师府不给,也能自己买来。日子真的不错。 沈云楹点头,她深得蒋文笙的生活原则真传,吃吃喝喝,过享受人生。沈云楹的不满,只是为自己母亲不值。 母女两个又有说有笑起来,只站在边上的银筝空着急,等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时机提醒自家姑娘。 “姑娘,您忘了?刚刚二姑娘说,让您争取和永安侯府的亲事!”银筝语速飞快,说完大松一口气。她就知道,自家姑娘敷衍人有多年的经验,对沈云蔓的话听过就忘。 沈云楹一愣,“对哦,二姐姐是说过这话,不过,我不争。” “永安侯世子文武双全,貌若潘安,又是世子,将来就是侯爷。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银筝觉得可惜。永安侯世子是大夫人为大姑娘精心挑选的夫婿,肯定样样都好。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沈云楹摇头,只吐出两三字,“太累了。” 听说永安侯府有五房,光是世子的同辈兄弟就有十几个。有沈家三房的争斗在前,沈云楹光想想就心累。 蒋文笙笑道:“他家不好。侯夫人出自清河崔氏,规矩大礼数多,世子夫人是长媳,又是宗妇。云楹的性子,怎么受得了?” 沈云楹深以为然。 蒋文笙看着女儿丝毫没有多想的模样,就没提沈云蔓的心思。沈云蔓也在算计这门亲事。这么多年,蒋文笙退避静远斋,大夫人和二夫人多有不和,大夫人怎么甘愿把挑好的女婿人选拱手让给二房女儿。 可沈云芝闹私奔,沈家只会更想促成这门亲事,尽快遮掩这桩丑事。 不是沈云蔓,就是沈云楹。 只有沈云楹闹腾的彻底没希望,沈云蔓才不费吹灰之力得到。 “对了,你祖母寿辰,蒋家来人贺寿。住太师府肯定不舒坦,我想收拾出城西的那处宅子。你也该上街逛逛,给老夫人买寿礼。这事就一并交给你办。” 沈云楹满口应下,“都有谁来啊?” 蒋家是累世官宦之家,虽然世代都是六七品的小官,并没出过惊才绝艳的人才。但是经年累月下来,家资颇丰,读书风气浓厚。 沈云楹的外祖父蒋宜是江南书院的先生,博学仁厚,桃李无数。不踏足仕途,但在读书人中颇有名望。蒋宜有二子一女,蒋文笙嫁到京城,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 沈云楹记得,大舅舅在余姚,二舅舅在云溪,都在江南地界。 “高鑫要在国子监进学,大嫂跟着来打点。随行的有高恒和你小表妹,她才五岁,听说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蒋高鑫今年中举得了头名,入学国子监,准备会试。沈云楹从小就听过这位大表哥才华横溢,童试、乡试皆是头名,只等下回会试,争取连中三元。 至于二表哥蒋高恒,沈云楹记得他喜爱书画,游山玩水,考中秀才之后就没回过家,一直在外游学。 沈云楹脑子里闪过这几个人的喜好,对如何布置房屋就有了主意。 一连忙活半个月,沈云楹终于清闲下来。宅子装点完毕,寿礼也备好,她终于想起追问沈云芝事件的后续。 “三姑娘,你可算想起来问了。奴婢憋了好久。”银筝鼓着脸,又面露可惜,“大姑娘五天前就被送回桐安老宅了,大夫人天天去慈晖院求情,没用。是太师亲自发话,大姑娘重病,回乡养病,祈求祖宗庇佑。” “大姑娘今年十七,在老宅待几年,将来亲事艰难。”银筝心有戚戚,听府中老仆说桐安是小县城,离京城千里之遥,将来大姑娘都不一定能回京。 沈云楹就道:“总比没命要好。” 她想起那日大夫人求情的话,要是祖父祖母狠心,直接让沈云芝自尽,或是出家为尼,那才是真的苦。 只要祖父和大伯父在,桐安老宅就没人敢亏待沈云芝。再有,老宅的事,归大伯母管。她暗中照顾女儿,老夫人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有那个举人的消息吗?”沈云楹嗓音冷淡,直觉这个男人不安好心。 银筝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依奴婢看,太师和大老爷不会放过他。” 这人胆大包天,意图拐带太师府的大小姐。 “算了,太师府的热闹,和咱们无关。”沈云楹抽出一袋子糖渍梅子和一小壶青梅酒。 都是蒋文笙带着她做的。味道极好。 第3章 吉利 大夫人是合格的当家主母,女儿被送去老宅,她一边求情一边尽力操办老夫人的寿宴。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她的寿宴必须办得有声有色,广邀京中人家,事情又多又杂。 大夫人忙得都瘦了一圈,终于敲定所有细节,她能坐下歇一歇,端起一杯冷茶就往嘴里灌。问身边的杨嬷嬷,“云芝快到桐安了吧?也不知这一路过得好不好?” 太师亲自下令送沈云芝离开,经手的人都是他的人,没让后宅插手。 杨嬷嬷宽慰道:“夫人别担心,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祖孙,太师不会怠慢大姑娘的。您可要保重身子,只有您安好,才是大姑娘真正的依仗啊。” 大夫人抬眸:“嬷嬷说的不错。”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忧心女儿的处境。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名不经传的举人,哪点比得上永安侯世子章兴宇?沈云芝怎么就迷了心智! 沈云芝一闹,这门好亲事就黄了。以太师和老夫人的脾气,沈家和章家联姻不会变,但沈家女的人选就落到沈云蔓和沈云楹头上。 “二房该打主意了吧?”大夫人眼神一厉,追问她们的动向。 “二夫人又是送血燕,又是葫芦寿玉盆景,指着老夫人点头。”杨嬷嬷冷哼道:“二夫人素来爱财,这回出了不少血。”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节 大夫人心底一片冰寒,我女儿得不到的东西,沈云蔓也休想染指。 “三房呢?有没有动静?” “夫人也知道,那边跟活死人差不多,一切如常。看上去不像动心的样子。倒是三姑娘前阵子频繁出门去城西的一处宅子,老奴打听过,是为蒋家人准备的,他们要来京城贺寿。”杨嬷嬷躬身回答。 大夫人点点头,这事她知道,请帖是她命人送到静远斋的。大夫人忽然想到,蒋家这次来人中有两位年轻的公子。难道蒋文笙打亲上加亲的主意? 大夫人又摇摇头,不管怎么说沈云楹的祖父是当朝太师,在京城寻个高门大户不难。蒋家和京城高门,天差地别,蒋文笙会舍珍珠而就鱼目? —— 转眼就到寿宴这日,春光晴朗,太师府的一片桃林全都盛开,后院飘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清新怡人。太师府宾客盈门,京城勋贵门第和清流之家齐来贺寿。 慈晖院门前换上应景的寿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大夫人在外迎客,二夫人在院内陪着老夫人待客。 厅堂内热热闹闹,夫人小姐们齐聚一堂,衣袂飘香。偏厅和阁楼都收拾出来,一并待客。 “姑娘,今日寿宴,老夫人发话,让您装扮隆重些,不可和往常一样随意。”银屏打开两个金粉八样首饰盒,认真挑选。 沈云楹坐在梳妆台前,随意点出几样,“不知祖母安的什么心,就这样吧。” “姑娘!”银屏心下一紧,又叹口气,“不管怎么说,这是您的好机会。” 沈云楹嗯一声。以前沈家出席宴会,都不会带沈云楹出门。她娘又是寡妇,很少登门做客。这么多年,外人都知道沈家有三位姑娘,却没几个人见过沈云楹。 今年老夫人寿宴,沈云楹本以为就和往年一样,她只送个寿礼就回静远斋和母亲待在一处。 谁知,慈晖院派人来传话,让沈云楹仔细打扮,和沈云蔓一块招待上门祝寿的姑娘们。 银筝大胆猜测:“也许大姑娘不在,老夫人想孙女凑个双数,大吉大利?” 沈云楹乐了,“也有可能啊。万一祖母就想长寿吉利呢?” 银屏银筝齐上阵,沈云楹很快梳妆打扮好,掐着点来到慈晖院。 沈云楹刚来就碰到等在门口的李嬷嬷,她不禁眉头一挑,李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地位非同一般。 李嬷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三姑娘一认真打扮,容色在两位姑娘之上,她含笑行礼,“三姑娘来了,二姑娘在阁楼,您快些去吧。” 沈云楹抬手一扶,“嬷嬷别多礼,我这就过去。” 沈云楹往前走,留意到李嬷嬷往正厅而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李嬷嬷难道在等她?沈云楹又迅速否定,李嬷嬷从未迎接过她,应该不会。 阁楼在慈晖院右侧,八角屋檐,蝙蝠做纹,寓意福禄寿齐全,子孙满堂。沈云楹登上二楼,只见沈云蔓站在楼梯处,满眼审视地看过来。 沈云楹问候:“二姐姐。” 沈云蔓似笑非笑,“三妹妹难得这般隆重打扮,叫我一下子不敢认了。” “二姐姐更精巧贵重,比我好。” 沈云楹眼力不错,今日沈云蔓没有穿红着绿,一身烟粉色百迭裙,绫缎浮现翠竹暗纹,灵蛇髻上斜插一支通体莹白玉兰花簪,侧边点缀的两颗珍珠,圆润光华,韵味内敛。 沈云蔓露出笑意,沈云楹能明白这点,就别想抢她的风头。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沈云楹身上。她一直都知道,其实沈云楹才是三姐妹中容貌最盛之人。 此时,沈云楹纤秾合度,白皙莹润,细描的远山眉衬得人愈发艳丽娇憨。 她梳着凌云髻,插一支赤金镶红珊瑚步摇,几朵桃花钿和米珠点缀。身着朱瑾色缠枝葫芦缂丝立领衫,下搭砂金色兰草马面裙。颈间挂一副赤金璎珞项圈,腰间再挂一个行草寿字香囊。 可谓十分契合这寿宴。 沈云蔓眸光一沉,浅笑道:“三妹妹,今日我有许多要好的姐妹来,无暇顾及你。” 闻言,沈云楹会意一笑,沈云蔓不想带她进入京城贵女们的交际圈子。 “不劳烦二姐姐。”沈云楹客气道。 沈云蔓转身欲进屋,忽然听到里面传出清晰的议论声。屋中人可能以为沈家姑娘不在,不用顾忌。 “今日并未见沈云芝出来待客,听说她病重回乡了,原来是真的。” “那她和永安侯世子的婚事岂不是?” 话未说尽,意思已经很明显。沈家和永安侯府议婚并未公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家大夫人和永安侯夫人突然往来频繁,又去测算过八字,消息灵通的人家都有所耳闻。 一道娇俏的声音道:“沈云芝不能嫁,沈家不是还有两位姑娘吗?永安侯府可是一门难得的好亲。” “二姑娘我们都见过,那位三姑娘,怎么从没露过面?” 京城闺秀圈子就这么大,她们都互相认识,可从没在各式雅会花宴中见沈家三姑娘出来。 依旧是那道娇俏的声音回答:“三姑娘是太师府三房的,三房老爷十几年前在任上去世,只剩下母女两个。” 就这条件,那永安侯夫人可看不上这样的儿媳妇。 众人沉默一瞬,交换一个眼神,已然明白这位三姑娘配不上永安侯世子了。 “永安侯世子光风霁月,清雅如竹,沈云芝与之议亲,算是门当户对,可惜了。” “是啊,我同你说,我先前还以为沈云芝能与燕家结亲呢。” “燕培风?不可能。今年他刚出孝,我母亲便央人去为我大姐姐说亲,被那燕培风严词拒绝,说不立业不成家。” 那娇俏女子语气带着不满,刻意压低声音。可惜她们离门太近,站在门口的沈云楹和沈云蔓听的一清二楚。 沈云楹听得无聊,索性偷偷转身离开,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发时间。老夫人的嘱咐,她听听就好。 今日大舅母和小表妹没来,进京一路奔波,两人刚到京城就病倒了,便不好抱病赴宴。两位表哥在前院,由堂哥堂弟招待。 屋内全是陌生人,她离开得毫无负担。 沈云蔓见沈云楹离开,抬起推门的手缓缓放下,暂时不打算进去。屋内议论的永安侯世子章兴宇,皇帝外甥、前科状元燕培风,加上崇国公三公子、今科探花孔仰之,这三人是京城公认的佳婿人选。 其中以燕培风为首。 燕培风出身是范州世家,可惜接连三代人丁不旺,燕培风祖父、父亲到他自己,皆是独苗。加上燕祖父早年搬来京城长居,他们这一支与范州本家关系不远不近。 他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嘉荣长公主,与皇上兄妹感情甚好,时常进宫陪皇上说话。 而燕培风本人才华横溢,清冷矜贵,京城谁不知,只等他进入仕途,必定是前程远大。 沈云蔓暗道可惜。自燕培风出孝后,皇上日日召燕培风进宫,他从不赴宴。让一干想说亲的人铩羽而归。 她在心里反复思量,燕培风虽好,但够不着。 永安侯世子章兴宇却近在眼前。 沈云蔓轻轻蹙眉,怎么派出去的丫鬟还没回来?打听这么点事,都不中用吗? 楼梯突然传来脚步声,是慈晖院的丫鬟墨莲,她禀道:“二姑娘,老夫人让您回库房取千机贺寿图,永安侯夫人想观摩一二。” 千机贺寿图是书画大家孟昭文的作品,本是老夫人的私藏,上个月送给沈云蔓。沈云蔓又根据这画,亲自描了一幅小屏风当做贺礼送给老夫人。 此时正摆在慈晖院里。 必定是永安侯夫人看到屏风,老夫人为自己长脸提出一观。沈云蔓暗自想道,忙应声而去。 阁楼下,一道深沉的目光确认沈云蔓离开,才转身往府门方向走去。 第4章 缘分 府门口,大夫人正迎娘家嫂子温夫人登门。 温夫人刚来就拉着大夫人的手,“妹妹,云芝的病到底如何了?你哥哥三番两次发话,沈家有太师撑腰,我们温家也不是吃素的,不能任人欺负。” 什么重病回乡,都是借口。她们这些淫浸后宅多年的人看来,就是沈家放弃沈云芝的意思。 大夫人面上软和下来,“嫂子,云芝真的病重,不然以我的性子,还能吃闷亏?” 温夫人对妹妹的手段有信心,见她坚持,心里半信半疑。只好叹口气,说道:“我这回带了不少药材,都给云芝送去,盼她早日回京。” “可惜到手的鸭子都能飞走。” 大夫人感谢道谢,“云芝无福。”就算是娘家人,大夫人也不敢全盘托出。她心底还有一丝期盼,等一两年,沈云芝知错回京,娘家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这点,多亏三房提醒,蒋文笙看中蒋家,她娘家温家好多了。 大夫人瞧见杨嬷嬷回来,落后一步,听到杨嬷嬷禀报事情办成,她唇角微勾,示意杨嬷嬷去后头坐镇。 寿宴归大夫人操办,不宜出事,老夫人掌管沈家后宅多年,大夫人不想公然惹怒婆母,还砸自己的脚。但让她眼睁睁看着沈云蔓和永安侯世子勾搭到一块,她断然做不到。 上策便是不动声色将沈云蔓支走。沈云蔓的芙蓉阁临湖,等她经过的时候,就会不慎落水,被人救起送到芙蓉阁休养。今天别想露面了。 到了慈晖院,温夫人作为沈家亲家,受到老夫人的热情款待,温夫人妙语连珠赞扬沈家和老夫人,一众女眷皆笑开怀。 大夫人正要出去,就被永安侯夫人叫住,“沈大夫人。” 大夫人笑着回道:“永安侯夫人,我正巧要寻你呢。马上就要去桃林赏花,不若我们一块去?” “好啊,我早就想去一睹太师府的桃林。”永安侯夫人面上带笑,两人心照不宣地离开。 寿宴男女分席,到了桃林却不用拘泥男女大防,大家以诗文会友,乃风雅之事。 沈家和永安侯府默契地让章兴宇去桃林与沈家两位姑娘见一见。 于沈家,太师年过七十,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庇护不了沈家多久。沈家大老爷沈风泽,天命之年还只是礼部侍郎。二老爷沈风望,占住工部主事就没挪过窝,他沉迷器物,不喜俗务。已故的三老爷倒是会做官,可命短啊! 大夫人知道沈家的处境,所以没有反对这事。但暗中做了手脚不让沈云蔓出现,沈云楹能不能被看上,就看她的命了。 永安侯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崇尚诗书,先前看中沈云芝做儿媳,不曾留意沈云蔓和沈云楹。今日决定好好瞧瞧这两个姑娘。 出门前,永安侯嘱咐,沈家姑娘不差就可以娶进门。永安侯府人丁旺盛,可出色的子弟没几个。永安侯是勋贵中的文臣,是勋贵中的另类,清流读书人家又认为他们是武夫,以至永安侯在朝中独臂难支。沈家是极好的盟友。 可以说,沈家和永安侯府都想促成联姻。 —— 沈云楹寻摸到桃花林最偏远的一处亭子,隔着院墙就是后院的小佛堂,平时少有人来。 沈云楹慵懒地坐在栏杆边,靠着廊柱。 没一会儿银筝就端着食盒过来,她兴奋说道:“姑娘,今儿真有口福。大夫人为讨老夫人欢心,专程请一品斋的老师傅来做点心,听说费了不少功夫呢。” 沈云楹双眸一亮,一品斋的老师傅,御厨传人。老师傅年纪大了,不能多劳累,所以他家的点心每天售卖的量很少,得天不亮就去排队才能买到。 银筝一一摆好,沈云楹辨认出这几样都是一品斋的招牌。 晶莹剔透的玉露团,蟠桃状的福寿糕,锦绣繁华、寓意层层高升的千层锦,最后一样是松子百合酥,自然是盼如松柏长寿。 沈云楹咽了咽喉咙,“果然有口福,”招呼银筝一起尝尝,“这里就我们两个,你不想坐便站着吃吧。”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节 银筝谨守本分,不肯同坐而食。 银筝咬一口玉露团,眼睛都甜得眯起来,“姑娘,真好吃。” 沈云楹笑了,“等会儿再去厨房取一份,带回静远斋吃。” 银筝嗯嗯点头,心里揣着事,见沈云楹松快地吃糕点,不由劝道:“姑娘,您要不要去桃林逛逛?寿宴来了不少青年才俊,奴婢听说,永安侯世子和崇国公三公子都来了,论人品学识容貌,样样都是上等。” 沈云楹满心都是香软酥脆的糕点,对相看男人毫无兴趣。 “哦,京城金龟婿来了两个啊。祖母排场还不够大啊,燕培风居然不来?”沈云楹随口道。有阁楼议论在前,沈云楹想起京城赫赫有名的三位金龟婿。 银筝一噎,姑娘这话,她真不敢接。她转而问道:“老夫人让您打扮漂亮些,是不是要给您相看?” 沈云楹点头,“应该吧。不过有我娘在,我的亲事,祖父祖母还不能做主。”她摆摆手,“今日就在这儿打发时间了。” 沈云楹自觉年纪还小,沈家都是及笄之后再议亲,怎么也得熬一两年才能定下。母亲会为她打算,到时候她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挑一个简单好相处的人家。 现在嘛,好好享受闺中生活。 银筝不由替自家主子着急,“姑娘,夫人不能带您参加宴会,太师府每年就太师和老夫人的寿宴最热闹,你要是错过这回,就得等到年底了。” 三房不受重视,银筝认为沈云楹应该主动抓住机会。太师和老夫人才不会真心为姑娘打算,与其任他们点鸳鸯,不如姑娘主动些,看中哪家公子就去聊两句。凭借姑娘的姿容和气度,定能得偿所愿。 在银筝眼里,沈云楹就是极好的,除了有点懒,爱吃了点,额,还歪理多一点。 沈云楹摇头道:“银筝呐,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姻缘二字啊,就讲究个缘分。” 银筝傻乎乎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就待在这里,有缘自会相见。”沈云楹拿起一块千层锦,薄如蝉翼脆如纸,滋味妙不可言。 银筝:…… 三姑娘就是在胡说吧?就是想留在亭子里不动弹吧? 半柱香后,银筝认命了。然而隔壁树丛却传来响动。她猛地一个激灵,这么偏僻的地方,真有人来了? 沈云楹都惊了,她就是随口说说。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那边看去。 “公子,府中的桃林已到尽头,你是不是迷路了?”一道温柔的女声传过来。 前面的男子站定,回身拱手道:“在下章兴宇,多谢姑娘提醒。” 沈云楹杏眸一转,沈云蔓和永安侯世子章兴宇遇上了。她还将全程见证。沈云楹下意识从碟子拿过两块松子百合酥,分给银筝一块,边吃边看。 这热闹都送上门了。沈云楹能拒绝? “原来是永安侯世子,沈家沈云蔓见过世子。”沈云蔓上前两步,微微屈身,“家姐曾叮嘱我,若是见到世子,一定要替她致歉。” 沈云蔓打扮素雅,眉目灵秀,眸光中带着几分无辜之感,一看就不像是别有居心之人。 章兴宇顿生好感,语气柔和道:“沈二姑娘不必如此。沈家大姑娘骤然生病,非人力能扭转,望她早日康复。” “世子果然好胸襟,传闻不虚。”沈云蔓目露赞扬。 “姑娘谬赞,那些传言都是外人抬举。”章兴宇笑笑,一手背在身后。 沈云蔓一眨眼,“世子擅诗画也不是真的吗?我还特意备了一份赔礼,是孟昭文的雾山图。” 章兴宇一愣,心中微动,孟昭文是书画大家,他的山水图意境悠远,文人墨客十分追捧。章兴宇就是其中一员。 沈云蔓笑道:“碧天青山,云雾缭绕。我去年在城外的灵城寺上香,后山与画中山有几分相似,不知世子见过没有?” “你也喜欢?”章兴宇激动地一摇扇子,“没错,我那儿有一副仿品,灵城寺后山有几分形似,我还临摹出一张,改日邀沈姑娘品鉴。” 章兴宇把沈云蔓当成同好诗画之人。 两人相谈甚欢。 谈笑间,章兴宇想起母亲的话,让他来见见沈家的另外两位姑娘,如果有心,两家联姻继续。他与沈云芝就见过几面,每次沈云芝都神情冷淡,章兴宇心里就不太喜欢这个未婚妻。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说不出沈云芝什么错处,就应下亲事。 没想到正式定亲前,沈云芝病了,还立刻远离京城。母亲说沈家要换人嫁。 章兴宇就只能来看看。 没想到,沈家二姑娘如此,单纯文雅。 目送二人走远,沈云楹重新回到石凳,嘀咕道:“原来二姐姐也想嫁入永安侯府啊。那她之前跟我说那番话是为了什么?” “就是,二姑娘脑子打结了?”银筝也纳闷。 她明明想要,还偏偏鼓动我去争取。 难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更香? 沈云楹摇摇头,男人她不抢,还是专心吃喝吧。 第5章 心思 沈云蔓和永安侯世子相谈甚欢的消息传到嘉禾院,大夫人当场就砸了茶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杨嬷嬷忙道:“夫人息怒,奴婢命她下去领罚了。” 大夫人平缓气息,“罢了。你先去厨房看看绿豆百合羹熬好没有,等会儿老爷就回来了。” 杨嬷嬷福身道:“老奴这就去。”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这次出手纯属借力打力,没有留下把柄。她提前在永安侯夫人面前说起屏风之事,永安侯夫人来相看,必感兴趣。至于传话的墨莲,那不是她的人。 可惜,沈云楹跟她娘一样,不争气。 嘉禾院在东,是府中排在第二的住处。而太师府西边最大的院子,是咏归院。二房就住在这儿。 沈云蔓冷哼一声,“伯母想打压我,我偏不让她如愿!”幸好她机灵,身边的丫鬟忠心,帮她挡过这次算计。 二夫人王氏急于知道结果:“你确定能成?娘为了你,下了血本。光是送到慈晖院的礼物,就有两万两。” “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您想想永安侯府的富贵,这点钱不值得吗?”沈云蔓暗自撇嘴,她娘说得夸张,就算真有两万两,对王氏来说算不得什么。 “我们已经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谈论诗画。” 从章兴宇的反应,她对章兴宇有四分把握,剩下的再用时间慢慢磨一磨。 沈云蔓眸光狠厉,“娘,你难道想让庶子压在大哥和我的头上吗?” 沈家三房,早死的三老爷不算,他短命,就一个妻子没有妾室。大夫人温氏生了两儿一女,只有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庶子。唯独二老爷,纳了两个姨娘,已有四个庶子。 沈云蔓觉得当初她娘做错一件事,不应该主动给她爹纳姨娘。她今后要学伯母,拿捏住丈夫。 这句话立即让王氏胸中怒火胜过一切,她立即道:“当然不能!云蔓,我只有你和你哥哥两个孩子,你们将来一定要互帮互助,才能压住庶子。别看你爹只是次子,你祖父祖母给他的产业不比大房少。” 二夫人猜测是补偿,二老爷官位几十年不动,她不信没有太师公爹的意思。 这些产业,理应都是她儿子的。 沈云蔓只轻轻点头,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么说,可沈云蔓不确定真假。 二夫人忽然笑道:“如果这门亲能成,永安侯府聘礼不会低,我们就从公中多要点嫁妆。” 沈云蔓支持母亲的做法,“大房惹出事,二房收拾烂摊子,大房要多给点补偿。沈云芝一走了之,没有我,谁顶上?沈云楹可没有这个本事。” 母女两个达成一致。 而此时,慈晖院,老夫人正过问寿宴上的事,“你说沈云楹那丫头躲起来了?” “三姑娘只在阁楼待了片刻,离开后就没再见过她的踪影。不过,确实好好打扮了。老奴亲眼所见。” 李嬷嬷继续说:“大夫人心疼女儿,出手阻拦二姑娘。只是二姑娘聪慧,躲过去了,她和永安侯世子一块从桃林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恕老奴多嘴,永安侯府毕竟是勋贵世家,二姑娘比三姑娘合适?” 老夫人手指轻扣桌面,眼神锐利,“老太爷跟我说了一个消息,皇上问起咱们家的几个孙女。”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才怅然说道:“我记得太子还有一个良娣的位置空缺。” 如果沈云芝在,那她就是最合适的。沈云蔓尚可一争。至于沈云楹,老夫人压根不考虑把机会给她。 唉,各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老夫人叹息,她牵挂的是沈家的将来。 李嬷嬷被老夫人透露的消息惊得浑身一震,“这,怎么会这么巧?大姑娘刚被遣回桐安,二姑娘又——”她看得出,永安侯世子和二姑娘有几分意思。 “我们家时运不济啊。”老夫人发出一声感慨,问起太师在前院的情况。 李嬷嬷回:“明日早朝,太师在前院早早歇下。” 老夫人眉目微动,他竟然不过问与永安侯府的亲事了吗?她与太师多年夫妻,太师却把更多心思放在朝政上,后院完全放手任她做主。 这门亲事是太师亲自定下的,难道他以为万无一失了? 老夫人又摇摇头,等太师醒了,由他定夺。 “兰儿呢?” 原来沈云楹和沈云蔓偷听的阁楼议论中,那道娇俏的少女名叫李兰儿,是老夫人娘家兄长的孙女,唤她一声姑祖母。 “兰儿姑娘和大姑娘交好,说在阁楼等了大半天,都不见两位姑娘来,实在不耐烦,就和小姐妹去桃林逛逛。”李嬷嬷有些无奈,这位兰儿姑娘一件事都没做成啊。 和沈云芝交好,没有趁机寻到良缘,也没发现沈云芝的异样。今日借着寿宴,李兰儿要让沈云楹出出风头,好和永安候府说亲。 结果,事情和老夫人的设想完全不同。 —— 夜深人多思,唯有晏居苑的沈云楹睡得香甜。 翌日,沈云楹和蒋文笙装扮素雅,出门探望大舅母一家。 太师府也在城西地界,从太师府出发,要花两刻钟才到蒋文笙城西的宅子。这间屋子是沈云楹收拾出来的,再次进来做客,只觉处处都很熟悉。 沈云楹跟着蒋文笙进屋,只见大舅母面色有点苍白,精神尚可,说话听着也有劲头。心里猜测,大舅母身体大好了。 “嫂子,你身体可好?”蒋文笙走到床边,大舅母靠在床头,轻轻颔首,“妹妹来了。快坐。” “见过大舅母。”沈云楹微微福身,行止规矩,沈家请嬷嬷教过,沈云楹表面功夫完全过关。 大舅母微笑点头,温和可亲,轻声问过沈云楹的喜好,就道:“我还未痊愈,就不多留你。琬儿身体已经大好,你不如过去和她说说话?” 沈云楹应下,随丫鬟指路去表妹的闺房。 等沈云楹一出去,蒋文笙就开门见山,“嫂子见过云楹了,可愿结亲?”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节 靠在床上的人不禁埋怨道:“你啊,总是这么心急。婚姻大事,哪是一两面就能说准的?” 蒋文笙刚要说话,又被截断,“不过,你的女儿,我要还看不上,将来还想娶个天仙儿媳进门吗?” “不瞒你,来之前,你兄长已经给了我信物。只等去护国寺算过八字,便可正式定下。” 蒋文笙吃到定心丸,当即笑颜如花,“兄长和嫂子爽快。” “高恒豁达洒脱,喜游玩。云楹自小心大,向往山水游览,两人定能处到一块去。”蒋文笙柔声说道,她也不是乱点鸳鸯谱,仔细考虑过两个人的性情。 蒋高恒心性宽广,寄情山水,将来必不会拘束沈云楹。今后两人或结伴游玩,或在家舒适过日子,都不错。 “姑娘,前面就是我们五姑娘的院子。您这边请。”领路的丫鬟指着前方的精巧院落道。 沈云楹点头,银筝抿嘴,这都是我们家姑娘收拾出来的,怎会不认得路。 沈云楹朝银筝眨眨眼,人家尽职尽责,她们不必多事。她们刚进来,就听到一道稚嫩的童声。 “哥哥,皮影戏太好看了!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外面看?” 接着响起温润的男声,话中带着笑意,“等母亲首肯的时候。你先乖乖在家读书习字吧。” “唉,那要到什么时候啊。如果我能考秀才,就和你一样,考上秀才,天天出门玩儿。”蒋琬十分羡慕二哥。 丫鬟扬声禀报:“少爷,姑娘,沈家表姑娘来了。” 屋内立刻安静,过了会儿,蒋琬说道:“快让表姐进来。” 沈云楹一身藕荷色织锦长裙,姿态从容,眼神灵秀,让屋内的兄妹眼前一亮。 蒋高恒率先拱手行礼,“表妹见谅,我一时疏忽,在妹妹这里多留了一阵。”蒋高恒自觉不应该和沈表妹这样唐突相见。 沈云楹不在意道:“二表哥不必赔礼,凑巧罢了。” 蒋琬左看看右看看,出声道:“表姐,你真漂亮。我叫蒋琬,是你的表妹。” 沈云楹噗嗤笑了,蒋琬的介绍词挺有趣,接话道:“我叫沈云楹。” “听说表妹刚入京就生病,我这里有一份茯苓雪梨膏,对调养水土不服有奇效。”沈云楹示意银筝送上来,“就当是给表妹的见面礼了。” 蒋琬脸颊肉乎乎的,睁大眼睛的时候,脸颊跟着鼓起来,十分可爱。 “谢谢表姐。” 她双手接过,“我也给表姐准备了礼物。” 有丫鬟送上来一个绿竹盒子,银筝上前接过。 蒋琬活泼开朗,见沈云楹性情好相处,直接拉着沈云楹坐下,娇声娇气吩咐蒋高恒,“二哥,皮影戏还没完呢,再来一遍。我和云楹姐姐一起看。” 沈云楹有点拘束,蒋高恒说是表哥,才第一次见面,她秀眉轻蹙,想着如何拒绝。 蒋高恒便笑道:“两位妹妹请坐,这出戏就当是哥哥的赔礼。” “接下来表演哪吒闹海。” 蒋高恒手中动作飞快,温润的嗓音变换出几种不同的音色,一番表演和庙会上的一样精彩。 沈云楹暗暗佩服,这位表哥肯下功夫学,还学成了。他这几年在外游玩的日子,一定很精彩。 第6章 垫脚石 接下来几天,沈云楹过得十分快活,她奉母命带着表妹蒋琬在京城逛逛。沈云楹想着带她去云露阁买糕点,谁知刚买到就碰到同样出来逛街的蒋高恒。 于是三人结伴而行。 书斋、茶室、画集,蒋高恒去的都是雅地,沈云楹头一次被人带着去参加读书人之间的文会。这些地方都有包厢,可以带妻子或是家中姊妹前来,本朝才女众多,若是女子有好诗、好画,也能在文会中扬名。 除了这些,蒋高恒还和她们去酒楼听曲儿,琴音婉转轻柔,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下一秒却又换成一曲轻快的乐歌。 这一天,蒋高恒又去一家博石斋。 这里以好石头闻名京城。沈云楹正在仔细挑选一个,打算回去做印章。 恰巧有人来卖祖传石头。 伙计拿起石头看了又看,说道:“小兄弟,你这块是瀑布石,大概值二十两银子。” 卖石头的人不信,“我家祖父说起码值五百两。你肯定看错了!” 伙计放下石头,一拍桌子,坚定道:“我不会看错。你是不知道,博石斋每天碰见多少和你一样的人,拿着一块石头说祖传的,张嘴就要几百两,其实那些石头根本不值钱。” “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双慧眼,看出值钱不值钱。” 买石头的人真缺钱,咬咬牙,始终不肯低价贱卖。 沈云楹留意到这边的动静,蒋琬小声问:“表姐会看石头吗?” 沈云楹摇头,轻声道:“不懂。” 蒋高恒忽然走过去,嗓音清润如涧中流水,“这位伙计,依我看这块石头乃是太湖石,而非瀑布石。” 他拿起石头,口中说着:“瀑布石,触手顺滑,犹如丝绸,沟壑深浅不一,纹理分明,有一点明显是凹坑。太湖石,讲究瘦、皱、漏、透。雄浑中兼具玲珑。刚上手,便能分辨出二者的不同。” 伙计的傻眼了。 卖石头的人登时笑开。 掌柜的留意到这边动静,立即出面处理此事。最后,蒋高恒被掌柜的送了两块黄石,用作印章正好。蒋高恒转手送给沈云楹和蒋琬,一人一块。 回家马车上,沈云楹还收到蒋高恒的一份礼物,一匣子书。她好奇翻开,全是蒋高恒和游玩的好友之作,是他们一路见闻,名字就叫山水集。 沈云楹大为开心,在车上就忍不住翻开看起来。 “姑娘回来了?夫人让您去一趟静远斋。”银屏在家留守,一见沈云楹回来,赶紧禀报。 沈云楹进门的动作一顿,让人搬书进屋,自己调头往静远斋去。 蒋文笙端坐在椅子上,面色难看,见沈云楹进来才缓和一点。 “母亲叫我来有什么事?”沈云楹刚坐下就迫不及待问,她的心神都在新得的书上。 蒋文笙没好气道:“今日老夫人传话我去慈晖院。” 沈云楹猛地直起身子,直勾勾望向蒋文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她有记忆以来,老夫人从未让蒋文笙去过慈晖院。 “不用那么紧张。是说你的亲事。”蒋文笙笑道,不吊着沈云楹胃口,“我便说你和蒋家定下了,两家交换过信物。” 沈云楹有点懵,“蒋家?不会是高恒表哥?” 蒋文笙点点头,“我与你大舅母早有默契。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带高恒进京,他又不用读国子监。” 沈云楹只想了片刻,“挺好。” 母亲和她都不想当沈家高升的垫脚石,不想太师和老夫人左右她的亲事。 “那能晚两年再出嫁吗?”沈云楹想在母亲身边多待两年,等嫁人之后,蒋家远在江南,蒋高恒还要四处走走,怕是很久不能见母亲一面。 念及此,沈云楹便觉得蒋高恒一般般。成亲,索然无味。 蒋文笙曲指敲沈云楹的头,“瞎想什么呢?当然要多等几年。” 沈云楹顺势抱着蒋文笙的手臂撒娇,“我的亲娘啊,当然是想在你的小厨房多蹭几顿。” “来人,叫小厨房做些点心送来。姑娘嘴馋,多做些。”蒋文笙吩咐下去。 沈云楹笑着靠在蒋文笙身上。 而蒋文笙此时心里莫名不安。有一点,她说谎了,她并没来得及和嫂子交换信物。护国寺测算庚帖要七天,在佛前供奉。后日才是第七天。 希望太师和老夫人不要继续逼迫。 —— 皇宫,乾清殿。 乾清殿乃是宫中最威严的宫殿,皇帝的起居之所,长夜笼罩,此时宽阔的殿内,传出皇帝不耐烦的声音。 “朕早就说过,要你早一些娶妻生子,你家就一根独苗,嘉荣长公主也就你一个儿子。”皇上双手叉腰,气得站起身,目光灼灼盯着中间站立的青年。 燕培风眉目俊朗,五官深邃,殿内的烛火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此时他薄唇紧抿,剑眉微蹙,显露出几分威严之态。 燕培风听到皇上这话,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不等他深思,皇上又开始诶哟叫唤,“朕的头疼病都要犯了,眼前一片漆黑,就和你的将来一样,黑黢黢的!” “京城没成亲的姑娘多得数不清,你就没一个看上的?你真要当孤家寡人?” “早知如此,五年前就应该压着你成亲。当年和你同龄的青年才俊,连儿子都能去买糕点吃啦。你还没成亲!” 燕培风不禁苦笑扶额,皇上密集地念了一个月,燕培风得承认,他承受不了了。 “朕告诉你,要是你还不答应,你的官位朕也没定好。朕被你逼得头疼,什么官位官职都想不明白。” 燕培风无奈道:“舅舅,您这是耍赖。” 皇上脚步匆匆从台阶上下来,站在燕培风面前,压低声音问:“培风啊,你老实跟朕说,你死活不愿意成亲,你这身体,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太医院医术高明,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不能讳疾忌医。你放心,有朕在,消息绝不会泄露出去。”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皇上微微点头,还主动寻找证据,“男子在你这个年纪,谁不是血气方刚的。守孝前你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出孝了,你连亲事都不想提起。分明就是触及到伤心事嘛。” “这么说,还是朕不够关心你,朕这就传太医。” 皇上抬手欲召太医,燕培风忙阻止,“舅舅,您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燕培风实在不解,皇上是怎么联想到隐疾的?他的身体每月都有太医来诊平安脉,有不对劲之处,早就诊出来了。 燕培风只是觉得娶妻生子,得分精力照顾后院,而且女子多麻烦,实在耗神。他一连守孝五年,仕途上已经落后于人,要想施展抱负,还得加倍努力。燕培风暂时还没心思考虑成婚。 见燕培风信誓旦旦,皇上打消一半怀疑,“那,那你是为什么不愿成亲呢?京城的好姑娘那么多,是了,你是男子,能见过几个姑娘?没见过自然不会年少慕艾。” “你迟迟不愿成亲,朕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哪里有脸面见嘉荣,你的母亲。”皇上垂头低叹,神情落寞。 燕培风心下一紧,皇上在打感情牌,可是真心不假。而且,他这个年纪,若是一直拖着不成亲,将来入仕,同僚相见,怕又要做媒。他能一一拒绝,那也麻烦。 “行,婚事就交由舅舅做主。”燕培风松口,他的亲事自然由长辈做主。 他父母双亡,祖父祖母在失去儿子后,不忍在京城居住,搬回范州本家。两位老人家身体不好,来回奔波劳累,燕培风不想麻烦他们。 终于等到燕培风首肯,皇上登时生龙活虎,朝门外大喊:“去坤宁宫告诉皇后,培风愿意啦!” “恭喜皇上,恭喜燕公子。奴婢这就去。”汪公公笑呵呵地祝贺两人,亲自去一趟坤宁宫。 皇上开心,摘下腰间的玉佩赏给汪公公,“快去给皇后报喜!” 汪公公是皇上的贴身太监主管,得了玉佩喜得又说几句好听话,才转身离开。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节 皇后要在宫中举办赏花宴的消息一下传遍京城。赏花宴的目的,也随之传开。皇上皇后要亲自为燕培风相看。 不过因为赏花宴规模盛大,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得到请帖,又诞生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猜测。 皇后可能会趁机挑选太子良娣。 东宫有太子妃,一位良娣,一位良媛,还有两位侍妾。奈何只有两位小郡主,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太子是嫡长子,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地位十分稳固。 可是没有儿子,就是大缺点。 因此,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许新人进东宫,能生出儿子呢? 消息传到太师府,犹如热油入锅。 慈晖院再次派人来静远斋,让蒋文笙和沈云楹一块去见老夫人。 沈云楹和蒋文笙刚对老夫人行过礼,旁边的大夫人就笑道:“弟妹,老夫人也是为云楹好,皇后娘娘亲办赏花宴,若是能被看中,是多大的体面。你怎么好张口胡话,糊弄老夫人呢?” 蒋文笙不解道:“大嫂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大夫人冷笑一声,“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好,我就当你真不懂吧。” “昨日础筠和础砚在酒楼吃饭,蒋家两位公子也在。前几日云楹和蒋家小姑娘常跟着蒋二公子进出文会,难免有些流言。蒋二公子当着众人的面,说他与云楹是亲表兄妹,光明磊落,不能拿女儿家的名节开玩笑。” 蒋文笙一愣,难道娘家嫂子没有告诉蒋高恒? 她镇定笑道:“大嫂,高恒说的没错。婚事尚未公开,两个孩子自然是光明磊落的表兄妹关系。我与娘家嫂子已有默契,为两人定下亲事。只是还没到时机告诉孩子们。” 大夫人看了一眼上首的老夫人,继续道:“蒋家和燕家,甚至宫中相比,弟妹,你真的想好了吗?沈家姑娘,就得肩负起沈家的担子。” 蒋文笙还要再说,门外忽然进来一人,是大管家。 “奴才奉太师的话,将赏花宴请帖送来。”大管家双手递上洒金帖子。 老夫人展开一看,沈家二姑娘沈云蔓、三姑娘沈云楹。 好了,不管沈家怎么想,皇后亲自点名,沈云蔓和沈云楹全都得去。 沈云楹站在下首,脑子嗡嗡的,这,就要去皇宫了?她得回忆回忆当年教导礼仪的嬷嬷说过的规矩,沈云楹苦着脸跟蒋文笙回去。 第7章 赏花宴 赏花宴定在三日后。 沈云楹没想到还能有亲眼见证洛阳纸贵一般的场景。 因为赏花宴时间紧,京城有名气的首饰阁、绸缎铺、胭脂铺,全都被一扫而空。而蒋文笙名下正好这三样铺子都有,一下清空上等存货,就要紧急去江南调货。掌柜的来询问蒋文笙的意思。 沈云楹听得咋舌,“一个赏花宴而已,这么多人买东西?” 不是只有母亲的三间铺子被抢购,京城那么大,光是说得出名号的首饰阁,沈云楹就能说出七八家。粗略一算,就是二十多家的好东西被买光了。 蒋文笙吩咐掌柜的尽快去江南采购,铺子需要镇铺的上等好东西。 她转头对沈云楹说:“进皇宫,当然不一样,一步登天的机会。名义上是为了燕培风,冲着太子、甚至皇上去的人也不少。” 蒋文笙活得久了,想的就多,一个燕培风还不至于让贵女们大肆花费。 沈云楹难以理解,但她记着一件事呢,“银筝,你还记得不,燕培风不是说不立业不成家吗?怎么还没当官立业,就大办赏花宴相看?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银筝干笑两声,“这个,也许年纪到了?燕公子都二十三了。” “这么多人喜欢燕培风和太子吗?”沈云楹实在不解,舍得花大价钱,就为了进宫赏个花,被人相看一回。 银筝猜测,“燕公子才学好,样貌好,又是皇上的亲外甥。太子是储君,肯定惹人喜欢。” 沈云楹摇摇头,她只觉得燕培风就像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龟婿,大家都想让他落进自家的池塘里。 蒋文笙听了沈云楹的比喻,哈哈大笑,对沈云楹道:“今儿想吃全牛宴怎么样?小厨房采买碰巧遇上一头跌死的牛,立即买下送了过来。” 朝廷不准随意宰杀耕牛。 蒋文笙没有用特权私下买,她吩咐底下人随时留意,牛肉有的吃就吃,没有就吃别的。她不缺这点肉。 沈云楹登时来了兴趣,“烤,蒸,炸,煮,炖汤,都来一样。” 难得敞开吃一回牛肉,沈云楹立即把燕培风、太子、赏花宴等等都抛诸脑后。 静远斋大快朵颐之时,沈云蔓在芙蓉阁下定决心,让丫鬟请二夫人过来。 “娘,我决定在赏花宴争取一番。不管是燕培风,还是太子,都比章兴宇强。”沈云蔓面色微红,她已经和章兴宇暗示,让永安侯府早日登门提亲,现在赏花宴一出,她就有了别的心思。 二夫人一愣,“这,云蔓,这能成吗?”可是她想想太子侧妃,富贵荣华加身,要是等到将来太子登基,封贵妃啊。 不用沈云蔓说服,二夫人自己就转动脑子思考,“永安侯府没提亲,你们就不能算有名分。而且,我听说三房那个不要脸的,蒋家忽然来了两位年轻少爷贺寿,谁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现在又巴巴的去赏花宴。” “沈云楹才学不如你,名声气度不如你,就是长了狐狸精模样,身段婀娜,一看就不讨婆婆喜欢。你放心,等进了宫,她一定被你死死压着。”王夫人身形清瘦,最不喜沈云楹娇艳丰腴的模样,拉着沈云蔓鼓劲。 沈云蔓嗯嗯点头,她心里想,要是宫中赏花宴不顺利,还有永安侯府这条退路。而沈云楹呢,不学无术,以后能嫁去蒋家就不错了。 蒋家有什么?一群七品小官吗?沈云蔓不由勾起唇角。 —— 赏花宴这日,金乌高悬,清风拂面,京城主干道站满侍卫,沈家的马车排在前面,沈云楹和沈云蔓同坐一车。 进了宫中,两人就代表沈家的脸面。她们都盛装打扮,沈云蔓一身全新的蜀锦缂丝百蝶穿花裙,赤金翡翠鸾凤步摇,贵重又细巧,衬得她雍容典雅。而沈云楹则逊色不少,身上的料子是开春府里统一裁的,上身过几次。头上梳着小灵蛇髻,两边都是海棠流苏簪子,耳戴珍珠坠,将身上的娇艳敛去几分,整个人往素雅上靠,却隐隐有些违和。 可都得承认,沈云楹的确用心打扮了。读书人,不都喜欢清雅这套? 两人视线对上,沈云蔓眼神一沉,“没想到三妹妹也会来。我以为你只想和蒋家公子逛京城。”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沈云蔓的嘴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真实。 沈云楹在沈家,没有体验过姐妹情。 她展颜一笑,故意说:“二姐姐穿金戴银,一会儿一定光彩夺目。祖母怕你孤单,让我来相陪。” “什么穿金戴银,俗气。”沈云蔓皱起秀眉,“文才不行就少开口。” 沈云楹无辜道:“二姐姐跟我说话,我不理你,不太好吧?” 沈云蔓冷哼一声,扭过身子,不说话了。沈云楹轻轻勾起唇角,透过风吹起的车帘,窥见巍峨宫墙,马车进入宫门,沈云楹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压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赏花宴地点就设在御花园。 今日御花园不允许后妃进入,来的人全是受邀的京城贵女。御花园不甚宽广,腾出一个地方容纳所有人坐下,位置之间就靠得比较近。沈云楹没有手帕交,除了沈云蔓,全是陌生人,她就安静坐在原地,听听皇后的声音,尝尝真正御厨的点心,看看和一品斋比,哪一个更好吃。 皇后随和,声音温婉,只略略说几句御花园各花盛开,她邀大家进宫共赏,所以你们不要客气,尽管游玩,如果有诗词佳作,可交上来,让皇后欣赏一番。接着就有太监来请,皇后浩浩荡荡离开。 沈云楹理解了皇后的意思。御花园大,花多,你们随意看吧。不要随意走出御花园就行。于是在沈云蔓约上两三好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赏花时,她直接拒绝,“妹妹不会作诗不会画画,就不去打扰姐姐们的雅兴了。我只能找地方慢慢想。” “也是,你平日学习偷懒,这回多花点时间,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丢沈家的脸面。”沈云蔓摆姐姐的架子,告诫沈云楹。 沈云楹当耳旁风,“哦。” 沈云楹环顾一圈,大家都三两成群,各个方向都有人。她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熬到出宫的时辰,最后选择东北角,那边人最少。 她就沿着石径小道走,这条路还挺有意思,先是青石板路,接着鹅卵石路,往后走,路面居然镶嵌着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隔一段路就有一颗。 沈云楹暗暗心惊,不愧是皇宫,豪奢无比。这样的夜明珠都得放到老夫人的库房珍藏,皇宫用来填路照明。 好奇到底镶嵌了多少夜明珠,沈云楹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路的尽头是一处小桃林。这一路约莫有三十颗夜明珠。要是夜里走这条路,估计都不用提灯笼。 既然到了桃林,沈云楹干脆就进去打发时间,她回头看看,这里应该也是御花园的范畴吧?桃花也是花。正好她有桃花的诗词储备,临走前挑一首写上去交差。 太师府有桃林,因为太师和老夫人都喜欢,下人不敢怠慢,侍弄多年,移栽出许多的品种,每一棵树都生机勃勃。沈云楹见惯了府里的桃林,再看御花园这处桃林,觉得有些逊色。 她漫步到三角红柱绿栏亭,一手撑着下巴,坐着赏最大的那颗桃树。上面竟然结了果子,拳头大小,七八颗桃子红彤彤的,已然熟透,剩下寥寥几颗青白色,估摸过几天就熟。 沈云楹有些吃惊,太师府的桃林刚刚结果,才拇指大小,宫里不知怎么侍弄的,竟然就有桃子吃了。果然高手在皇宫。 独自坐在桃林边,沈云楹没有了刚来时的憋闷,甚至在想离开前,她能不能摘一个桃子走。桃子在宫里,她只能吃这一次,如果拿回太师府,让花匠们研究一下,在府里也种上几颗,以后年年都能吃。 微风徐徐吹过,困意跟着来袭,沈云楹不觉眯上眼睛,心想她小憩一会儿,就出去写诗交差。 沈云楹意识逐渐飘远,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这位姑娘,奴婢是桃林的扫洒太监。您坐在这儿不动,可是迷了路?奴婢这就带您出去,”他又压低声音,“听说太子殿下在月影湖边下棋。” 言下之意,如果沈云楹有意,他可以带沈云楹去太子那边。 沈云楹模糊地清醒过来,听到太子二字,直接脱口而出,“太子在哪儿,与我何干?” 等见到小太监诧异的眼神,沈云楹忙轻咳两声,摆手道:“我喜欢桃林的清静,就在这儿待会儿。你下去吧。” 沈云楹想了想,在小太监应声后,从香囊里取出一颗金花生,“谢你前来提醒。” 小太监欣喜接过金灿灿的花生,转身离开时,脸上却只剩下困惑和不解。他顺着小径绕到一墙之隔的阁楼上,恭敬道:“公子,那位姑娘说桃林清静,她喜欢,要多待会儿才走。” 燕培风绘画的笔一顿,一点墨水点落纸上,画中正是桃林,墨水正点在三角亭的亭角,尚可挽回。 “你没提去太子殿下那?” 谷东如实禀报,连语气都学得十分像。 燕培风立刻听出其中的不在意,和惊讶。 就在昨日,燕培风特意去寻太子殿下下棋,输的人就要答应一件小事。太子年近三十,是燕培风的表兄,还是个棋迷,只是棋艺不佳,每次都想赢一回燕培风。于是,燕培风和太子开始下棋厮杀。 太子大败。 燕培风的要求就是赏花宴这日,太子去月影湖下棋一个时辰。 太子大惊,他可算明白燕培风的险恶用心,“你不想成婚直接拒绝父皇就是,这些年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居然拿我当挡箭牌!我得去找父皇告状!” 燕培风可不管,他那天一时心软答应,可临到头,又觉得这些女子聒噪,燕家只有他一个人住,清静自在,多了主母就吵闹了。 他想起外头离谱的传言,说皇后有意在赏花宴上为太子选良娣。燕培风清楚,皇后压根没有这意思,皇上也没有。 但外人都这么觉得啊?京城内都有京城衣贵、京城钗贵的说法。 燕培风就顺势让太子出来挡一挡。 “难道是冲着我来的?”燕培风低声道,随即摇头,他今日来此,纯属临时起意,谁也不会猜到。 “罢了,她想要清静,就待着吧。”燕培风摆手,谷东应声退下,心里却想要不要去打听方才是哪家的姑娘。 小太监谷东是阁楼的主管太监,这处阁楼是燕培风小时候在宫里的住所。隔壁那片桃林是嘉荣长公主带着燕培风亲手种的,平时这里少有人来。陛下金口玉言,这里永远是燕培风的家。 谷东一直守着阁楼,今日燕培风过来,他激动许久,皇后办赏花宴帮燕培风相看的消息早就传开,谷东以为燕培风思念母亲,特意来看看。 燕培风却要在上面画画,不走了。他心里干着急,怎么不去看看京城各家出色的贵女呢?可主仆有别,他不敢催促。 难得有一位姑娘来到桃林,公子还不赶她走,可不得好好打听一番?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节 第8章 赐婚 一幅画完笔,三角亭下多了一抹天青色的倩影,多年不变的桃林风景图,突然多了一个人,燕培风微微凝眉,随手将画卷起。 右侧书柜全是桃林的画作,按时间排列,燕培风将这新画的一副,放进去。 等再来到窗前观察时,亭内已没有人影,只余空荡荡的石桌石凳。 燕培风轻笑一声,他没看到那姑娘的正脸,凭借背影,他也认不出是哪家姑娘。燕培风五年不曾出来走动,今日来赴宴的姑娘,他一个都不认识,倒是对她们的父兄有几分了解。 “桃林的确清静。”燕培风声音很轻,回忆起他母亲曾说过一样的话。嘉荣长公主就是喜欢这份清静,才在此处栽种桃林。 不过是片刻的惆怅,燕培风很快理好思绪,他该去乾清殿找皇上,皇后操劳赏花宴辛苦,他也该感谢一番。 燕培风正要离开,谷东却突然跪下:“奴婢前来请罪。” 燕培风眉宇紧皱,脸色冷下来,“你做了什么?”谷东是老仆,也忠心,燕培风面色更加紧绷。 谷东忙道:“方才太师府的三姑娘叫住奴婢,说想要摘一颗桃子,带回府中栽种一颗一样的。奴婢自作主张,给了。还请主子责罚。” 听完来龙去脉,燕培风心中松口气,“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每年桃子都是送到乾清殿,多一个少一个,皇上不会知道。给就给了吧。” “这等小事,别跪着了。” 谷东眼神一闪,磕头道:“多谢主子。” 燕培风从阁楼离开,直奔乾清殿,却在半路被汪公公拦下,带着去了能俯瞰御花园的百景楼。 皇上一身明黄色常服,远远瞧着一群年轻姑娘,觉得燕培风成亲有望,这么多个,总有一个合适的吧。 站在旁边的皇后隐晦望天,难道皇上没发现,姑娘们聚集最多的地方是月影湖,太子在那儿! 剩下的零零散散在御花园各处,但燕培风本人,躲到桃林阁楼去啦。 皇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燕培风这小子,都二十三了,总不能还没开窍? 帝后二人同时上心燕培风的婚配,根源在于燕培风的父亲算是救驾而亡。那年遇到刺客,是燕培风父亲以身相替,挡了致命的一剑。此后他身体日渐衰落,坚持六年,还是去世了。 而嘉荣长公主小时候身体就不好,皇上还是皇子之时,兄妹两就相依为命,感情甚好。 双重原因之下,皇上和皇后都希望燕培风早日娶妻生子,有人照顾他,和他互相扶持。 “培风怎么还没来?”皇上翻着桌面的画像,边上写着姑娘祖父、父亲的官职,可谓十分用心,和选秀差不多了。 燕培风进门,“皇上,微臣来了。本来还能早些,我以为您在乾清殿。” 绕路了才慢。主要责任是皇上你不待在乾清殿,偷偷来百景楼。 皇上不计较这些小节,忙招手让燕培风过来,“快说说,看上了哪家?哪家姑娘合你眼缘?” “微臣与她们不曾见过面。”燕培风温柔地吐出令人生气的话。 皇上倒吸一口气,忙走到窗边确认,手指指着女孩儿最多的方向,“那儿是谁?” 燕培风毫不心虚,“是太子殿下。” “哦?”皇上挑眉。 “太子下棋输给微臣,只能帮微臣一把了。”燕培风摘干净太子的责任,垂眸顺目。 “胡闹!他都几个娘子了,还来跟你抢?!” 皇后额角一抽一抽的,皇上怎么说话呢? 下一刻,皇上又换了一个对象,他气得拍桌,指着燕培风,“你啊,不要仗着朕舍不得怪罪你,就胡来!朕现在就拟旨,今日,你不选,我就随便帮你挑一个,即刻赐婚!” 燕培风沉默片刻,看到皇上眼中的坚决,皇上是真的怕嘉荣长公主和燕家血脉断绝。今日必须逼燕培风成亲。 燕培风迈开腿,指着桌面上一幅画,“就她吧。” 皇上和皇后忙快速走到案桌边,画中人身形丰腴,额头圆润,五官明媚,帝后纷纷点头。再看下首的字样,沈云楹,祖父太师沈晕年,父亲已故庄华知府沈风诚。 “沈太师的孙女?”皇上回忆自己问过沈太师,“他家不错。读书人家,以后还能给你指点学问。” 皇后提醒他:“沈太师上回说了两个孙女,没说起这个沈云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诶,都是一条藤上的三朵花,想必差不多。这个沈风诚朕还记得,当年为了救洪涝中的百姓,死在任上,是个好的。”皇上扒拉一遍沈家的人,觉得这门亲可做,主要是怕燕培风反悔。 难得燕培风亲自选了一个妻子!皇上决定只要不是大错,就这么定了。 皇后一听,也对,沈风诚是沈太师的嫡子,他唯一的子嗣在太师府必会受到厚待,沈老夫人教养,想来不会差。 只是,皇后心里觉得燕培风这样随意选择妻子,他对沈云楹的性情样貌一无所知,万一将来过不下去,后悔今日草率呢?她还想再慎重些。 皇上已经迫不及待,立刻宣笔墨,写圣旨。幸好在圣旨颁下去前,皇上还知道派人去调查一番沈云楹。 皇后心下稍安,不由瞪一眼皇上,这人做事,怎么还风风火火的。 “要不你再多选几个?一并调查人品性情,从中选优?”皇后温声询问燕培风,都开始选了,那就多选几个。若是那沈云楹有什么不好,也好换人。 燕培风眼底闪过无奈,“舅母,外甥已经选过了。若是不成,便是缘分未到,等下回吧。” 此话一出,皇上忙抬手,“就这个!汪泉,动作快点!” 汪公公又应声出去,催促调查的侍卫加快速度办事! 皇后忽然想起,吩咐身边的女官,“御花园作诗应该差不多了,你去收回来,挑出沈云楹的那份,我瞧瞧她写的怎么样。” 女官转身往御花园而去。 沈云楹将红彤彤的小桃子藏在衣袖中,幸好那个小太监在,一颗金花生收买了他,偷偷摘了一颗小桃子给自己。 顺着来时路回到御花园,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提交诗词,看管笔墨的太监正无聊地数数,看看交齐了没有。 沈云楹刚回到先前的座位上,就听到隔壁在讨论太子殿下在月影湖下棋,兵部尚书的孙女大胆上前想对弈,太子答应了,之后又有几位姑娘去下棋。 赞扬完太子的风华绝代,一个姑娘好奇:“怎么不见燕公子啊?” 身边的几位姑娘纷纷摇头,“不知道。” 难道是为太子办的赏花宴? 不止这几位姑娘,越来越多的姑娘回到此处,都是这个想法。因为她们互相聊过,燕培风压根没出现。 沈云楹听了一耳朵八卦,她来这儿就是凑个数的,怎么听着,发现大家都是凑数的?太子出现一个时辰,来参加下棋比赛,一干姑娘全是他手下败将。燕培风压根没现身。 她忽然觉得家中重视的太师和老夫人有点好笑。尤其老夫人还威逼她娘,好像参加过就能被选中似的。 呵,老夫人的算盘不响咯。 沈云楹怀着愉悦的心情往笔墨处走去,忽然前面出现一个人挡路。 “三妹妹,你的文采不足,还是别去丢脸了。”沈云蔓压着声音,伸手抱住沈云楹的胳膊。 沈云楹无所谓,爽快道:“行。”侧头对沈云蔓道:“二姐姐,松手吧,我去坐会儿。” 沈云蔓不可置信,“你就这么答应了?” 沈云楹用行动回答,她就是这么好说话。桌上端来了新茶点,有一碟子玉露团,沈云楹不禁细品慢嚼,有点失望,她觉得一品斋的更香软亲甜。 沈云蔓狠狠一跺脚,就回到好友身边。 等女官来收诗词,翻来覆去几遍,都没找到署名沈云楹的那份,她只好回去复命,“太师府三姑娘并未作诗。” 皇后诧异抬眸,宴会这种场合,客气的说若有就交新作的诗词,其实就是扬名的机会,大家私下都有准备的,就算不出彩,也不至于一首都交不出来。 “难道学识不佳?”皇后呢喃道,她记得沈家大姑娘沈云芝是有名的才女,还差点和永安侯府结亲。 皇上却不在意,“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德行好,不能作诗怎么了?又不当饭吃。” 他拐弯夸到自己头上,“我自小功课就一般般,不一样英明神武?” 皇后忍了又忍,冷声说:“闭嘴。”没见过这么爱说话的皇帝,嘴巴噼里啪啦的,比宫里的嬷嬷还能说。 皇上委屈撇嘴,“朕今晚再去坤宁宫跟你说!” 皇后暗暗决定今晚坤宁宫早些关门。 皇帝想查一个人,结果很快呈送到安卓上。时间短,闺阁小姐打听不到更详细的内情,但大褶上寻不出错就行了。 于是,燕培风亲选,皇上亲笔书写,一封赐婚圣旨就这么定下。 —— 御花园赏花宴结束,沈云楹和沈云蔓同车而归。 沈云楹满脸轻快,和沈云蔓稍显落寞形成鲜明对比。沈云蔓忽然开口:“你就不忧心亲事吗?难道你真的想嫁去蒋家?全族人的官职最高的一个都比我爹还差一级?” 沈云楹抬眸,不在意道:“婚姻大事,自有我母亲做主。”想了想,沈云楹没继续说,沈云蔓父母都在,那么着急嫁入高门做什么?她亲哥哥还在考科举,都不急着娶妻巩固地位。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 沈云蔓扯出一个笑,没有再说话。三婶给沈云楹挑的,就是蒋家。她看不上的小官之家。而她的父母,还不如自己拼一个前程。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回到太师府。 沈云楹下车直奔静远斋,她袖中还藏着一个桃子呢,等会儿就叫花匠来,看看是个什么品种的桃子,移栽几颗到府里。 还没进院门,忽然就被银屏拉住,“姑娘,圣旨来了,您快些出来接旨。” 沈云楹有点懵,“圣旨?给我的?” “所有主子都去了。”银屏不知道,三夫人让她来叫小姐过去前厅。 沈云楹拍拍胸口,还好,“那就是二姐姐被选中了?就是不知道是太子,还是燕培风。希望她如愿以偿吧。” 沈云芝离开京城,等沈云蔓嫁人,府中就她一个姑娘了。日子会非常平淡。 来到前厅,沈晕年在前,老夫人在他身侧,后面是大老爷夫妻、二老爷夫妻,接着就是堂兄弟,和沈云蔓。 沈云楹站到蒋文笙身后,直接跪下听旨。 汪公公打开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成家立业,人伦之始;夫义妇顺,王化之基。今嘉荣长公主之子、轻车都尉燕培风,贤才美玉,文华盖世,器宇恢弘。太师沈晕年之孙女沈氏云楹,幼承庭训,贤淑慧敏,素有贞慧之名。才子佳人,堪为良配。今特赐婚配,以全美事。着礼部择吉日,钦天监监正取黄道吉日,早日完婚! 钦此。” “沈三姑娘,接旨吧。” 沈云楹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就有点傻了,满脸诧异地抬起头,缓缓抬手接过明黄沉重的圣旨,声音仿佛都不是从她喉咙发出的。 “臣女谢主隆恩。”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节 第9章 嫁妆 直到汪公公离开,沈云楹依然神思恍惚,一切行动全凭本能。她仔仔细细过了一遍自己在皇宫的行动轨迹,她最多算是偷渡一颗小桃子,这也值得一个赐婚惩罚? 沈云楹眸光散乱,视线看到蒋文笙的时候,才慢慢镇定下来,接受自己被赐婚的现实。 沈云蔓面色苍白,冷冷扫过沈云楹,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二夫人不服气之于也心疼女儿给人当陪衬,一双尖利的目光直直盯着沈云楹。 二房吃瘪,沈云蔓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大夫人爽利大笑两声,“恭喜弟妹,恭喜云楹,大喜事啊。圣上赐婚,燕公子又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将来云楹诰命加身,享受荣华富贵。” 沈晕年做为家主,直接发话:“接过圣旨了,都回去吧。”又转头去看老夫人:“夫人,你抓紧时间好好教导云楹。” “好。”老夫人意味深长看一眼沈云楹的打扮, 一群人各有心思,纷纷回到各自的院子。 沈晕年将圣旨送去祠堂,焚香叩拜,没一会儿,大管家匆匆进来,“老太爷,宫中只传出一份圣旨。” 沈晕年颔首,苍老的眼神骤然睁开,“看来此次与太子无关。” 人迈入老年,从牙齿的摇动到皮肤的褶皱,都在提醒着他,没多长时间了。沈家随着他荣登太师而兴荣,也要在他老去之后衰败。 在老妻说三孙女容色姣好的时候,他就开始动送她进东宫的心思。可惜。 这会儿他想起大儒对燕培风的评价,麒麟之才。只需给他成长的时间,又与皇家有亲,皇上太子都信任他,这就是燕培风最大的底气。 沈家女与燕培风结亲,是正妻。老妻说过沈云楹的性子,性子粗野,懒怠读书。沈晕年一时说不好此时局面是好是坏。 “去库房寻梨花木的书箱,都取出来,晒一晒,能派上用场。”沈晕年吩咐下去,缓缓起身,往书房走去。明日上朝,又有几个老家伙要挑刺了,谁让他沈晕年的孙女拔得头筹呢。 沈晕年无声笑了笑。 嘉禾院的大房夫妻纯属看戏。 大老爷捋着胡须,感慨道:“没想到云楹能有这般好姻缘。三弟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大夫人也不得不承认,燕培风的确是好女婿人选。没想到三房母女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发力。 “刚刚你看到沈云蔓的脸色没有?诶,不是我做长辈的说她。我们云芝自己有错,沈云蔓想争永安侯府,我不拦着。现在瞧着个好的,又想高攀。” 大夫人叹口气,“姐妹相争,也要有个度。” “小孩子的吵闹,过两年懂事就好了。侄女嫁出去,碍不到你眼前。”大老爷浑不在意。 “罢了,我不与小辈计较。”大夫人忧心忡忡,“清明端午都是大节,你多派点人回桐安老家,看看云芝过得好不好。” 大老爷应下,心里又记挂另一件事,他的两个儿子沈础筠和沈础砚,与燕培风年纪相仿,趁此机会,抓紧结交。 感觉天都塌了的是西边的咏归院。 “母亲!”沈云蔓气得浑身发抖。 三姐妹中,沈云芝自断前程,剩下的沈云楹,她一直看不上这个隔房堂妹。上学偷懒,好吃懒做,吃得身形肉乎乎的,左看右看,都是低嫁的命。沈云蔓已经认定,这辈子,她都会狠狠压在沈云芝和沈云楹头上。 就算她嫁入永安侯府,成为世子夫人,也只是暂时领先。燕培风高升的可能性太高了。沈云蔓深深叹口气,若是沈云楹和她娘一样就好了。 永远困在一间院子里,守寡。 二夫人见女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露出阴狠之色,心头狂跳,压着声音问:“云蔓,别想了。反正沈云楹又不是嫁入东宫,燕家而已,咱们还是太师府呢。” 沈云蔓微微摇头,她是有真才实学的,和章兴宇接触中,发现他并不喜欢科举,为人处世中带着一丝天真,永安侯夫人这个婆婆非常难对付。 而燕培风的才学,状元之位就是证明。而且燕家没有公婆刁难。 要是沈云楹进入东宫,她还能安慰自己,好歹她是正妻。凭借沈云楹的性子,能在宫里活多久都说不准呢。 沈云楹被赐婚给燕培风,反而让她更难受! 二夫人只好拿永安侯府来宽慰:“永安侯府是侯爵,京城的侯爵能有几个?那世子又喜爱你,将来你嫁过去,先生个儿子,拿住丈夫的心,你就只等着当老封君。” “比老夫人还威风!” 沈云蔓咬牙点头,“我一定会的。” —— 终于回到静远斋,沈云楹面容疲惫,一下倒在躺椅里,神情恍然。 蒋文笙灌下一口冷茶,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云楹,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楹儿啊,你做了什么?” 沈云楹手里抓起她娘的蓝粉团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桃子,团扇微微向下凹,沈云楹送到她娘面前。 “桃子?” “桃子。” 沈云楹语调平静,“我就在一处桃林待着,哪儿也没去,连最后上交给皇后品评的诗词也没做。” “唯一的不对,就是打赏扫大太监一颗金花生,您塞给我的。”沈云楹指着桃子,“我见它结果快,就叫小太监帮忙摘了一个,弄清楚品种,咱以后也在府里种。” 沈云楹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 蒋文笙:…… 我女儿是进宫相看,不是进宫进货! 沈云楹被看得不太好意思,讪笑道:“因为要进宫,昨晚没怎么吃饭,今早也只吃了一个糯米糕,连水都不让多喝。我在宫里又无聊,看到饱满水润的桃子,想尝一尝,很合理嘛。” 蒋文笙揉揉额头,“好吧,小太监的话,应该不是白龙鱼服。” 沈云楹猛点头。 “那怎么会选中你呢?”蒋文笙摸着下巴,“要过燕培风一关,皇上一关,皇后一关。关关难过,你居然关关过了?” 沈云楹一噎,“可能,这就是命吧。” 蒋文笙柳眉微蹙,而后舒展,郑重点头,“没错。” “你进宫后,你大舅母来找我,大夫人去城西的宅子找过她,说话甚是难听,刚好被蒋高恒听到,所以才有酒楼那番话。高恒年轻气盛,不想因为自己的亲事,让他娘被人奚落。” 沈云楹错愕,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其实今日来这一趟,你大舅母就有反悔的意思。唉,权势压人。”蒋文笙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只能说你与蒋家,有缘无分。” 如今圣旨已下,事不可改。 沈云楹和蒋文笙对视一眼,默契地接受现实,嫁蒋高恒挺好,嫁燕培风也不差啊。 首先,家庭简单。父母双亡,祖父母年迈在范州,沈云楹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接着,前程广阔。科举入仕,状元出身,还是皇上的亲外甥。富贵清流都占了呀。 最后,性情人品。具体的不清楚,但是不近女色是真的。 划拉着手指数出三点,沈云楹和蒋文笙沉默了。京城金龟婿,名不虚传。还是主动落到她头上的。 母女二人心情一下松快起来。 如今沈云楹归宿不错,日子都是人过出来,蒋文笙相信沈云楹不会亏待自己。 蒋文笙有嫁闺女的准备,那有一件事,也该提上日程。 “你既然要嫁人,圣旨赐婚,沈家就得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蒋文笙笑眯了双眼,“当年你爹的产业,是时候还回来了。” 沈云楹从躺椅起身,好奇问:“我爹还有产业?” “当然有,当年我刚嫁进来,你祖父,沈太师就说了规矩,家产七成都是嫡长子的。你二伯和你爹,都是嫡子,一人一成,两个庶出的叔叔,一人半成。” 蒋文笙记得清清楚楚,“章程就是这样。后来二伯和你爹入朝为官,要交际,就先分出来一部分产业,归个人掌管。你爹比我还会做生意,他死的时候,现银就有十万两。” 沈云楹满脸不可置信,她爹,做生意的高手,她娘,做生意的好手。她,做生意的苦手。 沈云楹管过几间铺子,好的不亏不赚,差的赔了一半。后来她就不管了,先跟着她娘学个十年八年再说。 蒋文笙还继续说:“不止这些,还有老夫人私下给你爹的补贴。我这里都有账册。” “你说,我们要不要讨要回来?” 沈云楹仔细考虑过,摇头道:“比较麻烦。十几年过去,很多东西应该都花用掉了。父亲去世,私产按理父母能掌管。他们也有大道理。” 蒋文笙含笑点头,“说的不错。能要过来十分之三四,就可以了。” “端看燕培风值不值得祖父放手?”沈云楹笑得眉眼弯弯,从今日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她就明白,她和母亲,今后在沈家再想偏安一隅过日子,也不能了。 蒋文笙不跟沈家客气,翌日就亲自去一趟慈晖院,跟老夫人商量嫁妆的事。蒋文笙拿捏圣旨上早日完婚的说辞,留给沈家的时间不多。 老夫人起初不信,嫁妆之事同样有损大房和二房的利益,当初三老爷的产业归公中,他们都受益。现在要送出去当嫁妆,大夫人和二夫人坚决反对。 事情僵持两天,礼部侍郎孙大人突然登门。大老爷沈风泽本以为是同僚上门,找自己的。谁知,孙大人是来传达礼部尚书的意思,燕培风和沈云楹婚事的礼部负责事宜就交给大老爷负责。 孙大人话说得好听,“为你侄女操办婚事,交给你合情合理,有争议之处,你们是一家人,商量方便。” 还卖大老爷沈风泽人情,“皇上的意思是,早些办。钦天监测算出最近的日子在六月。礼部的意思,沈三姑娘六月六及笄,六月八出嫁,正正好。” 大老爷沈风泽了悟点头,“有劳孙大人跑一趟,不如留下喝杯热茶再走。” 孙大人摆手,“没时间多留啊,赶着回衙门办事。” 等孙大人一走,大老爷忙去慈晖院寻老夫人,说了皇上对这门亲事的重视,最后建议:“云楹是三弟唯一的血脉,多给她一些财产傍身合情合理。娘,你说呢?” 老夫人深邃的目光变得柔和,“你拿主意就是。这事跟你父亲说一声,他两日都没回府,今天该回了。” 老夫人继续提点:“大儿媳那里,你要安抚好。你二弟,他不在意这些俗物,王氏那个蠢货翻不起风浪。” 大老爷点头称是。 嫁妆的事还没定下,沈云楹就听说礼部来人,要走她的生辰八字,测算她和燕培风的姻缘吉凶。 护国寺高僧亲口判定,鸾凤和鸣,天作之合。 沈云楹偷偷跟蒋文笙吐槽:“护国寺这回速度真快。” 结果得到蒋文笙的一个敲头,并被教训,“不得对大师无礼。” 婚事进展顺利又迅速,请期那日,蒋文笙很想勾选一年后的八月十六,但在大老爷沈风泽和一干礼部官员火热的眼神中,只能选了今年六月初八。 而现在清明已过,满打满算,距离婚期只剩两个月。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待嫁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9节 皇宫桃林阁楼。 燕培风挽起袖子,亲自烹茶,直到茶叶扁直,芽毫尽数显露,色泽金黄,今春的蒙顶黄芽便可以入口了。 太子接过建盏茶杯,“香气清幽,鲜醇回甘,难得你舍得拿出御赐的茶叶招待孤。” 燕培风尝一口,他的手艺没有浪费这上好的茶叶,就笑道:“太子的东宫又不缺好茶。”皇上送给燕培风,肯定也往东宫送了一份。 皇上疼爱外甥,也疼爱亲生儿子啊。 太子笑:“这不是没有你这么好的茶师傅么?” 他往前倾身,兴奋道:“赐婚圣旨刚下,父皇就给你赐官了,明日起你就得日日去翰林院当值。” 太子早早得上朝处理政事,而燕培风清闲了五年多,太子看得眼热,就盼着燕培风被朝上的老大人们折磨一番,尝尝他吃过的苦。 燕培风当年是高中状元,只是还未赐官就先守孝,现在自然是补上先前的官职,任翰林院修撰,在御前经筵侍讲、起草诏书,常在皇上跟前露面。 燕培风点头,“皇上命微臣担任翰林院修撰一职。东宫若是需要讲学,微臣自当前去。” 太子忙摆手,“别来了,孤烦这个,好不容易老师傅们不在孤耳边念叨。” 话锋一转,太子说出此次前来的真实目的:“听说你选了名不见经传的沈家三姑娘?你真的看上沈家姑娘啦?她哪里入了你的眼?” 太子实在好奇,忍不住来寻燕培风。皇上和皇后都说是燕培风随意指的,但太子就是不信。 燕培风会这么随意定下亲事?说不准早就看中了。 来之前太子特意打听一圈,又去找太子妃问话,竟然没听到几件和沈云楹确切的消息。 谁都知道有沈家三姑娘这个人,但见过的人没几个。琴棋书画,贤良淑德,沈云楹硬是没传出一个沾边的传闻。 燕培风无奈叹气,他就知道太子要来问,燕培风薄唇微启:“她安静。” 燕培风和太子不只是君臣,更是兄弟。燕培风直说选择沈云楹的理由。 身后添茶的谷东动作一滞,他难道做错了事?他是故意在燕培风面前提起沈云楹的家世来历,想让自家主子有个印象,外边贵女很多。没想到主子一下就看中了沈三姑娘。还是因为这么个理由?! “太子在月影湖引来一群花蝴蝶,你不觉得吵闹?”燕培风问得真心实意,他就是不想和聒噪的女子相伴,才下意识选择最喜清静的沈云楹。 沈云楹能躲到桃林清静度过赏花宴,那么等到成亲后,也能在后院不闹腾,安安静静的,不给他添麻烦。 如此,沈云楹就能达到燕培风对婚事的预期。 太子摇头失笑,“你小时候也没这么正经啊?怎么能这么说姑娘家呢?下几盘棋就能打发了。” 太子温文尔雅,棋盘上对示好的京城闺秀毫不手软,输了的女子自然就会羞而败走。 再说,看在她们父兄的份上,太子不会和燕培风一样,面如寒冰,严词拒绝,还嫌弃人吵闹。 燕培风神色不变,初入朝堂,他满心满眼都是政事,想早点建功立业、施展抱负。燕培风对后院女子的理解,一个来自她母亲嘉荣长公主,和丈夫琴瑟和鸣,身子骨有点弱,不能同时照顾丈夫和儿子。另一个就是来自后宫,争奇斗艳。 在燕培风看来,后院只要不拖后腿,就是合格的。 太子见燕培风露出嫌弃的眼神,忽然来了兴致,只等着燕培风成亲,看看会不会有变化。 圣旨定下亲事,礼部催办,嫁妆逐渐备齐,这些外物有人帮着筹备,可是规矩两个字,只能沈云楹自己承受了。 那日太师发话,老夫人应承教导沈云楹,当天晚上便派李嬷嬷来晏居苑,让沈云楹上午去嘉禾院跟着大夫人温氏学习管家理事,下午来慈晖院向老夫人学习出门交际。 另外,李嬷嬷会暂时调到晏居苑,负责随时提点沈云楹。 这一天天的,沈云楹只觉得自己就跟皮影戏中的小人,手脚都被绑上线,任由人摆弄。行走坐卧,皆不得自由。 一个月过去,沈云楹已经瘦了一圈,她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老夫人和大夫人不是蒋文笙,教导沈云楹的时候严肃又严格,今日教导的东西明日就提问考核一遍。 沈云楹根本不敢放松。 难得有一日休沐,沈云楹飞快就跑到静远斋,她感觉老夫人不是在教她嫁人后怎么当妻子,而是雕琢一件木偶。 她从来没有这么严格的过日子。 沈云楹恨不得明天就嫁人! 沈云楹在备嫁,沈云蔓也抓紧时间和章兴宇相处,隔几日就相见谈论诗词、品鉴书画,昨日还约去灵城寺上香。 沈云蔓缓缓勾起嘴角,从灵城寺回来,她觉得时机差不多,暗示章兴宇提亲的事。 沈家姐妹三个,大姑娘病重暂且不提,沈云楹都要成亲了,沈云蔓作为姐姐,不能差太远。章兴宇觉得很有道理。 果然如沈云蔓预料的那般,章兴宇想到这段日子有沈云蔓相伴,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只觉心头火热,他想娶沈云蔓为妻,今后两人一定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当天晚上,章兴宇就去主院找永安侯和永安侯夫人,“父亲,母亲,我喜欢沈家二姑娘。还望父母成全。” 章兴宇还是很有信心的,他父母一定会答应。永安侯府和太师府本来就想联姻,他与沈云蔓两情相悦,乃是大好事。 然而,永安侯夫妻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儿子与沈二姑娘经常出门游玩。只是还想摆一摆架子,因为永安侯夫人心里很不满沈云蔓拿她儿子当后路。 宫中赏花宴上,沈云蔓的表现,永安侯夫人稍微打听就知道沈云蔓的心思,一边攀高枝儿一边章兴宇往来。 永安侯夫人冷哼一声,那二夫人王氏说皇后下帖子点名要去,沈云蔓不好怠慢,再者两家并未真正定下亲事,沈云蔓没有借口推脱。 话说的都对,但是永安侯夫人心里就是不舒坦! “兴宇,太师府正忙着筹办她们家三姑娘和燕培风的亲事,哪里能抽出功夫料理别的?我早就说过,和沈家结亲是不会变的,只是要再缓缓,过阵子再提。你们要是感情好,多等会儿不碍事。” 永安侯夫人就想吊一吊沈云蔓的胃口。她察觉得出,章兴宇对沈云蔓明显比沈云芝上心。 还有一层不快,永安侯夫人没表现出来。 都进宫参加赏花宴,皇上皇后看中太师府的女儿,怎么不选沈云蔓而选沈云楹呢? 帝后的眼光应该比自己好。念及此,永安侯夫人就气闷,明明是她先选的,开始也觉得沈云蔓不错。可是赏花宴一出,永安侯夫人又觉得怅然若失。 仿佛永安侯府捡了别人不要的。 章兴宇一想,母亲说得对,沈三姑娘和燕培风的亲事定的匆忙,有一干事要忙。他与沈云蔓的亲事,还是往后等一等,他们二人是真心倾慕彼此,早点晚点都没问题。 —— 时光飞逝,春日过,已至盛夏时节。 六月初六是沈云楹的及笄礼,六月初八又是她出嫁的日子。老夫人和太师一合计,前者在家小办,只邀请几家来聚聚。不然两个凑到一起,显得太师府太过张扬。 沈云楹也大松一口气,及笄礼简单办,她完全没有意见,少折腾一回,比什么都强。 银屏在登记各处送来的礼,“老夫人送来赤金五凤钗,大夫人送了两匹月华缎,”她边写边念,心下暗惊,这是姑娘收到最贵重的一次礼了。 银筝按捺不住,专门从里边挑出燕家送来的礼单,燕家没人打理后宅,自然是燕培风亲自拟单子送来的。 只有一行字。 青白寒玉、蓝田暖玉各一块。 银筝忙翻出紫檀木盒子,往沈云楹面前送,“姑娘,这是燕大人送来的玉佩,还是一对呢。” 沈云楹眸光一动,两块玉佩并未雕刻图案,在玉佩原有的纹路上加以修饰,显得古朴大气。青白玉如秋日寒潭,细腻纯净,给人清冷之感。蓝田暖玉,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暖光。 一块冰凉生寒,一块触手生温。 “燕大人有心了,这样的玉佩,外头都可以当传家宝。”银屏眼力好,一下就看出这两块玉佩不凡,脸上就笑开了花。 燕培风送重礼,说明重视自家姑娘。 银屏为沈云楹高兴。 沈云楹也很喜欢这两块玉佩,立刻吩咐:“去打两个络子,明儿就戴青白玉,大热天的,凉快些。” 六月初七晚上,蒋文笙和沈云楹母女同塌而眠。 烛光飘动,房间弥漫着不舍,沈云楹抱着蒋文笙的胳膊,她舍不得晏居苑的日子,舍不得离开母亲。 蒋文笙拿出一本春宫册子,嘱咐道:“这是娘压箱底的册子。从你外祖母那儿传过来的,今晚我就送到你手里。今晚你好好看看。” 沈云楹接过,低头一瞧,双眸不禁睁大,“这,娘,就这么看?您不给讲解一二?” 她匆匆扫过,全是图,没有字啊。全靠自己领悟? 蒋文笙没好气地瞪一眼自己女儿,“你只管看,不懂的,不会留到明晚问你夫君?” “这也是重要的一环。若是榻上不和谐,很影响夫妻感情的。” 沈云楹一噎,脸颊通红。 “他又不是没有册子,你们正好交流一番,不就水到渠成了?”蒋文笙捂嘴笑道:“你不用害羞,人伦纲常,男女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最要紧的是,要让你觉得舒服。” 沈云楹点头受教。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成亲 六月初八,皓日当空。 沈云楹卯时便被唤醒,梳洗打扮,银屏银筝取来大红嫁衣,沈云楹原就长得妩媚丰腴,最适合浓妆艳抹的装扮,等凤冠霞帔上身,更是娇艳无双。 当世的习俗,前一日祭告祖宗、拜别长辈,新婚当日新娘需待在闺房待嫁。送嫁的长辈就亲自来闺房送别。 老夫人领着大夫人温氏、二夫人王氏来到晏居苑,几位长辈依次嘱咐沈云楹做好沈家的女儿、燕家的媳妇,不能给太师府丢脸。 沈云楹敷衍地点头,“云楹知道。” 老夫人和二夫人不多留,大夫人则留下和蒋文笙说了些祝贺的好话,最后才道:“想必你们母女还有话要说,我这个做伯母的就不打扰了。” 大夫人笑呵呵地离开。 蒋文笙走到沈云楹身边,不舍地说:“刚刚银筝来报,燕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了。” “娘,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燕家?” 沈云楹真的舍不得离开母亲,见蒋文笙同样满脸不舍,她顾不得别的,直接脱口而出,蒋文笙跟着去燕家,她可以奉养! 蒋文笙却噗嗤笑了,“傻闺女,你想什么呢?” 沈云楹哼哼道:“百姓里就有寡妇随女儿出嫁的,女儿女婿一块奉她终老。” “太师府是普通百姓家吗?”蒋文笙板起脸,大喜的日子就不继续说女儿了。她朝后招招手,就有丫鬟送来托盘,上面正是三杯酒。 “这是你出生那年,我亲手埋下的女儿红。”蒋文笙举起一杯,嗓音柔和中带着期盼,“今日就给你践行壮胆,从此你便出嫁为妇,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沈云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0节 剩下的另一杯酒,应当是给父亲沈风诚准备的。蒋文笙直接拿起仅余的酒杯,走到窗前,朝外洒去,“就当你爹喝了。” 沈云楹抬眸望着有些落寞的蒋文笙,正要说些宽慰的话。门口传来银筝的声音,“夫人,姑娘,姑爷作了一首催妆诗!” 银筝风风火火地冲进门,一脸兴奋,“姑娘,奴婢都背下来了。这就念给您听。” 蒋文笙收敛起别的思绪,笑道:“快念。” 沈云楹也竖起耳朵,燕培风是前科状元,文采斐然。催妆诗肯定好听。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银筝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甜意,念诗的时候摇头晃脑,让人忍俊不禁。 蒋文笙满意道:“我女儿确实面若芙蓉,身姿绰约。” 沈云楹面色发红,“娘!” 门外忽然传来催促声,“三夫人,快到吉时,三姑娘该出门子咯!” 蒋文笙拉起沈云楹的右手,认真道:“不管燕家如何,娘都相信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沈云楹郑重点头,“娘,我会的。” “公主府离得不远,我会常回来看你。” 蒋文笙笑着点头,心想哪有这么容易?嫁人之后,要面对的事情纷繁杂乱,回娘家都得挑日子。 沈云楹一步一步走出晏居苑大门,坐上花轿,往嘉荣长公主府而去。 皇上亲自发话,燕培风婚后依然居住在嘉荣长公主府,且一应规制不变。按例,嘉荣长公主逝世后,朝廷就可以收回长公主府。但嘉荣长公主一家三口常年居住在公主府,皇上疼爱外甥,不让燕培风搬家,准许他继续住。 沈云楹知道婚后要住公主府的时候,还暗暗惊叹,皇上对燕培风这个外甥真不错。沈云楹参照沈家对她和母亲,反而是皇家显得大方一点。 拜过堂,沈云楹安静的坐在新房等待。 她摸摸干瘪的肚子,除去进宫那天,就是今天吃的最少。早膳只用了一碗干混沌,现在天色都快黑了。 沈云楹轻轻动了动身体,被褥底下就有吃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沈云楹一一分辨出来,这份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非常多,撒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也不知撒帐的是谁? 沈云楹偷偷摸出几颗花生,放到嘴里嚼碎,吃完又觉得口渴。 自家姑娘的动作没逃过银筝的眼睛,她晓得沈云楹饿狠了,公主府又没送吃食来,她忙去倒一杯茶送到沈云楹跟前,“姑娘,您喝口茶。” 沈云楹接过,茶水入喉,立即舒服许多。 “姑娘再等等,银屏去厨房了,很快就能回来。”银筝在屋里陪着沈云楹,银屏则到外面去熟悉新环境。 以银屏的稳重周到,一定会给姑娘备上宵夜。 银屏没辜负主仆二人的信任,没一会儿就端来一个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百合鸡丝粥、牛肉面和几样小菜。 沈云楹喝粥的时候,忽然想起她今天开始有一个丈夫了,就问:“燕培风在外头如何?什么时候到新房来?” 银屏道:“奴婢来时问了,前院人多,太子刚走,燕大人还在应酬。” 沈云楹瞬间安心,她可以慢慢吃。 一个时辰后,沈云楹开始昏昏欲睡,突然猛地一激灵,她听到银筝特别大声地喊:“奴婢见过姑爷!” 沈云楹半弯曲的身体立刻挺直,心口砰砰直跳。 “嗯。” 燕培风侧头看一眼一惊一乍的婢女,看在沈云楹的份上,没有出言责罚,径直大步走到沈云楹面前。 龙凤呈祥盖头掀起的时候,沈云楹的视线从昏暗到明亮,眼前的男子身形颀长,面如冠玉,高鼻薄唇,四目相对时微微一笑,通身艳俗的大红色依然遮掩不住他的儒雅之气。 沈云楹第一眼就流露出惊艳,燕培风温文雅致,她微微低下头,难怪被京城闺秀们评为金龟婿,皮相果然好。 嫁给燕培风的好处又多一条,起码不伤眼睛。沈云楹听老夫人说过,今科状元是农家子,因文风务实被陛下看中,长相也有些瑕疵,如若遇到有人用此奚落状元夫人,叫沈云楹莫要理会。 沈云楹当时还想,看来嫁探花比状元保险,丈夫的脸面也是妻子的脸面啊。 燕培风敛下眼眸,瞬间的惊诧并未泄露丝毫,他挥挥手,下人们纷纷离开,银屏和银筝看向自家姑娘,沈云楹轻轻点头,两人这才转身离去。 燕培风轻咳两声,面色严肃道:“沈云楹,我初入朝堂,不会分心思到后宅。这是我来后院的时间,你记住。”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燕培风来后院的时间安排。 沈云楹下意识接过,脑子还有点懵,燕培风挡住了明亮的龙凤烛,沈云楹看不清他的神色。 燕培风温润的嗓音裹挟着冰冷,“你只要在后院安分守己,别闹腾。燕家后院就全由你做主,我不会插手。” 沈云楹迅速回神,眼神往那纸张上瞄一眼,初一十五,午时待一个时辰,晚上亥时至,卯时走。 再结合燕培风刚刚的话语,沈云楹不禁双眸放光,展颜一笑,“夫君放心,我知道了。” 这不就是当后院是客栈,客人固定时间来留宿。她只需吩咐下人好生招待,让燕培风住得舒服些? 沈云楹又忍不住发散开,燕培风还得和她同塌而眠,怎么更像红花楼之类的地方呢? 沈云楹立即摇头否认,不是,不是,他们可是正经夫妻! 见沈云楹如自己预期那般顺从,燕培风神情和缓,看向沈云楹的目光更满意几分。他果然没选错人。 洞房花烛,一对初次见面的新人,一站一坐,彼此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喝罢合卺酒,燕培风双手不觉张开握紧,又张开握紧,这是他第一次打没有从未实践过的仗。他没有同房丫鬟,婚前也拒绝皇上的教导宫女。 只在书房翻看了一本图册。燕培风自认不论什么书,他都是一看就懂,这回理应也是如此。 燕培风先解开自己的腰带,余光见沈云楹杏眸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想了想,上前揽住沈云楹纤细的腰身,伸手脱去她身上的喜服。 沈云楹愣了片刻,配合地抬手,摸索好一会儿,两人终于坦诚相对。 燕培风数次主动出击,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勉强完成敦伦大事。 燕培风喘息逐渐粗重,神情又是不解又是不甘。沈云楹也不好受,额头面颊都浸出冷汗,身体下意识紧绷。 “放松一点,夫人。”燕培风俯身,低沉的嗓音就响在沈云楹耳畔。 沈云楹此时特别后悔没有让人提前收拾被褥底下的那堆红枣花生,害得她腹背受敌。沈云楹听话的缓缓放松,双手攀住燕培风的腰背。 她疼,也要让燕培风感受一下。 经过一番折腾,终于鸣金收兵。燕培风和沈云楹不约而同大松一口气,再次四目相对,两人纷纷闭眼,佯装睡了。 沈云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她都尽力配合了,毫无愉悦感。母亲还说能享受! 前路黯淡,沈云楹只能庆幸燕培风回后院的时间少了。 翌日卯正,燕培风便睁眼起身,旁边的沈云楹依然在睡梦中。她累狠了,连燕培风的动静都没听到,更是忘记请安的时辰。 守在门外的银屏银筝却牢牢记着,沈云楹卯正就得起床。今日要拜见燕家祖父母,见见燕家范州本家的族人,再去小祠堂祭拜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爷,最后还得进宫谢恩。 沈云楹上午的行程非常紧凑! 银屏深知沈云楹赖床的性子,掐着点进去喊人,第一天可不能给姑爷留下坏印象。 她刚推门,就瞧见燕培风已经穿着整齐坐在床前,眉头拧起,盯着沉睡中的沈云楹,一动不动。 这一幕看得银屏心头大跳。 “老爷,奴婢这就喊夫人起身。”银屏微微抬高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就要去摇沈云楹的胳膊。 光是说话是喊不醒她家姑娘的,得动手摇晃一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就被挡住。 燕培风伸手阻在沈云楹白皙细嫩的胳膊面前,“你去喊热水,我要梳洗。”顿了顿,见眼前的丫鬟傻傻地站着不动,暗道沈云楹的丫鬟怎么都不大机灵,他又道:“过一刻钟再叫夫人起身。” “是,奴婢这就去。” 姑爷这是心疼沈云楹呢。 银屏低着头,嘴角勾起,忙转身退下。 作者有话说: ---------------------- 注: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出自贾岛 《友人婚杨氏催妆》 第12章 枝繁叶茂 燕培风擦脸的时候,难得心不在焉,他擅观人。落下的床幔遮住彻夜长明的烛火,朦胧间燕培风看得分明,沈云楹不是皱眉就是紧咬嘴唇,未露出丝毫愉悦之色,最后还眼眶含泪,缓缓落到如瀑般的青丝中。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燕培风侧头,他的新婚妻子依然沉睡,两侧脸颊泛着红晕,似乎不介怀昨夜之事。不知不觉间,燕培风又紧盯着沈云楹看。 意识到这一点,燕培风眉目一肃,抬脚快步走出正屋。 等燕培风的背影消失,银屏银筝忙冲进屋,一人唤醒沈云楹,一人浸湿热帕子。在那等待的一刻钟,两人就为沈云楹想好衣裳搭配和发髻装扮。 沈云楹听到银屏声音的时候,直接翻个身,拉上被子,迷糊道:“我的好银屏,你去拉着李嬷嬷。我马上就醒。” 银屏眨眨眼,提醒道:“姑娘,您睁眼看看,这是公主府,不是晏居苑。” 沈云楹猛地睁眼,反应过来,她昨天嫁人了。晏居苑需要瞒着李嬷嬷才能多睡一会儿懒觉,李嬷嬷可不会跟着她陪嫁。 沈云楹朝身侧看去,“燕—,夫君呢?”她赶紧改口。 银屏道:“老爷梳洗过就出去了。思齐说,老爷在外面等您一起去给老太爷和老夫人请安。”她又接着解释:“思齐是老爷的得力小厮。” 沈云楹点头,燕培风不在也好,昨夜匆忙又劳累,她不想一睁眼就看到燕培风的脸。 银屏银筝手艺娴熟,没一会儿就为沈云楹梳妆打扮,换上大红的新衣裙,下摆的石榴花马面裙层层折叠,整个人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娇艳欲滴。 因为起得迟一些,沈云楹匆匆用过早膳,就派人去叫燕培风,可以去拜见亲人了。 沈云楹刚踏出院门,就看到燕培风一身暗红色圆领长袍,给清冷矜贵君子增添上一丝烟火气。 沈云楹展颜一笑,“夫君。” 燕培风微微颔首,出声唤道:“夫人。”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1节 这一幕落到下人眼中,就是新婚夫妻相敬如宾,和和睦睦。 银屏和银筝都暗暗欣喜,思齐低下头,他家主子终于娶妻了!男才女貌!思齐已经开始幻想小主子的样貌了,那绝对是就京城头一份! 燕家祖父母收到赐婚的消息,立刻从范州回京城,老人家赶路速度慢,回来的时候婚礼事宜都有皇上做主让人操办,两位老人家看得开,便直接住在燕家老宅,等到成亲这两日才住进长公主府。 范州本家燕家族人则直接安排住到老宅,今日一早才来到公主府。 因为燕家人少,燕祖父母就让燕培风夫妻一起见见族人。来的这一支族人,是和燕培风关系最亲近的。 一位族老,是燕祖父的堂兄。三个年轻公子和两个姑娘,都算是燕培风的堂弟堂妹。 荣茂堂正厅,燕祖父母坐在上首,族老和燕家公子姑娘坐在右侧。 燕培风和沈云楹相携而来,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天造地设的一对。正厅仿佛一下就亮堂起来。 丫鬟送来两个蒲团。 燕培风和沈云楹跪下拜见亲长。 “孙儿拜见祖父、祖母。” “孙媳拜见祖父、祖母。” 又有丫鬟端来温热的茶盏,沈云楹回忆李嬷嬷的话,照着规矩敬茶,“请祖父喝茶。” 燕祖父终于等到孙儿成亲这一天,看到燕培风带着妻子来拜见,当即爽朗大笑两声,“好!好!佳儿佳妇。” 他伸手接过孙媳茶,吩咐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沈云楹则示意银筝接下,她不经意看了一眼,呼吸停顿片刻,竟然是银票地契。她偷偷瞄一眼燕祖父,面容清瘦,像个教书老先生,和蒋文笙描述过中的外祖父很像。 没想到一出手竟全是黄白之物。完全出乎沈云楹的意料。 到了燕祖母这里,沈云楹再次恭敬地敬茶。 燕祖母和蔼可亲,比沈老夫人面善多了,苍老的眼眸透着沉静温柔。她喝过茶,就直接从手腕中褪下一支翡翠碧玉镯,拉起沈云楹的手,亲自给她戴上。 “云楹,这是咱们燕家祖传的镯子,本该公主亲自给你,可惜她没看到这一天。”燕祖母眼中的可惜很快收敛,欣慰地看着燕培风和沈云楹,“培风,云楹,咱们燕家人少,你们要彼此扶持,相伴一生。” 燕培风心里觉得一个女人就够了,一只鸭子吵闹还有限。要是弄回来一群鸭子,那他就不用回府了。 他正经严肃道:“孙儿知道。” 沈云楹也跟着表态:“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燕祖母很满意沈云楹这个孙媳,一看就有福气,燕家到孙子辈,应该能打破单传的传统了吧?想到此,燕祖母笑容愈发真挚,“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培风性子闷,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你多担待些。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写信来范州。虽然我和你祖父过几天就回范州,但再来一趟也不碍事!” 沈云楹忙羞涩低头,燕培风说道:“祖父祖母放心,孙儿不会扰你们清静。” 这番话惹得燕祖父和燕祖母又是欣喜不已,孙子还会护媳妇儿了。 接着就是认识几位来自范州的族人,沈云楹让银筝送去见面礼,一通介绍,沈云楹勉强记住他们的名字。 从荣茂堂出来,燕培风沉默着领沈云楹去小祠堂。这里只有嘉荣长公主夫妻的牌位。 沈云楹不着痕迹看一眼燕培风,他俊美的脸庞溢出一抹笑意,在牌位前驻足。此刻,沈云楹觉得燕培风看牌位的眼神都比看她温柔似水。 “过来,祭拜我父母。”燕培风率先拈香,沈云楹照做。 燕培风想起母亲病重之时,曾拉着他的手嘱咐,以后带新妇来上香时,要跟她多说说儿媳的容貌品性,她好放心。 燕培风双手举香,张嘴欲说,一句话咀嚼几次,才缓缓说出:“让您儿媳说。” 燕培风昨夜才第一次见沈云楹,总不能跟母亲说她儿媳貌美牡丹,肤如羊脂,是个美人? 至于沈云楹的品性,燕培风想他要是说喜静,嘉荣长公主肯定会生气。于是他决定讨个巧,温和低沉地嘱咐沈云楹:“你今日第一次见父亲母亲,跟他们说说话吧。” 燕培风有些不自在,把自己的任务推到新婚妻子身上,不是君子所为。只是他掩饰的快,沈云楹压根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 沈云楹觉得有理,便轻咳两声,“父亲、母亲,儿媳沈云楹,出身太师府,我祖父是沈晕年,父亲是沈风诚,母亲蒋文笙。” 说完家世,沈云楹回忆起沈老夫人的话,改几个字就照搬过来,徐徐说道:“请父亲母亲放心,我会打理家事,照顾夫君,让燕家枝繁叶茂。” 是不是我生的就不一定了。沈云楹心里暗暗加上这句。她听蒋文笙说过,女子生子犹如过鬼门关,能不生就不生。她是正妻,世人最重礼法,养大庶子也没什么,今后为了仕途名声,也不敢对沈云楹不敬。 枝繁叶茂这四个字,随着女子软糯的嗓音飘进燕培风耳中,他立时想起昨夜床榻之事,剑眉微拧,不做那种事,没法生儿育女。 他明白自家三代单传的难处,不管是祖父母,还是皇上皇后,都希望他早些有子嗣。燕培风静静地端详合眼上香的新婚妻子,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见过燕家人,燕培风和沈云楹就马不停蹄进宫谢恩。 —— 皇宫,坤宁宫。 燕培风终于成亲,皇上喜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更是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龙袍都换了三件。 皇后不堪其扰,没好气道:“你洞房还是培风洞房?乐得你不知东西南北!” “当然是他了!我洞房,我还整夜不睡?就是我想,皇后你也撑不住啊!”皇上坦荡道,眼神还朝皇后看去。 皇后脸色一红,拍下梨花木梳子,嗔道:“一把年纪了,也不稳重些。” 皇上浑不在意,“这里就你我二人,怕甚?” 皇上在臣子面前要稳重端住,到了妻子儿女面前,他才懒得摆架子。 这时,汪公公扬声禀报:“皇上,皇后,燕大人和燕夫人求见。” “快快,叫他们进来。”皇上激动地起身,和皇后到正殿坐下,感慨地对皇后说:“朕终于等到这一天。” 沈云楹首次见帝后,心中有些忐忑,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燕培风温声提醒:“皇上和皇后都是和气之人,夫人不必紧张。” 沈云楹抬眸看他一眼,暗想对你和气,对我可就未必了。面上只微微点头,“夫君说的是,我知道了。” 等到见面之时,沈云楹不得不承认,皇上爱屋及乌,对她极其和气。 皇上面容丰润,神态舒朗,唇角一直上扬,见燕培风和沈云楹进来,双眸更是一亮,还不等燕培风和沈云楹跪下行礼,皇上就迫不及待喊:“快起来!诶呀,珠联璧合,好一对新人。” 皇上不好多打量沈云楹,人都没看到就开口夸:“沈家姑娘温柔娴雅,知书达理,见面礼朕要重重的给。” “皇后你看,今儿培风是不是更俊朗了些?果然呐,人就是得成家,有了媳妇,立即就春风得意起来。” 皇上指着燕培风调侃,皇后掩唇而笑,目光柔和地看着沈云楹,向她招招手,“云楹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沈云楹微微抬头,徐徐踏上台阶,幸好出嫁前沈家又狠狠给她补了一下进宫礼仪,沈云楹维持着优雅的步伐来到皇后面前。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仔细打量,心下惊叹,沈云楹生得一副好身段,好样貌,就似那盛世中牡丹,娇艳夺目。 她悄悄看一眼燕培风,难道燕培风早就看中沈云楹,那日真的不是随意指的姑娘? 皇后本来很笃定燕培风是随便一指,但先有太子不信,又有亲眼见到沈云楹的容貌性情,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必多礼,培风唤我一声舅母,你今后也这么叫我吧。”皇后的视线在燕培风和沈云楹之间打量,让沈云楹用家礼称呼。 沈云楹转头去看燕培风,她没有应对经验啊! 接收到沈云楹求助的目光,燕培风上前几步,和沈云楹对面而立,“听舅母的就是。舅舅和舅母对我甚好。” 皇上大乐,挥手送出一堆赏赐,又夸一通沈云楹,最后叮嘱燕培风好好过日子。 等从坤宁宫出来,沈云楹只觉巍峨厚重的宫墙都轻了几分。 万万没想到,皇上话又多又密,比蒋文笙嘱咐的都多!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回到公主府,沈云楹脱力地靠在矮榻上,银筝用美人锤轻轻地给沈云楹按摩敲打,疏散筋骨。 这一天真是累坏了。沈云楹这辈子最辛苦难熬的时候还是出嫁前被沈老夫人和大夫人温氏教导规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学会一堆东西。 现在嫁过来第一天,居然也这么累。 银筝摇着美人锤碰到沈云楹大腿上面,沈云楹一个惊呼,忙阻止银筝的动作。银筝一时没转过弯儿来,还连连说:“奴婢轻一点。” 沈云楹摆手,“别敲了,今天这么累,按摩不起作用。” 银筝安慰:“只有今日而已,明天回门,能回太师府见三夫人。夫人定不会觉得劳累了。” 想到能回去看蒋文笙,沈云楹脸上就浮起笑意,“谁还嫌回家累啊。这时候静远斋该做荷叶羹了,不知道明天回去能不能吃到。” 银筝跟着笑,“三夫人知道您爱吃,一准备着。” “真希望眼睛一睁一闭就是明日一早。”沈云楹低声期盼。 银筝还没回话,外头就传来银屏的声音,“夫人,午膳来了。”她满脸堆笑地进屋,语气激动,“是老夫人专程嘱咐厨房多做些好意头的膳食,说老爷和夫人新婚燕尔,要吃些合适的。” “刚刚厨房来问夫人的口味,奴婢说今日做些酸甜口,滋补的东西,给夫人开胃补气。” 银屏边说边笑,燕家祖父母的和善完全出乎意料,让银屏心安不少,想着明日回沈家跟三夫人禀明燕家的情况,三夫人也会开心夫人来到一处好人家。 沈云楹一听能用午膳,当即来了精神,“快传膳。” 喜滋滋来到饭厅,沈云楹脚步一顿,燕培风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松鹤常服,坐在桌前,上半身依然挺拔如松,沈云楹嘴角勾起,客气道:“夫君,你也来用膳啊。” 燕培风轻轻嗯一声,侧头见沈云楹云鬓微松,自带一股慵懒风情,他立时回神,沉声道:“传膳。” 送食盒的下人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摆桌。 沈云楹的心思一下就转到菜式上,径直走到燕培风对面坐下。 这顿午膳不愧是燕祖母指导出来的,老人家就是相信这些能给孩子们带来福气。 第一道是并蒂莲双色饮子,一壶装着两味水,寓意珠联璧合。里面分别是洛神山楂饮,杏花杏仁露。前者酸爽开胃,后者温润养颜,宁心安神。 接着是比翼连理鳕鱼,鱼肉被小火煎至金黄,配以金黄色的酱汁。送上来时还带着清甜的蜂蜜味。 梅子排骨,用小肋骨焯水后,与话梅、冰糖、陈醋慢火煨至骨酥肉烂,收汁亮红。 荷塘小炒,用百合、莲藕、鲜核桃、荷兰豆和彩椒混炒,摆盘成花与月,正是花好月圆之意。 翡翠虾仁,寓意夫妻琴瑟和鸣。这道菜白绿相间,清雅动人。一看就是清流人家喜爱的菜式。 最后一道是金玉满堂汤,也是花胶椰子鸡汤。根据银屏打听来的消息,这椰子还是琼州那边送来的贡品,宫里送来给燕培风尝鲜的,就连菜谱也是琼州送过来的。 燕培风和沈云楹都不习惯让人布菜。饭桌上的两人对桌而食,动作眉眼间却全无亲近之意。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2节 沈云楹很饿,只想填饱肚子。燕培风则按照计划,和新婚妻子相敬如宾的相处着,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羹勺轻响的声音。 饭毕,燕培风站起身,立在窗前。 燕培风娶妻之前,还曾担心沈云楹满心欢喜嫁过来,承受不住被冷落,会惶恐哭泣,或是百般讨好自己。 现在沈云楹面色如常,就刚刚吃饭的利索样,不难猜沈云楹的心情。燕培风不着痕迹点头,这个沈云楹娶的没错。 他声音清冷,留话道:“我去书房,夫人自便即可。” 说完,人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云楹微笑着道:“夫君慢走。” 人都没起身,眼神还盯着翡翠虾仁。公主府的厨子手艺比静远斋的还好,那还是蒋文笙从酒楼挖来的大厨,没签卖身契的,只是签了雇佣约。 银屏暗自叹气,夫人你倒是起身送一送啊!虾仁什么时候都能吃! 沈云楹可不知道丫鬟的心思,夹起最后一块虾仁,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这顿饭是酸甜口为主,是银屏按照她的口味吩咐厨房做的,刚刚燕培风只夹了甜口的菜,汤倒是喝了不少。这顿应该不符合燕培风的胃口。 沈云楹看出来了,但她无所谓,这不是也能吃吗?这么多菜,她又吃不完,浪费可耻。燕培风分担一点,挺好。 吃饱饭困意就上来。 沈云楹吩咐:“银筝,去拿轻薄的寝衣,我要小睡一会儿。” 银屏跟在沈云楹身后,“夫人您忘了,银筝去花厅招待管事嬷嬷们了。” 沈云楹一怔,差点忘记还有这件事。这时,银筝刚好从外面进屋,催促道:“夫人,公主府有头有脸的下人都在花厅等着,您什么时候过去啊?” 沈云楹揉揉眼角,她已经困了,非常想睡午觉。但是,现在还得先见见公主府的下人。 当家主母的第一次亮相不能失了威严。沈云楹吸口气,本着辛苦一次,轻松后半辈子的念头,沈云楹喝口热茶,对银屏银筝挥挥手,“出去见见人吧。” “是!”银屏和银筝抬头挺胸,要摆出太师府的架子,可不能给自家姑娘丢脸! —— 沈云楹从太师府带来的陪嫁丫鬟都是蒋文笙精心准备的。除了银屏银筝两个大丫鬟,还有铜字辈的四个二等丫鬟,她们各有长处,分别管着茶水房、厨房、书房和账房。 早上沈云楹就已经吩咐四个二等丫鬟帮着整理从太师府带来的嫁妆,等晚上她只需要看个总揽即可。 沈家的省心,但燕家,沈云楹还陌生的很。 花厅里,为首的是大管家,燕培风叫他燕伯,沈云楹便决定跟着燕培风喊。 大管家身边是两个二等管事,一个负责库房,一个负责账房。 而女仆这边,则以燕培风的奶嬷嬷杨嬷嬷为主,她主管前院的事务,兼理后宅。后面一群仆妇,沈云楹便分不清了。 还有一排四个丫鬟,是在前院书房伺候的,特意过来拜见主母。 一看这么个安排,沈云楹眉峰一动,是杨嬷嬷做的?特意叫前院书房的,红袖添香的丫鬟来给她看看? 沈云楹步履款款,带着银屏银筝两个丫鬟进入花厅,端坐在上首。 大管家领头,先说了公主府的基本情况,又为沈云楹介绍花厅中的众人以及他们负责的事务。 沈云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初次打交道,沈云楹本意就是认认人,摆出自己的态度,敲打几句下人好好做事。现在人认全了,沈云楹就要吩咐银筝打赏。 忽然站在杨嬷嬷身后的一位仆妇向前走出一步,笑眯眯地请教:“启禀夫人,奴婢这里就有一件要紧事。已经拖了许久,只等着您点头。” 沈云楹深深看她一眼,刚刚大管家介绍,她姓花,管着府里下人们的进出。沈云楹微微一笑,柔声问:“花嬷嬷有什么要紧事?” 花嬷嬷扬声道:“夫人,是这样的。先前伺候长公主和驸马爷的下人没了活计,老爷说要放人回乡。只是,有几家人就是赖着不肯走。”她双手一拍,苦恼道:“这府里主子少,也没别的活干。她们都是伺候过公主和驸马爷的老人了,奴婢实在是没法呀。” 听罢,沈云楹看也不看花嬷嬷,只转头去看大管家,“燕伯,花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大管家先是瞪花嬷嬷一眼,再恭敬回话,“回夫人,老爷是交代过,要厚待那些人,给他们一笔银子放归家中。” 沈云楹轻轻点头,“好,那便按照夫君说的办。” “至于花嬷嬷,你是做不好夫君交代的事情吗?”沈云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单纯的疑惑,眼神更是清明。 花嬷嬷却忽然一僵,额额两声说不出别的话。 沈云楹居高临下扫了众人一眼,轻飘飘道:“夫君给府里立过规矩,府中不养无用之人。若是花嬷嬷在其位不能谋其政,不如就让给能做的人吧?” 这话一出,花嬷嬷如遭雷击,眼神频频往杨嬷嬷看去,想让亲家母帮自己说句话。杨嬷嬷可是燕培风的奶嬷嬷,地位比她重要。就是新夫人,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惜,杨嬷嬷正低头看地,丝毫没有留意到她的视线,或者说故意视而不见。 沈云楹很满意看到底下众人的神情多了几分恭敬,她继续道:“我想花嬷嬷花两天就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好了,大喜的日子,所有人都有三个月赏钱。”沈云楹拐回正题,赏钱发下去,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再次轻柔地开口,“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所有事都是做惯的,今后府里的事务一切照旧。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遵守夫君的规矩,没其他事,都不用来寻我。” 众人应是。 沈云楹摆摆手,“诸位明白就好,那就都散了吧。” 沈云楹率先起身,在银屏银筝的簇拥下缓缓离开花厅。 一回到正屋,沈云楹便要换衣裳松快松快,她躺在美人榻里,难得还记得嘱咐:“晚膳要去荣茂堂和祖父祖母用,到了时辰叫我。” 银屏点头应下。 银筝还挂心刚刚花厅的事,直接不忿开口:“夫人,刚刚故意搞事的花嬷嬷,是杨嬷嬷的亲家。” 这两个人要是联合起来,对沈云楹可是大大的不利。 银屏也正担心这点呢,她皱起眉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那个叫杨明月的丫鬟,是杨嬷嬷的孙女。刚刚在花厅里眼神就不老实,夫人一进门她就敢打量你,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道杨嬷嬷和花嬷嬷是怎么教导的。” 沈云楹闭眼养神,轻声道:“没事,杨嬷嬷上来就主动交权,面上功夫一定会做好。至于杨明月,主仆有别,我不传召,她连后院都进不来。” “可是她在前院不是更应该着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银筝着急道。 在太师府,二老爷就有几个红粉知己在前院书房伺候,没送到后院,二夫人插手不到前院,银牙都快咬碎了。 沈云楹轻松一笑,更不在意了,悠然道:“要看上,燕培风早看上了。还用等到现在?” 和沈云楹有同样想法的杨嬷嬷正在家里训孙女。 “夫人比你好不是多少倍,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别瞎听你那不成器的爹娘胡扯,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是正经。” 杨明月不愿意,她自小跟着祖母伺候小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爷从前房里没人,现在娶妻了,总要纳妾,她自认知根知底。大鱼大肉吃多了,清粥小菜也能入眼吧? 杨嬷嬷见死丫头犟的跟头牛一样,站在那儿不说话,一看就是没改主意,气道:“少爷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敢露出半分,当心你的皮。我可没脸保你。” 杨明月跺脚,眼眶都红了,“你还是不是我亲生的祖母?” “不是亲生的我才懒得说你!”杨嬷嬷抬手就要揪起小孙女的耳朵,“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到少爷身边伺候!” 杨明月往旁边一躲,冷哼道:“在你眼里,我连给少爷做妾都不配吗?你不帮我,我找姥姥去!” 说完,往外冲去,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杨嬷嬷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得想个法子治住这死丫头。 第14章 听夫君的 等沈云楹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却又被打断。宫里皇上和皇后,还有太子的赏赐到了。 燕培风和沈云楹齐齐出来领赏。 御前的汪公公亲自带着皇上的口谕来,赏下的所有物件都是成双成对的,希望燕培风和沈云楹日子和和美美,顺心如意。 沈云楹抿唇站在燕培风身边,听到后面只需羞涩低头便好。 等燕培风亲自给汪公公红封,让汪公公沾一沾喜气,再目送他离开。沈云楹心想,这下应该能回去睡觉了吧? 沈云楹抬头看向自己新出炉的夫君,就听燕培风说,“夫人,这些赏赐你看着办。我回书房。” 书房还有一堆需要熟悉的卷宗,燕培风计划在婚嫁结束前看完。 沈云楹被打断睡意的心情瞬间被治愈,宫里送来的足足有两大箱子,除去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新鲜的吃食,像是荔枝樱桃,都红彤彤的摆在白骨磁盘上,红布一掀开,格外诱人。 更有一大食盒的糕点,正是赏花宴那日的糕点,还多加了几样进去。 沈云楹温声应道:“我听夫君的。” 她现在就回去尝一尝这些新鲜的水果和糕点。绝不浪费! 身后的银屏和银筝都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能得到这些赏赐,说明早上进宫皇上和皇后对沈云楹很满意,而到了府里,燕培风又放权,任由沈云楹处置御赐之物。 只这么一想,就觉得沈云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然而刚回到正屋,沈云楹一句话便让银屏险些打跌。 “快把玉露团和千层锦拿出来,尝不到一品斋的,宫里的也能将就。”沈云楹好久没有吃到这一口,一下子想念的紧。 沈云楹坐下,让银屏和银筝也尝尝,还笑着回忆:“上回赏花宴的时候,我吃着宫里的不如一品斋,果然徒弟还是比不过师傅。” 宫里的白案师傅是一品斋老师傅的徒弟,这事是沈云楹备嫁的时候听说的。消息来源,沈老夫人,所以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说到这里,沈云楹忽然想到,皇后是不是打听过赏花宴那日的情况,以为她喜欢吃,才特意让人送来。 沈云楹不禁面上一囧,她在皇后那里的印象竟然是能吃?! 银屏扶额,不知该喜该忧,“我的姑娘诶!皇上和皇后是老爷最亲近的长辈了,您,真是,银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筝脑子一转,接话道:“能吃是福。夫人这样不是很好?三夫人可喜欢了。” “那是亲娘,能和婆家长辈一样吗?”银屏眼神一寒,瞪着银筝。 银筝低头嘟嘴,“又不是咱们夫人的婆母。反正皇后在宫里,咱们在宫外。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沈云楹深以为然,“事已至此,还是先吃吧。”说着,拿起一块玉露团,轻轻咬开,唇齿留香。 为这,下午不睡觉也值了。 银屏见沈云楹和银筝都不当回事,顿时气结。可是尝到宫中美味的时候,就跟着笑开。 不错,过去的事再纠结无用。而且,换个角度,皇后知道沈云楹贪吃还送来这么多赏赐,不是说明皇后很满意沈云楹嘛? 银屏先前满腹的郁闷瞬间消散。 沈云楹瞅见银屏露出笑脸,心想果然是她的丫鬟,跟她一条心。 主仆几个乐呵呵地喝茶吃时令水果和点心,满室温馨。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3节 到了晚膳时候,燕培风那边让人传话,叫沈云楹先过去荣茂堂,他稍后就到。沈云楹便不再等他,带着银屏银筝先行过去。 燕祖父和燕祖母见沈云楹过来,立刻笑着让人进来坐。 燕祖母招手,笑道:“云楹,我和你祖父粗茶淡饭习惯了,吃不惯这些。” 她示意沈云楹吃刚送上来的荔枝、蜜桃、茯苓饼和百花酥,全都是沈云楹让人送到荣茂堂的宫中赏赐吃食。 燕祖母没交代沈云楹下回别送。因为她和燕祖父很快离开京城,不用多这一句。 沈云楹脸颊泛起薄红,推拒道:“祖父祖母,偶尔尝尝宫中的吃食,换换口味也不错。况且,孙媳和夫君都有。” 她有点心动,但是刚刚用了一些,等下还有晚膳。宫里给得多,沈云楹额外给蒋文笙留出一份,自己还剩不少呢。 燕祖母瞧见沈云楹羞涩的面容,便不再勉强,她朝外看了一眼,确认燕培风真的没来,不由嗔怪道:“培风怎么不知道陪你一起来,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她慈爱地看着沈云楹,“云楹,你别介意,等下他来了,我们老两口得好好说说他!” “祖母要说孙儿什么?”燕培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步迈进屋,脸上带着浅笑。 燕祖母横他一眼,直言道:“嫌弃你呢。新婚假期是给你在书房看书的吗?都考上状元了,那些书暂且都抛开吧!” 燕祖父跟着表态,“你祖母说得有理。今日,你就没带孙媳妇逛一逛公主府,这事押后再做也行。明日回门你可得机灵点,在太师和你岳母面前好好表现。” 燕培风听得出祖父祖母一片慈爱之心,只点头道:“祖父祖母教训的是,孙儿会的。” 燕祖父和燕祖母皆笑开,大孙子能听进去,他们两个也能放心离开了。 一旁的沈云楹不禁眉头一挑,凭借她多年的敷衍人经验,一下就听出燕培风的意思。她抬眸看一眼逗得祖父母开怀的燕培风,有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感觉。 就不知道两人谁的功夫更深了。 晚膳上来,沈云楹只象征性给燕家祖父母夹了一样菜,顺手给燕培风也添一筷子鸡丝炒百合,这一举动显然更讨燕祖父和燕祖母开心,两人开心,燕培风自然不扫兴。 他嗓音温和,“多谢夫人。你不必布菜,坐下一起用膳。”接着面不改色吃下略带苦味的百合。 沈云楹一应动作轻柔优雅,其实心里有点后悔,刚刚不应该给燕培风布菜。她真的是顺手了。 这是沈云楹第一次给人布菜,按照桌上的人数,她脑子只想着夹三次,顺着右手的顺序夹过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只好顺着送到燕培风面前。 希望燕培风不讨厌吃这道菜吧。 沈云楹用余光暗暗观察燕培风的神色,可惜看不出来。那沈云楹就放下了,燕培风安然吃下去,就代表能吃。 饭桌上自是一片和乐。 期间,燕祖父说京城的燕家老宅依旧让范州族人住一阵子,他们要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燕培风没反对,沈云楹就更没有意见,这事就定下来。 夏日昼长,燕祖父和燕祖母拉着燕培风和沈云楹说了好一会子话,都是关于燕培风的事,像是燕培风小时候的趣事,还有他的口味偏好等,都在讲述中透露给沈云楹。 沈云楹明亮的杏眸和燕祖母促狭的眼神对上,沈云楹品味出来燕祖母的意思,我就帮你到儿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云楹能怎么办? 她只好继续面红羞涩,朝祖母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多谢祖母。 祖母和沈云楹之间的眉眼官司,燕培风佯装不知。他想到今日的两顿饭,认为沈云楹若能改变一下,今后同桌吃饭也能好过点。 天色刚黑,两位老人家就催促小夫妻回去,别在荣茂堂待着了。离开前,燕祖母还交代,回门礼已经备好,明天直接带回沈家即可。 出了荣茂堂,燕培风走在前面,一身青色衣袍在溶溶月色下,变成淡雅的白,活脱脱的儒雅君子。 沈云楹在一边偷偷瞧着,不禁点头,燕培风的皮相绝对是京城公子中的顶尖。就连内里,沈云楹握紧手指,脱了衣裳,燕培风的身材不像寻常书生一般瘦弱,而是偏向武将的健壮,只是身板不如武将那边宽大。 昨夜触摸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告诉她这个男人和话本里不堪一击的弱书生不同。 沈云楹不知不觉间往前走,甚至超过燕培风,在燕培风好奇的目光中骤然停下。沈云楹面色发红,这次真的羞窘。 她小声喊道:“夫君?” 燕培风嗯一声,突然问:“方才想什么呢?” 沈云楹一下被拉回刚刚的记忆,两颊的红意更浓,圆润的杏眸仿佛会说话一般看向燕培风,带着无辜和犹豫,“我,我——” 沈云楹脑子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一个绝佳的借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才知道夫君不喜苦味,刚刚的百合片,是我给夫君添麻烦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在记燕培风的喜好呢,也在为刚刚的夹菜事件表示歉意。 沈云楹心里对燕培风的定位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但记着蒋文笙的话,要表现出对丈夫的尊重和喜爱,两个人的日子才能和睦长久。 燕培风嘴角微勾,暗道果然,沈云楹记住,下次一起用午膳就不用吃酸甜口的菜式了。 “无碍,你刚嫁进来,这些事慢慢来即可。”燕培风对自己选中的沈云楹很包容,从昨夜到现在,沈云楹的表现都不错。 沈云楹微笑点头。 月色渐浓,两人不再说话,夜里的蝉鸣声,激昂起伏,伴着这对新婚夫妻离开。 回到院子,下人已经备好热水,沈云楹和燕培风默契地各自梳洗,换上透气夏日寝衣。 第二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不论是沈云楹,还是燕培风,都有些不自在。 沈云楹喉咙滚动,双眸不停眨动,心里紧张,又不时朝燕培风看去,他到底要不要做夫妻之事啊? 要就快点,早死早超生。明天还得早点回太师府见母亲呢。 沈云楹心里着急,又不好出言催促,双手紧紧攥住大红色的床铺。 而燕培风此时也在挣扎,白日里妻子的那句枝繁叶茂犹在耳畔,他想,沈云楹一定是想要孩子的。 要有孩子,前提就要夜里红翻被浪。 燕培风侧身,身旁之人肌肤莹白,姣好面容在烛光下已让人晃眼,而在月光下,更加盈盈动人。 只是想到这张脸凝眉紧要唇畔的不适模样,燕培风刚起的兴致又消下去。 他眼神一暗,沉声道:“明天要回门,今夜我们和衣而睡。” 沈云楹双眸睁开,惊喜反问:“夫君说真的?” 对上燕培风黑沉的双眸,在夜里格外明亮,她忙讪笑道:“就是,今夜是第二天,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好?” 一般新婚,夜夜都要运动一番,再去宫会周公才是。 燕培风眼神一闪,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想明日精神些回太师府。不过你想要的话,我——” 沈云楹立即握住燕培风要伸过来的手,笑道:“那就听夫君的。” 说完立刻闭上眼睛,还不忘收回手,迅速塞进被子里。 第15章 回门 翌日一早,沈云楹精神奕奕,在燕培风的陪同下,带着好几车的回门礼往太师府而去。 刚到府门口,太师府的大少爷沈础筠领头在前等候,见燕家车马停下,沈础筠快步上前,笑道:“三妹妹,三妹夫。” 沈云楹对沈础筠点点头,“大堂兄。” 燕培风按照沈云楹的排行,跟着唤一声,“大堂兄。” 沈础筠是个性情温和的读书人,对燕培风很推崇,之前就和好友讨论过燕培风的文章,对他的才情心服口服。现下燕培风成了自己的妹夫,想到今后能时常往来,请教文章,沈础筠的笑容就不自觉扩大。 沈础筠在前面领路,路上不停的介绍太师府景致和由来。 沈云楹只觉得今日大堂兄格外话多,她不由往燕培风身上看去,难道遇到燕培风之后,人的话就会变多? 皇上她不了解,但没听说是个嘴碎的皇帝。不然那些御史的唾沫就要淹没金銮殿的柱子。可见面的时候,皇上真的说个不停。 再看看沈础筠。在太师府这么多年,沈云楹都不曾听闻沈础筠有过这个模样啊?恨不得给太师府每个景致都说出个文学因由。 也许是沈云楹的困惑太明显,燕培风若有所感地回头。 沈云楹立时回神,何必多想,她不被影响,变成啰嗦的婆子就好了呀。现在要紧的是,能见到娘啦! “怎么了?”沈础筠刚介绍完壁影上的字画,乃是江南名家仰慕沈太师,特意做了送来的。他就见沈云楹和燕培风停下脚步,以为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沈云楹无辜笑笑,“没事,大堂兄,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让祖父祖母等急了。” 沈础筠又看看燕培风,见他微微颔首,便应声道:“好,我们这就去后院。” 三人的行踪,随时有下人进厅禀报。 太师府的主子们齐聚慈晖院正厅。沈太师和沈老夫人坐在上首,底下的人按照排行坐好。一向没有存在感的蒋文笙,却是众人的焦点。 今日回门的是她的女儿和女婿。 大夫人温氏本来不喜沈云楹带走那么多嫁妆,这都是早算入公中的钱,分走的就是大房的利益。将来都是属于她这一脉的财产,要不是大老爷坚持,公婆都同意,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大夫人一定会想法子阻挠。 可现在看到二房的王氏和沈云蔓暗暗咬牙的嫉妒模样,大夫人的心情又好上几分。 “今日云楹回门,三弟妹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都比以前年轻好看咯。”大夫人笑着寒暄。 蒋文笙客气道:“大嫂谬赞,我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蒋文笙心宽体胖,日常又吃好喝好,虽然本身只比大夫人和二夫人小一两岁,但看着像差了一辈似的。 她五官只算清秀,可一身肌肤白皙如雪,叠加在一起,反而有种雅致的韵味。 反而是大夫人温氏操劳府里一大家子的事务,二夫人王氏想着抢管家权,又想着抓紧二老爷的心,为后院心烦。两个人都不如蒋文笙的日子舒坦。 大夫人这边有权利,夫妻感情不错,儿子尚算出息。除了沈云芝那件事,其他的都没被大夫人放进心上。因而对蒋文笙能保持平常心。 可是二夫人就不行了,她爱和妯娌比较,大半辈子都比不过大夫人,幸亏有蒋文笙这个弟妹垫底,现在蒋文笙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却越来越差,就连自己的女儿沈云蔓将来也可能被压一头。 二夫人眼中闪过不甘嫉妒,含酸道:“都是半只踏进棺材的人了,还说什么好看漂亮,大嫂,你别忘了,三弟妹还在为三弟守着呢。” 寡妇要那么好看作甚? 要红杏出墙吗? 二夫人藏不住话,就算没说出来,脸上也明晃晃的表现出来。在场的人自然能看懂。 大夫人被当场撂面子,不恼反笑,“二弟妹言重了。我们自家人说些家常话,又是在好日子里,你何必这么较真?” 二夫人还要反驳,外面就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太爷,老夫人,大少爷领着三姑奶奶和三姑爷到了!” 话音刚落,屋内众人不由屏息朝门外看去。 沈云楹一身石榴红长裙,面若芙蓉,腰若柳絮,莲步款款进厅,浑身气质雍容娇艳,与从前安静没有存在感的三姑娘仿佛判若两人。 而沈云楹身侧的男人,一身宽袖靛蓝色圆领长袍,面庞俊朗,深眉琼鼻,行走时从容不迫,在厅内站定又如孤松临渊,气度卓然。 男才女貌,正是厅内众人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4节 沈云楹先快速朝蒋文笙的方向看看,才回神端正向沈太师和老夫人见礼,“祖父、祖母。” 燕培风拱手行礼,“祖父、祖母。” 沈太师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眼里流露出满意的光芒,他含笑道:“都不用多礼。” “培风,你娶了我沈家的姑娘,就是自家人,今日云楹回门,就是家宴,不用讲究这些虚礼。”沈太师眉眼舒展,嗓音沙哑但温和,“云楹生父早亡,但还有祖父、叔伯兄弟在,你切莫辜负了她。” 方才还犹如弥勒佛的笑眼瞬间敛去,苍老浑浊的双目犹如老弓射箭,锐利无比。 燕培风再次躬身,诚恳道:“还请祖父放心,培风定当珍惜云楹。” 沈太师嗯一声,不再多言。沈老夫人不喜欢沈云楹,且燕培风和她娘家还有一段渊源,原是娘家看中的女婿人选。在沈云楹和娘家侄女之间,沈老夫人更偏向后者。 可木已成舟,只能希望沈家从这桩婚事中获益。于是,沈老夫人目光慈爱地看向燕培风,笑道:“孙女婿,我这小孙女性子惫懒,文墨粗浅,早知她与你有缘,我合该日日压着她进学堂!如今入了你燕家的门,还要你多担待。若是她有不妥之处,你只管来告诉我。” 说罢,她的目光又滑到沈云楹身上,难得给沈云楹一个笑脸,只是话语依然带着敲打的意味,“姐妹里头,你是最小,却是头一个出嫁的。你代表的就是沈家女儿的颜面。在燕家,须得安分守己,贤惠大度,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可记住了?” 开枝散叶四个字说得重一点,提醒了在场诸人燕家子嗣单薄之事。 沈云楹刚应下,边上的二夫人立即打蛇随棍上,“是了,真不是伯母说你。你母亲就没能给你父亲留下一条血脉,云楹呐,你可要养好身子,别步了你母亲的后尘。” 沈云楹眼神往二夫人那里一瞥,笑问:“二伯母,侄女不懂,我不是我父亲的血脉吗?怎么你说的我不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一样?” “你——”二夫人眼神一厉,尖声道:“你少强词夺理!你已经出嫁,从此你爹只能靠侄子供奉香火。难道不是蒋文笙的错?” “好了!你浑说什么?风诚是础筠他们的亲叔叔,祭拜沈家祠堂难道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沈老夫人在沈太师发怒前截断二夫人的话。 沈风诚是她亲儿子,她还在呢,这个蠢妇就想挑唆孙子不敬亲叔叔? 再说,沈风诚是为了救百姓而死,死得其所,名声极好。他的牌位就在沈家祠堂供着,难道孙子们上香还要念叨一句,这炷香不供奉给沈风诚吗?! 眼看婆母发火,二夫人忙收敛神色,低眉垂目,一副被训斥,但已经知错的模样。 沈老夫人叹口气,万分后悔为二儿子聘娶这样一位妻子。很多时候也是王氏太蠢,沈老夫人才不管二儿子院中的莺莺燕燕。 欢乐的气氛被这一插曲打断,一下子冷下来。还是蒋文笙主动出声为女儿女婿解围,让沈云楹和燕培风继续见过沈家的亲人,从大老爷沈风泽,到几个月大的小少爷,两人都一一见过。 沈太师等燕培风结束认亲,这才发话,要带燕培风去书房坐坐。燕培风自然应下。等男人们都走了,余下的女眷渐渐聊开。 沈老夫人第一个问进宫谢恩的事,沈云楹不知老夫人目的是什么,就小声答道:“皇上威严,孙女不曾抬头。只记得皇宫巍峨,连个偷懒的人都没有。” 沈老夫人失望凝眉,没有继续盘问。 倒是二夫人多问了几句,命妇诰命随丈夫的官职,二老爷官职低,二夫人至今不曾进宫赴宴。 如果老夫人和大夫人愿意带她,就也能去。可惜这两个人看不上二夫人的做派,不约而同选择留下她照看府里。 大夫人就关心几句燕家的后宅,得知燕家祖父母过几日就回范州后,看向沈云楹的目光不由变得深沉。 沈云楹真是好命! 心底又浮起一个念头,要是她为沈云芝相看的人是燕培风,会不会沈云芝就不会为别的男子动心? 这层心思掩藏的好,大夫人丝毫不露。 沈云蔓想知道沈云楹的近况,但不好明着问,就时不时插话,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沈云楹多是敷衍少言,有大夫人和沈云蔓调节气氛,厅内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午膳时间,沈老夫人缓缓道:“你和你母亲两日不见,回去静远斋说说话吧。” “是,多谢祖母。”沈云楹谢的真心实意。 —— 静远斋。 回到静远斋才是回到家了!沈云楹的愉悦显而易见,简直都快溢出来了。整个人松弛懒散地靠在矮榻边。 蒋文笙细细打量过女儿一回,确认沈云楹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没受苦。她便放下心来,慵懒地躺到美人榻中,吩咐丫鬟送一盏冰碗来。 大中午的,暑气正盛,从慈晖院走回静远斋,就出了一身汗。 母女两个都是不耐热的体质。尤其是沈云楹,她身姿丰腴,容易出汗,天气热就不喜动,就想在院子里窝着。 蒋文笙喝下一口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放心道:“见你过得不错,我就安心了。” 说到底,蒋文笙并没有多少夫妻相处的经验可以传授给沈云楹,她如实和沈云楹说,“一晃十几年过去,娘都快忘记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沈云楹不想母亲在太师府还要为自己操心,信誓旦旦道:“燕培风,真的挺好的。” 不常来后院烦她。 “知道今日回门,还会体贴我。”沈云楹再想出燕培风的一个优点。昨晚没有折腾人,让她睡了一个好觉。 沈云楹忽然想到还给蒋文笙带了御赐的荔枝和樱桃,忙吩咐银筝:“快去拿来,趁着还新鲜,娘,我们赶紧吃。” 御赐的就是比自家种的美味。 沈云楹素手剥开红彤彤的荔枝,递到蒋文笙嘴边,笑问:“娘,这也是因为你女婿才得来的。好不好吃?” 蒋文笙一口咬下,清甜柔软,果然是岭南贡品,冲着沈云楹点点头。 看来女儿出嫁,吃穿用度还能比在沈家更胜一筹。嫁得不亏了! 沈云楹也正想到这点呢,皇上皇后疼爱外甥,她这个外甥媳妇不就跟着沾光? 母女两个乐滋滋的,一起享受美食。 第16章 格外刺眼 前院书房。 沈太师先和燕培风喝过一盏茶,才命书童取出一箱子书。 沈太师抬起总是微垂着的眼帘,看向书箱的目光幽远而怀念,“这些是老夫早年的笔记,家中后辈平庸,不如送到你手上,才是物尽其用。” 燕培风拱手道谢,“多谢祖父。培风已娶了云楹,也是沈家后辈。”这是委婉的告诉沈太师,燕培风知道他的心意。 沈太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更加苍老,褶子一层堆着一层,比不苟言笑时更像寻常人家的老人。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率先执黑子,“陪老头子下一盘棋?” 燕培风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一盘棋,既是试探,也是提点。 半个时辰过去,慈晖院的人第四次来催促,这盘棋终于下到尾声。最终出乎两人意料,竟是平局。 “你这五年并未荒废,很好。” 沈太师双眸生光,到了他这个年纪,看到璞玉心中欣喜,恨不得好好雕琢一番,想到这是自家的孙女婿,心情自然更佳。 从前只是听闻燕培风的璞玉之名,没有接触过。到今日才有实感。 年少才高,别刚入官场就折了才好。 沈太师对燕培风的点拨更加详细,用心程度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多。 等燕培风被沈础筠和沈础砚带去慈晖院,管家看着燕培风远去的声音,心中满是不解,等沈太师相问,便问:“为何太师对燕培风如此用心提点,比自家的大老爷大少爷几个还尽心。” “棋如人,观燕培风的棋风,已然是蛰伏许久,雄鹰展翅,不是风泽础筠能比的。”沈太师遗憾,家中的儿孙才学平平,毫无灵气。 管家低下头,沈础筠等人年纪轻轻不是秀才就是举人了,太师的衡量标准是他自己,世间能有几个太师这样的奇才? 忽然想到刚离去的燕培风,管家不禁感叹三姑娘好命,竟真的稀里糊涂碰上一个。 太师府中,静远斋的待遇都高了。就前日,皇上赏赐了一串荔枝,那是从岭南运来的新鲜珍贵水果,往常哪有静远斋的份儿? 太师发话要送,老夫人就命人送了两颗过去。 午膳在后院用。 家宴不必男女分席,或是用屏风隔开。 沈太师朝政繁忙,能抽出空见一见燕培风已是格外看中,午膳就不再陪众人用。不过,有沈老夫人在主位坐着,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 沈云楹和蒋文笙第一次和沈家众人一起用饭,她在席间除了专心吃,就是留意蒋文笙有没有不习惯。 饭毕,燕培风就被沈础筠邀去前院书房请教学问,沈云楹则去静远斋午休,蒋文笙今日倒是格外精神,没有睡意。她就唤来银屏和银筝,仔细打听一遍沈云楹在燕家的具体情况。 而同时,二房的咏归院。 二夫人王氏正垂头丧气,不甘不愿道:“今天三房的真是扬眉吐气了。就连你祖父都拨出时间来见他,还给叫去书房待了那么长时间,连你大哥都没有被太师这样看中。” 越说越觉得太师偏心,二夫人气的摔掉桌上的茶盏,“我儿子是他亲孙子,还比不上一个孙女婿?真不知道你祖父怎么想的!” 沈云蔓只能先安抚,“娘,祖父重学问,只要大哥勤恳上进,祖父一定会看在眼里。” 倒是她的亲事似乎遇到了麻烦。 沈云蔓回想今日见到的沈云楹,娇艳夺目,整个人都发着光,显然过得很好。而燕培风,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能做他的夫人,沈云楹真是三生有幸。 见证了三房的风光,二夫人立即想到和永安侯府的亲事。她拉着沈云蔓问:“永安侯府什么时候来提亲啊?” “看到你大伯母看我们的眼神没有?哼,等永安侯府上门提亲这天,我一定要去嘉禾院看看她的嘴脸。”二夫人想想就高兴,冷哼道:“沈云芝那个自甘堕落的贱蹄子,最好在桐安老死,永远不能回京城,我看温氏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沈云蔓五官偏稚嫩,这点随了她母亲王氏,可是沈云蔓并不喜欢。和章兴宇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太小了。 此时她眉头蹙起,“我旁敲侧击,章世子说他娘要晚些再定。咱们太师府先着急办沈云楹的亲事,抽不出空来。” 二夫人面上怒气更甚,猛地站起来,“好个三房的,她们母女两个不能挡住你的路!” 沈云蔓叹口气,她母亲总是这么冲动。 “娘,我觉得永安侯夫人,不像是面上说的这个理由。”沈云蔓下意识想到进宫赴赏花宴的事,难道永安侯府介意这一点? 二夫人蛮不讲理道:“要不是三房的在,就没有这个借口!” 沈云蔓扶额,她娘的脾气,好坏相伴。沈云蔓都已经习惯了。 沈云蔓建议二夫人,“娘,要不您去慈晖院找祖母,尽快落实这门亲事,不早定下名分,我担心生变。不能让永安侯夫人那边一直拖着,万一大伯母又生出别的计策,这门亲事黄了怎么办?” 沈云蔓和章兴宇接触快三个月,期间也打过退堂鼓,但是找不到更好的。 —— 回门一天太短,沈云楹恨不得一直住在静远斋,只能在蒋文笙赶人的眼神中,缓缓离开静远斋。 和来时一样,沈云楹和燕培风同坐一车。 燕家的这辆马车是燕培风坐惯的,车内宽敞,设有茶几和暗格。燕培风在前院和沈础筠、沈础砚等人谈诗论画,兴致未减,想起上次在马车内遗留下一本前朝的点评录,写书人十分洒脱,嬉笑怒骂无不精准。 上次他还剩一半未看完,现在正好接着阅读。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5节 沈云楹从香囊取下一块梅干塞嘴里,酸酸甜甜的,闭目养神前发现燕培风居然在马车上看书? 沈云楹不禁瞳孔一震,燕培风这么用功吗? 她想到放在后面车中的一箱子书,那是沈太师给燕培风看的。 沈云楹悄悄往外挪动一点,这些繁杂的知识不要传进她的脑子。她只学自己想学的就行了。 既然燕培风在看书,回来的路上沈云楹都很安静,没有出言打扰燕培风。 快到公主府的时候,燕培风终于搁下书本,声音温文尔雅,“夫人,我想去书房整理祖父送的书。晚膳夫人自便即可。” 沈云楹下意识点头,“好的,夫君只管去。” 直到月上枝头,逐渐往西边坠落,到了亥时,燕培风还没有回房的迹象。 沈云楹不顾银屏和银筝的反对,换上柔软的寝衣,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燕培风刚得了祖父的旧书,宝贝着呢。现在那堆书才是他的妻子。你们放心,今夜燕培风不会来了。”沈云楹闭着眼说话,脑子渐渐地如同浆糊一般黏在一起,没了思考能力,只能顺着思路说:“今晚初十呢。” 根据燕培风给出的来后院时间,现在还不到十五。 银屏皱起眉,“今儿还是新婚第三天呢。” 不管怎么说,新婚三日,都得在新房吧?这个习俗银屏还是听说过的。 银屏见沈云楹又困又累,想直接睡觉,丝毫没有等燕培风的意思。她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在外头守夜。 这一夜,沈云楹睡得憨甜。 她不知道,前院的书房还有一个人盯着燕培风的动静,宁愿彻夜不睡,也要看看燕培风会不会去后院陪新夫人。 杨明月守着烛火,守着前院书房的门口,眼神越来越锃亮。 黑沉沉的天色,依然掩盖不住杨明月欣喜的心情。 这才新婚第三天,少爷就不去新夫人那里了! 哼,祖母还说少爷多喜欢新夫人,新夫人多么好,结果呢?还不是不得少爷的心。杨明月勾起嘴角,她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自认还是了解少爷的,以后成了少爷的妾室,一定能伺候好少爷! 这么想着,刚守完夜的杨明月丝毫没有困意,反而精神勃勃地去找杨嬷嬷。一见面,杨明月就迫不及待地说:“祖母!昨晚少爷整夜都待在书房!” “新夫人哪有您说的那么好?少爷根本就不喜欢。” 杨明月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没错,脸上不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杨嬷嬷一口咬住大肉包子,冷冷来一句,“是老爷!别整天少爷少爷的叫,你的规矩呢?” 杨明月偏不改口,“少爷都没斥责我们呢。” 前院书房的丫鬟还是老爷少爷混叫的。因为这些人都是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爷为燕培风挑的下人,燕培风比别人多一分宽容。 杨明月现在的信心前所未有的高,再也听不进去杨嬷嬷的斥责。她回屋翻出自己的眉笔和唇脂,看来看去,又觉得少了些。 “祖母,我出去买胭脂了,顺便给我姥姥买一块帕子,得晚上才能回来。”杨明月不给杨嬷嬷反对的机会,边说话边往外跑。 杨嬷嬷急着去前院干活,见孙女一溜烟就不见人影,重重叹口气,她如今万分后悔和花嬷嬷一家结亲,连孙女都给带累坏了! 杨明月兴冲冲跑到城东最大的胭脂铺,桃夭阁。这里的胭脂是京城最好的。杨明月听说沈云楹的胭脂就是从这里买的,最便宜的一盒也要一两银子呢。 杨明月站在桃夭阁前,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头有二两,紧紧咬住嘴唇,眼神坚定地走进去。为了更好的伺候少爷,她买! 出来的时候,杨明月神色有些愤然,她攒了这么久的月钱,才能买最便宜的一盒胭脂。而新夫人沈云楹,用的是桃夭阁最好的胭脂,一盒就要三十两。 她不由想到祖母的话,云泥之别。 杨明月失落地走在大街上,慢慢拐去小巷口给花嬷嬷打下酒菜。就在她要拐弯的时候,忽然看到沈云楹和一个陌生清俊男子站在窗前,看模样有说有笑的。 格外刺眼。 对面的悦来楼包厢里,正是沈云楹和蒋高恒,还有小表妹蒋琬。 新婚第四天,沈云楹终于如愿以偿睡上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清醒,用过早膳。本来打算去公主府的后院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想想今后如何消遣。 忽然银筝送来一封拜帖。 是蒋家小表妹蒋琬送来的。 原来蒋家要回江南了,蒋琬邀请沈云楹去参加临别宴,她做东,蒋高恒作陪。 沈云楹想到和蒋高恒半途而废的婚事,本想拒绝,骤然想起她这里还留有一件蒋高恒与友人亲笔做的游记。 不如就趁此机会还给蒋高恒。 于是,沈云楹便答应出门。她带着银屏和银筝赶赴悦来楼包厢。 蒋琬一如既往的可爱,一见面就兴冲冲地跑上来喊:“云楹表姐!你终于来了!” “我还怕你不会来呢。” 蒋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嘟起嘴跟沈云楹抱怨,“母亲和哥哥都不准我来找你玩儿!就连表姐嫁人,我也不能去看!” 听到这个,沈云楹有点讪讪,因为她开始以为是和蒋家的婚事,老夫人等人不想邀请蒋家的人来太师府。 沈云楹还跟蒋文笙抱怨这事,结果被蒋文笙告知,是因为钦天监很重视婚事,方方面面都测算过,属相相克的全都要避讳。 就连沈家的庶子,沈云楹的亲叔叔也去了城外的灵城寺闭门读书。 这事儿就真的是算命的锅。 沈云楹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头,“今天逛街也是一样的呀。” 沈云楹和蒋琬计划好今日行程,小姑娘就在一边享用糖葫芦,先填饱肚子再逛街。 沈云楹便朝蒋高恒走去,“二表兄。” 蒋高恒面色有些赧然,直接拱手弯腰,“表妹,是二表兄对不住你。” 第17章 人算不如天算 沈云楹一怔,灵动的杏眸微微睁大,她思索片刻,没想出蒋高恒有哪里对不起她? 蒋高恒见沈云楹眼露迷茫,解释道:“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表妹的亲事,有损你的名声。家中商议之事,是我配不上表妹,还请表妹莫怪。” 蒋高恒在酒楼中否认亲事之时,是冲动,是意气。他为人光明磊落,就是有些冲动,遇事容易上头。他知道姑姑蒋文笙在太师府守寡,这么多年,祖父父亲都牵挂这个姑姑,不知她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蒋高恒本以为此次来京城,一是为了大哥蒋高鑫入学国子监的事,二是去太师府贺寿。他就是来凑个热闹,给他娘搭把手。 蒋高恒做事不拘小节,蒋家也不是什么门户森严的人家,每回蒋高恒都是直接进正院,都不用下人另外通报。 这日宫中要办赏花宴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蒋高恒以为和自家无关。可等回到家,就碰到沈家大夫人在和他母亲说话。 他母亲语气不善,“沈大夫人,你来找我说这些,无非就是打云楹婚事的主意。我和妹妹早已商定,信物都交换了。你就是说再多,也无用。” 沈大夫人冷笑道:“蒋家官小做事没规矩,少教养,我们沈家可不是。沈云楹是太师的嫡亲孙女,嫁给皇子王爷都够身份,你觉得就凭你和蒋文笙两张嘴,就能让她嫁给一个小秀才,沈太师和老夫人会同意吗?” 她重重搁下茶杯,“蒋夫人,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沈云楹没了父亲,只要她祖父是沈太师,就是京城的珍珠,落不到蒋家这块沙地里。你蒋家休要肖想。” 蒋高恒眼神一冷,眼看自己母亲被气得脸颊通红,还咬牙说不出话。太师府的权势是沈大夫人的底气。 “沈大夫人放心,我对沈表妹绝无觊觎之心。无需你亲自上门说道。”蒋高恒大步迈进屋,站到他母亲身侧。 沈大夫人轻笑两声,“那就好。”眼神再次扫过蒋夫人,这位蒋公子看着不像知道定亲的事。 蒋家果然是小门小户的作风。定亲在即,当事人竟然不知道。 “告辞。” 沈大夫人一甩袖子,领着下人胸有成竹离开。 就在这时候,蒋高恒才知,原来母亲和姑姑在为自己和沈云楹商议婚事,只是沈家不同意。这事祖父父亲等人都知道,蒋文笙每年都有给江南去信,沈太师和老夫人都不曾关心沈云楹,蒋文笙以为公婆不会插手沈云楹的亲事。 谁能想到,事到临头,沈太师和沈老夫人出言反对。 蒋高恒一愣,他看待沈云楹就如同亲妹妹一般,也看得出沈云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没想到两人居然要议亲? 他笑道:“母亲,儿子与沈表妹只有兄妹之情,太师府高门大户,我们蒋家不必去高攀。” 蒋夫人却想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赏花宴,又想到刚刚沈大夫人提到的皇子王爷,一下醍醐灌顶,想到沈家那边的打算。 太子良娣! 和太子侧妃差不多的位置。 蒋夫人想到沈云楹艳若芙蓉的样貌,袅袅婷婷的身段,竟觉得沈大夫人所言不虚。 她叹口气,对蒋高恒感慨:“要是蒋家位置门第再高一点就好了。” 就算沈家要拒绝,也不敢这么上门欺辱。 蒋夫人又想到小姑子,叹道:“可见,你姑姑高嫁的日子也不好过。” 蒋高恒自然明白母亲的言下之意,笑道:“母亲,我志不在此,大哥如今在国子监,一定会光耀门楣的,您放心等着吧。” 他有自知之明,本性不喜拘束,就不是当官的料。蒋高恒的计划就是年轻时四处游学,等年纪大了,就和祖父蒋宜一样,到书院任教,教书育人。 蒋夫人没好气瞪儿子一眼,还以为能激起小儿子的争斗之心,这小子却滑溜地推出大儿子顶事。 白日刚见识过沈大夫人的嫌弃,到了晚上赴友人邀约时,蒋高恒又遇到沈础筠和沈础砚兄弟。 沈础筠和沈础砚明里暗里说蒋高恒带着沈云楹出入文会,暗示他蒋高恒攀附,对亲表妹耍手段。 蒋高恒想自己与沈云楹清清白白,表兄表妹来参加文会的人不少,况且他们又不是孤男寡女,同行的还有他亲妹妹蒋琬。 蒋高恒当即严词反驳,表明态度,甚至都忘记正在酒楼包厢之内。他实在不该当着众多男子的面谈论起沈云楹,这就是对她的冒犯。 同时,蒋高恒也反应过来,沈础筠和沈础砚是故意的。顿时对沈家人就多添了一丝不喜。 沈云楹不知蒋家具体发生的事情,更不知蒋高恒的内心歉疚,见人真心实意地道歉,还是为自己不在意的事在道歉,对蒋高恒的人品有了新的认知。 她想起蒋文笙对自己解释过一句,沈大夫人去见过蒋舅母,还被蒋高恒遇上了。他是不想母亲因自己被人瞧不起,才会出言撇清关系。 将心比心,沈云楹能理解蒋高恒,因为她就很重视蒋文笙。 沈云楹温和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表兄不必介怀,我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在沈云楹看来,这事是沈家起的头,她与蒋高恒议亲是蒋文笙先提的,后来沈大夫人上门找蒋舅母,也是沈家想维持富贵、更进一步,想利用沈云楹的亲事。 从头到尾,蒋家有点无辜。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彼此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沈云楹喜欢看游记,蒋高恒游览过许多地方,她提一个地方,蒋高恒就能说出更详细的情况,介绍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6节 两人交谈愉悦,甚至同时心生感慨,他们果然适合当兄妹。 经历过燕培风对后院的态度,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和自己理想中的夫君相差无几,些许瑕疵就可以忽略了,人无完人嘛。 而蒋高恒则想找一个温柔似水,清雅秀丽,带着书香气息的才女。和沈云楹完全不同。 于是,两人的相处并没因为未成的婚事而变得尴尬。 沈云楹顺势提出要归还蒋高恒的游记山水集,笑道:“这几本书是表兄与友人亲笔所作,我看过就是有幸,不必留在我这里蒙尘。” 而且曾经议过亲的男子亲笔所写的书,沈云楹也不好意思带去燕家。 蒋高恒没多问,直接收下,笑道:“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几本被友人送去书肆,等书肆开始售卖,我会给琬儿带几本回来,到时再给表妹送去一套。” 送书肆的书,这样既亲近,又有分寸。 沈云楹没想到这一匣子还不是全部,看来蒋高恒真的走了很多地方。她当即应下,“那我就提前谢谢表兄了。” 一旁的蒋琬吃完一串糖葫芦,一碟子绿豆糕,摸摸小肚子觉得饱了,就来到自家二哥和沈云楹身边,高兴道:“二哥,云楹表姐,我们这就去逛吧!我还答应一二三四,六个姐姐妹妹,要给她们带京城的好东西回去呢!”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要送几份礼物。 沈云楹不禁笑出声,“我们这就去玲珑阁,那里好多适合小姑娘的首饰,再去一品斋,预订两坛果子汁,让你办宴席和六个姐姐妹妹一起喝。” 一品斋每个月十五都有特酿的果水售卖。 都是新鲜的时令水果做原料,用秘方酿制而成,每一款味道都不同。如今是初夏,应该有蜜桃汁,就是小孩子也能喝。 蒋琬迫不及待要出去,沈云楹做向导,带着她去京城好几个地方,半天时间就花去两百多两银子。 蒋高恒和他的小厮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充当护卫和拎东西的作用。 一行人又在去至味阁用午膳,到了下午,沈云楹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公主府。 “太累了,下回再也不跟人去买东西送礼。”沈云楹靠着美人榻,遗憾道:“还以为今天能轻松歇一天。” “人算不如天算啊。” 蒋琬的邀约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好在就这一次。 银筝忍住笑,“夫人,你和表小姐逛的时候多起劲啊,每一样都挑挑拣拣的,真不像你平日的样子。” 沈云楹什么时候这么计较首饰物件,都是三夫人买什么就用什么,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沈云楹解释道:“我自己用的当然随意些。表妹要送礼,找我当军师,我不能这也说好,那也说行,敷衍了事啊。” 银屏噗嗤笑了,沈云楹以前就是这么敷衍沈家人的。尤其是太师府打了新首饰新衣裳送给三个姑娘的时候,沈云芝和沈云蔓就会互相比较一下,还要追问沈云楹,哪一个更出色。 每到这时候,沈云楹就是这么说的,这也好那也行,都不错。 沈云楹也想到在太师府的日子,脸上闪过怀念之色,她就问:“今儿晚膳吃什么?” 银屏正要说呢,“老太爷和老夫人说晚膳去那边用,明天他们就要回范州,就当是饯别宴。” “不过,”银屏神色有些古怪,“老夫人身边嬷嬷来传话的时候,特意拉着我小声问老爷是不是昨夜没回新房?还问,是不是老爷和夫人拌嘴了?嬷嬷说老夫人很生气,今晚要叫老爷过去问话。” “老太爷和老夫人似乎都觉得是老爷的错。”银屏以前只听说过磋磨新媳妇的,还从没听过责怪自家儿子孙子的。 沈云楹这才明白,她就说昨夜燕祖母说今天不用再去荣茂堂用膳,结果又派人来传话。原来是昨夜燕培风没回后院的事被老人家知道了。 她斩钉截铁,“当然是燕培风的错,不然是我的错吗?” 沈云楹一脸认真,语气真诚,竟让银屏也无话可说。是啊,刚新婚呢,她家姑娘又没做错事,那就是燕培风的错了。 —— 前院书房,燕培风正如痴如醉翻阅沈太师赠送的书籍,每一篇文章都有所得,于是越看越是手不释卷。 彻夜长读,第二天又接着看。 直到中午才浅眠休憩两个时辰,醒来便又继续翻看。 书房门被扣响,是荣茂堂的人,来传话让燕培风过去用晚膳。 燕培风这才惊觉,已经到用晚膳的时辰,他站起身,端起手边的浓茶就喝,醒醒神。 这时,一位穿着浅黄色比甲的丫鬟端着热茶进来,恭敬道:“少爷,那杯茶冷了,这儿有热茶,您用这杯吧!” 杨明月心疼燕培风熬夜苦读,又要喝冷茶,急急忙忙奉上热茶。整个人都凑到燕培风身边。 燕培风微皱眉头,冷声道:“不必,你下去吧。” 燕培风记得这个丫鬟,是乳母杨嬷嬷的孙女,当年求到他跟前,说给孙女一个差事,学些规矩,将来好找人家。 他是年轻公子,自然要和杨明月保持距离。否则岂不是有瓜田李下之嫌? 杨明月忍住心中酸涩,书房四个丫鬟,就只有她,少爷从来不让她近身伺候。现在连一杯热茶都不想喝她送的! 她几乎就要跑出去哭一回,只是想到今天在外面看到沈云楹和陌生男人逛街的画面,就告诉自己要忍住。 杨明月低着头,不忿道:“少爷,奴婢今日去给祖母买针线,无意间撞见夫人和别的男子在逛街游玩,有说有笑,毫不避讳!她可是咱们燕家的夫人!” 燕培风倏然抬眸,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向站着的杨明月,原本悠然握杯的手指收紧,才缓缓开口:“你所言属实?” 杨明月肯定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她可太懂了 为了避免遇到祖父母训孙子的场面,沈云楹特意晚了一刻钟才到荣茂堂。 燕祖父绷着脸,清瘦的面容上沟壑尽显,目蕴精光,一下子从教书育人的老先生变成官威显露的上位者。 燕祖母则是愠色刚消,眼眶微微发红,看向燕培风的目光竟然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沈云楹品出这层意思的时候,暗想还好燕祖父燕祖母就要回范州了,不然燕培风能不能顶住压力保持少进后院的状态,她觉得有点悬。 刚踏进荣茂堂,沈云楹便扬起笑脸,“还请祖父、祖母勿怪,孙媳去厨房守了一会儿黄芪茯苓鸡汤,这才来晚了些。” 黄芪茯苓鸡汤是太医来为两位老人家诊脉,点名的药膳。 夏日湿气重,易伤脾胃,年纪大的人容易困倦,食欲不振,而茯苓健脾利湿,黄芪补气血,是极合适夏日里给燕祖父和燕祖母进补的。 燕祖母的目光瞬间变得慈爱,瞧着沈云楹更是觉得哪儿哪儿都满意,不由转头瞪了自家孙子一眼,瞧瞧孙媳妇,貌美温柔又孝顺懂事,燕培风怎么能让孙媳妇独守空房? 就是燕祖父那威严的神色也消融大半,和蔼道:“孙媳妇来了,那便摆膳。” “云楹,来祖母这里,你别光顾着我们的身体,今儿我特地叫厨房做了燕窝鸽子汤,你也要补一补身子。”燕祖母想,自家孙子亏待了沈云楹,她可得加倍对沈云楹才是。 沈云楹顺势走到燕祖母身边,温柔一笑,“多谢祖母。” 一顿饭下来,燕家祖父母对燕培风冷言冷色,对沈云楹那是如沐春风。沈云楹都不好意思去看燕培风的脸色了。 临走前,燕祖父轻咳一声,视线定格在燕培风身上,目露警告,“培风,你已娶妻,又要步入官场,做事就要慎之又慎。我们老两口明日就要回范州,没法时时刻刻看着你。妻者,齐也。你要善待孙媳妇,她才会跟你一条心,彼此扶持,可知晓了?” 沈云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只是说给燕培风听的,也是在告诉她,要做好妻子的职责。 燕祖母接着道:“哪有前脚刚回门,得了太师的赠书,后脚就把人家孙女晾在后院的礼?那可是新婚前三日!要是沈家知晓了,打上门来都是现成的理由!培风,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可对?” 结亲、联姻,是结两家之好,而不是结仇。 新婚三日,新房不空的道理,燕培风也要她教吗? 见燕培风再次低头认错,想到燕培风刚刚说的理由,他是看书太入神,一下疏忽了后院,仔细一看他眼下的确有一圈青黑色。 燕培风刚刚还说了一句,若是夫人使人来书房,他定然会回房。 燕祖母暗叹口气,她估摸着沈云楹是新嫁娘,不好意思催促丈夫回房。这几日接触下来,沈云楹腼腆温顺,不是那种张扬的性子。 “祖父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记住了。”燕培风自觉昨夜对沈云楹的确不该忽略,新婚前三日,和平常自是不同的。他不该忽视。 转念一想,难道沈云楹也是因为昨夜他没去后院找她,所以今日才心绪不佳和别的男子逛街散心? 燕培风不自觉收拢起五指,又想起那个丫鬟信誓旦旦指控的模样,她是杨嬷嬷的孙女,不至于用这样的事开玩笑。 燕祖母又将目光投向沈云楹,拉着她的手殷切叮嘱:“云楹,若是培风有什么错处,你只管去找他。要我说,昨夜你就应该派个人去书房叫他回后院,要不你使唤个丫鬟来荣茂堂告诉我也是无碍的。” “你呀,你是培风的妻子,燕家的主母,府里的一切事物你都可以做主!” 沈云楹面色微微泛红,做出羞涩的模样,温声应道:“是,祖母,孙媳妇晓得了。” 燕家祖父母明日就回范州了,不论他们说什么,沈云楹只要当个新媳妇,什么都应下就是了。至于她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他们又不知道。 燕祖父和燕祖母对视一眼,燕祖母便满意道:“好了,咱们去用晚膳。” 饭毕,从荣茂堂出来,燕培风和沈云楹并肩而行,六月昼长夜短,这会儿暮色刚刚笼罩大地,青石板路的两边已经点起昏黄的路灯。 随行伺候的下人,思齐和银屏银筝到知道燕培风在荣茂堂被老太爷老夫人训斥过,走路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缓几分,就怕被燕培风迁怒。 沈云楹亦然。 她可太懂了。 从前在沈家,若是沈云芝和沈云蔓被沈老夫人训斥,出了慈晖院,总要接着拌嘴几句,互相不服气。 要是凑巧沈云楹在,两位堂姐便不约而同仗着姐姐的身份,斥责沈云楹不妥的行为,说得最多的就是读书惫懒,女红不通,整日里只会吃吃喝喝。 沈云楹就只能尽量遁走,不然姐妹拌嘴又惊动在怒气中的沈老夫人,她只会宽容两个姐姐,责罚沈云楹抄书诵经或是首饰月例。幸亏沈云楹不在意这些,不然非得在太师府憋闷死。 这时候,静远斋的蒋文笙就会亲自下厨,用美食安慰沈云楹,母女两个温馨的用膳聊天。 眼见快到去前院和后院的分岔路口,沈云楹偷偷瞄一眼燕培风,不知道他是去书房,还是回后院。 不过,燕培风才被燕家祖父母训斥过,八成是要跟她一块儿回后院的。 沈云楹不由低头垂下眼帘,唉,今晚又要折腾一回了吗? 燕培风不是不能接受别人批评指正的人,今晚祖父母说得对,他白日才在沈家众人面前,向沈太师承诺会善待沈云楹,转头新婚头三日就把人晾在一边,的确不妥。 他不着痕迹观察沈云楹,只见她不像昨日那般精神,耷拉着眉眼,仿佛愁云罩顶。莫不是还在伤怀? 燕培风眉头微微拧起,本来还想质问沈云楹今日与一名男子出门逛街的事,现下自己也有错处,燕培风因此事升起的怒火降了一半。 一路无话,燕培风沉默着陪在沈云楹身侧,两人一同回到铮然居。 进了正屋,银屏早备着温热的荷叶草茶,打眼瞧见燕培风和沈云楹一块进屋,立即激动地去茶房换一壶普洱。 银屏默默地奉上茶,就和银筝极有眼色的出去,不叨扰这对新婚夫妻。 沈云楹坦然坐到桌前,捧起自己的荷叶茶,顺便招呼燕培风,“夫君,可要用茶?”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7节 她的视线看向桌面新沏的普洱,清香怡人,很适合给燕培风降降火气。 燕培风幽深的双眸看过来,神色似乎带着愠怒,沈云楹便以为是燕培风被长辈训斥,心情正不佳。心下暗想,她今晚要避开点,别在火星子上添柴火。 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要是燕培风想要在床上折腾一下,她就勉强配合,别让自己受罪。要是燕培风太过分?那就装病? 沈云楹脑子一茬又一茬的想着要如何应对燕培风。 而燕培风本人,一双狭长的眼眸深沉幽黯,斟酌片刻,才开口:“夫人,昨夜留宿书房,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今后,我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错处。” 沈云楹就柔和一笑,“夫君用功上进,这点小事想不到也是常事。我不在意的。” 说到底,两个人都是吃了没经验的亏。早知道新婚三日在正房留宿这么受重视,沈云楹昨夜一定会派人去前院书房问一句。今日瞧燕家祖父母的模样,显然非常看重这点。 在两位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沈云楹必须尽量不犯错,少犯错。不然万一燕家祖父母不放心,要留在京中照看燕培风和自己,那可怎么办? 沈云楹想自己做主后院,而不是上头还有一尊需要敬着的大佛,不管做什么事都放不开。 燕培风的视线不曾离开沈云楹,知她真不在意,而非嘴上附和,他心底却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愉悦,反而生出一丝不满。 燕培风没有多去深究,眼下还有一件事要问沈云楹。 “听说你今日出门了?”燕培风问得直接,既然不是因为独守一夜空房要出去散心,那是为何要不顾为人妇的身份,和男子逛街游玩? 燕培风问话的语气温和从容,像是寻常的闲聊。但是沈云楹就是心神一凛,莫名觉得问话的燕培风带着一股压迫感,让她心口砰砰发跳。 好在沈云楹自小应付沈老夫人,面上纹丝不动,她圆润的杏眸微微抬起,嗓音清脆,“是啊。今日我收到小表妹的帖子,她就要随我大舅母回江南了,邀我出门买些礼物带回去。” 沈云楹端起凉下去的荷叶茶喝一口,再次抬眸,对上燕培风深不见底的眸子,不禁试探道:“夫君,可是有什么不对?” “不是和一名年轻公子同游?” 燕培风毫不遮掩,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冷如山中涧水,沈云楹听不出喜怒,或是其他情绪。 沈云楹柔声道:“有。” 她暗暗观察燕培风的神色,继续道:“表妹年纪尚小,需要表哥随行照看。”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打假 普洱入喉,燕培风觉得滋味尚可,神情与方才并无区别,语气更加和缓,“你可看中什么?只管送回府里挂账。” 沈云楹是他的妻子,想买什么直接记在府里的账上就行。 沈云楹微微挑眉,启唇笑道:“多谢夫君。” 见燕培风举杯喝茶的动作,矜贵高雅,如行云流水,沈云楹对美的人和物都要多看两眼的。毫不遮掩的欣赏杏眸忽的对上深不见底的黑沉眼眸,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停滞片刻。 沈云楹突然福至心灵,转身去里间,不一会儿又走出来,手上捧着比巴掌稍大些的鹭鸶莲花浅浮雕乌木盒子,她嘴角含笑,“这是我今日为夫君买的。” 说着,沈云楹素手按下如意云头,移开锁扣,露出一片浅蓝素绸,一方歙砚静静的躺在其中。 沈云楹暗道果然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今日购置这方歙砚只是巧合。 沈云楹陪着蒋琬走过不少京城有名的铺子,其中就有一家书斋,蒋琬已经开蒙,她的姐妹们年岁差不多,只买一些蒙学所用之物。 沈云楹便顺势提出由自己付账,就当是赠别礼,蒋琬果然高兴,忙去挑出看中的文房四宝。沈云楹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一转头就见到跟进来的蒋高恒也是一脸笑意。 送了妹妹,哥哥也在场。 沈云楹就挑一支白玉狼毫笔赠给蒋高恒,口中说道:“希望将来看到表兄的游记名扬四海。” 蒋高恒接过笔,这也是他的愿望,扬了扬手中笔,笑道:“表妹的好意,我就厚脸皮接下了。若真有这一日,也有表妹的功劳。” 不得不说,蒋高恒比燕培风有趣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云楹心下一惊,怎的无缘无故想到燕培风呢? 沈云楹笑容凝滞一瞬,她现在是有夫之妇,给表兄买礼物,却不给自家丈夫买一个,可能不太妥当? 沈云楹下意识点头,就是这样。 这方婺源的歙砚刚巧就摆在她前面的架子上。沈云楹虽然不爱上学堂,但该学的还是有了解一点。 婺源歙砚与端砚齐名。石质坚韧、润密,出墨快,贮水不耗。眼前的这块带有金星纹理,就很适合锋芒内敛,风骨卓然的谦谦君子。 沈云楹第一眼就觉得,这不就是燕培风? 于是便买回来了。 以备不时之需。 瞧见燕培风脸上露出的惊讶之色,沈云楹双眸弯弯,这不就用上了? 沈云楹又不是傻的,慢了半拍还是反应过来,分明就是有人在燕培风面前告自己状了。 听听刚刚燕培风说的什么话,逛街、和男子,只这两个词凑到一起,就引人遐想了。对表妹蒋琬却只字不提,好歹说三人行,蒋琬打掩护呢,告状还弄虚作假。不然她就要认真辩解一番。 不过沈云楹想错了,杨明月是真的忽视蒋琬,她先入为主,看到沈云楹与蒋高恒在悦来楼相谈甚欢。而且蒋家的马车在悦来楼后院,蒋琬早早上车。 而沈云楹打着早去早回的主意,没绕到后方,燕家的马车直接停在大门口。蒋高恒又跟在沈云楹身后,送她上马车,又在边上等蒋家的马车出来。 于是,在杨明月的视角,就是沈云楹与蒋高恒单独幽会逛街。至于后面沈云楹与蒋琬汇合,她们连话都没说,马车便一前一后的行驶而去。 京城路广人多,杨明月靠步行,如何追得上马车?她追过一条街,等马车进入城内大道,杨明月就追丢了。 这些沈云楹不知,燕培风也不知。 沈云楹居然为自己买了一方砚台,完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只这一个坦荡的行为,燕培风的信任就偏向沈云楹。 杨嬷嬷的那个孙女为何会信誓旦旦的指控,去查清楚便是。燕培风以往不曾留意过身边的丫鬟侍女,一时半会儿猜不出是何原因。 燕培风神态郑重地接过砚台,他是读书人,对砚台自然了解。在太师府的时候,听沈老夫人说沈云楹不通文墨,现在看,也不尽然。 “多谢夫人。” 声如泠泠清泉,流淌而过。 两人相识不过三日,相处时还带着拘谨疏离。 沈云楹在心里悄悄松口气,想到自己和燕培风,一个说多谢夫君,一个说多谢夫人。两个人对着道谢,客气夫妻,就是这样了。 新婚小夫妻,有过一次经验,第二次的夜间活动自然而然开始。 等搂紧沈云楹的纤细腰肢,细滑软嫩的触感叫燕培风心神一荡,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他还没读透那本春宫册子。 难道要临阵脱逃? 燕培风整个人笼罩住沈云楹,呼吸交错间,妻子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忽然贝齿咬紧,那唇瓣的红仿佛被打上大红的胭脂,这抹红色从沈云楹蔓延到燕培风身上,让他胸膛滚烫,眼神炽热。 只一个俯身,就能采撷。 燕培风不再犹豫,理论不如实践,或许他应该换一个方法,实践出真知,而非依靠书本的知识。 燕培风来势汹汹,沈云楹被迫承受,她只觉得前一刻燕培风还是温和君子,下一秒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动作又急又快,让人应接不暇。 这一晚,燕培风足足折腾了快两个时辰。 和新婚之夜不同,这一次,燕培风心境复杂。有再战要胜过上一回的胜负欲,有满足沈云楹开枝散叶的补偿。 燕培风猜测逛街之事应当是自己冤枉了沈云楹,若是自己没有开门见山找沈云楹,而是只在心底揣度,审视沈云楹的一举一动,燕培风想到这样的后果,身上的气压骤然降低。 沈云楹太累了。 她思绪都没法正常转动,脑子里莫名浮现曾在话本子里看过的一句话,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坏的牛。 沈云楹现在亲身作证,打假这句俗语。 燕培风就像不知疲倦的牛,整个人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而自己,这块田已经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了! 心里这么想的,沈云楹压根没心思遮掩,浑身无力侧躺着,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感受到燕培风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沈云楹恨不得立刻下床,离开公主府,回到静远斋去。 她真的累了,想回家找她娘。 沈云楹不解,燕培风都不累吗? 换了好几个姿势,怎的燕培风好像心情还越来越差了? 难道他还觉得我不够配合? 还是因为今晚是被燕家祖父母逼着来的,所以燕培风心里其实也不愿意做榻上之事?可他闹腾了这么久,也不像啊。 燕培风心下盘算着丫鬟告状对沈云楹的不利,低头一看,臂弯里的人细汗涔涔,浑身无力,显然累坏了。 今夜,他的确有些失控。 情欲褪去,燕培风的双眼再次变得温和内敛,回到谦和君子的模样。 他抬手抚去沈云楹眼角的细汗,沈云楹动也不动,只在他的手摸索眼尾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格外惹人怜惜。 燕培风难得主动打破计划,怕再惊到怀里的妻子,嗓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明日我回来用晚膳。” 沈云楹还在失神中,耳朵听到燕培风明晚还来铮然居,下意识反驳:“你还是十五再来吧。” 燕培风嘴巴张了又张,硬是咽下去未出口的话,眸光闪过困惑,莫不是沈云楹太累,口齿不清? 床帐内的旖旎气氛陡然一静。 沈云楹忙给自己打补丁,杏眸真诚地解释:“明日要送祖父祖母出城,那么长一段路呢,我,我怕受不住。” 最后三个字,娇憨婉转,一语双关。不仅怕在马车上坐不住,也怕今晚承受不住。 此时她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扇动,圆润杏眸饱含祈求,让人不忍拒绝。 燕培风轻咳两声,收敛神色,沉闷的回一声好。 燕培风想去洗漱一番再睡,但沈云楹坚持不住了,摆手拒绝。 燕培风没有勉强,只自己去洗漱,张嘴就想叫银屏银筝进来为沈云楹擦洗。忽然动作一顿,回头望着慵懒躺在床上的曼妙身姿,他突然不想任何人看到床幔里的风景。 那就只有一种选择。 燕培风亲自浸湿帕子,为呼呼大睡的沈云楹擦洗一遍,才上床搂着人沉沉睡去。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8节 —— 翌日一早,沈云楹难得早起,不用银屏再三催促,她要在燕家祖父母面前维持住好孙媳妇的形象,不能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两位老人家回范州的日子是提前定下的。沈云楹便早早备好给他们带回去的礼,她没做过这些,还是蒋文笙在背后指点的,保准贴心又周到。 京城城门处。 燕祖母不舍地看看孙子,挥手道:“就送到这儿吧,你们早些回去,再晚些暑热就要起来了。” 夏日早晨还有些凉风,等太阳再往上升一升,便又闷又热。 燕祖母心疼燕培风与沈云楹,出言催促他们回京城。 燕祖父望着长身玉立的孙子,如今燕培风成家立业,他对儿子儿媳都有了交代,心中更是放下一件大事。如今,就盼着燕培风早日有子嗣。 对于孙子的仕途,燕祖父倒不担心。就是燕培风才学平平,有皇上与太子照看,也可富贵安乐一世。何况燕培风才高八斗,满心抱负? 他便嘱咐道:“我与你祖母琴瑟和鸣,过了大半辈子,你父亲与公主也是夫妻恩爱,没个什么小妾通房。燕培风,不论将来如何,我燕家不能出宠妾灭妻的蠢人。” 燕培风正要答应,燕祖父又继续说:“以前你不近女色,是件好事。今日突然发现言之过早,或许该提前让你过了女色的坎,免得将来难过美人关。” 见祖父越说越不靠谱,燕培风立即出声打断,沉声道:“祖父,您多虑了。孙儿有一个妻子足矣。” 难得碰上一个安安静静的沈云楹,燕培风甚是满意,实在不想自己后院整日吵吵嚷嚷的,麻烦。 燕祖父双目一瞪,没好气道:“得了,我老了说不得你。” 转头就变脸,和蔼可亲的对沈云楹道:“孙媳妇,今后有劳你照顾培风。你祖母说的对,女儿家娇贵,暑热上来不好受,我们就要启程了,你快些上马车歇一歇。” 沈云楹对燕家祖父母的印象比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要好,相处几日,分别时已经有些不舍。 她认真点头:“祖父放心,孙媳会的。”至于休息的话,沈云楹忽略了,就一会儿时间,没必要。 沈云楹看向燕祖父,又看看燕祖母,继续道:“祖父祖母,路上当心身体。” 燕培风跟着道:“祖父,我安排了护卫和大夫随行,回程不赶时间,一路慢行即可。” 燕祖父乐道:“晓得了,你们回吧。” 说完,对护卫首领点点头,那首领便大喊一声,“走!” 燕家祖父母这行人缓缓离去。 沈云楹与燕培风坐回燕家的马车进城门。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行,燕培风刚与家人分别,望着同样不舍的沈云楹,突然开口:“我送去你太师府,探望岳母?” 沈云楹双眸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三日婚假已过——” 燕培风只说半句,沈云楹就笑着接下半句,“夫君只管去衙门,我找母亲叙话,夫君在反而不便了。” 体贴、柔顺,偶尔在榻间才露出一点小脾气。 眼前浮现昨夜沈云楹的妩媚风情,燕培风耳根开始发烫,他忙回转心思,点头道:“如此也好。家中无事,你与岳母多待一阵,我下衙之后来接你回府。” 燕培风说出接人的话,自己先比沈云楹愕然片刻,等见到沈云楹杏眸惊愕得亮如明珠,他微微一笑,仿佛方才说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云楹心里当然惊讶,燕培风不应该说,我要在衙门待到天黑,再来一句夫人自便吗? 沈云楹面颊微红,对上温和清雅模样的燕培风,羞涩道:“好,我在太师府等夫君。” 这个时辰路上马车少,燕家标志的马车在路上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太师府门前。 守门的小厮慌慌忙忙进府禀报,沈云楹昨日才回门,谁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又回太师府。 沈云楹示意银筝去拦住小厮,不必惊动人,她先去慈晖院请个安,就直接去静远斋。 燕培风没有跟着进府,只目送沈云楹进门便去了衙门。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默契 沈云楹没在慈晖院多停留,沈老夫人也知道沈云楹主要回来看望蒋文笙,只说了几句就让人离开。到了静远斋,沈云楹径直进门,先朝廊下躺椅处看了看,没人在,接着就是去后院菜地瞧瞧,蒋文笙依然不在。 沈云楹招手唤来一个丫鬟,“我娘呢?” 蒋文笙不是沈云楹,不爱睡懒觉,按照她的生活习惯,这个时辰,不是听丫鬟说书,就是在菜地浇水。今日却两个地方都不在。 丫鬟赶紧回:“禀三姑奶奶,三夫人出去了,还没回来。” 沈云楹好奇问:“去哪儿了?” 她实在想不到蒋文笙会去哪里。平常蒋文笙连静远斋都很少出。这么早能去哪儿? 不等丫鬟回答,门外就响起脚步声,沈云楹回头望去,蒋文笙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进院子,不耐烦的神色在见到沈云楹的瞬间褪去,她当即露出笑脸,“云楹?” 沈云楹扬起唇角,轻快喊人,“娘!” 昨日离开的时候不曾想到这么快能再见,蒋文笙真以为要等上一阵子,最少也要一两个月,母女二人才能再次相见。 蒋文笙和沈云楹一起进屋,小厨房掐着主子回来的点送上来两碗冰酥酪,里头还放了一层果脯,酸酸甜甜的,丰富口感。 这冰酥酪是蒋文笙出门前特地点的,下火气。 沈云楹纯属回来得巧,小厨房赶忙加送一份,此时旭日高升,四周已经有了热气,沈云楹看到冰酥酪就忍不住先吃一口。 “娘,你去哪儿了?” 蒋文笙无奈道:“是沈云芝的事。” “昨夜,桐安老宅快马送来消息,沈云芝重病。请了许多大夫看都不见好转,情况不太好。大房的意思,桐安是小县城,好大夫有限,想求沈太师和老夫人同意沈云芝回京。可是二房怎么愿意?” 二夫人竭力反对,章兴宇的前未婚妻,王氏都恨不得没这个人,怎么会愿意沈云芝重现,在眼前晃悠呢? 大夫人温氏不仅在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跟前说好话求情,还想找蒋文笙帮忙敲边鼓。不管怎么说,沈云楹的婚事大部分都是大夫人温氏帮忙操办的,蒋文笙就算不想帮忙,也要去一趟嘉禾院,当面拒绝。 蒋文笙反问沈云楹,“你知不知道,沈云蔓和章家的亲事还没尘埃落定?” 沈云楹连连点头,“我还觉得奇怪呢,那两个月都不见武安侯夫人上门,以前大姐姐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难道两家不结亲了?” 她知道沈云蔓一直在和章兴宇接触,看现下的情形,她都不知道沈云蔓的如意算盘能不能打响。 蒋文笙否定,“不会,这事是沈太师和武安侯亲自定下的。就算新娘换人都要促成,现在武安侯世子与沈云蔓都表现的两情相悦,应该会尽快完婚。” 说到沈家再办婚宴,蒋文笙抬起手指点了点闺女的额头,“你这次回去,等到沈云蔓的婚期敲定,才准回来。哪有新媳妇跟你似的,才成亲四日就回来两次。” 沈云楹嘿嘿笑两声,解释道:“今儿是出城送燕家祖父母回范州,又不是专程来太师府的。而且,是燕培风主动提出来的,又不是我非得要回来。” 沈云楹就猜是不是燕培风因为昨夜闹到很晚的事在补偿她?所以才主动开口让沈云楹回来看望岳母。 “燕家祖父母两人离开京城,没个长辈看着,你遇到什么事就直接来报,或是去铺子找掌柜的。”蒋文笙对沈云楹刚出嫁就能做一家主母很满意,像她自己,就吃了不少婆婆的亏。 沈云楹对燕家祖父母的那丝不舍,此时已经转变为对掌控新生活的欣喜,笑道:“在燕家后院无聊,总能来找母亲解闷吧?燕培风忙得很,就剩我一个人在后院呢。” 蒋文笙眼力还在,今日沈云楹如刚绽放的雨后牡丹,娇艳得能滴出水来,此时又见沈云楹提起燕培风的样子,心下为沈云楹高兴。 不过该板起脸还是得板起脸,见沈云楹还想叫第二碗冰酥酪,她不赞同道:“你少用些!” 沈云楹正吃得上瘾,闻言,只好忍痛放弃。 蒋文笙挥挥手,“夏日适合种瓜果蔬菜,你要有空闲,就在燕家后院种点菜?我记得公主府有专门划出来的土地种粮食,你可以直接去那儿种。” 这件事京城很多人都知道,有一年大雪,周遭的难民都涌到京城,嘉荣长公主从府里抬出好几车的粮食出去救济灾民。这时候才有消息传出,原来嘉荣长公主把偌大的后院划出大半来栽种粮食,每年的收成都攒着。 要不是因为救济灾民,都没人知道,嘉荣长公主竟然在自家后院种地。 沈云楹想着刚刚看到的郁郁葱葱场景,“好啊,我跟着娘学,浇浇水,挖挖地,就当是松散筋骨。” 沈云楹懒归懒,但心里有杆秤的!要是身体不好,常常生病,这样躺在床上还不如不躺。所以,她隔几日就要疏散筋骨,锻炼身体。 蒋文笙又将话题拐回来,“今日从慈晖院请安出来,你大伯母拉着我去嘉禾院,我对沈云芝没什么意见。只是不想掺和进大房和二房的争端。” 蒋文笙现在隔三五日就去慈晖院请安,是沈老夫人和她的默契。 想到大夫人温氏方才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蒋文笙也是有女儿的人,心中感触颇深,叹道:“也不知沈云芝后悔不后悔。大老爷和大夫人是对好父母,一直牵挂着她,要是换个狠心的,怕不是恨不得没有这个有污点的女儿。” 沈云楹摇头,“这我们得问她。” 谁知道沈云芝怎么想的。 沈云楹就只觉得沈云芝脑子被那个举子弄傻了。 蒋文笙笑出声,“不错,那得去问沈云芝本人。大夫人见过,还亲自逼问过那举子,可惜,不是个有担当的,大夫人不愿意冒险把沈云芝下嫁。现在人已经去了南蛮当师爷,”顿了顿,告诉沈云楹,“是举家搬迁过去的。他要是个聪明知礼数的,就不会连累全家。” 沈云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凑进来问:“是大夫人做的?” 蒋文笙摇摇头,“不知。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你祖父。” 母女两个又议论两句沈老夫人对沈云芝的态度,说了会儿太师府的八卦趣事。说笑间,就到了午膳时间,用过饭,睡一个长长的午觉,下午沈云楹陪着蒋文笙去菜地摘嫩黄瓜,又去挑要带去燕家的种子。 悠闲又充实的下午一晃眼就过去,门房来报,三姑爷来接三姑奶奶了。 报信的小厮和丫鬟笑得十分开心,都是三房的人,只有主子好了,他们做下人的才能好。经过沈云楹成亲之事,他们都有深刻的亲身体会。现在三房的人走出去,都不像从前一样被人瞧不上了。 蒋文笙此时穿着家常服,加之守寡多年,不想折腾见客,就摆手让沈云楹出去,别让燕培风进静远斋了。 沈云楹心知她娘就是懒得折腾,换衣裳换首饰,就为了见燕培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不划算。她朝蒋文笙眨眨眼,她明白的。 而且今天回来,沈云楹从静远斋下人口里得知,蒋文笙去慈晖院请安的间隔从五天缩短到三天。 沈云楹就感觉对不住她娘。蒋文笙是个喜静的人,守寡多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从前她们三房不掺和太师府的大小事。 但这回沈云芝生病,要不要回京,大夫人来找蒋文笙做同盟,二夫人应该也会来打扰蒋文笙。 念及此,沈云楹就更不想因为见燕培风一面麻烦蒋文笙了。 沈云楹脚步轻快得地出去,身后的银屏银筝手上都带着包袱,都是蒋文笙为沈云楹准备的东西。 太师府门前,燕家的马车就停在侧边。 沈云楹刚走出来,几乎同时,燕培风掀起车帘一角,四目相对,燕培风眉眼从容柔和,开口道:“夫人,上车吧。” “好。”沈云楹点头,踩上矮凳。 还是那辆宽敞的马车,茶几右下角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刚刚燕培风可能就在看,沈云楹用余光偷偷瞄一眼,预测天气? 沈云楹抬眸看一眼燕培风,他要学钦天监的本事?今日不是去翰林院当值吗?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19节 燕培风顺着沈云楹的视线,随手将书放进格子里,他看的书包罗万象,各样杂书也不会错过。 妻子不喜读书,他就收敛些好了。 可惜沈云楹没领会到这层意思,见燕培风收起来,只以为他不想看了。就算马车防震做的再好,路上依然会有摇晃之感,不是读书的好地方。 马车缓缓行驶,街道边的喧闹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沈云楹的心思却跳到别处。她忽然想到,今晚,燕培风还要来铮然居吗?她肯定不想燕培风来的。 细长的柳叶眉几乎就要拧在一起,沈云楹想了又想,黑亮的眸子闪动又黯淡,还是没开口问燕培风。 沈云楹只能在心里祈祷,燕培风可一定要说话算话,按照他的计划来后院呀。 沈云楹脸上的愁容可能表现的比较明显,燕培风嘴角紧抿,直接开口,“夫人,可是岳母那里有什么事?” 女婿就是半个儿,如果岳母有什么为难之事,燕培风自然义不容辞。 沈云楹一愣,眼神飘忽,你岳母没有,你妻子有。源头就在你这里。 这几句话,沈云楹憋着不能说。 她犹豫片刻,摇头道:“母亲一切都好。” 见沈云楹不想说,燕培风就不再追问。 两人安安静静的回府,一个去前院,一个快步回到后院。燕培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一眼沈云楹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他觉得沈云楹心情一下变得很好了? —— 一连三日,燕培风不曾踏足后院。 沈云楹则开始种菜事业。 公主府非常大,沈云楹挑了距离铮然居最近的一处肥沃土地,依次种上从蒋文笙那儿带来的种子。 三排苋菜,三排小白菜,最后两垄便种秋黄瓜。 “等下个月就抽一天,叫木匠送来合适的竹子,我搭好架子,就能等着吃了。”沈云楹看着刚填好的菜地,满足感油然而生。 银筝给沈云楹送来茯苓饮子,“老话都说,六月苋,赛鸡蛋。这个时候种还能赶上最后一茬呢。” “现在播种,等上二十天即可丰收。到时候给娘送些过去。” 种子刚种下去,沈云楹就开始安排成果了。 这些菜地会安排有经验的匠人看管,如果沈云楹有哪里做得不对,也能及时发现。所以,沈云楹不怕不能收获。 从菜地回来,沈云楹梳洗一番,整个人清爽不少。 银屏在一旁看着这三日自家姑娘自得其乐,丝毫没有说起燕培风,不由着急问:“夫人,要不要去前院送消暑的绿豆汤?见一见老爷?” 沈云楹诧异,“为何做多余的事情?我和他早有默契,就这么过日子,不是也很好嘛?何必做惹人厌烦的事情?” 燕培风一看就是要在朝堂发光发热的人,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样,心里装着朝廷大事、百姓民生。 沈云楹想起这所院子的牌匾。 铮然居。 是燕培风亲自题的字。 铮然鸣涧水,疑是笙箫韶乐。 水流激石之声,是最雅正的乐声,昭显清坚之质。 沈云楹只能品出傲骨天然,清正刚直的意思。 据沈云楹所知,燕培风人在翰林院,其实伴驾的时候居多。 她对燕培风的脾性,也摸清楚几分,这人对自己严格要求,每日来后院都有时辰表。沈云楹怀疑,燕培风每日要做的事,都有这么一份时辰表。 说好听的是有规律,其实是古板又无趣。 与燕培风不同,沈云楹做事喜欢随性而为,随遇而安,她在公主府这么待着过日子也不错。 而且,最重要的是,燕培风每月来两次铮然居,沈云楹在房事上尚可应付。若是次数多了,她可不想。 沈云楹想起蒋文笙送来压箱底的册子,犹豫要不要仔细研读一番。她之前粗粗翻看过,后面都是女子在上的姿势。 要不要换我主动些?沈云楹摇摇头,太累了。 若是只一次呢? 可是万一两人得了趣儿,燕培风要求她一直这样可怎么办? 沈云楹秀眉微蹙,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 注:铮然鸣涧水,疑是笙箫韶乐。(曾丰) 放个新文预收《替嫁三年后》,求宝子们收藏~ 【文案】 周、林两家联姻,林家大小姐十里红妆嫁入周家,盛大的婚宴艳羡众人。 林佳月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坐上花轿,拜堂成亲,代替双胞胎姐姐林芷葭成为周夫人。 林家有祖训,凡是双胎,皆要放逐一人,以保家族富贵绵长。林佳月就是被父母亲人抛弃的那一个。 她刚出生就被父母扔到山上,幸被养父母救起,将她平安养大。 直到周林两家婚事将近,林芷葭却与情郎遁走,不知下落。亲生父母才寻回林佳月,以养母的性命逼她替嫁。 一个是养在后宅的大家闺秀,一个是长于乡野的平民少女。 两人容貌相似,行止可模仿,可声音却学不来,因为林佳月幼时落水发高热,坏了嗓子。 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与娇柔婉转的甜美音色,一听便知真假。 新婚之夜,周砚行连盖头都没挑开,警告声如寒霜落下,“你今后无需开口,记住,你就是哑巴。” “等你姐姐回来,各归各位。” 林佳月捏紧拳头,掌心处全是月牙印,想想重病的养母,咬牙重重点头。 当了三年的哑巴夫人,林佳月每一天都想着离开。 这日,林佳月收到一封信,声称握有她鸠占鹊巢的证据,还以此要挟她去周砚行的书房偷盗密信。 看着这封信,林佳月笑了。 瞌睡来了送枕头,不外如是。 —— 周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乃京城三大世家之首。周家嫡长子周砚行,清雅出尘,岳峙渊渟,弱冠之年就在朝堂崭露头角,不过三年,就已位极人臣。 两家早早定下婚约,谁知林芷葭临阵逃婚,林家提出由妹妹替嫁。周家长辈皆反对,唯独周砚行默许此事。 婚后三年,周砚行忙于政务,鲜少回后院,与林佳月相处算得上相敬如宾。 他以为给林佳月妻子的体面与尊荣足矣。 谁想竟换来妻子的背叛,以及一句淡淡的嫌弃,“早点和离吧。” 注: 先婚后爱,高岭之花巧取豪夺,为爱发疯,追妻火葬场,he 第21章 或可一试 想不通的事情, 暂时就不要想了。不要为难自己的脑子。 兵来将档水来土掩嘛。 沈云楹果断放弃思考,惦记起口腹之欲,问银筝:“芝麻薯饼做好了吗?” 人干活出了汗, 就想吃点油炸、脆脆嫩嫩的东西。厨房做的薯饼软嫩弹牙,芝麻炸得焦香, 沈云楹昨日早膳吃了一次, 就喜欢上了。 银筝麻溜地回:“夫人等等, 奴婢这就去厨房催一催。” 银屏还沉浸在沈云楹刚刚的论调中,大为讶异, 沈云楹和燕培风什么时候有的默契,怎么她和银筝都不知道?回门那日,她还对三夫人夸了又夸姑爷的!早知如此,她才不会夸! 沈云楹见银屏还纠结呢, 心知她是为自己着想,便决定用事实说话,一双清澈的杏眸望向银屏, “银屏,你瞧着我这几日过得多舒服, 比在沈家的日子如何?” 银屏无法昧着良心说谎,沈云楹面色白里透粉, 笑意盈盈,显然是极舒服的。燕家没有沈云芝和沈云蔓,更没有沈老夫人,凡事夫人都能自己做主。 就像这次种菜,夫人想干,只吩咐一声,府里再没二话。 而三夫人当年在静远斋种菜的时候, 还曾被大夫人和二夫人找上门,前者委婉暗示太师府养得起三房,别做没身份的事;后者纯粹上门奚落,笑话蒋文笙堂堂太师府的三夫人,竟然沦落到自己下地种菜的地步。 人家风雅之人都种花花草草,还非名贵不种。蒋文笙刚种菜的时候,太师府没少说闲话,议论三夫人自甘堕落,和上不得台面的庄稼婆子一样。 那时沈云楹还小,被蒋文笙护得紧,对这件事没印象。银屏是仆人,记得可清楚了。 还是到了第二年,嘉荣长公主在后院种地,用积攒的粮食救济灾民的事情传播开来,太师府才一下子没了议论声。万一牵扯到诋毁嘉荣长公主,被逐出府还算是轻的。 见银屏沉思,沈云楹再接再厉,银屏什么都好,可靠又稳重,就是太操心她与燕培风的夫妻感情,这可不兴期待。 沈云楹就趁这次机会让银屏死心,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帮她看着燕家的管事嬷嬷们,或是盯着嫁妆铺子的生意。 “远的不说,你再瞧瞧二夫人,是不是抓得越紧,越在乎,反而将二伯推得愈发远?”沈云楹笑问。 “我和我娘一样,有吃有喝生活无忧就可以了。至于燕培风,”沈云楹顿了顿,“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吧。” 自古以来,爱操劳的、满心都是为民谋福祉的官,命都不长。她爹沈风诚勉强算是其中的一员吧。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一府知府就这么没了性命。 沈云楹真心这么期盼,毕竟一旦守寡,就不能随意出门了。 银屏听得心头一跳,夫人这样也挺好,万一老爷先一步去了,还能和三夫人一样,好好过日子。 这么想着,银屏便决定收敛心神,再也不琢磨增进沈云楹和燕培风夫妻感情之事了。 沈云楹却又忽然来一句,“今儿十五了,真快。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迎客。” 银屏听得云里雾里,“有什么客?” 沈云楹摇头,没解释铮然居室是燕培风的客栈这套歪理,直接让银屏下去为晚膳做准备。如今天气热,人在外面走一遭都得出一身大汗,心情还易烦躁。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0节 想到上回燕培风在床榻间的表现,务必要让燕培风在铮然居舒服些,降降火气。沈云楹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银屏直到出了院子,才想通,沈云楹口中的客人竟然是燕培风!一时好气又好笑,罢了,夫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实在的。银屏心里便把燕培风当做贵客招待,一应吃食用具,通通都严格把关。 沈云楹拿起一块热乎乎的芝麻薯饼,听着银筝打听来的各种消息,觉得滋味更佳! “夫人,前院书房的丫鬟,杨明月,你还记得吗?” 沈云楹点头,这才几天,她当然记得,银屏之前还念叨要防着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沈云楹闻着白芝麻的香气,问道:“她怎么了” 银筝兴致勃勃地说:“奴婢听人说,杨嬷嬷正在给杨明月相看人家,她不肯,一下就给气病了。大家伙儿眼睛都不瞎,前院的人谁不知道她巴望着老爷,当然不肯随便嫁人了。” “昨晚杨明月和杨嬷嬷又吵起来,杨嬷嬷不小心说漏嘴,原来是老爷叫杨嬷嬷早点让杨明月出嫁的。” 银筝乐得眼睛都眯起来,“老爷不想要杨明月在书房伺候,给杨嬷嬷面子才让她顶着嫁人的名头离开。结果被杨明月自己拆穿啦!” 她又小声嘀咕,“不过,谁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要赶杨明月离开。” 沈云楹哦一声,想起话本子的情节,“难道杨明月胆大包天,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一连串的猜测,只有几个词,但是银筝一听便知道沈云楹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别说是杨嬷嬷的孙女,就算是公主郡主,老爷也要去宫里告状吧?”银筝觉得不可能。杨明月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沈云楹当即没了兴致,也对,燕培风是个男人就不会这么心慈手软放过害他的人。 杨明月嫁人之事,有燕培风发话,杨嬷嬷亲自执行,势在必行。沈云楹对府里一个丫鬟嫁人没什么兴趣,就算是燕培风书房伺候的丫鬟也一样。 戌时末,前院书房的烛火依然亮堂。 白日,燕培风在翰林院观摩收藏于其中的历代史书笔记,临下值前,突然有一则急报从江南传来,如一滴热油入锅,皇上招来吏部、户部、刑部、工部尚书议事。 燕培风也被点名去乾清殿。 原来是南边又现洪涝。去年才在浔阳江和荆江段加建好的堤坝,竟然都没有度过第一次梅雨汛期。刚刚传来消息,今年梅雨季提早到来,接连几日暴雨后就是连绵的阴雨,河坝被毁,岳州淹了三个县城,荆州淹了两个县。 说其中没有猫腻,便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皇上大怒,要求彻查此事,绝不姑息。再有就是拨钱拨粮食,商议派人去赈灾,重建工事。燕培风安静地肃立在旁,听每一位大人的发言,揣度他们的立场。 在听到商议去赈灾人选时,燕培风自请前往,但被皇上驳回。从皇宫出来,燕培风心情有些沮丧,他并非是自荐要做主赈灾人,而是随行辅佐。没想到皇上连随行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一回府,燕培风便到书房钻研与水利相关的书籍。今日在乾清殿,只是商议拨款钱粮等事,至于查案钦差与赈灾官员的人选,还没确定。 明日小朝会就是他的机会。 燕培风想着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机会,就找出所有与洪涝治理、修建水利工程的书。此时,他手边已经堆积起厚厚的一沓书,俨然一副要彻夜通读的架势。 侍立一旁的思齐第三次看了看时辰,赶在最后关头小声提醒,“老爷,今儿是十五。这马上就到亥时了。” 说完,思齐抬头觑见燕培风凝眉不语,暗道主子不会忘记了吧? 燕培风的确忘记了。白日还记得,但出了江南堤坝被毁一事,他就自想着要怎么成为钦差随行,一时忘了后院的沈云楹。 燕培风翻书的手停顿片刻,还是迅速做出选择,“走吧。” 每个月就去两回后院,沈云楹在铮然居安安静静待着,他自然不能食言。 —— 铮然居。 沈云楹平日作息规律,睡眠质量很好,所以每当她熬夜看话本或是游记杂书,蒋文笙就纵容了。 亥时,夜色渐深,如果没有别的消遣,沈云楹就已经歇下。 今夜格外不同。 新婚之后,燕培风第一次来铮然居。 银屏早早让人在院子外的青石板路点上烛火,又让厨房备好清爽不甜腻的宵夜,一定要让燕培风在铮然居舒舒服服,看到沈云楹对他的用心。 虽然只是嘴上吩咐,那也算是用心了。银屏毫不心虚地想,不然以沈云楹的性子,连说都懒得说。 沈云楹不想干等着燕培风,就带着银筝到后廊下走走,瞧瞧在哪个地方种下蒿草,用来驱蚊。夏日蚊虫多,沈云楹体质招蚊,每到夏天,银屏和银筝都会在窗台下放一盆薄荷,床角还会挂上驱蚊香包或者香球。 里头的药材是药铺开的单子,沈云楹总觉得有股药味,不太喜欢,就想和从前在太师府一样,在铮然居周边种上蒿草、香茅等,天然驱蚊,味道还不会传到屋内去。 “窗台下种一些,可以把小盆栽移走。”沈云楹吩咐银筝,薄荷的味道闻多了也会腻。她想要一点新鲜的味道。 燕培风刚踏进来就听到这句,往沈云楹站立的地方望去,是窗台下的一小块地,种着两颗修剪低矮的栀子花,六月正是栀子花开的时节,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如碗,白绿分明,洁净如玉。 而沈云楹面带笑意站在旁边,皎洁丰润,在月光下,肌肤如温软的白瓷,带上一丝浮动的莹莹光泽。 恍若幼时他珍爱的夜明珠。 燕培风想起宫中桃林外的那条夜明珠小径。他那时三四岁,父母同时病重,没法照顾他,皇上便接他进宫照看。 宫中的寝殿又大又宽,一个小孩儿远离父母,自然害怕。恰好嘉荣长公主命人收拾的玩具中就有一颗夜明珠。 燕培风就是在这时候喜欢上夜明珠。 第二天晚上,他夜里实在害怕,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握着夜明珠小跑着去乾清殿找皇上舅舅。后来,就有了那条夜明珠小路。 这么多年,这条路一直被好好维护着,还有那片桃林和阁楼。 燕培风每次看到,都能感受到皇上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只除了会被太子拿来当证据,嘲笑幼时这件糗事。 沈云楹听到脚步声,回头就见燕培风已经站在自己前面,却不说话,望过来的眼眸温和幽远,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云楹只好微微一笑,道:“夫君,你来了?屋里早备着淡竹叶茶和莲子芡实粥,最适合睡前喝一碗,平和滋补,还能助眠。” 重点是,这两样去烦降燥,安抚脾胃。 门房早递话进来,燕培风今日回府的时候,面容冷峻,不如往常那般温润清雅,一进府便步履匆匆地进书房,甚至晚膳都不曾用。 这些都是银屏早早打听来的消息,沈云楹一听,还有一瞬心生期待,燕培风遇到急事,今晚不来后院。后来想想还是有备无患,就命人准备几样清心安神的宵夜上来。 剩下的几样宵夜,沈云楹没认真听银屏的汇报,她忘记了,干脆只说两样,反正燕培风也不知道。沈云楹镇定地站着,姿态悠闲。 错过晚膳,燕培风不觉得饿,现在听沈云楹温声软语提起宵夜,忽然就有了食欲,点头道:“好。有劳夫人了。” 厨房的动作很快,沈云楹和燕培风刚坐下,丰富多样的宵夜立即摆上餐桌,约莫有七八样,都是好消化不易积食的。还有一份冰镇过的切片西瓜,红彤彤的,一看就汁水丰沛。 沈云楹亲手给他倒上淡竹叶茶,笑道:“夫君,你今儿没用晚膳,现在便多用些吧。” 燕培风不意外沈云楹会知道他没用饭,反而深觉沈云楹用心,妻子的关怀贴心又细心。他想到沈云楹的父亲沈风诚就是因为洪涝救灾民而亡,不禁在心里叹口气,俊朗的面庞露出几分同情。 他接过茶杯,温声开口:“你不用忙,坐下一起吃?” 沈云楹轻轻点头,厨房会讨巧,还掺杂一碟子酥脆的芝麻丸子和凉拌菱角,沈云楹一看到就想尝。 燕培风的用餐礼仪是在宫里养成的,仪容端静,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之气。沈云楹就随意多了,又是在自己家中,沈云楹咬到芝麻丸子里清甜软糯的香芋,愉悦地笑弯眉眼。 燕培风见着沈云楹吃得香,不自觉多用一碗杏仁豆腐羹。他的妻子不同于他对闺阁女子的一贯印象,人瘦还吃得少。 沈云楹每次吃饭都很香。 饭毕,沈云楹与燕培风几乎同时站起身,虽说饭饱思欲,可两人都做不到直入主题,燕培风想起思齐禀告过沈云楹在后院种菜的事。 燕培风垂下目光,如暖玉,不带丝毫压迫,清俊的面上含着一丝笑意,“听说你在后院开了一块地种菜?” 沈云楹有些紧张地直起身子,诧异地抬头,难道燕培风不允许? 有时候,沈云楹的情绪就如同白纸,一眼就能看透。燕培风刚和沈云楹的眼神相接,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温和道:“若是你不想,便可以不做。不必因为母亲的传言,特意去种菜。” 沈云楹安静识趣待在后院,又关心他的三餐,燕培风自然要投桃报李。他知道京城中很多人家效仿嘉荣长公主种粮食种蔬菜,尤其是他议亲的时候,竟还有不少夫人暗示皇后,自家闺女愿意陪着燕培风下地。 燕培风听时只觉得可笑,现在见沈云楹也这般做,就开口提醒她,不必做这些,可以做她自己喜欢做的事。 “嘉荣长公主的传言?” 燕培风突然提到公主传言一事,沈云楹不解其意,圆润明亮的眼眸流露出清澈无知,倒让燕培风跟着疑惑。 沈云楹恍然醒悟,摇头道:“不是。我娘喜欢,我跟着我娘学的,用来打发时间,还能果腹。” 她回忆起小时候温馨的记忆,“小时候我娘经常做饭,她手艺好,大厨房送回来的饭菜都被比下去了。她没空做饭的时候,我还饿了几天,才习惯吃厨房的手艺。” 蒋文笙那时候开始钻研厨艺,手艺练好了就不经常下厨。而小沈云楹的胃口已经被养刁,那时候总缠着蒋文笙做饭,等沈云楹再长大一点,蒋文笙就会在沈云楹受委屈的时候下厨做饭,安慰女儿。 沈云楹此时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暖融融的笑意,朝燕培风笑道:“等我的菜熟了,也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挑眉问道:“还需要送给谁?” 沈云楹理所当然,“我娘。”顿了顿,扒拉出蒋高鑫,“还有大表兄。” 蒋琬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沈云楹有了好吃的,不能送去江南,就给她大哥送去一份。大舅母也托蒋文笙照顾儿子,所以沈云楹想着,反正蔬菜有多的,顺便给蒋高鑫送去些。 燕培风脑海里浮现蒋家的情况,三月里,蒋家大夫人带着儿子女儿进京,打理蒋高鑫入学国子监的琐事,还赶上沈家老夫人的寿宴,就是不知怎的蒋家大夫人没去。 “我听国子监的教谕说过,蒋高鑫才华斐然,将来下场定会高中。”燕培风若有所指地暗示,他认为蒋家高升的希望约莫就落在蒋高鑫身上。 沈云楹连连点头,她小时候就听蒋文笙这么说了,这么多年,事实也是这样。 燕培风见沈云楹单纯地点头赞同自己的话,失笑摇头,罢了,这种话何必明说,还会提醒沈云楹想起小时候艰难的时期。 在燕培风看来,岳母蒋文笙是官家小姐,亲自动手下厨的手艺,能让小时候的沈云楹吃了上顿想下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蒋文笙带着沈云楹在沈家后院连饱饭都吃不上,日子应当不好过。 蒋家与沈家家世相差大,没法为出嫁的女儿撑腰。但是风水轮流转,等到孙子辈,蒋家出了一个经世之才蒋高鑫,而沈家却只有守成的沈础筠。 等再过些年,蒋家起势,蒋文笙和沈云楹就相当于有了外家做依仗。 念及此,燕培风不自在的轻咳两声,他是沈云楹的丈夫,蒋文笙的女婿,要撑腰,何必等蒋家人?他燕培风就是她们母女的依靠啊。 燕培风眉宇松开,望着窗外愈发黑沉的天色,自然地拉起沈云楹的手臂进里屋。 接下来的事水到渠成。 等衣衫落尽,燕培风揽住沈云楹的纤细腰肢,一手摩挲着妻子修长如柳叶的眉,俯身压下的动作一顿,炽热的眼眸染上一层冰霜。 沈云楹一直在等悬在头顶的剑落下。她想着左右都要疼一疼,不如早点挨过去。可是今晚的燕培风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进来。 她听到燕培风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心口怦怦跳,等了一会儿,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迟迟没有动作。 沈云楹睁开双眸,四目相对,鼻尖相触的距离,两人竟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懊悔? 燕培风讶然,迅速倾身压下,轻轻在柔软的唇瓣咬一下,旖旎的氛围再次弥漫床幔。 事毕,不管是燕培风还是沈云楹,都觉得勉勉强强,不太满意。 燕培风叹气,看来要把读透春宫册子列上计划,因他不多上心,每次一忙碌都会将这事抛之脑后。婚假结束去翰林院当值的第一天,太子还专门跑来询问他婚后生活可和谐美满? 燕培风兴致缺缺地摇头,还让太子多专注政事。太子却说他肯定不得其意,榆木疙瘩一个。看来成亲也没法改变燕培风。太子摇着头传授他夫妻相处之道,最后让燕培风多看看册子,胡乱摸索、闭门造车要不得。 最后,他离开冷着脸离开东宫。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1节 可是这番话,今晚再次浮现,燕培风觉得太子的建议或可一试。 沈云楹无声的犹豫,她不能和燕培风这么过一辈子。她娘说得对,床上的和谐与否非常影响夫妻感情。 她原本觉得可以忍受燕培风这点瑕疵,现在看来为时过早。 为了能享受到睡前运动的愉悦,沈云楹决定奋起一次,明日,算了,明日肯定很累。后日吧,后日一早她就去翻出压箱底的册子,一直研读到下个月初一。 沈云楹就不信领悟不到个中真意! 总而言之,这对新婚小夫妻亲密地靠在一起,盘算着同一件事,可谓默契十足。 —— 翌日一早,燕培风卯时便起,在隔壁梳洗。 “夫人,您要起吗?”银屏轻手轻脚来到床边,压着声音问。她是趁着燕培风离开进屋的。 沈云楹眼睛都睁不开,床内响起:“不起。” 因着燕培风少来后院,不仅沈云楹没想过要起身服侍丈夫,就连银屏银筝两个丫鬟也没想到这一茬。 还是今日银屏才猛然想起,沈云楹身为燕培风的妻子,早上得和丈夫一同起身,递个热帕子,帮忙穿衣系扣子、挂玉佩之类的,才是恩爱夫妻的样子啊! 银屏心里着急提醒,就直接跟沈云楹说:“夫人,您得起床伺候老爷梳洗穿衣啊!” 沈云楹使劲转动迷糊的脑子,好像出嫁前,嬷嬷们是这么说过。但是她们说她们的,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沈云楹自己了。 沈云楹选择不伺候! “那一起用早膳?”银屏换个建议,沈云楹和燕培风没什么夫妻之情,真按照燕培风的计划,每月规律的来两次,就得抓紧机会,培养一下感情也好啊。 银屏心想,不做恩爱夫妻,也得相敬如宾才好。 还没等沈云楹回答,燕培风就穿着松鹤青色官袍进来,见沈云楹在和婢女说话,便开口:“今日小朝会,我要进宫,不在府里用早膳了。” 沈云楹扬高声音,“好。” 嗓音低哑紧绷,沈云楹忙咳嗽两声,让银屏去倒茶。 见状,燕培风嘱咐她一句多休息就匆匆离开,他要在小朝会上说服皇上,让自己随行去江南。 昨夜太累,沈云楹还想多睡会儿,别说伺候燕培风梳洗穿衣,连人出门都没去送一下。燕培风又不会跟她说朝政之事,她自然就不知道燕培风着急进宫是为了什么。 反正是急事、要紧事,燕培风肯定就主动说了。既然没提,那就是没事。 沈云楹朝银屏摆摆手,“你也下去歇着吧,我到午膳的时候再起。” 银屏觑见沈云楹眼下的青黑,又往下瞧见莹白的脖颈下零散的淡淡淤青,心想夫人伺候老爷真是辛苦。一定要给沈云楹补补身子! 她心疼道:“夫人继续休息,奴婢去盯着厨房做道滋补的汤。” 沈云楹嗯嗯两声,很快重回梦乡。 —— 今早的小朝会在乾清殿召开。 凭借燕培风的官职,是不可能参加这样级别的议事。可是皇上看中,想培养他成为肱股之臣,加上燕培风外圆内方,有经纬之才,这些老臣不仅不阻挠,偶尔还会出言指点一二。 足足讨论两个时辰,如何处理江南洪涝之事终于有了定论。 燕培风还是没有争取到去江南的随行机会。不过,皇上给他另外一项任务。 望江的汛期时间是七下八上,即七月下旬、八月上旬,每年这时候洪水量大,水位高,最容易发生洪涝。 望江从西到东,中途流经多个省份,最后流入大海。沿途修建大大小小的堤坝上百个,其中就有与浔阳江、荆江同时补建的堤坝,它主要在汴梁到曹濮的路段。 既然浔阳江和荆江的堤坝出事,皇上担心望江这一道堤坝,当初也被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除了七下八上的汛期,望江还有一个特别的凌汛。每每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因上下游封冻解冻时间不一致,冰凌阻塞河道导致水位上涨。若不及时提防,又有可能面临一次汛期。 因此望江这条堤坝很重要。 燕培风就被皇上任命河道督查,主要查验堤坝的质量,明察暗访都可以。 听到皇上的任命,燕培风弯腰拱手谢恩,“微臣遵命。” “好,你早些回去准备,这两日就出发。京城去汴梁,赶路要花七八天。”皇上挥手让大臣们都回去当值,留下燕培风嘱咐。 算算路程和往年汛期时间,留给燕培风的时间不多。 皇上开始碎碎念的关怀模式,“还要带上懂水利的能吏,不能被底下人糊弄了。对了,你才成亲,这回出门就带上你媳妇,还能培养一下感情。” 燕培风想着要赶路,他去忙政事,带上女眷作甚?立即开口拒绝:“皇上,路途奔波,女眷就不用带了。” 皇上当即板起脸,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新婚三日就冷落人家,要不是你祖父祖母训斥过你,朕就要上板子了。” “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下。君无戏言,朕说了算。” 皇上态度强硬,又提及新婚冷落沈云楹的事,燕培风一时气短,无奈答应,“好吧,皇上说得对。” 见燕培风没争过自己,皇上心情大好,让燕培风离开。 等人一走,皇上刚拿起桌上的奏折,朱笔一顿,忙起身去坤宁宫找皇后。没多久,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便出宫去了公主府。 同时,沈云楹刚刚醒来,银屏取出梳妆台的珍珠膏子,细细给沈云楹敷脸,维持肌肤的莹白。银筝去厨房拎早膳,她还特地早早吩咐人去一品斋买了点心,有些糕点冷了,就等着沈云楹起身,好吩咐厨房热一热。 等沈云楹吃饱喝足,整个人慵懒地窝在美人榻上,银筝拿着博学书斋的新话本,一字一句的念,银筝性子活泼,沈云楹喜欢听她念话本。 因为银筝会和说书人一样,模仿书中人的语气口吻说话,听得人高兴。 换了银屏就只能一板一眼的念字了。所以沈云楹一般都点银筝念话本。 “那刘秀才面色涨红,期期艾艾地上前,问道:‘小生斗胆,敢问姑娘芳名?’话音刚落,刘秀才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敢抬头看华服丽装的小姐。” 银筝念到刘秀才与王家小姐的初相识,沈云楹听得起劲,忽然门外传来响动,丫鬟匆匆来禀报,“夫人,皇后娘娘跟前的楚嬷嬷来了,大管家正在前厅招待。” 沈云楹猛地睁眼,“皇后娘娘?” 丫鬟重重点头,声音激动,“是,是坤宁宫的嬷嬷。”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打鼓,好端端的皇后怎会派人来?沈云楹迅速想想在燕家的事,稍稍安定下来。 只要不是来为难人的,沈云楹就不怕。 “唉,从前在老夫人面前敷衍了事,倒没什么。到了燕家,应付的人更尊贵。”沈云楹不怕和皇后相处,但是这种地位高,是长辈,还随时能诛九族的人,沈云楹是真心不想打交道。 她只是想吃吃喝喝快快乐乐过日子的小人物而已。 沈云楹的嘀咕就银屏和银筝两个贴身丫鬟听到,银屏忙安抚自家夫人,“说不定只是来送赏的呢?厨房的酸梅汤快好了,等夫人回来,就能入口。” 在银筝的巧手下,凌云髻两三下梳好,簪钗配环,沈云楹想想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铜镜清晰地照出笑颜如花的美人。 来到前厅,沈云楹一身浅紫色襦裙,徐步莲莲,带着浅笑道:“楚嬷嬷。” 楚嬷嬷是个严肃的性子,端容肃立,看到沈云楹过来,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燕夫人。” “楚嬷嬷快别多礼,皇后让您跑一趟是为了?”沈云楹适时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略微忐忑地问。 楚嬷嬷脸上挂上板正的微笑,“燕夫人,皇后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沈云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轻飘飘的荷包,里头装着一百两银子,试探问:“嬷嬷能不能透露一二,皇后娘娘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楚嬷嬷接过荷包,直言:“夫人不必担心,是好事。”再多的,就不肯多说了。 知道是好事,沈云楹便不再多心,那这一趟进宫,不是领赏赐,就是被夸夸。沈云楹瞬间镇定下来,和楚嬷嬷一同进宫。 许是知道皇上在燕培风面前叮嘱啰嗦的模样,沈云楹这次进宫,感觉好多了。她跟着楚嬷嬷,一进宫门就直奔坤宁宫侧殿等候。 皇后温婉端庄,今日恰好穿了一件青山深绿的百鸟朝凤长裙,从门口进来,身上的白鸟仿佛活了过来,生机勃勃,给安静稳重的皇后娘娘增添了一丝生动。 “参见皇后娘娘。”沈云楹忙行礼,身后跟着进宫的银屏一并跪地行礼。 皇后嗔怪道:“才几日没进宫,云楹就忘了称呼不成?”招手示意楚嬷嬷扶起沈云楹,笑道:“云楹快些起来,这次召你进宫,一来是看看你和培风过得好不好,二来就是有些话要当面嘱咐你。” 皇后没有打哑谜,而是开门见山。皇上担心燕培风,她也担心头次出门办差的燕培风会遇上事情。 燕培风这次出门带上沈云楹,起码生活琐事都有人照顾。 沈云楹腼腆笑笑,福身道:“舅母。” “舅母有话只管吩咐。” 话是这么说,可是沈云楹眼神有仍有遮掩不住的忐忑,娇艳的面容紧绷,声音似乎都带着一丝颤抖。 显然,沈云楹勉强维持镇定的模样。 皇后温和一笑,招手让沈云楹来到她身边坐下,“你不必紧张,都是嘱咐你一些出门的琐事。” 沈云楹这次真的惊讶了,双眸睁大,“出门?” 皇后一顿,而后解释:“是本宫着急了。培风没下值,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皇后便将皇上任命燕培风为河道督查的事一一道来。 “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地方远,还要赶路,你与培风须得时时留心。这一趟,男主外,女主内,你就管好衣食,别让他饿着肚子去河堤。”皇后从前跟着皇上去过地方巡查,交代的话涵盖各式各样的情况,沈云楹听得连连点头,事发突然,她临时抱佛脚,捡些有用的经验就好。 “当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子嗣是大事,你们可要抓紧时间。”皇后揶揄一笑,以沈云楹的身段,有孕应当很容易,于是便用过来人的口吻小声道:“路上和培风多多相处,感情处着处着才会深。” 沈云楹面颊发烫,低头小声道:“舅母说的是。” 新嫁娘的羞涩与拘束表现的刚刚好。 皇后心下满意,暗自点头,从身后取出一个盒子,柔声嘱咐:“这是我命人去相国寺取来的平安符,都是在佛前供奉过的,十分灵验。这个给你,要随身戴好。剩下的一个是培风的。” 皇后如同寻常人家中送晚辈出门的长辈,仔细叮嘱一番话,又送上平安的祝福,盼着人平安归来。 沈云楹不觉想到了蒋文笙。等一出宫,她便去太师府见她娘。 “多谢舅母,我会照顾好夫君的。”沈云楹不好意思的承诺,又绷起面色,显得认真而坚定。 皇后笑道:“那就好。” 该叮嘱的话都说过,皇后又问了些沈云楹在公主府适应得如何,就让沈云楹离开。 沈云楹计划的好,出宫先去太师府,掐着下值的时辰回公主府,能在燕培风前头回去。可惜,她这边刚出坤宁宫,就瞧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岩岩清峙,琼林鹤立,立于宫门前,俨然是穿着官袍的燕培风。 沈云楹快步走近,嗓音轻柔,“夫君?” “嗯,”燕培风刚从翰林院赶来,气息才喘匀,狭长眼眸明澈柔和,犹如雨过天青的天色,让人心生暖意,缓缓开口,“我送你出宫。” 沈云楹不知燕培风为何出现在坤宁宫门前,轻声应好,跟在他身侧。 燕培风却悄然回头,看到躲在墙角下的明黄色身影,太子正站在那儿朝燕培风挤眉弄眼,全无平日里端方谦和的模样。 燕培风淡淡回一个你等着的警告眼神。他真是不知怎的,就上了太子的当,匆匆忙忙从翰林院赶来坤宁宫找沈云楹。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2节 第22章 甩手掌柜 领命要去汴梁和曹濮沿路巡查河道堤坝, 燕培风立即开始准备。 他先去工部寻出去年修建堤坝对应的资料,工部侍郎定下两个擅长水利工程的官吏随行,给燕培风当助手。 接着, 燕培风马不停蹄去翰林院藏书楼查找出往年朝廷官员外派去巡查河道的折子,他没经验, 但是前人经验无数。 燕培风在翰林院看书看得入神, 忽然有东宫的小太监来, 说太子吩咐他来传话,皇后娘娘刚刚宣了沈夫人进宫, 但是不凑巧,明珠郡主今日也要进宫拜见皇后,两人恐怕要撞上。 闻言,燕培风面色一沉, 烦躁地合上折子,起身径直往外走,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便消失在门口。前来传话的小太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会儿, 才小跑着跟上。 等燕培风步履匆匆来到坤宁宫,询问守门的宫女, 得知里面只有沈云楹一人,他才整整衣冠, 犹豫是留下等人,还是转身离开,回去藏书楼? 他还没做出选择,就见沈云楹缓缓从坤宁宫走出,一看到他,便双眸弯弯地上来唤夫君。 燕培风就决定先送沈云楹回府。 凭借对太子的了解,燕培风特意往四周人少的墙壁、拐角处扫一圈, 果然发现太子狭促的样子,真是毫无储君风范! 明珠郡主,是当朝诚亲王的女儿。诚亲王是皇上的弟弟,两人虽然不同母,但是两个母亲感情不错,常常互相帮忙照看孩子。所以,这对兄弟虽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是感情比亲兄弟毫不逊色。 明珠郡主爱慕燕培风,她性格张扬刁蛮,今年过完年就去了江南外祖家。若是知道燕培风已经成亲,一定会来见见燕夫人沈云楹。 燕培风想到沈云楹性子柔和,遇到明珠郡主为难,怕她吃亏受委屈,才一路赶着来到坤宁宫。 原来这件事是太子故意的。燕培风颇为无语,太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坤宁宫到宫门的宫道方正漫长,在宫里又不便说话,沈云楹和燕培风两人步履从容,徐徐走过红墙绿瓦的宫殿,仿佛跟画中人一般,宫道中扫洒的宫女不禁看愣片刻。 燕家的马车渐渐远离皇宫。 沈云楹侧过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燕培风,主动开口问:“夫君,方才皇后娘娘跟我说,你升任河道督查,要出门巡查河道?” 所谓的河道督查,就是一个临时性的官职,等回到京城,这层身份就会自动失效。 一般来说,京官的品级要比地方官低一个品级。所以,在京官奉命到地方担任巡查这类工作时,皇上都会另外赐一个临时性的官职。 这也会是看中的体现? 燕培风眼神闪过一丝心虚,这件事应当是由自己跟她说才对。 事已至此,没必要多说自己的打算。燕培风轻轻点头,“没错。我们都要去,皇后娘娘是不是嘱咐过你应该注意的事情?皇后娘娘见多识广,你听着即可。” “按照计划,明日一早出发。这一路都要轻装简行,赶路要紧。” 燕培风能接带上女眷,但是时间仓促,他们一行人要赶路过去,实在不是去游玩,不能带很多东西。 沈云楹点点头,“我知道的。” “皇后娘娘叮嘱我要照顾好夫君,”沈云楹笑得灿烂,打开茶几上的檀木盒子,取出里面的黄色平安符递到燕培风面前,“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去相国寺求来的。我们一人一个。” 她左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符,语带羡慕道:“皇后娘娘就如寻常百姓家的舅母一般,关心夫君的安危,你快系上吧。” 平安符很小,可以系在荷包上,或者直接守在袖口中,就很便捷。 燕培风神情柔和,笑道:“这应当是舅舅去相国寺抢来的,由皇后娘娘出面送给你。” “抢来的?”沈云楹惊讶出声,有点不相信,皇上想要相国寺的平安符,还需要抢? 燕培风拎起平安符上细细的绳子,绑在荷包的收线口处,才为沈云楹解惑,“因为舅舅去相国寺闹过五六次,嫌弃相国寺的平安符不能保平安。相国寺的主持无法,只能求舅舅不要再登门,还在私下嘱咐弟子们,不准送平安符到宫里。” 平安符只是人们心里的慰藉,并不能创造奇迹。 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都不能平安到老。 沈云楹惊讶,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因为平安符不灵验去找寺庙麻烦的,皇上果然是皇上,行事无须顾忌。 但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两人都为燕培风尽心打算。 沈云楹联想到蒋文笙,稍微挪了挪身子,问道:“夫君,出门在即,我先回一趟太师府探望我娘。” 燕培风直接点头,“可以,我们一起去吧。” 他要带着妻子远行,要和岳母交代一声,顺便辞行。 燕培风陪着沈云楹来太师府,只在后院坐了片刻就去前院书房见沈太师。沈云楹就趁机跟蒋文笙单独相处,说说体己话,还让蒋文笙放心,她会写信回来。 倒是蒋文笙命人去贮藏室搬出来几个小罐子,说是给沈云楹和燕培风赶路的吃食。 沈云楹打开一看,竟然是豆豉汁、牛肉酱和酸笋干,都是夏日里开胃下饭的好东西。她忙抱着蒋文笙的胳膊撒娇,被蒋文笙笑话都嫁人了还没长大。 两人都没有在太师府多待,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们回去办。 燕培风在前院忙活随行的师爷、护卫和大夫,最重要的还是得加大对河道和堤坝的了解,不能被底下人哄骗了去。 而沈云楹在后院,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就在操心行李。 因燕培风要求,这一路约莫三十人,轻装简行出发。那么要带走的行李就得仔细斟酌,还得兼顾衣食住行。 这方面就是蒋文笙也不能给她传授经验,蒋文笙自个儿都不知道。沈云楹便叫来燕家的大管家和杨嬷嬷。 她嗓音清脆,笑道:“燕伯,杨嬷嬷,你们都是夫君身边的老人了,又是积年的老人家,许多事都比我有经验。” 能被女主子这么夸,肯定自己的位置,对两个忠心耿耿的下人来说,那是激动又高兴。 沈云楹觑见两人的神色,继续道:“这次夫君出京办差事,还要劳烦你们出出力,帮我整理出一份圆满的行李。夫君的意思是要轻装简行,一切以赶路为主。” 燕伯和杨嬷嬷纷纷认领差事,一个总揽,一个负责细节,他们对燕培风的习惯更了解,每带一样东西都有充足的理由。 沈云楹边喝茶边听,不时点头表示可以,这个要带上,那个就不必了。在大管家和杨嬷嬷的帮助下,不到一个时辰,行李已经收拾出大半。 最后,沈云楹满意自己不用出力,燕培风出门的行李车马统统解决。而她自己的那一份,有银屏和银筝在,简单得很。 晚霞漫布,铮然居在夕阳的余晖中恢复平静,所有的事都在太阳下山之前做完了。 沈云楹站在后廊的窗台下看新移栽过来的蒿草,就种在栀子树旁边,两种气味混淆在一起,非但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沈云楹很满意。 “可惜我才种下去的菜,还没发芽呢。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我不能天天浇水除草了。”沈云楹把每日浇水除草当做松散筋骨的运动,刚列下要做的事,突然就得放弃,难得想辛苦一下的沈云楹还有点舍不得。 银筝挺起胸脯道:“夫人放心,奴婢早吩咐人,要精心照顾着。说不定等您回来,就能吃上新鲜菜了。” 沈云楹失笑,好吧,不用自己动手,也是件好事。夏日的种菜事业半途遇阻,那就等冬日,沈云楹记得她的嫁妆庄子有一处带着温泉,得空了就去看看怎么在那儿种点菜。 这样,冬日也有鲜嫩的蔬菜摆上桌。 她一向想得开,见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带着银屏银筝进屋用晚膳。 今日十六,沈云楹压根没想过燕培风会来后院,不仅用膳时辰早,晚上睡觉的时辰也早,不到亥时就命铮然居熄灯。 沈云楹要趁着最后的一点时间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赶路,露宿条件可能连公主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她当然要趁着还在京城,好好享受一夜。 沈云楹舒舒服服的睡觉,燕培风在书房看书、密谈,和府上的两个心腹文书仔细聊起望江河道督查的官职和职责。 书房的灯直到后半夜才彻底熄灭。 —— 翌日一早,沈云楹特意吩咐厨房做几张羊肉酱汁烧饼,脆滑爽口,酱汁浸透面皮里头,酥脆的边角过后,就是唇齿留香的绵软内里,饱腹又方便携带。 朝阳初升,燕家出行的人与约好一起巡查的工部官员在公主府门前汇合。 沈云楹坐在马车上,咬着热乎乎的羊肉酱汁烧饼,指挥银筝将一个软枕放到车厢的一角,等路上无聊了她就去躺会儿。 烧饼的香气随着微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飘散出去。 正巧燕培风站在车帘下方,与沈云楹来了一个面对面,看样子似乎有话要对车中的沈云楹说。 沈云楹瞬间顿住,低头瞧瞧手中的烧饼,朝燕培风笑笑,“夫君要不要来一张?” 怕燕培风以为是街边买来的嫌弃,还补充道:“是府里厨子做的,我还让他做多了些,可以在路上当干粮吃。” 思齐先是看了一眼燕培风,就极有眼色的上前,乐呵呵道:“夫人真是周到。老爷今早忙得还没功夫用早膳呢,眼看就要出发了,有热乎的烧饼正正好。” 思齐还要再谄媚几句,被燕培风斜眼一瞪,当即住口。 第23章 借宿 “燕伯准备了一个花瓶冰鉴, 要不要送进马车?”燕培风说话时,眉宇微皱,打量的视线透过车帘望进去, 仿佛在观察里头的布局,哪里放置冰鉴比较合适。 沈云楹吞下羊肉饼, 喝一口清茶, 胃里暖呼呼的, 很舒坦。 “不用了,昨天燕伯就同我提过, 我不是已经否了吗?”沈云楹水润的双眸满是不解,昨天她已经将小型冰鉴从行李单子划掉了。 说是小型冰鉴,但是重量和要求可不少。 他们赶路去汴梁,路上哪有功夫去寻可以售卖冰块的地方?况且出行的马车刚刚好, 空余的地方不多,带着这个冰鉴反而累赘。 燕培风面色凝滞片刻,平静说道:“路上暑气重, 燕伯担忧夫人的身子,便又来询问。” 沈云楹突然展颜一笑, 抬起手臂,纤白的手指拎着红色的细绳, 一块玉佩垂落而下。 正是触手生凉的青白寒玉。 沈云楹出门前考虑到暑热,便想起了燕培风送来的及笄礼之一,寒玉就很适合随身携带,冰冰凉凉的。 燕培风自然能认出玉佩,这其实是嘉荣长公主的库藏。送礼那日,燕培风沉迷卷宗,随意在库房挑了两样, 不曾想,沈云楹如此欢喜。 燕培风清雅温和的眼眸闪过不自在,淡淡嗯一声,“既然夫人不想,那便罢了。我们马上就出发。” 沈云楹嗯嗯点头,看着燕培风上马,一声令下,一行人正式出发。她便往后一靠,柔软舒适的软枕能缓解马车的颠簸。 银筝手里折叠起薄被,问:“夫人,真的要睡觉吗?” “当然,”沈云楹闭上眼睛, “趁着京城周边的路安稳,我们还能好好睡觉。” “我听二表兄说,从京城出来,只有半日能安稳些,后面的官道土路都是当地官府领人修建的。” 这种路一般都很颠簸。 银筝不再多话,用薄被轻轻盖在沈云楹腹部,不能着凉了。 沈云楹安心的睡了,前头骑马的燕培风却还在想出发前的事。 昨夜刚从书房出来,大管家燕伯来找燕培风,满脸欣慰地诉说沈云楹多么用心,每一样要带的东西都一一过问,就为了燕培风能在路上舒坦些。 燕府资历最老的人就是燕伯。他和杨嬷嬷私下交情不错,后来燕培风的父母先后离世,他们二人就对燕培风更加悉心照顾,私下往来才逐渐频繁。 在大管家看来,沈云楹对他和杨嬷嬷一直都客客气气的。杨嬷嬷孙女杨明月的事,燕伯和杨嬷嬷都曾担心夫人介怀在心,不肯再重用杨嬷嬷,按照大家夫人的做派,说不准就要杨嬷嬷主动告老。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3节 结果夫人不愧是夫人。心胸之宽广,居然对杨嬷嬷没有丝毫不满,甚至委以重任。大管家和杨嬷嬷都觉得,能有这样一位主母,对燕家,对他们这些当下人的,都只有好处。 燕伯满脸笑,“老奴就厚着脸皮嘱咐您几句。” 在燕培风眼里,燕伯是燕家最值得信任的管家,也是值得尊重的长辈,当下就道:“燕伯说就是。” “老爷,夫人是大家闺秀,不曾出过远门,老爷切莫一心想着赶路,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夫人呐。” 燕伯的话,完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 沈云楹什么时候这么得人心了?没听说沈云楹有什么动作,连燕伯都被她收拢了去? 燕培风想想沈云楹嫁进来的这些时日,并没在府里有什么揽权的做法,再想到府里的一如往常的平静,对沈云楹这个妻子不由更加满意。 金乌高悬,火辣辣的,天气十分闷热。 燕培风领着人去京外的驿站暂时歇息,午膳是驿站的厨师做的,味道还行。因为是京城外距离最近的驿站,很多进京的外地官员都会选择在此留宿,驿站的管理官员就特意请了一个厨师,就为让留宿官员多多花钱。 沈云楹单独住一间屋子,午膳也是由专人送进来,外面晒得很,她才不想出去走动。 燕培风一直在外忙碌,只让思齐进来传话,让沈云楹好好休息,他不来吃午膳。沈云楹赏了思齐一颗金花生,让他带一碗消暑的酸梅汤去前头给燕培风。 银屏又塞过去一碗冰冰凉凉的酸梅汤,碗底有两枚冰块。 思齐一饮而尽,感激地朝银屏看去。 度过最热的中午时辰,就继续走。沈云楹依然在马车上打发时间,困了就睡觉,精神好的话就和银屏银筝聊天,看看窗外的景色。 “夫人,还好您只是喜欢看游记,不喜欢出远门。”只坐了半天的马车,银筝就有点厌烦了。只能憋屈地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能做。 银屏抿唇而笑,“奴婢猜,夫人一定是因为路上难受,才不喜出门游玩。” 沈云楹轻哼一声,“看破不说破嘛。” 第一次看风光旖旎、处处有趣的游记,谁不想出门去游玩呢?于是蒋文笙便带着满心欢喜的沈云楹去一趟城外的庄子,那是蒋文笙距离比较偏的庄子。 沈云楹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在半路就开始难受,等坚持到庄子,什么玩乐的兴致都没了。沈云楹吸取教训,从此只在精神上享受游记的美,现实生活就不必了。 一路紧赶,等到天黑时,已经错过最近的驿站,下一个驿站又有不短的距离。燕培风便决定在树林夜宿一晚。 沈云楹被银屏和银筝扶着下车,她的帐篷就在燕培风的隔壁。 “老爷说,要和师爷护卫商量事情,和夫人共用一个帐篷不方便。”银屏说出从思齐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沈云楹不在意点点头,“帐篷又不大,我独自一间更舒服。” 沈云楹和银屏、银筝在等晚膳的时候,顺便布置一下帐篷内的装饰,要尽量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 沈云楹没想过去找燕培风。而燕培风忙碌不停,也没有来看沈云楹的意思。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一行人早早出发。等到中午,没有昨日的好运气,四周都是树林,只能吃事先准备好的馒头窝窝头和饼子等干粮。 这些干粮干巴巴的,就着热水喝都觉得剌嗓子。 不过沈云楹早有准备,她让人去后面的车上取来酸笋干和牛肉酱,不管是馒头还是窝窝头,沾上酱又在热炉子里加热过一遍,令人胃口大开,这些干粮味道竟然变得好吃了。 饭后,沈云楹还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份罗菊茶。他们一行三十多人,吃得十分满足。 燕培风和属下一块用膳,边上的思齐心想果然有了女主子就是不一样,他跟着主子办事,有口水喝就不错了,哪能讲改善。 燕培风吃着大块的牛肉粒,喝着解暑的罗菊茶,觉得这次带上沈云楹,倒给了他意外之喜。 日落月升,六月的天,白昼很长,晚霞漫天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浅淡的弯月。他们一行人只能选择到附近的村落暂住。 路过刻着陈家村三个字的石碑,空气的燥热渐渐褪去,换成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凉气。 沈云楹悄悄掀起车帘,就看到田埂上的农人零零散散收起锄头,正在往回赶。 因为看到有车队往村子里去,这些村民反而不敢走上来,只走在田埂上,或者远远的缀在后面,宁愿晚一点回家,也不能得罪了贵人。 有车队进村的消息很快传到陈村长那儿,他赶紧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块出来瞧瞧。 燕培风下马,主动向陈村长走去。 陈村长见他一身锦衣华服,气度卓然,一看就是贵公子,不敢怠慢,忙上前笑问:“不知这位公子来我们陈家村是?” 燕培风温和一笑,“我们要回乡探亲,路过此地,天色已晚,便想在村子里借宿一晚。不知老人家可愿意提供方便?” 陈村长一听,立即笑道:“当然可以,我们村子里正有几间新屋子。”转头对呆愣的儿子喊道:“大娃,快来带客人去新屋子!” 一个黝黑的朴实汉子忙跑上来,摸着后脑勺道:“俺这就带你们去。”眼神都不敢看燕培风一行人。 陈村长叹口气,这孩子,就是脑子有点笨。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沈云楹,不由好奇,这个村子竟然恰好有新屋子,还是空余的新屋子。沈云楹虽然出门少,但是基本见闻还是有的。 乡下建房子可不是一笔小钱。哪有人家建了反而不住的道理? 只是见燕培风没有提出疑问,并且跟着过去了,沈云楹便暂且将疑问压下。或许去了就知道答案。 六月的黄昏格外漫长,橘黄色的晚霞缓缓从矮墙处落下,很快就再也看不见。 沈云楹站在陈村长所说的新屋子前,隔着浅浅的一层帷帽也看得清楚,新屋子从门前的对联,到门上的铜锁,都是全新的。 “大娃兄弟,”燕培风一开口,陈大娃就受宠若惊,不知所措道:“你,公子,你喊我大娃就成。” 沈云楹骤然听到如清风朗月一般的谦谦君子,口中喊出十分具有农家风格的大娃两个字,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燕培风清俊的面庞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嗓音温和,问道:“大娃,我观你们村子并非人人富足,怎么会新建了两间屋子?” 没错,新屋子不是只有一间,而是两间。 这就更奇怪了,燕培风等不到晚点再去村长处询问答案。 一听燕培风这么问,陈大娃立即嘿嘿咧嘴笑开,“原来公子问这个啊,这可是我们村子里的大喜事!屋子是我们陈家村所有人凑钱建的!”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抱歉抱歉~ 本来想定时九点半更新,才发现错选成了十点半 另外,明天上夹子,会推迟到十一点半更新哦~ 第24章 竹筒饭 “半年前, 有一伙书生来到我们村,他们对着山上的竹子夸了又夸,还教我们做竹筒饭。”陈大娃提到这群书生, 眼里都是光,对他们佩服又感激, “等他们离开, 我们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是来看新鲜的, 能学到做竹筒饭的手艺,已经是得了便宜。” “谁知, 过了半个多月,陆陆续续有举人老爷、秀才公们都来村子里游玩,还最喜欢跑去砍竹子,吃俺们做的竹筒饭。” 陈大娃憨厚笑笑, “来的人多了,都嫌弃村子里住不好。村长说,举人老爷和秀才们常来, 对陈家村来说好处很多,就挨家挨户劝说村里人, 大家伙儿一起建了这两间房子。” 这两间新屋子,就是陈家村专门招待贵客的。 看到两间崭新的屋子, 陈大娃眼里就全是骄傲,只有他们陈家村才这么团结。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燕培风意外地挑眉,“原来是这样。”若不是要赶路,他还真想去瞧瞧竹林,燕培风对陈大娃道:“多谢大娃兄弟解惑。” 陈大娃忙摆手,这没啥的,就是说两句话。陈大娃不由自主将燕培风和曾经见过的那些书生对比, 对燕培风便更加敬畏。 沈云楹微微出神,怎么感觉这个故事这么耳熟?她曾在蒋高恒的笔记上见过,陈姓是大姓,沈云楹没想到这么有缘,第一次出远门就能遇上蒋高恒来过的陈家村。 她对陈家村的竹筒饭更有兴趣。 沈云楹就决定等一下晚膳时候,就要试试这个算得上声名远播的竹筒饭。 想什么来什么。 沈云楹跟随燕培风刚踏入房子,身后就传来陈村长的声音,“两位贵客,我们陈家村别的不多,山上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村子里最有名的吃食就是竹筒饭。不知两位要不要尝尝?” 陈村长回到村子就找人交代一番话,让大家都好好招待贵客。然而等不到大儿子送话来,不知燕培风他们有没有点要竹筒饭吃。好叫他们早有准备。 陈村长只好再来一趟。 燕培风看向沈云楹,意思很明显,交由沈云楹决定。沈云楹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因为她是燕夫人,这种涉及衣食住行的日常琐事,就交由沈云楹做主。 沈云楹上前两步,语气柔和地问:“陈村长,你们竹筒饭的做法可是这样?” 沈云楹将在游记上看到的竹筒饭做法一一道来,和陈村长确认。 头发花白的陈村长诧异地望着沈云楹,神色有些紧张,“这位夫人怎知,我们这里刚兴起的吃法?” 自从那几位公子传授下竹筒蒸饭蒸菜的做法,村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书生秀才想品尝一二。可见,外面还不知道竹筒饭的做法。 沈云楹笑道:“陈村长,最早来的那群人中,可是有一位姓蒋的书生?”见陈村长点头,沈云楹才说:“那就是我表兄。” 所以她知道竹筒饭,很正常。 陈村长登时看向沈云楹的眼神都火热几分,碍于男女有别,没有激动上前,只是口里念叨:“就因为蒋秀才这群人,我们这村子才总算有了轻省一点的进项,口袋有点余钱送孩子们去读书了。” “他们几位公子,就是我们全陈家村的恩人!” 陈村长激动道:“夫人您是恩人的妹妹,一样是咱们村子的贵客!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晚饭,一定让您吃好喝好!” 当初蒋高恒等人来的时候,没有给陈家村留下联系方式,等陈家村发现他们带来的好处,早就联系不到他们。 今天居然碰上恩公的妹妹,陈村长决定非得拿出过年的规格招待沈云楹一行人不可。 陈村长满怀激动地离开,沈云楹朝燕培风笑笑,解释道:“我曾看过表兄的游记,上面正好写了这件事。没想到事情这么凑巧。” 燕培风想到蒋家二公子蒋高恒,知道他是个喜欢四处游玩的人,来过陈家村不稀奇。只是据说对仕途不感兴趣,也不想进入仕途。 他偶然的行为,却让陈家村有兴起的兆头。 “嗯,也算是缘分。”燕培风将话题拐回当下,吩咐思齐去安排住宿。 只是思齐犹犹豫豫地问:“老爷,夫人,虽有两间屋子,可是房屋并不大,房间有限。咱们一行三十八人,老爷和夫人能否同住一间?” 燕培风皱眉,目光如剑刺向思齐,“思齐!” 思齐脖子一缩,立刻低头不敢望向上方的沈云楹和燕培风。他有私心没错,想让自家主子和夫人多点时间相处,另一方面,这也是现实所迫。思齐才敢大着胆子询问。 沈云楹一愣,想想思齐说的不无道理。她余光偷偷留意燕培风,只见他双唇紧抿,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道燕培风不想和自己同住? 才要答应的沈云楹不禁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懒得做决定,直接丢给燕培风,“夫君做主吧,我都可以。” 沈云楹是真的都可以,这两日赶路,不和燕培风住在一起,沈云楹觉得还挺舒坦。有燕培风在,就是她安静地躺着,也有一种不得劲的感觉。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4节 燕培风沉声道:“那就一起住正屋。” 思齐心里放松下来,脸上笑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让银屏跟着过去看着,她先要去打理房间。”沈云楹忙嘱咐。 思齐前脚刚走,后脚陈村长就带着热腾腾的饭菜过来。 陈村长和村民很老实,蒋高恒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这顿竹筒饭,既有乡下淳朴的风格,又有读书人的清幽。 新砍的翠竹,被裁成尺寸一样的短筒,将泡好的糯米,切成丁的腊肉、山菇丁、豌豆、玉米粒,等鲜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传出,就用提前炒好的鸡蛋碎放进去,再焖一刻钟,让绿竹的清香彻底融入。 轻轻尝一口,就是山野与生活的气息。 沈云楹和燕培风听着陈村长的介绍,不禁都想尝一尝。 陈村长很识趣,大致介绍过后就主动提出离开,没有打扰燕培风和沈云楹用饭。 这顿竹筒饭,沈云楹吃得心满意足,不愧是蒋高恒等人推荐,就不断有人来品尝的好饭,味道确实不错。 燕培风依然维持着用餐礼仪,细嚼慢咽的,和沈云楹的大口大口截然相反。 沈云楹的一段竹筒快吃干净的时候,侧眼一看,面色微微发红,她怎么比燕培风快这么多? 她肯定是正常的。沈云楹非常自信。那就是燕培风的问题了。 沈云楹吃完了,不想坐在餐桌上干等着,轻声道:“夫君,你慢用,我去外面走走消食。” 燕培风也注意到沈云楹的快动作,想出言纠正一下妻子近乎狼吞虎咽的动作,规矩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身体。所谓儒医不分家,燕培风对医术也有略微了解,进食太快,对身体不好。 可是沈云楹吃得快,但也用得香,给人一种生机活力的感觉。 燕培风便一直犹豫着没开口。 这会儿听到沈云楹说要出去消食,便点头道:“去吧,让几个人跟着。” 陈家村现在看起来热情好客,但凡事小心为上,不能让别人有机可乘。 沈云楹笑盈盈道:“好。我会带上银屏银筝,还有两个护卫一起出去。” 天色将暗未暗,还能看得清村子的布局,沈云楹不想走远,就绕着屋子走两圈。这里的新屋子是陈村长带着村民新修建的,位置在村头,还要走半盏茶才真正进到村子里。 或许是考虑到文人墨客都喜欢清静,不想让人来打扰。这样的距离就刚刚好,若是有事让人跑个腿,村子里就能知道。 沈云楹绕到屋后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山脚下居然还有一个木屋,而且在高大的树木上面,手腕大的树枝承载着一个小一点的木屋,一大一小的木屋,以前从未见过。 沈云楹不禁驻足留神多看了一会儿。 她这里一行五人,对面的人早看到了。陈猎户一家三口早就知道村子里今日又来了贵客。自从第一批来游玩的书生回去之后,他们的村子时不时总有人要来看看竹筒饭。 山上最大的一片竹林就是陈猎户祖祖辈辈种下的。到了他这里,本来想把地连同竹子一起卖了,还划算一点。 谁能想到时来运转,因为这片竹林,陈猎户家从村子里数得着的贫苦户,摇身一变,成为村子里众人羡慕的对象。 陈小子才五岁,他整日在村子里串门,在山上飞奔探索,有时候也能跟着爹娘去镇上卖东西长见识。可瞧见沈云楹的时候,不由自主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小姐夫人呢。 于是,陈小子看看手边刚猎到的死兔子,哒哒哒跑到沈云楹面前,仰起头诚恳道:“漂亮夫人,这只兔子送给你。” 沈云楹被孩子的热情惊住,惊讶地看着眼前双眼亮晶晶的眼神,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作。 站在门口喂鸡的陈大嫂见到陈小子的动作,脑瓜子嗡嗡的,忙把土碗搁下,快步朝那边走过去。 陈嫂子一把扯过陈小子的衣领,不好意思地朝沈云楹笑笑:“贵人莫怪,我这儿子没坏心眼的。” 又一巴掌拍在陈小子的头上,“你个混小子,要送人,也送只活兔子啊,还能让贵人养几天!” 陈嫂子常常跟着丈夫去镇上送猎物,知道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十指不沾阳春水,还喜欢养漂亮又小巧的宠物。 他儿子送只死兔子来,说不准还会吓到贵人! 他们家可得罪不起! 沈云楹展颜一笑,她刚刚看得分明,陈小子刚刚满眼真诚,陈嫂子也没有坏心眼,就是担心得罪自己。沈云楹便柔和道:“没事,这位嫂子不必担忧。” 陈嫂子是个话多的,一见沈云楹并不咄咄逼人,看不起她们平民百姓,当即打开话匣子,“后头这片竹林就是我们家的,我等会儿给您再砍一段,明儿早饭,用竹子蒸,那味道可香了!” “是吗?”沈云楹有点感兴趣,就问了些她们现在都用竹子蒸什么菜式。 竹筒做饭虽然是蒋高恒等人为村子里带来的主意,但是百姓的智慧不容小觑,她们一群会做饭的妇女,纷纷开发出许多新菜式。 沈云楹听得入神,记下好几样,等回去有机会她也试一试。 两人说起吃的,旁边的陈小子不乐意了,扯着嗓子道:“娘!我的兔子,贵夫人您要不要?” 陈嫂子立即截话,“你小子怎么说不听呢?不能送死兔子!” “谁让你箭头术不精,只能杀死兔子,猎不到活兔子呢?” 陈小子沮丧道:“我就是学不会嘛。兔子跑那么快!” 陈嫂子听儿子这么说,立即换一副脸色,夸赞道:“你才学多久!能猎到兔子就不错了。等多学几天,就算只能猎到死的猎物,将来也能一箭射死山猪,保护村子里的庄稼!还能有肉吃!” 陈小子被哄得高高兴兴,沮丧和消沉不过一瞬间就消散,挺起胸脯道:“娘,我将来一定能射死山猪,再给您猎一只大老虎,给咱家看家!” 陈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围观这对母子的相处,沈云楹若有所思。 做不好事,居然可以重新找一个角度夸夸? 夸奖能让一个人主动变得更好,干劲更足。 或许,她也能这么对付一下燕培风? 第25章 期许 陈小子还惦记着要把兔子送给沈云楹, 小小的人非常大方,说话也是经过思考的周全模样,“这兔子给你们加餐!我知道, 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读书人很快就会走了,根本养不了兔子!” 他说着还看向陈大嫂, 大大的眼神就是在告诉他娘, 送死兔子比活兔子更好。 陈嫂子无奈一笑, 没有舍不得兔子肉,笑着让沈云楹收下, 还顺口推荐了食谱,“这是山里的野兔子,肉紧实有嚼劲,镇上的酒楼都会收来做□□和烤兔, 就没一个说味道不好的。贵人您就收下吧?” 被红烧兔肉和烤兔腿馋到,沈云楹就不再推辞,从随身荷包掏出一片银叶子, 不重,约莫值三四两银子。 “好, 既然是小孩子的心意,我便收下了。大娘不必贵人贵人的叫, 我姓沈。这是我的回礼,”沈云楹将银叶子递给陈嫂子,见她摆手拒绝,笑道:“大娘,你不必急着推辞。” “我本想送孩子弓箭,只是身上没有,这笔钱就交由你替他拿着, 改日去镇上,给孩子挑一副合适的弓箭。” 陈小子听得双眼亮晶晶,咧开笑容,兴奋之情根本藏不住。他直勾勾地盯着陈嫂子。 陈嫂子听说是给孩子买弓箭用的,又见儿子这般期待,心里对沈云楹又是感激又是觉得愧疚,到底爱子之心占了上风,拉着陈小子给沈云楹鞠躬,嘴里说道:“谢谢沈夫人!” 陈小子得知自己马上就能有自己的弓箭,乐得没边,声音都飞扬起来,“谢谢沈夫人!” 他又凑到沈云楹面前,“沈夫人,明儿一早我去山上掏鸟蛋,那么大一个呢,天一亮我就给你送去!” 陈小子想用自己的方式报答沈云楹。 沈云楹感受得到这对母子的真切感激,没有拒绝,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笑道:“那你明日和你娘一起来。” 陈嫂子来送竹蒸饭,多一个小孩儿也没事。 沈云楹又朝银筝招招手,吩咐她拿出油纸包着的糖渍梅子,送给陈小子,“这是自家做的梅子,给你当零嘴吃。” 陈小子乐滋滋地双手接过,然后在陈嫂子的捏耳朵警告中被带回家。 沈云楹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唇畔还挂着一抹笑。 不远处,刚踏出屋门的燕培风正好目睹沈云楹与陈嫂子母子的相处,他又发现沈云楹不像大家闺秀的一点,或者说和京城名门教养出来的姑娘不同的地方。 刚刚那孩子,脸上还沾着青黑色的污渍,可是沈云楹能毫不介意地和那孩子相处,而且和睦融洽。 跟在后面的思齐也看到天色将黑之时,明艳动人的沈云楹与天真的孩童,那就是一抹亮色。他忍不住感叹,“夫人将来一定是个好娘亲。” 燕培风凝眉往后一盯,思齐忙低眉敛目,佯装刚刚没说话。 燕培风没有斥责思齐的胡言乱语,他恼怒的是自己,刚刚分明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被思齐这么一提醒,燕培风察觉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沈云楹与三四岁的孩子在公主府种桃树的模样。 他凝神屏息,望江河堤之事就在要紧关头在,他怎么能耽于后院儿女小情?燕培风转身,一言不发地向隔壁走去。 思齐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何不高兴。在他看来,男子成家立业两不耽误啊。有了夫人,离有小主子还远吗? 沈云楹目送陈家母子离开,又在树下望着厚实的屋墙思索了一会儿,才领着银屏银筝慢慢走回去。 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沈云楹发现一个改善房事的法子。只是,沈云楹有些犹豫,这真的管用吗? 出嫁前那晚,蒋文笙说过,这事儿男子可以无师自通。沈云楹撇撇嘴,从她自己身上验证可知,燕培风不在此列。 她都有教导册子,燕培风应该也有吧?说不准还是宫里的珍藏呢。沈云楹望天,第一次对燕培风这个状元的学习能力表示质疑。 要不是临时出门,这会儿沈云楹已经在铮然居仔细研究那本压箱底的册子。现在出门在外,沈云楹当然不可能带着它出门。 现在就有一个只需要动动嘴的好办法,沈云楹觉得可以一试。 回到临时布置出来的正屋,银屏尽力装点,尤其是床,换上府里带出来的柔软被褥,纱帐也是轻薄透气的月华纱。 沈云楹暗暗点头,如果今晚行周公之礼,不至于太难受。她听银屏说过,原先床上只有干硬的床板。 沈云楹早早洗漱,换上舒适的月白寝衣,一骨碌迈步上床。 银屏忙提醒,“夫人,不等等老爷吗?” “等啊。”沈云楹脱口而出,她今晚还想试试哄人的法子能不能成呢。 “那您怎么就躺床上去了?”银屏不解道,伸手勾起一半床帐。 沈云楹一愣,轻咳两声赶紧下来,刚刚想得太入神,她竟直接上床了,“燕培风亥时才会回来吧?先不着急在外面等。” 她立刻想到一个借口。 银屏讷讷点头,也是。 沈云楹披上一件披风,到外头和银屏银筝说话。沈云楹想到晚膳的竹筒饭,遗憾道:“早知道就带铜芍出门了,能学到不少手艺,回去咱们也有口福。” 铜芍是铜字辈的四大丫鬟之一,主要掌管厨房,厨艺非常好,白案红案都擅长。 银屏银筝也被竹筒饭征服,跟着后悔,可惜她们没有厨艺的天分,记住了陈村长说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是做不出来。 不等两个丫鬟叹息,沈云楹又有了精神,乐道:“好在我也知道法子。等回去就让铜芍给咱们做。” “竹子的话,前院书房是不是有一小片?还是什么竹子来着?”沈云楹一时忘记了那竹子的品种。 “是金镶玉竹。”银筝补充。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5节 “对,不知道适不适合用来做饭。”沈云楹又想到这一茬。 时间就在主仆三人的说笑间过去,亥时一到,屋外准时传来两道脚步声。 沈云楹一猜便知道是燕培风和思齐来了。 沈云楹抿抿唇,站起身,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夫君,你回来了。” 妻子的嗓音清脆如出谷黄莺,燕培风脚步一顿,狭长的眼眸落在沈云楹宽大的披风和隐隐彰显轮廓的寝衣上,他更从这一声回来中听出一丝期待。 燕培风面容更加紧绷,直接摆手阻止思齐进屋,“思齐,下去吧,明日卯时送来两位先生写好的文书。” 思齐一懵,方才在外面老爷还说让他伺候笔墨来着?不过能回去睡觉,谁想彻夜努力呢?思齐当即笑着应是,飞快地退下。 此刻的沈云楹,脂粉未施却更显出天然雕饰的美貌,星眸灿烂生光,毫不遮掩注视过来,燕培风不由又想到沈云楹在父母跟前说过的开枝散叶之语,方才就连乡野之中的孩童,沈云楹都那样欢喜,想来一定很想要一个孩子。 沈云楹的眸子愈发亮了,比他拥有过的所有夜明珠都要闪亮夺目。燕培风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想握住夜明珠那般,握住眼前人盈盈一握的嫩滑腰肢。 但是理智瞬间回拢,燕培风眉宇微凝,清俊的面容有片刻的僵硬。他硬生生转了一个弯,从沈云楹身侧走过,来到架子前,取过帕子擦手。 沈云楹微微张大嘴巴,她刚刚还以为燕培风是冲她过来的。不过想想燕培风对自己的态度,又很快释然。 她笑着转身,又唤一声,“夫君,可要用些宵夜?” 沈云楹想,用脑子很累,消食的就快,不知道燕培风饿不饿。 冰凉的湿帕子上手,冷静下来的燕培风又恢复一贯温润君子的模样,“不必,夜里进食不利养生。你今后,也可少用些。” 燕培风忍不住多嘴一句,险些就要告诉沈云楹今后吃饭不可那么快,注意用餐礼仪。还好最后关头忍住了。 沈云楹轻轻的哦一声,转身出去让人备上热水,伺候燕培风洗漱。夏日出汗多,他们一行人又一直在赶路,燕培风早想好好梳洗,便随沈云楹安排。 等人出去,沈云楹坐回床上,觉得自己刚刚发挥的还不错。等燕培风回来,她要继续保持。 在沈云楹看完话本的一章,银屏匆匆来报,压低声音道:“夫人,老爷马上就到了。” 银屏和银筝知道沈云楹打算和燕培风成就一晚好事,立刻在言语和行动上积极支持!银筝去找出念过的话本,让沈云楹参考里头的小姐是如何与人春风一度。银屏觉得此举不甚靠谱,可是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捏着鼻子同意,自己则去盯着燕培风的行踪,随时来报。 沈云楹立即合上话本子,“知道了,你出去吧。” 话本子派不上用场! 人家是郎有情妾有意,眼神交汇间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都无需红娘,直接成为一对鸳鸯。 可是她与燕培风,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但是,双方的情谊能有几分呢? 沈云楹扪心自问,她对燕培风的期许,无关情爱,就是舒舒服服的,好好过日子。 燕培风身上穿的同样是月白绸缎的寝衣,和沈云楹此刻上身的是同一位绣娘的作品,舒适透气,最适合夏日穿。 燕培风信步进屋,长身玉立,如松如竹,月色跟在他身后,给他染上一层清寒之气,飘逸出尘。 沈云楹看得愣神,她知道燕培风的长相好,但是不妨碍她再次被美色惊艳。 等燕培风来到她面前,沈云楹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的月色与男色中,直接脱口而出:“夫君,该歇息了。” 第26章 安神汤 沈云楹轻柔的嗓音被突兀的狗叫声完全覆盖, 丁点儿都没传到燕培风耳中,他长眉微皱,快步上前, 沉声问:“夫人刚刚说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连绵不断的狗叫, 甚至一声更比一声高? 沈云楹听得心头狂跳, 乡下的狗, 一般都是用作看家。天色渐沉,这时候激昂的狗叫声总叫人心生不祥之感。 她不安地抬眸, 声线都有些不稳,“难道有贼人闯进来?” 燕培风听到不停的狗叫声,心里也有这个猜测,只是看到沈云楹因受到惊吓而苍白下去的脸庞, 镇定地说道:“无需担忧,我们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神色淡定、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沈云楹不由自主跟着安定下来。 也是, 他们出行带着府里的护卫,个个都是好手。沈云楹在银屏对账发月俸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他们的父亲都曾经是嘉荣长公主的侍卫。嘉荣长公主离世后,他们可以自行选择去留, 若是想要成为燕家护卫,只需要经过身手考验。 但是悬着的心没那么容易落地。沈云楹起身,想要去外面看一看。 “等等,”燕培风见状,径自走到架子边,拿起属于他的常服,用实际行动提醒沈云楹, 要好先换衣裳,“我们一起出去。” 沈云楹深吸口气,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忙也去换一身轻便的衣裳。 不过片刻功夫,沈云楹和燕培风匆匆从屋内出来,迎面就撞上跑过来的思齐,银屏也从侧厢惊慌地朝沈云楹跑来。 银屏没在门口守着,一直待在侧厢,给老爷夫人留下空间。没想到夜里会有一阵又一阵的狗叫声,就在刚刚,银屏还听到一声嚎叫,心里担心沈云楹,忙跑出来查看。 沈云楹见到熟悉的银屏,忙伸手拉住人,见银筝不在,问道:“银屏,银筝呢?” 银屏着急又生气,“刚刚听到狗叫,那丫头非要先去看看,早知道我就拦着他,不让出去。”现在银屏就是后悔,怎么就让银筝一个人单独出去了呢? 主仆二人见思齐要开口禀报,忙凑到旁边去听。 思齐则是从护卫那儿得到确切消息,才赶紧来汇报给燕培风。 “主子,外面突然来了十几个山贼,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我们府上的护卫一动手,就拿下七八个,剩下的山贼要跑,已经去追了。”思齐一口气将事情禀报完,今日难得早早休息,却被可恶的山贼搅活没了,他气愤道:“等把人捉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闻言,沈云楹和银屏主仆大大松口气,既然恶人被制服,那银筝应当没事。 燕培风眼神冰冷,语气森然,“他们是附近的山贼?” 思齐点点头,“没错,就在不远处的山头。时常下山收取供养,欺压百姓,收取钱财。这次会盯上咱们,也算是意外。” 思齐解释,因为陈家村近来总有外人光顾,不是举人就是秀才,整日游玩作诗,不是吃香的就是喝辣的。那群山贼看得眼热,早就计划来抢上一次,料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反抗不了他们身强力壮的汉子。 燕培风一行人出门在外的形象就是年轻公子领着家眷回乡探亲,今日他们进去陈家村,住在新建好的屋子里。这消息在天黑前就传到山贼那里。他们一心惦记着燕家一行人的身家,恨不得立刻行动。 等天色一黑,就利索地抄家伙来干上一票。谁知,会碰上一群硬茬子! 十六个匪徒,刚打照面,狠话一放下去,就被燕家护卫三两下放倒。 “经过就是这样,徒有其名的山贼土匪也敢来打我们的主意,这下提到铁板了吧?”思齐解气道,“林护卫让我来问主子,要怎么处理这群山贼?” 燕培风确认过只是意外,不是有人专程来阻挠自己去汴梁查堤坝,心里放松几分,就道:“扭送去官府。” 思齐应是,心想等到了地方知府府中,他再拿出燕家的招牌,让知府务必严惩。 眼看思齐就要离开,沈云楹忙叫住人,“思齐,你可有见到我身边的丫鬟银筝?” 思齐皱眉思索半晌,摇头道:“没有。夫人若是担心,属下这就让人去查看。” 沈云楹感激道:“那就劳烦你了。” 外面的事情平息,沈云楹望了望天上的灼灼月色,她很精神,连屋内都不想进,就在庭院的廊檐下等消息。夜风凉凉,她身上的披风足够厚,这会儿穿上,不冷不热,正正好。 燕培风犹豫片刻,还是没直接离开,站在沈云楹身边。他摩挲着手中的寸指剑,看来今夜不用派上用场。 这群山贼武力差、耐力差,反观燕家护卫,有身手有刀剑有快马,不论从哪个角度比较,都完胜毫无章法的山贼。 是以,林护卫很快就回来复命,十六个山贼一个不少,去都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老爷,人都在这里了。”林护卫拱手抱拳。 燕培风直说扭送官府,对这些人不感兴趣。 “是,属下遵命。”林护卫高声道。 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拿着火把的陈村长。 陈村长领着一群年轻力壮的年轻人,脸色焦急的道:“燕公子,燕夫人,你们没事吧?我在村子那边听到狗叫声,忙叫人过来帮忙。” 面对村民们的担心与前来相助,燕培风面色柔和下来,摇头道:“无事。陈村长,你们都回去吧。” 陈村长被身后的儿子点了点胳膊,这才注意到底下摆绑着的人,不由瞪大眼睛,对燕培风一行人的武力值有了新的认识。 陈村长见山贼的威胁已经不在,自己这些人还待下去,恐怕会妨碍他们审问,忙提出离开。 沈云楹见着陈村长进退得宜的样子,心想,陈家村能有现在这样的模样,离不开这位操心劳力的村长。 沈云楹这会儿已经和银屏、银筝往后退到屋内,她们是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看外边。 银筝比陈村长先一步回来,对外面的情况很清楚,就小声和沈云楹说道:“村子里的人都是听到狗叫声才来的,而且,每个人手上都带着锄头斧子,还有木棍。没想到陈家村的村民这么热心肠。” 银屏点了点她的额头,嫌弃道:“笨,要是山贼在陈家村这里闹出事,今后还有人敢来吗?” 银屏在蒋文笙的安排下,去铺子里历练过,看得更透彻。 沈云楹跟着点头,“正是如此。” 经过这一遭,沈云楹精神头更好,根本睡不着,干脆让银筝去食盒里取出几样果脯,又掏出新话本。 沈云楹想,今夜出了山贼的事,燕培风应当不会这么早回屋,或者干脆不回了。她就放松放松,看个话本子。反正明日赶路的话,她在马车上也能补眠。 以前在晏居苑,沈云楹也常在夜里挑灯看话本,银筝银屏还帮着在外面放风,如果蒋文笙过来,她好及时藏起话本,伪造现场。 今晚也一样,银屏和银筝格外清醒,根本睡不着,就听沈云楹的话,各自拿着一个油纸包的零嘴,在外面放风。 子时已过,沈云楹几乎认定燕培风不会回来,谁知,正看得起劲,银筝的声音突然响起,“老爷。” 沈云楹立即利落的把包袱一卷,起身下床,用脚一踢,包袱就消失在床底下。 “夫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沈云楹遮掩性地朝前走两步,来到燕培风跟前。 听声音,丝毫没有困意。 燕培风唇畔抿紧,视线迅速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圈,发现沈云楹的脸色没有刚得知山贼闯入时的苍白。 难道是被吓精神了? 或是不敢入睡。 燕培风亲自去审问山贼,再次确认这件事只是巧合,不是有人故意试探。等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到子时。 他本以为沈云楹已经入睡,没想到人还神采奕奕的在屋内。 燕培风没有回答沈云楹的问题,反问道:“你为何还不睡?” 沈云楹一怔,回道:“第一次遇到山贼,睡不着。” 燕培风嗯一声,“找王大夫开安神汤了吗?” 他们有随行大夫,王大夫是燕家的供奉大夫,这次跟着出门的就是他。而不是在外面随便请来的大夫。 沈云楹顿时噎住,她只是开始被吓到一点,后来知道山贼威胁不到他们,便不再害怕担忧。非但没想过要找大夫开安神汤,反而还想趁着精神头好,彻夜读话本? 这种事,她哪能跟燕培风实话实说? 沈云楹只能笑笑,有些心虚道:“我一时给忘了。不过不要紧,我现在已经没事。”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6节 燕培风皱眉,沈云楹不记得,怎么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不提醒一二?仆随主人,沈云楹不甚爱惜身体,她的丫鬟也一眼傻乎乎的,不知照顾主子。 他当即吩咐两个丫鬟去煮安神汤。 药材都是现成的,直接去行李里取就成。 交代完,燕培风一回头,就看到沈云楹皱眉,小声的说安神汤苦,不想喝。 燕培风忽然问道:“听说你跟陈猎户家定了竹蒸的早饭?” 沈云楹点点头,“是啊,陈嫂子明早会送来。我付了银子的。”不算吃白食。 “蒋高恒和友人游学的无意之举,弄出这个吸引文人墨客前来墨客前来观竹、品竹筒饭的法子,倒别具一格,让陈家村获益匪浅。”燕培风顿了顿,“陈家村突然有了致富之道,难免惹人觊觎。” 在燕培风看来,蒋高恒也算间接为民办好事。同时,也提供了一种治理地方的好办法? 治理地方的官员多在通路经商上下手,就要与本地官吏、富商妥协一些事情。 沈云楹再次点头,“是啊。老话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也是二表兄与陈家村的缘分。” “你常看他的游记?”燕培风记得沈云楹说过的话。 沈云楹笑道:“表兄写了七本,我只看了五本。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燕培风又问了写游记的事,沈云楹虽然奇怪燕培风今日怎么话这么多,突然想到刚刚燕培风对蒋高恒的欣赏,便觉得也是一个拉近蒋家和燕培风的机会,登时知无不言。 不知不觉间,银屏端上来的安神汤就被沈云楹当做解渴的茶水顺便给喝了。 直到躺在床上,睡眼朦胧时,沈云楹猛然想起,她今晚还没有行动。 罢了,能避一天就是休息一天。看来老天爷也不想她努力一回,沈云楹决定算了。下次再说吧。 话又说回来,燕培风如此沉迷政事,起码出门这段时间应该都没有心情享受鱼水之欢。 念及此,沈云楹便舒服地闭上眼睛,不用在床上彼此折磨,真好。 第27章 我都要了 睡得舒坦, 人的精神就好,沈云楹一睁眼就觉得浑身舒畅,哪怕要赶路也丝毫不减她的好心情。 她只想吃吃喝喝, 到曹州好好看看风土人情就够了。 至于房事,沈云楹自认就不是主动的人。唉, 这事儿与其困扰我, 不如去折磨燕培风。昨天学陈嫂子的法子, 想哄一哄燕培风,让他主动精进房中术的念头, 此刻完全烟消云散。 沈云楹心想,诚实是样好品质。燕培风应该不会介意的。 银屏带着热水进来,银筝则去后头箱子取出衣裳,待会儿让沈云楹换上。 “夫人, 那位陈嫂子和她儿子送早膳来了。”银屏轻声提醒,“奴婢刚刚瞧了,您一定会喜欢的。还有一个大鸟蛋, 老爷看到的时候,都说难得呢。” 沈云楹顿时来了兴趣, 好奇问:“真的很大?你见过没有?” 陈小子说大鸟蛋的时候,她只以为是一般的鸟蛋, 小孩儿人小,觉得大而已。没想到是真的大? 银屏点点头,认真道:“有拳头大小,真不知是什么鸟的蛋。” 沈云楹迅速梳洗,赶到饭桌前,果真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鸟蛋放在上面。她伸手去摸,陈嫂子在家煮熟了, 现在摸上去热乎乎的。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沈云楹小声嘀咕。 银筝接话:“现在就敲开试试?” 沈云楹当即点头,趁着燕培风在外面忙,她和银屏、银筝三个人分正好。 沾点陈嫂子特制的酱汁,鸟蛋的味道顺滑有层次,非常好吃。 沈云楹不由感叹,“真好吃,又新鲜。”乡野美味,莫过如是啊。 银屏和银筝也是头一次吃这样的鸟蛋,纷纷点头应和,比在京城买的鸟蛋都好吃。 用罢早膳,就有人通报该出发了。 沈云楹将剩下的几样竹蒸糕饼放到食盒,“收起来,留到路上吃。” 银屏和银筝了解沈云楹的心思,当下眼疾手快收拾利落,跟着沈云楹出门。 接下来的几日,燕家的车队白日赶路、夜里休息,终于在第七天傍晚到达第一个目的地,曹州张秋镇。 张秋镇是曹州下辖的中等镇,因为望江的码头交流各方而繁荣,也因为此处望江河道宽浅,洪水容易溢漫,没法真正变成繁荣的上等镇。 来张秋镇前,得经过一片长长的山林,此时见到朴实无华的城墙,就让人生出亲切之感。 张秋镇三个小隶字体刻在镇门口,守门的士兵查询进来的行人,隐约还能听到镇子里头传来的喧闹声,叫卖声。 燕培风来之前便调查过张秋镇,对这里有初步的了解。他领着一行人来到悦来客栈。 客栈房间多,沈云楹与燕培风各住一间,还是对门。 沈云楹先是大致观察一番这间客房,条件比路上的好多了,又有银屏银筝尽力装点,换上一些她们自带的东西,房间看起来温馨又舒适。 晚膳时,沈云楹看到燕培风,心里还有些惊讶,越是靠近曹州,燕培风就愈发繁忙,很少能有与沈云楹单独相处的时间。 燕培风施施然坐下,温声对沈云楹道:“夫人,这几日你就待在镇上,若是无聊,就带上丫鬟护卫出去逛逛。” 张秋镇离堤坝不远不近,骑马过去要花一个时辰。燕培风肯定要去实地看看,而且不打算带着沈云楹一起去。 沈云楹笑道:“好。听夫君的。” 这也是她的打算。 燕培风轻轻点头,沈云楹愿意就好。他的视线落在妻子圆润的面庞,沈云楹这一路,都很省心。 客栈的晚膳都是家常菜,简单但味道不错。沈云楹吃得满足,又唤来银屏和银筝,让她们朝掌柜打听打听,张秋镇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味道不错的店铺。 翌日,沈云楹起身时,银筝就及时禀报:“老爷一大早就带着几位先生出去了。留了两个护卫,说是保护您的。” 沈云楹点头,她们三个都是女子,出门逛街还是带上护卫更安全。 张秋镇的早上,是最热闹的时候。不仅有镇上的人,还有周边村子来赶集,走上街道,就能听到人用方言讲价。 沈云楹来到镇上最大的茶楼,品茗居。 这里每天都在传播新消息,只要有心和有钱,就能在这里买到难得的消息。 六月底,进入三伏天。百姓都习惯吃伏茶和绿豆汤。品茗居的老板就专程出售伏茶,一小碗绿豆汤则是免费送的,所以近日品茗居都是满座。 沈云楹昨夜就定了位子,今日无需等待,径直过去订好的座位。 每年到了六七八这三个月份,就是望江涨水的时节。张秋镇的百姓对水患已经习以为常,每到这时候,预测天气会不会下大雨,会不会有洪涝之灾。 沈云楹粗粗听一耳朵,四周的话题都差不多,全是和望江有关。 隔壁桌的两位老者也正议论今年望江会不会涨水。 其中一位绸缎衣裳的老人家道:“你个老小子就是杞人忧天,如今朝廷清明,咱们这里都安稳多少年了?况且,去年才补建过堤坝,”他压低声音,“还是太子殿下看着建的,谁敢插手?” 张秋镇的望江段年年涨水,只是并不严重,只要挨过七八天,就能恢复如常。近百年就只有一次大洪水,年纪大的人还记得四十年前那一次,大家伙拖家带口逃难。 这两位老者就是有这段记忆的人。 他们一个是富员外,一个是村子里的孤寡老人,没有那次洪水,根本不会相识进而成为好友。 干瘦老人道:“你不懂,整日穿金戴银的,哪像我们看天时吃饭的人,最先看出不对劲。” 他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你等着吧,最早明日,最迟再过三四日,一定有大雨。这大雨碰上望江的水,咱们周遭的村子,可遭不住。” 富员外皱起眉头,信了老友几分,愁道:“我信你也没用啊,这事又不归我做主。” 干瘦老头拍桌子气道:“这不是让你想办法吗?” “得了,得了,明日我就去找夏巡检。”富员外又犹豫,“要是你猜错了,我可要丢大脸!” 而且还得罪官府。 “这事还得再斟酌斟酌。” 干瘦老头面色涨红,气得离席,不想和这优柔寡断的老友待在一起。 两人的说话声不大,品茗居又很热闹,就算沈云楹离得近,也听不清楚他们具体说些什么。 正好品茗居的掌柜又在宣布一个好消息,吸引住沈云楹的心神。 再过三日就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按照张秋镇的习俗,要全镇祭祀龙王,祈求防洪护佑张秋镇平安。 掌柜的就在宣布,在这一日,品茗居将会免费为所有客人赠送一壶龙王茶。 这个喜讯瞬间传遍整个品茗居,众人甭管有钱没钱,有免费的茶水,尤其是品茗居的茶水喝,都是一件喜事。 沈云楹尝过品茗居的午膳,下午就去逛店铺,有张秋镇专属的木雕店,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开的。沈云楹看中一个寓意平安的白鹤,想要买回去送给蒋文笙。 接着,又去悦来客栈掌柜推荐的蜜汁酱鸡,是张秋镇的特色菜。 排队轮到沈云楹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两只鸡。 “大娘,两只鸡我都要了。”沈云楹张口就要包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这酱鸡卖相好,闻着也香,买了准没错。 老板娘见沈云楹是个小姑娘,就好心道:“姑娘,我们家的鸡可不小,就是一家五六口人,吃一只尽够了。买多了回家当心被爹娘骂。” 沈云楹笑道:“多谢大娘提醒。我想多带一只给我夫君尝尝。” 老板娘一愣,笑道:“你们夫妻真恩爱。” 沈云楹没应,只笑着让银筝接过酱鸡,和大娘告别。 沈云楹才不是给燕培风买的,她想吃鸡翅膀,可是一只鸡才两个鸡翅膀,可不得多买一只? 如果燕培风想吃的话,沈云楹也不会介意分一点给他的。 沈云楹闻着酱鸡的香气,暗想,晚膳应该碰不到燕培风吧? 也许老天爷都在帮沈云楹,直到天黑,两只蜜汁酱鸡都被消灭干净,燕培风还未归来。 沈云楹知道燕培风在忙,无事便不去打扰他。 夏夜惯常闷热,今夜却有一场大雨降温,天瞬间就凉下来。 沈云楹一个不慎,竟然着了凉。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沈云楹觉得头脑昏沉,嗓子发干发痒,难受得紧。 听到动静的银筝忙倒来一杯温水,“夫人,你先喝点水。” 沈云楹就着银筝的手喝了大半杯,喉咙才舒服一点,“银筝,我再睡会儿。” 她的嗓音依然沙哑,还带着一丝鼻音。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7节 银筝担心道:“夫人,要不叫王大夫来瞧瞧?” 沈云楹立即想起王大夫的安神汤,不是那么苦,为了早点痊愈,少受罪。沈云楹闷声闷气的说:“好吧。” 又补充一句,“让王大夫别开苦味的药。” 银筝无奈一笑,“好,奴婢一定跟王大夫说。” 很快,王大夫就来了。 “夫人,从脉象看,浮脉紧绷,细软无力,乃是脾胃不和,兼有湿滞,加上风寒束表。夫人需安心静养几日,老夫这就去开药方。”王大夫捋着胡须,说完一堆医者的话语,就要去开方子。 “多谢王大夫。”沈云楹低闷的嗓音传出来。 “夫人无需言谢,这是老夫该做的。”王大夫摆手,边写方子边交代银筝注意事项。 银筝听得频频点头,还亲自送王大夫出门。 王大夫一回到自个儿的房间,突然一拍脑袋,夫人生病的事,必须得和燕培风禀报啊。他是燕家的老人了,燕培风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在御医来之前,都是王大夫照顾的。 他忙起身出门去客栈一楼坐着,专等燕培风回来。 第28章 男人心思真难猜 燕培风一连两日出门, 毫无所获。今日更是直接在半路碰到林知府领着张县令、夏巡检去巡视河堤,双方人马一碰面,林知府便认出燕培风, 立即上前打招呼,提出办个接风宴。 燕培风以公事重要为由拒绝了。 但计划被打破, 燕培风有些不愉。张秋镇只是一个小镇, 林知府和张县令都提前一步到来, 显然是为了等自己。 燕培风沉眉思索,是恪尽职守还是心虚防范? 回到悦来客栈时已经是戌时末, 客栈大堂没几个人在,燕培风正要直上二楼房间,忽然眼前闪出一个人影。 “风小子!”王大夫一个着急,秃噜出以前的叫法, 他在门口这桌喝了三壶茶,终于等到燕培风回来。 燕培风脚步一顿,见是王大夫, 和缓语气问道:“王大夫,有何事?” 王大夫站定, 整了整神色,正经道:“老爷, 早上夫人病了,唤老夫去诊脉。” “病了?可严重?”燕培风早出晚归,不曾留意沈云楹,只知道她白日带着丫鬟护卫出门逛街,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王大夫胸有成竹,捋着长白胡须道:“没有大碍,只是水土不服, 兼昨夜受了凉,有老夫的药方在,最多七八日就能痊愈。” 燕培风拧紧的眉宇悄然松开,感激道:“有劳王大夫尽心照看。” 王大夫笑着摆手,“都是老夫分内之事。” 燕培风加快脚步,继续上楼。 王大夫张嘴还要说话,就听燕培风道:“思齐,去和林主事和两位先生说一声,我稍后就到。” 思齐眼神一闪,躬身应好,心想主子定是要去探望夫人了。 王大夫微微一笑,燕培风打小就聪明,他就说嘛,妻子生病,正是脆弱之时,燕培风身为丈夫去探望一番,这夫妻感情不就加深了吗? 王大夫转头看看在桌子上趴着睡着的药童,他还得看着甘草这孩子长大,还要在燕家颐养天年呢。 等燕家有了下一代的小主子,还能让甘草去照顾一二,将来接他的衣钵,在燕家当大夫。 燕培风大步来到沈云楹的房间门口,两个丫鬟都不在门口守着,他微微蹙眉,冷着脸打开门。 一左一右站在床边的银屏银筝二人听到门口吱呀一声响,猛地醒神过来,朝门口望去。 见到来人燕培风,银屏银筝忙行礼,压着声音道:“老爷。” “夫人如何了?”燕培风黑沉的双眸望向床帐中,朦胧的纱帐不能完全隔绝视线,沈云楹整个人坐在柔软的丝绵夹被里,只露出一个头。 沈云楹白日时醒时睡,三餐都没有错过,王大夫药方子又有安神的药物,所以她感觉格外发困。用过晚膳后,喉间的异样感缓解不少,可是浑身疲乏无力,沈云楹就懒散地躺在床上,和银屏银筝聊天,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银屏和银筝正说到客栈大堂都在议论的龙王祭,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沈云楹的回应,朝床上一看,沈云楹已经睡着。于是,她们就守在床前,以防错过沈云楹唤人伺候。 燕培风的到来完全出乎意料,银屏还问沈云楹要不要去告诉燕培风一声她生病的事,沈云楹直接拒绝,说是不用给燕培风添麻烦。 沈云楹就是懒得动弹,燕培风要是来探病,她还得应付。 银屏和银筝便没去告知燕培风。 结果,燕培风竟然知道沈云楹生病的事,还来探病了? 银屏垂下眼,恭敬却压低声音,“回老爷,夫人用过药好多了,这会儿才睡下。” 银筝悄悄抬头观察,生怕燕培风要叫醒沈云楹。 两个丫鬟的言语举动,燕培风都看在眼里,看在她们知道护主的份上,没有多说。他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加重沈云楹的病症,怎会打扰病人休息? 况且,离得近了,燕培风清清楚楚看见骨肉匀停的一只手微微握成拳,垂落在枕边,往上,就是沈云楹红扑扑的脸颊,妻子的肌肤柔滑细白如凝脂,脸上的红晕格外显眼,面庞浸出层层薄汗,打湿落在眼尾的几根细发。 楚楚可怜。 燕培风忽然明悟这四个字描述的景象。 他从前不曾留意过女子的样貌。有一次与太子殿下出门,在路上遇到一位卖身葬父的二八年华女子。 太子殿下曾说那女子情态楚楚可怜,想要俏一身孝,果真是千古流传的真理。 燕培风冷眼看过去,只觉那女子矫揉造作,无依无靠,还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卖身葬父。 燕培风和太子都没有买人的意愿。直到他们二人离开那女子也不曾卖身成功。 此刻,沈云楹明明灵动盈盈的眼眸不曾睁开,只是窝进荷花杂宝纹的浅碧色薄被,身形微缩,气息短促犹如风中丝弦。 燕培风心底便生出难以言语的异样感。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沈云楹,轻声吩咐:“照顾好夫人,若是不舒服,便去寻王大夫。” 他这几日很忙,不会再来探病。 “是。奴婢一定照顾好夫人。”银屏银筝异口同声道。 燕培风来去如风,仿佛就是应景一般来探病。银筝望着燕培风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老爷这就走了?” 银屏点头,“男人的心思真难猜。说关心夫人吧,都不多待一会儿。不关心吧,又来探病。”她真搞不懂。 银筝却叹口气,“我是说,怎么也不送点礼物?以前在太师府,大夫人和二夫人生病的时候,大老爷和二老爷不都送药送钗环首饰之类的,讨人开心吗?” 银屏顿时语塞。合着她们愁都愁不到一块儿去。 到了后半夜,大雨倾盆而下。 沈云楹冷醒要添被子,才被银屏和银筝告知,燕培风来探病的事。 “哦,走就走了,”沈云楹不在乎这点小事,她高兴道:“你们听我的声音,是不是好多了?” 在被子里发过汗,沈云楹觉得身体轻盈不少,说话时候喉咙也舒坦。 “是好转了,夫人,说不准明早就能好全!”银筝高兴道。 银屏也笑着说:“外头下大雨,今晚多盖一层被子。”说着,就把手臂里的薄被褥盖在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问:“你们也别冷着了,去问客栈多要几张被子。”银屏和银筝整日都在照顾她,夜里再睡不好,很容易病倒。 “奴婢知道的,不用我们去找,店小二已经挨个房间送了。”银筝笑道。 沈云楹点点头,再次安然入睡。 —— 张秋镇驿站。 “这鬼天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夜里下大雨,白日毒太阳,”张县令抬头望天,才到辰时,挂在天边的太阳就刺目得很,他朝右走两步,语带恭敬道:“知府大人。” 林知府四十出头,面白短须,才到兖州府任职不到两个月,京城恩师提携,提前告知了燕培风要来之事,他赶着时间来到张秋镇。只是新官上任,他对去年修建的堤坝并不十分清楚。 张县令在张秋镇当了二十多年父母官,对此地再了解不过。他年过六十,再有一两年就要告老还乡,加之官声不错,林知府便拉上张县令一道过来。 林知府轻轻点头,“张县令,去拿账本的人回来没有?” 昨日两人和燕培风承诺,要把建堤坝的账本搬出来,重新核查一遍。 张县令回道:“还未到,昨夜又有大雨,许是耽搁了,今早定能到。”带着成箱的账本赶路,遇到大雨是必要停一停的。 林知府便不再说话。 堤坝是前任知府负责的没错,但人家高升走了,现在兖州知府是他,若是出了事,他也要跟着受牵连。所以,林知府想尽力在燕培风面前好好表现。 到张秋镇的这几日,林知府领着张知县和夏巡检,天天都要去堤坝走一遭。果然不出林知府的预料,燕培风真的微服私访打探堤坝的事。 偶遇不是堵人,林知府嘴角微勾,昨日与燕培风接触下来,知道他如传闻般才学过人,却不倨傲。自己的官职虽然比燕培风高,可燕培风奉皇命巡查,自己怎么也要客客气气地将人招待好。 正想着,下人来报,“两位大人,燕大人来了。” 燕培风一身细绸檀褐圆领袍,步履稳健,走动间袍角的金线云水纹泛起涟漪,腰间佩戴一枚上好的麒麟玉佩,自带一股端方清正的气度。 林知府暗道,好一个翩然君子。 昨日燕培风只穿着灰蓝棉布直缀,外罩防水的细葛布罩衣,打眼过去只像寒门贵子,今日的燕培风才是不刻意掩盖光华的燕培风。 “燕大人!”林知府笑着忙上前两步,来到燕培风面前。 燕培风微微颔首,拱手回礼,“林大人。”又看向张县令,直入主题:“张县令,不知账册可到了?” 刚到张秋镇的时候,燕培风就安排人去客栈茶楼等地方打听过张县令的风评。总的来说,是不错的。 在官场和光同尘,拿过的钱不多不少,当了三十多年县令,有可观的家底很正常。因为快要告老还乡,更加善待治下百姓,希望留下好名声。 至于林知府,为官清廉,常年在外地任职,治理地方经验丰富,这次来兖州府,还是在京城恩师的帮助下,才坐到兖州府的位置。 是以,燕培风不吝给予初步信任,听到林知府和张县令都说堤坝每一两银子都用到实处,且有账本可查的时候,才提出看一看账本。 张县令忙上前,将夜里下雨的事一说,“还请燕大人宽限一日。” 下大雨是人力不可抗因素,燕培风不会揪着这点错处为难人。 燕培风点了点头,“那就先去堤坝处看看。” 这几日是望江涨水的时期,又接连两日夜里都有大雨,燕培风想亲自去看看堤坝。 语毕,燕培风打头,林知府和张县令又派人去找来夏巡检,一行人终于出发。 第29章 做主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8节 出发时还是艳阳天, 等燕培风一行人行至半路,忽然阴风阵阵,细雨连绵如珠弦, 噼里啪啦往地下砸。 还好他们早有准备,挑个枝叶茂盛的树下勒停马, 所有人都下马套上蓑衣, 准备重新出发之际, 忽然看到前边长长的一队人在赶路,男女老少都有, 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全都匆匆往前走。 在雨天遇到这么一群着急的赶路人,着实奇怪。 燕培风一个眼神示意, 思齐便小跑着过去打听。 边上的林知府同样一头雾水,这些人一看就是寻常百姓,怎的下雨不在家中待着, 反而冒雨赶路? 张县令和夏巡检对视一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都了解这块地界, 这种情况像是逃难?只是他们都没有收到消息,现在应该没有水患才是。 思齐速去速回, 脸色变了又变,斟酌着回话,“主子,他们都是同一条村子的,叫做丰田村,是堤坝边上的村子之一。” 燕培风一听,眉眼深沉紧皱, “他们为何冒雨前行?” “因为丰田村的村老说,要发大水了。”思齐说着声音变低,“堤坝拦不住。那个村老在村子里很有威望,大家都信服,就收拾家当赶路要去前边的山上。” 燕培风还未说话,夏巡检便面色难看的否认,“一派胡言!” 巡检官从九品,是张秋镇第一层父母官,夏巡检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张秋镇,河堤有没有决口,这种要紧大事第一时间定会禀报到他们这里。 而且丰田村又没有什么能人奇士,还能预测发大水的时间不成? 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村老,竟然鼓动全村百姓离开村子。这种事传出去,不光是他这个巡检,就连张县令和林知府都要跟着被人笑话。 “燕大人,林大人,张大人,”夏巡检面容不忿,“这个村老着实可疑,不如将人叫来细细盘问一番?” 见三位大人没有反对,夏巡检忙指使身边的巡检司吏胥去前面截人,点明尤其要把那个村老叫来。 隔壁的队伍有上百人,又是雨天赶路,站在燕培风等人这颗树下,能看到后边还有一半人。道路难行,竟没有一个人要退缩。可见这个丰田村人心凝聚。 等了一会儿,巡检司的两个小吏将一位清瘦的老人带回来复命。 燕培风率先发问,“老伯,你们村子遭水患了?” 张老头叹口气,好吧,这一路不少相熟的人都问他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朝廷的堤坝一向靠不住,他们丰田村地理位置不太好,是堤坝后的第一个村子,等水上来再逃就来不及。 当然得趁早! 张老头对自己的判断还是能拿准七八分的。 奈何别人不信啊。不止不信,还以为自己脑子不灵光了。 张老头和老友唐员外往来,对富贵人家的讲究有几分了解,眼神扫过燕培风等人的衣裳穿戴,又是金丝又是绸缎,定然是富贵人家的老爷公子。这些人一看就是要出去游玩,能劝住一个就劝一个吧。 于是,张老头毫不隐瞒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还劝道:“几位老爷公子,还是早些走吧,这儿的堤坝拦不住的。等河水淹过来就晚了!” 张秋镇作为水患的高发地之一,张老头幼时对朝廷年年修建的堤坝都抱有信心,四十年前那场大水就不说了,就是三个现在的堤坝都没用。可是前几年不过小水患,涨上来的河水都快到他腰间。 看了这么多年,张老头听说贪官第一个贪污的就是修建堤坝这类工事的钱,心里便认定,朝廷的堤坝靠不住。 燕培风闻言,想要辩解,这回是太子殿下亲自监督,不会出现不堪一击的堤坝。太子虽然偶尔会胡闹不靠谱,但在大事上,从来严谨认真。 又想告诉老伯无需杞人忧天。全村人老老少少的,赶路不易。 话到嘴边,看着张老头坚信不疑的眼神,燕培风觉得空口无凭,不如靠事实说话。 “多谢老伯关怀,我们正要去堤坝前看看实际涨水情况。”燕培风嗓音低沉温和,丝毫不因地位不同而看不起张老头。 燕培风温文尔雅的态度,没有露出不屑或是嘲笑,这让张老头心里舒坦。 张老头见燕培风不信,就不再多说,他还有一大村子人要顾着呢,该说的他都说了,又不能拦着燕培风,就只能随他去。 张老头转身就想回到丰田村的队伍去,却被一道呵斥声喊住。 “站住!” 夏巡检的厉喝声骤然迸出,他认出眼前这人是丰田村的张老头。 说来张老头在张秋镇也有一定名声,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和镇上的富户唐员外是至交好友。两人一贫一富,却能维持交好五十多年,谁不道一声缘分。 见是张老头在这个紧要关头惹事,夏巡检心里将张老头骂了千百遍。燕大人,京城来的贵人。林知府从府城赶来,这两个人,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见这一次。 张县令是他的顶头上司,在他面前不仅自己丢人,还连累张县令,他是嫌弃巡检的位置坐太久了吗? 夏巡检越想心里越气,双眼都带出火气,“张老头,你简直妖言惑众!” “咱这儿的堤坝去年才大力修建过,怎么可能就出事?现在滴水未漫进来,你就煽动人心,是要做什么?丰田村两百多口人,岂能有你胡来?” 夏巡检指着那群依然在往前走的村民,气愤道:“他们都是被你蒙蔽的?我现在就将你押进巡检司,再细细查你的罪。” 张老头气得双手颤抖,吹胡子瞪眼的,中气十足道:“你不信就不信,夏小子,别以为你是巡检就要抓我,等过了这个坎,我就去找你爹聊聊,当年要不是我救你爹一命,还能有你的今天?” 夏巡检见张老头不仅不怕,还反过来威胁自己,登时三分火气变成八分,立即就要命人拿下张老头。 “住手。”燕培风声如寒冰,双眸幽深地盯向夏巡检,“夏巡检不必恼怒。丰田村全村人都愿意跟着出来躲水患,就让他们走吧。” 而且眼看就快到前面的张秋山,这时候再回去丰田村,村子里的老人小孩恐怕受不住。 夏巡检脸色青白交加,偷偷朝张县令使眼色求助,这事就这么算了吗?张县令小幅度摇摇头,这件事,他们都不做主。前面两位才是顶天的柱子。 林知府出声道:“不错,就随他们去,此处离张秋山不远,又下着雨,此时强行将人赶回村子,不是上策。” 有燕培风和林知府点头,张老头赶紧离开,回到丰田村的队伍。他方才只以为夏巡检在招待年轻公子哥和他的下人。刚才看那架势,那几个人更像是官老爷。 他拍拍胸脯,忙吆喝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赶路。 而停在原地的燕培风沉眉思索片刻,给燕家护卫下令,快马加鞭赶去堤坝那边探查情况。他们这行人依然不改道,顺便看看路上还有没有如丰田村一般的村子。 刚刚抓紧时间和张老头交谈过的工部林主事和擅水利的两位先生,都一脸担忧。他们觉得依照张老头的话,涨水与否在两可之间。 说实话,他们几个对朝廷建造堤坝的成效,心中也不是那么有信心的。毕竟,堤坝,年年修建,年年出事,也算是常事了。 可是没有切实证据,三个人也不敢跟燕培风说咱们回去吧,万一真的涨水了呢? 幸好燕培风主动派武功高强的护卫去前方查探,他们不由松口气。 有了丰田村的插曲,本来只是执行公事的一行人,每个人的心里都装上一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的,谁都没有心思再说笑。 雨越下越大,逐渐模糊了视线,每颗雨珠打在身上,便让心更沉一分。 直到前面哒哒的马蹄声匆匆赶来,护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主子,水位上涨得很快,距离堤坝不过一掌之距,雨势又大,属下估计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他只能庆幸,现在堤坝还没有被冲毁的迹象,不然这堤坝工事牵连的人可就难办了。那都是太子的手下啊。 燕培风登时色变,厉声道:“立即回去,召集人手,疏散百姓。” 林知府自然知道轻重缓急,积极配合,高声喊道:“快,快,回镇!” 张秋镇能做主的人全在这里,他们得赶回去主持大局啊! 快马回程的燕培风面沉如冰,他想到尚在客栈中的沈云楹,昨日她就病了,这会儿还在客栈休养。 悦来客栈作为张秋镇最繁华的客栈,人来人往,每天都有新鲜的消息传出来。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 近来谈论最多的是镇上的龙王祭。 然而今日却有一则新消息搅弄的人心惶惶。 今日一大早,就有人说发大水了,都快收拾东西往山上去躲难!还描述的有鼻子有眼,说是亲眼看到整个村子的人都逃难出来。 发大水的传言传到二楼时,沈云楹刚吃完早膳,被这消息呛的连连咳嗽,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银筝眼神犹疑,“奴婢也不确定,镇上都在传。”便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沈云楹。 沈云楹凝眉沉思,不止一个人看到整条村的人赶路,应该不是假的。 朝廷对百姓户籍管理严格,他们轻易不会迁居,就算有一两户人家要迁走,也得是正当理由,经过官府的核准,发下公文凭证。 不然整个村子无缘无故离开,事后一定会被官府追究。 要是真的大水冲破堤坝,她要怎么办? 沈云楹忧虑到一半,突然想到,这种事,应当交给燕培风做主才对,她在这儿愁什么? 沈云楹忙叫银筝去喊护卫,想让他们去寻燕培风回来。 第30章 当心 留守的两名护卫很警醒, 在水患流言传出来的第一时间便上心了。他们一人去核实消息,一人守在沈云楹房间门口。 银筝才开门,守在门口的护卫便进来, 一听沈云楹问有关水患的事,就道:“回夫人, 老七已经去打探消息了, 最多三刻钟就能回来。” 沈云楹本想让他们其中一人去找燕培风, 闻言只好再等等。 她很惜命,不论这事是真是假, 身边总要留一个护卫。 沈云楹转而问道:“夫君有没有说今日去办什么事?何时回来?” 她对燕培风的行程不甚关心,昨日又在病中,压根不知道燕培风去了哪儿。 护卫有些担忧道:“老爷去驿站查看账册,只是不知, 会不会又去望江边巡查。” 沈云楹面色一垮,喉咙的痒意又浮上来,猛地咳嗽好几声, 就着银屏递过来的热茶喝了半杯,才觉得舒服些。 她觉得, 以燕培风的勤勉和性格,一定回去堤坝前走一走。 沈云楹不可避免想起蒋文笙的话。当年她的父亲沈风诚, 就是不顾众人阻挠,一定要身先士卒,亲自站到抗洪前线,并盯着所有人安全撤离。可惜,水火无情,就这么没了性命。 彼时刚刚出月子的蒋文笙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 沈云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要步我娘的后尘? 出神乱想间, 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老七回来了。他神色匆匆,急切道:“夫人,望江大水很可能是真的,您要尽快收拾包袱,早些出镇,去张秋山上的龙王庙避一避。” 老七去查过一圈,发现目睹丰田村逃难的人竟然有十几个,每个人的描述都能对上。就在回来的路上,他绕到张秋镇正门那边一看,出去的队伍居然已经排上一条长队。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张秋镇唐员外一家。因为巡检司群龙无首,乡绅和有功名有威望的几个人聚在一处商量怎么办。他们都已经派了人探查发大水的消息,只是人还没回来,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还未拿定主意举家避难。 唯独唐员外,他带着全家,早早就来到正门排队出去。在百姓们的一片灰扑扑中,就是唐员外一家的绸缎最显眼。 当时他心中就是一紧,匆忙赶回客栈报信。 “夫人,正门去张秋山最近,眼看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再晚些,恐怕就出不去了。” 老七的声音很着急,一旦大水淹到张秋镇,凭他们两个护卫,恐怕没法护住夫人。 张秋镇只有两个出入的大门,一南一北,正门在南,一条官道即可去到张秋山,这座山是附近最高的地方。山上还有一座龙王庙,应该能自给自足等待洪水退却。 沈云楹不由喉间滚动,面色有点发白,慌乱问道:“现在就走?那燕培风回来怎么办?” 老七一愣,不知燕培风会不会遇上那个丰田村,能及时回来。但作为听命的护卫,他们现下要尽全力负责沈云楹的安全。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29节 “主子聪慧,一定能发现不对。”老七斩钉截铁。 沈云楹在太师府长大,没被多待见,但有蒋文笙在,生活最大的波折就是沈老夫人罚抄书、沈云芝和沈云蔓阴阳怪气,总体上是温馨而幸福的。 沈云楹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她要自己一个人做主应对水患。她下意识问:“官府呢?这么大的事,官府不出面吗?” 有燕培风和沈太师亲孙女这两块大旗,应该能受到官府的庇护? 老七有些气弱,“镇上的夏巡检跟着主子出去了,随行的还有知府和县令。” 沈云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吧,能做主的人全不在。 燕培风需要那么多人陪着吗?!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沈云楹一惊,老七和老八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防备地看向大门。老七更是主动请缨去开门。 沈云楹被感染地瞬间绷直放松的脊背,目光灼灼地盯向门口。 门被打开,露出两张熟悉的脸,正是王大夫和药童甘草。王大夫感受到老七还没完全收敛回去的杀气,连忙要解释:“夫人——” 沈云楹忙摆手,表示自己很信任王大夫,让他不用再说。王大夫是燕家供奉几十年的大夫,燕培风很信任他。沈云楹不会怀疑王大夫意图不轨。 “王大夫来得正好,您阅历丰富,一起来商议一下,我们是走是留?”沈云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上王大夫一起商量。 沈云楹没经历过水患,不知道水位能有多高。悦来客栈是张秋镇最大的客栈,她们的房间又在二楼,高度不低,不知道能不能躲过高涨的水位。 不出去的话,就得等救援,如何度过等待救援的时间,又是另一个大问题。随大流去张秋山龙王庙,那么多人挤在一处,食住行都是难题。 最终王大夫和老七意见一致,去龙王庙。 沈云楹即刻嘱咐银屏和银筝收拾简单的行李,她自己也换上单调朴素的细棉布衣裳。就在准备妥当之际,外面有官差捕快还有巡检司的吏胥们在高声维持秩序,指挥镇上百姓前往张秋山。 沈云楹这行人不禁面上一喜,官府有动静,燕培风应该很快也能回来。 沈云楹立即道:“七护卫,你去巡检司寻夫君。”又对剩下的人说:“我们先去排队,占好位置。” 两不耽误。 沈云楹觉得这样安排最好,反正都要出去的,她就先去占位置,还能早一点出去。 护卫速度快,燕培风要是有交代的话,传达得也快。 护卫老八在前,沈云楹带着银屏银筝,后面则是王大夫和甘草,一共六个人走去正门。 —— 燕培风一干人快马加鞭回到张秋镇,身上的湿衣裳都没换,一道道命令就从巡检司的衙房传出去。 中间是一张梨花木方桌,上面摊开几张图,最大的一张是张秋镇的地图,非常细致,连山路都有标识。边上则是张秋镇的望江段,最显眼的是一层加固过的堤坝。 指节分明的手指重重点了点龙王庙,发号施令的燕培风官威甚重,明明是才入官场的年轻人,平日相见,人人都叹一句温润君子,林知府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可是望着站在眼前的燕培风,林知府暗道不愧是有一半皇家血脉的人,天生就适合站在高位,运筹帷幄。 燕培风黑沉的视线压向夏巡检,声线因说话太多而带上沙哑,“夏巡检,龙王庙的粮食储备够吗?” 张秋山上的龙王庙作为水患发生后最大最安全的安置点,常年贮备粮食和药物。其中大部分都是朝廷筹备,剩下的部分有乡绅和明望之士捐赠。 夏巡检肯定道:“充足,每隔三年就会淘换填充一次,不会出问题的。” 这件事关乎全镇人的性命,夏巡检从不在这里偷拿好处。他一家老小,亲戚好友可全在张秋镇。 燕培风点点头,锐利的视线扫过,判断出夏巡检没有撒谎,那这次水患,起码能撑到朝廷来人援助。 林知府适时推一杯温热的茶水到燕培风手边,“燕大人,先喝口茶。” 燕培风确实渴了,仰头饮尽,正要说话,思齐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燕培风身侧,小声说道:“主子,属下半路遇到来报信的老七,夫人已经领着王大夫在正门排队。” 在回张秋镇的路上,思齐就被燕培风派去悦来客栈照看沈云楹,等命令跟着撤离。 燕培风意外挑眉,“动作这么快?” 思齐同样惊讶,夫人是娇养的太师府姑娘,没想到只收拾一个小包袱,还这么,直愣愣的去和百姓一块儿排队出镇。 在听老七汇报的时候,思齐对沈云楹反而更添一层好感。 林知府、张县令和夏巡检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交换眼神,不知思齐向燕培风说了什么。 他们还未离开张秋镇,是因为燕培风坚持要先疏散镇上百姓,最后还是林知府提出折中的主意,他们跟随百姓撤离,在路上遇到任何问题也能及时解决。 他们三人都想尽早离开张秋镇避水,这会儿该下的命令都已经发出,现在可千万别再有意外拖延离开的时间。 燕培风冷肃的神色不变,望向林知府等人,“林大人,张大人,夏大人,疏散百姓命令都安排下去了,不知你们接下来是要往哪一路走?” 包括燕培风在内,他们四个人会分成两组分别去跟着张秋镇两个出入大门的队伍。 林知府率先说:“夏巡检更熟悉此地,不如张县令和夏巡检去正门。燕大人和我去侧门?” 正门人多意外多,林知府想着这里所有人都能出事,唯独燕培风不行。这可是皇上唯一的亲外甥,要是在他兖州府出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林某人就是头一个被问罪的。 侧门要绕道,排队的百姓少,速度快,算上绕道的时间,不一定比正门出发的人慢。 而且,他得亲自盯着燕培风才放心。 此言一出,张县令和夏巡检脸色微变,不过没法反抗,只能笑着接下安排。 谁知,燕培风竟然不愿意接手轻松的侧门,坚定道:”我去正门。” 说完,不等他们说话,径直走出衙房,打马离去。 林知府回过神来,立即追出去,他得去看着燕培风,不能让他出事啊! 张秋镇正门处。 出去的队伍弯弯曲曲,沈云楹一行人来的不早不晚,排在中游。 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能站在中间那条青石子路上,这里靠墙,脚下是泥泞的泥土路,刚站了一会儿,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长裙的下摆也沾染密密麻麻的泥点子。 沈云楹独自打着伞,低头深深皱眉,不自在的想靠墙面更近,好歹有浅浅一层硬石板路。 只是看不到脚下的路况,一个不慎,沈云楹踩到一个石子,眼看就要摔倒,腰间忽然被长臂拢住,头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当心。” 第31章 上来 整个人被稳稳托住, 那力道正正好,既阻止她出现摔倒的窘境,又没有让她感觉到疼痛。 隔着厚厚一层蓑衣, 燕培风掌心的热意却清晰传来,沈云楹只觉右腰侧阵阵发烫, 她抬起惊魂未定的杏眸, 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潭,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燕培风绷紧唇角,一声叮嘱就响在沈云楹头顶。 “当心。” 燕培风将人扶稳, 缓缓松开手。外面下着小雨,刚刚他飞速钻进沈云楹的伞下,这会儿两个人挤一把伞,相隔不过寸尺的距离。 “夫君!” 沈云楹难得激动又高兴的喊燕培风, 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寻找熟人。在这个陌生的张秋镇,燕培风就是沈云楹最相信的人之一。 骤然吹起一阵大风, 沈云楹握着油纸伞的力道不大,大风一吹, 沈云楹及时抓住伞柄,可惜晚了一步。 细雨飘落在两人中间, 模糊了彼此的面庞,也让沈云楹留意到,此时燕培风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 还是燕培风伸手握住伞柄,带着薄茧的手掌与自己细白嫩滑的尾指擦过,沈云楹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发颤。 燕培风如利箭一般的视线射向身后的银屏银筝,再次觉得沈云楹身边的两个丫鬟呆头呆脑。在这种时候,竟让沈云楹独自撑伞。 打量的视线往下移, 因为沈云楹平日里对属下太过纵容,让她们不会主动上前伺候? “谢谢,”再次被燕培风解围,沈云楹感激一笑,想着投桃报,便道:“夫君,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我这里带了你的衣裳,要不要去换上?穿着湿衣裳容易着凉生病。” 她自己刚尝过生病的苦,燕培风能不受罪就别受罪了。 正门这里挤满了人,当然不是就地更换。沈云楹想的是让思齐去寻周边的一户人家。 听到沈云楹关怀的话语,又见沈云楹精神尚好,燕培风神情柔和,温声道:“交给思齐便可。” “你还在病中,无需自己撑伞,让丫鬟照顾你。”燕培风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声提醒,他朝前看了一眼正门,交代道:“我要去协助官府疏散百姓,等到了张秋山,思齐会来带你进龙王庙后院。” 官眷都被安排住在龙王庙后院的香客院。除了沈云楹,就是当地的小官家女眷。林知府和张县令都没带女眷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有安排,心中大定,重重点头,“好,我晓得了。” 时间紧迫,燕培风就要转身离去,沈云楹没有阻拦,她知道燕培风对他们这一行人安排,有官府组织前往张秋山,路上的安全大大提高。 燕培风一走,银屏和银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照看着沈云楹。 有官府出面,言明凡是出去张秋镇前往张秋山的人,都无需核查,加快速度让老百姓们出去。因此,沈云楹一行人很快就顺利出去。 在镇门口,依然有官府的人照看长长的出门队伍,沈云楹等人混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燕培风在巡查排队队伍的时候,只在沈云楹这里停留片刻,但这一幕还是落在林知府眼中。 刚刚还官威持重的燕培风,立即变成活泛的年轻人。 林知府偷偷瞄一眼普通蓑衣的沈云楹,他亲眼目睹燕培风飞快去抱人的画面,暗道燕大人英雄救美,艳福不浅啊。 每年水患之后,总有许多貌美的年轻姑娘或主动、或被动的,定下终身大事。 沈云楹脸上带着帷帽,林知府并未看清楚她的长相。可是哪怕隔着厚厚的蓑衣,在燕培风抱住人的刹那,勾勒出来的女子身段,可谓婀娜多姿。 林知府没忍住对身后的师爷道:“燕大人还是年轻,第一次办差就是心软。”他猜测,燕培风八成要带走这个女子当奴婢或是妾室。 师爷满目疑惑,他怎看不出来,听不懂林知府的话? 对着队伍的移动,林知府此时的侧前方,就是沈云楹一干人。他就扬扬下巴,示意师爷自己看。 师爷瞬间了悟,小声道:“知府大人,那是燕夫人!” 林知府一愣,忙赶走刚刚的荒诞念头。他轻咳两声,感叹道:“燕大人夫妻真是恩爱。” 忽然灵光一闪,林知府又冒出一个想法,难道燕培风想要来正门,是因为燕夫人在这里,混在百姓中排队出镇子? 他该说两人不愧是夫妻吗? 都这么不讲究架子。 镇上有头有脸的女眷,谁不是坐在奢华舒适的马车上迅速出去。偏偏燕夫人就是不一样。 林知府再次摇晃摇晃脑袋,扳起脸色,对身后的人喊道:“快,快,继续往前走,后面还有多少人,你们都跟上,不能掉队。”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0节 长长的疏散队伍速度快不了,只能在差役一声又一声的催促声中,不时加快速度。 有条件的时候,燕培风不会亏待自个儿。有了沈云楹送来的新衣裳,燕培风就赶紧换上。等巡视队伍之时,一直悄悄关注燕培风的林知府第一时间就发现燕培风换过衣裳,一时心里有些羡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半的衣裳,不由叹气,他的妻子仍在府城。 燕培风可不知道因为一件换衣裳被林知府狠狠羡慕了。他认真而仔细地在队伍中穿梭巡视,等走过一圈,不自觉又来到沈云楹这里。 熟悉的背影在缓慢前行。 两个丫鬟应该是吸取教训,一人负责一边,防止沈云楹再摔倒一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好不容易来到张秋山脚下,沈云楹和银屏银筝平日里甚少活动筋骨,能在雨中步行这么久,已经是非常努力了。 沈云楹抬头看着高高的一座山,心里就是后悔。 她有气无力地对银屏银筝说:“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该装病的。” 可惜,人生不能提前预知未来的苦难。 在京城婚后度过忙碌的几日,沈云楹还想找个机会对外抱病,就连宫中的传讯也能推脱掉。然而沈云楹还没实施,就被迫跟着燕培风出来。 银屏只能宽慰沈云楹,“夫人,这一路,好歹吃过不少美食不是?”她喘着粗气,说话声不大不小,在这种时候,就只能离得最近的主仆三人听清楚。 “别的不说,竹筒饭和蜜汁酱鸡,就是一绝。”银筝接话道。 沈云楹顺着这个想法,回忆这一路的吃食,的确有好几个,如果没有这趟出门,她这辈子应当就不会吃到。 沈云楹无奈笑笑,只是这代价有点大。 上山的路比来时路更难走。 沈云楹在银屏和银筝的搀扶下,勉强才能跟上上山的队伍。 巡视一圈的燕培风远远看到沈云楹吃力的样子,皱眉沉思片刻,转身离开。片刻功夫,又再次走近。 沈云楹从小娇生惯养,要亲自走上山实在是难为她。沈云楹只能尽量牵着左右两边的银屏和银筝。 可是,银屏和银筝虽然身份上是下人,但在沈云楹跟前伺候,都多少年没有干过重活累活了?两人自己都自身难保,搀扶住沈云楹往前走,完全是靠自身的毅力。 此时,三个人都在强撑。 偏偏此时,队伍传来骚动,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过来,沈云楹好奇地往前看,脚下一个不慎,连带着银屏和银筝,三个人齐齐身子一歪,马上就要摔进泥泞的黄土路。 燕培风长臂一身,再次拦住沈云楹摔倒的势头。 沈云楹被扣在燕培风的怀里,长长的松一口气,余光看到银屏和银筝也分别被护卫拉住,三个人都没有脸朝下摔倒,真是万幸! 燕培风稍稍侧头,盯着刚被自己丢弃的粗壮树枝,那是他刚折下,给沈云楹当柱拐用的。此时被后面的人你一脚我一脚踩过,深深扎进泥里。 哪怕隔着帷帽,燕培风依然能看出沈云楹此刻的狼狈,再想到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燕培风从心底对沈云楹生出一丝愧疚,沈云楹若不是嫁给她,便不会有今日这番磨难。 燕培风喉间滚动,握住沈云楹腰间的手一个用力,将人带到一旁,沉声道:“上来。” 说着,高大的男人忽然变矮,背对着她蹲下。 这个姿势,显然就是要背她? 沈云楹不禁眨动杏眸,柔嫩的掌心泛起月牙印,她在悄悄确认,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觉? 等手心的疼痛一起,沈云楹立刻停手。 既然是真的,能不用自己走路,沈云楹当然不会拒绝啊!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这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长、这么远的路! 要不是在逃难的路上,沈云楹绝对的没法坚持下去。 现在有人自愿当人力马车,沈云楹当下就不客气了。 沈云楹伸出双手,环抱住燕培风的脖颈,整个人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 女子娇软的身子一贴上,燕培风的耳后就泛起热意,他紧抿着唇,默念佛家心经,边留意路况,一步一步地往上山。 山路泥泞,燕培风的后背却很稳。 不用自己辛苦出力,沈云楹只需要打伞就行了。 雨渐渐停了,她伸出一只手到伞外,确认连毛毛雨都没有的时候,才收起油纸伞。到这时,沈云楹才有闲心观察周围的景象。 她刚扭头去看看周围都有什么人,忽然对上一双清澈稚嫩的双眸。 是一个小女孩儿。 看上去约莫三四岁,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她趴在父亲的背上,四处张望的样子。 沈云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她现在观察四周的神态吗? 沈云楹不由无声笑了,而小女孩儿还在好奇地盯着沈云楹瞧。 沈云楹带着帷帽,不方便和小女孩儿说话,她便转回视线,朝上面看去,想知道能不能看到山上的庙宇,估量一下距离。 却听到一声脆嫩的童声,“爹,背那个姐姐的怎么不是她爹爹?” 沈云楹感觉到燕培风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沈云楹:…… 第32章 低调 燕培风的失态只在一瞬间, 要不是沈云楹在他背上,两人肌肤相贴,沈云楹大概也不会察觉到男人片刻的不自在。 沈云楹心大, 听到小女孩的话,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她如今是燕夫人, 燕培风勉强算是她半个衣食父母了。 她留心去听那对父女的声音。 只听到一个略沉闷的男声说:“甜甜, 不可乱说话。” 张青梧是张秋镇上一所私塾的教书先生,家中只有他与女儿两个人。他一眼就看出, 前面是对小夫妻。在他看来,能在生死关头背妻子上山的,都是有情有义的男人。 就在这长长的队伍里,男人有背着孩子的, 背着父母的,当然也有背着自家媳妇的。 张甜甜哦一声,视线依然看向沈云楹和燕培风, 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她体贴地擦去张青梧脖颈处的汗水, 关心道:“爹爹累不累?” “不累。” 这道声音带着欣慰与骄傲,张青梧深吸一口气, 暗暗蓄力往前走,脸上只笑着嘱咐女儿:“甜甜抱紧爹爹,千万别掉下去了。” 张甜甜手上用力抱紧,认真应道:“好!” 小孩儿年纪还小,只以为父亲担心自己。在她心里,父亲是高大的、可以依靠的大人,压根没想过父亲会有力竭撑不住的时候。 面对女儿满满的信任, 张青梧心里甜中带苦,抬头看看在前面背着一个姑娘依然步履从容的燕培风,他脚下发力,赶紧跟上去。 沈云楹没有回头看张青梧父女,但他们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沈云楹耳中。 沈云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见沈云芝和沈云蔓都有父亲,那段时间一直缠着蒋文笙问她爹长什么模样?会不会和大伯二伯那样疼爱女儿?会不会像管事抱着女儿大笑那般也高高抱起她玩儿? 蒋文笙没有正面回答沈云楹的话,只是把沈风诚曾经看过的书和做过的事,挑拣着告诉沈云楹。 在蒋文笙眼里,沈风诚人都去了,去世之前一眼都未曾见过沈云楹,说父女之情深厚,她自己都不相信。只是以沈风诚的为人,必定会疼爱唯一的女儿。 沈云楹很久没有想过父亲了。 此时听着这短短的几句话,忽然就想到沈风诚。 沈风诚就是为了在水患中救下更多百姓而遇难。沈云楹回头扫一眼蜿蜒绵长的队伍,十几年前庄华府的那次发大水,应该也有无数这样的父女亲人。 “咚!” “咚!” “咚——” 山上龙王庙传出三道钟声,沈云楹忙收回思绪,远远地就看到不少穿着僧袍的和尚从上面走下来。 “无碍,是龙王庙的僧人下山帮忙了。”燕培风细心解释。 这一路,他始终留意身后的沈云楹,在感受她身体绷紧的瞬间,就立刻开口,消除她的惧意。 沈云楹意识到自己过度紧张,轻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龙王庙下来的僧人果然如燕培风所说,径直走到林知府面前,因为林知府穿着官袍,身后还跟着两个巡检司小吏,在人群中非常显眼。 有了更熟悉地形的和尚帮忙,还有他们带来的好消息,龙王庙已经做好准备接收百姓。 林知府立即命人宣布这个好消息,这一条长队伍中的百姓们纷纷露出笑容,他们中很多人对去龙王庙避难没有十足的信心,就是无处可去,随大流而来,对未来充满焦虑。 现在龙王庙的人亲口发话,所有人都不由心神一喜,疲惫的双腿仿佛又生出力气。 有可靠的燕培风在,眼下又有龙王庙的好消息,让沈云楹对未知的山上避水日子少了大半忐忑。 看来在龙王庙也能安心过日子。 —— 龙王庙依山而建,当初修建龙王庙的人不知是不是预料到这里会接纳前来避水患的百姓,从前殿到后殿,有好几处平坦空旷的庭院。 这样的庭院很适合集中安置百姓。 此时,这些空旷的庭院挤满大小一致的帐篷,就算下雨,里面挤满了人,丝毫不觉得寒凉。 倒不是龙王庙主持苛待人,而是此刻,龙王庙内到处都是人,屋内已经没了空余位置。这些人不在帐篷里躲雨,就只能下山去。 好在官府亲自采买的帐篷,商家不敢糊弄,因而质量过硬,还没出现破损。 一方主持望着满满当当的龙王庙,眼底闪过忧虑之色,人实在太多了。他朝天行佛礼,感叹道:“我佛慈悲,但愿洪水早日退去。” 话音刚落,就有小沙弥来报,“主持,林施主和燕施主到庙门了。” 一方主持点点头,徐徐朝外走去。他自是知道燕培风和林知府的身份,后院最好的几间小院落,就被提前留出来,给沈云楹和张秋镇的大户人家女眷居住。 燕培风背着沈云楹踏上一百零八个台阶,站在龙王庙的正门前。他才蹲下身,将沈云楹放下。 “到了。”燕培风的嗓音低沉沙哑,气息均匀,转身对沈云楹道:“我要协助林知府,去见龙王庙的主持。思齐领着你去后院。”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燕培风一路背上来,两人又是年轻男女,沈云楹带着帷帽,众人看不到她的脸,但从沈云楹的身形与举止,能判断出大户人家的姑娘。 燕培风却是芝兰玉树,温润君子,本以为是文弱书生,谁知却能一路背着人上山,还脸不红气不喘,一看就是身子骨健壮的男人。 这么一对陌生又吸引人眼球的年轻公子和姑娘,谁都想多瞧两眼。 若是一两个人,沈云楹还能非常淡定,可是当身边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云楹只能自我安慰,反正看不见我,都记住燕培风的脸就行了。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1节 乍听到燕培风说话,沈云楹不禁有点心虚,她微微点头,“好,夫君尽管去忙,我不会给添麻烦的。” 太师府私塾的先生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沈云楹虽然不爱听他们唠唠叨叨,但是还是认真听过课的学生。 这时候,官府会很忙。 粮食、药物、衣服,什么都缺。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光是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她想象不到的多。还有秩序问题,如何管住聚集的百姓不闹事不生事? 沈云楹想想就头疼,这些都是燕培风和官府的职责。 她深深觉得,能把自己照顾好,不给燕培风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思齐就站在边上等着,沈云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燕培风一眼,低声道:“夫君,我给你留饭。若是你没空回来,便让思齐来取。” 她只能在吃食上对燕培风好一点了。 燕培风眉眼柔和,温声应好,“夫人先随思齐去香客院,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望着越来越多的人群,这些百姓在官府的安排下没有一窝蜂冲进龙王庙,但是眼神已经直勾勾朝寺庙里张望。 沈云楹心里一紧,忙带上银屏银筝,跟着思齐拐到侧门,这里距离香客院更近。 张秋镇龙王庙,名气不大,平日里的香客就是周围的村镇,偶尔有路过的客商或是读书人借助。这所寺庙不大不小,只有三座大殿,但因为张秋山地界宽广。平坦的地方多,这一片又被官府划分给龙王庙,因为都被僧人们挖掘出来种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暂时歇脚的茅草屋。 后院有四间香客院,都是小巧的一进院落,有一间上等客房和一间下人房,专供上香的夫人小姐歇脚。 沈云楹被带到最好的一间香客院,名叫菩提院。隔壁的院子则叫明镜台。沈云楹看到有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匆匆进门,就问:“思齐,隔壁的院落是谁住?” 思齐答道:“是夏巡检家的女眷。”仿佛看出沈云楹的困惑,思齐又补充道:“林知府和张县令没带女眷。” 沈云楹点点头,就没再问,她打量眼前的院子,俭朴了些,但床铺桌子椅子,连恭房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想想外头那么多人挤着住,沈云楹很知足。 沈云楹便和银屏银筝安置带出来的四个包袱。这一路有护卫拎着,包袱外层湿了小半,好在水没渗透到里头。 沈云楹第一时间去看自己带出来的吃食,见他们都完好无损,心里彻底安定下来。整个人靠着圆木椅背,银筝拿起寺庙备好的艾草美人锤在沈云楹小腿处敲敲打打,帮着缓解酸疼。 银屏在趁沈云楹不注意,忙出去追上思齐,仔细问了问夏巡检家的女眷,打听都有什么人,为人如何,为沈云楹短暂的邻里关系操心。 沈云楹舒服的喟叹一声,“等会儿寺里送来素斋,我们就拿腌酸笋和牛肉酱来配。” 想想背了自己一路的燕培风,沈云楹决定舍出珍贵的肉食,“陈嫂子给的腊肉,焖上一整条。” 银屏刚进门就听到这句,不解地问:“夫人,刚不是说吃牛肉酱吗?” 现在粮食珍贵,沈云楹早和银屏银筝说过,每餐吃一种荤腥就够了。 “银屏姐也有脑子没转过弯的时候?腊肉当然是给老爷准备的!”银筝笑嘻嘻地说道,朝银屏眨眨眼。 两个丫鬟看着燕培风一路背沈云楹上山,心里对燕培风感激又敬佩。就算眼下肉食难得,也没有半分不舍。 银屏当即点头,“奴婢亲自去厨房做。” 这里没有厨娘,想要吃寺庙提供之外的食物就得自己做。加上刚刚打听来的夏家人行事,银屏觉得还是低调为好。 就算第一天,寺庙还不缺粮食,也不好惹眼。 自己去做,不打眼。 第33章 余温 龙王庙的小沙弥送来晚膳, 很简单,只有一碗面和两碟子青菜,碟子巴掌大, 整齐摆放着五六根青菜和黄瓜片。 许是因为燕培风的身份,白面碗里还有两片肉。 银筝看着这样的晚膳, 眼睛瞪得老大, 小沙弥双手合十, 念了一声佛,正经解释:“这位女施主, 寺庙里施主众多,粮食有限,还望你们体谅一二。” 寺庙里人人都忙,成年的和尚也要避嫌, 给香客院中女眷送饭的活计就落在小沙弥身上。 沈云楹倒无所谓,有的吃就可以了,对小沙弥笑道:“多谢小师傅。” “施主无需客气。”小沙弥微微勾起嘴角, 见沈云楹态度挺好,心里悄悄松口气。来送饭前, 几位师兄都跟他说,饭菜简陋, 若是女香客刁难说些不中听的话,叫小沙弥别放在心上。 沈云楹抬手,银筝忙上去接过食盒,将一碗面放在沈云楹面前。然后又忙去取出酸笋和牛肉酱,用勺子挖几勺牛肉酱,在碗上浅浅铺上一层,牛肉被切成丝, 带着酱料的鲜香,用来拌面再合适不过。 “夫人,快趁热吃。”银筝看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面条,再次佩服三夫人有先见之明,这罐子牛肉酱就是蒋文笙得知沈云楹要出远门,特意送来的。 沈云楹早饿了,拿起筷子就吃,还不忘对银筝道:“你不用留在这儿,去厨房找银屏吃饭吧。” 菩提院离寺庙后院中的厨房不远,来回只需花一刻钟。 银屏趁着众人在收拾行李,龙王庙的厨房还没开火的时候,悄悄用锅焖熟腊肉,装进食盒。到了晚膳时分,思齐果然来了,银屏便将做好的腊肉切块放进食盒中。 等银筝过来,两人没急着用饭,反而去盯着灶上的热水。今儿她们两个都觉得累,何况是从未辛苦劳作过的沈云楹? 于是,沈云楹用过晚膳,便能直接洗漱。 这一日,就早膳舒坦些,沈云楹本就并未病愈,又在雨中奔波,此时被热腾腾的水雾一蒸,困意就如潮水般用来,一浪高过一浪,根本阻挡不住。 临睡前,沈云楹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就问银屏,“思齐有没有来取饭?” 银屏最是知道沈云楹对睡觉的抵抗力,见她强撑着眼皮在问,就赶紧答道:“夫人放心,已经给老爷送去。腊肉整条太显眼,奴婢还特地切开了。” 沈云楹耳边吹过银屏的话,嗯嗯点头,隐约听到关键字回来了,下一刻,头朝枕头底下一缩,人就睡熟了。 银屏和银筝见状,给沈云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帐,轻手轻脚出去。 等到月上中天,燕培风才回到菩提院。寺庙的后院本是不让男子进入,如今情况特殊,只得告知入住的客人,让他们自行派人守着。 菩提院实在小,燕培风一进屋,便能看到在床上熟睡的沈云楹。 想到白日坚持走了大半路途的沈云楹,燕培风深深皱眉,没有抓紧时间休息,而是走出去询问银屏和银筝二人,“夫人睡前可有喝药?” 银筝不解,嘴快回道:“什么药?” 燕培风面上闪过不耐之色,锐利的视线在银屏和银筝身上巡过。 银屏浑身一震,赶紧找补道:“夫人说好多了,包袱空间有限,只带上必需品。”说着,偷偷抬头看一眼燕培风,小声说道:“夫人今日好了大半,说,不用喝苦药。” 燕培风锋利无比的视线终于从两个丫鬟身上移开,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今夜不仅没雨,反而月色极好,流水般的月光在倾泄而出,照亮半边床。沈云楹就如同一颗温润的珍珠,周身泛着莹光。 燕培风呼吸一滞,忙转开视线,绕到简陋的屏风后,换上寝衣。 身着单衣的燕培风站在木床前,打量一下木床的大小,又看着熟睡中轻轻哼哼的沈云楹,思考了一会儿,才俯身抱起柔软的身躯,将人往里挪了挪,露出一半空床。 得益于小时候在宫里的日子,燕培风的睡姿端正又安稳,只需要一块地方,他整晚都不会动。 可是沈云楹不是,平日里还算安静,但是一旦累狠了,沈云楹就喜欢伸展手脚。上一次这么疲累还是出嫁前,在太师府学规矩。 今夜身体疲倦,手脚就不自觉地伸展。 山上的夜里又寒凉,睡至半夜,沈云楹伸展四肢,在触碰到燕培风暖意融融的身躯时,就忍不住靠近,搂紧,抱着会发热的身体继续睡去。 燕培风被沈云楹的主动惊醒,低声叫了她两声,见人无知无觉,还用细滑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娇憨浓艳,惹人怜爱。 燕培风反手握住妻子的下巴,人迷糊间咕哝一句,“睡觉,睡觉。” 他修长的指节在沈云楹下巴摩挲几下,又放开,低声道:“睡吧。” 弯月垂挂高空,山下洪水汩汩流过,山上的第一夜,所有人尚能安然入眠。 翌日,沈云楹清醒时,身侧的位置还留有余温,沈云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燕培风昨夜应该是回来了。 沈云楹起身时,不禁哎哟一声,她浑身酸软,小腿肚还隐隐酸疼。这就是昨天从张秋镇走到山脚下的代价。 沈云楹立即决定,今日哪儿也不去,好好歇息。 银屏端着龙王庙的早膳进来,“夫人,早膳的苋菜包子,一样是白面,一样是糙面。” “粮食不够了?”沈云楹下意识问。 银筝笑道:“还没有。是老爷和林知府说,要省着点花用,在朝廷赈灾前,要保证每个人都能吃上饭。” 沈云楹点点头,吃上,不是吃好。 不过,在这种时候,能吃上饭,不被饿死,就足够了。 银屏将白面馒头放到沈云楹面前的碟子上,没把糙面的拿出来。 沈云楹却不娇气,“都拿出来吧,我又不是不能吃。” 银筝心疼道:“剌嗓子,奴婢们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馒头。” 沈云楹笑笑,“我先试试。” 银屏和银筝本打算把糙面馒头留给自己,见沈云楹要吃,就掰开一小半给她,剩下的大半个馒头,就留给她们解决。 沈云楹真的就是试试,几口吃完一小撮,发现自己真的不习惯,就没再继续。 午膳和晚膳依然是龙王庙送回来,都是简单的样式。 一天就这样过去。 银筝不时就去找人聊天说话,打听水患情况,什么时候能下山。可惜没人知道。 百姓们被困在山上,整日无所事事,愁绪便悄然蔓延开来。一会儿发愁田地里的粮食和菜怎么办,一会儿又忧愁房子浸水,家里的东西都泡过水,许多东西都不能用了。 这些给他们本就沉重的生活,带来重重一击。 银筝听得多了,脸上就带出同情难过的情绪,跟沈云楹说起这些个消息,也不如以往消息灵通的兴奋劲,往外面跑的次数都少了。 夜里,沈云楹没有提前睡下,而是等到燕培风回来。 “夫君,”沈云楹有些高兴,这是上山之后,沈云楹第一次见到燕培风,她起身走近,“我给你留了一份宵夜。” 燕培风挑眉,寺庙里提供什么吃食,他一清二楚,因为就是他定下的每日菜式。饶是定下一日两餐,每餐都只能裹腹,但龙王庙里人太多,只能维持三日。 官府的留档文书中,龙王庙的粮食储备是粮仓的三分之一,按理,足够五千人挨过五六日,再节省些,八九日也可以。 但是昨日重新梳理登记的时候,却发现储藏粮食的库房和地窖根本不是足数。这样一来,粮食就更得精打细算。 乍一听沈云楹还有心思和余力捣鼓宵夜的时候,燕培风不觉沉下脸,他怀疑底下人故意讨好,沈云楹不知外面的情况,被人利用了。 燕培风自是知道,他制定的每日菜式,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都吃不惯。只是碍于自己的权势,暂时妥协而已。 燕培风事情太忙,忘了嘱咐沈云楹一声,底下人很可能会从沈云楹这里入手针对他。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2节 念及此,燕培风又有些懊恼。 混官场,果然每一件小事都不能忽视。 燕培风思虑过一遍不过花费片刻功夫,面色和缓下来,对那些人的手段也想了解一二,便问:“是什么?” 沈云楹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绿豆糕,和一碟子地稍瓜。 “绿豆是和一位农妇换的,她家孩子多,银筝用半个糙面换了一斤。银屏便做了绿豆糕。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云楹又指着地稍瓜,未语先笑,“这是后山的地稍瓜。是小沙弥带着银筝去后院草丛摘的,一片地的地稍瓜,下午就被摘得干干净净。” 人饿起来,草木都能吃,何况地稍瓜形似小纺锤,剥开的时候有白色乳汁,口感清甜。是一样味道不错的水果。 沈云楹尝了两个,挺好吃。剩下几个,是特意留给燕培风的。 听罢,燕培风心里淌过暖流,又为自己刚刚对沈云楹的猜度感到歉意。他尝过一口绿豆糕,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 他以身作则,今日的饮食俭朴又量少。这会儿吃着温热清甜的绿豆糕和地稍瓜,身心都感到舒坦。 沈云楹见燕培风认真在吃,不是客套两句,心里也高兴。 “夫君,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沈云楹懒得弄弯弯绕绕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燕培风刚才察觉到疏忽沈云楹这里,此时沈云楹主动发问,他就将知道的消息告知沈云楹,让她心里有数。 第34章 真有力气折腾 “山下的水有半个人高, 在大水退去之前,我们都不能离开龙王庙。”说话时,燕培风眉宇微凝, 他们所在的这座张秋山,如同被困在水上的孤岛, 他沉下声, “明日, 我会派人去隔壁县求援。” 得趁着粮食和药物尚余的时候,尽早寻来救援。 沈云楹点点头, 这场大水比自己想象的严重。担忧和紧张肯定是有的,但是,沈云楹看着燕培风思虑忧愁的模样,心里又没那么害怕。 天塌下来, 有个儿高的顶着。 而且,还有燕培风,他在竭力救助安抚, 想着为在山上的所有人想出路。 想到这里,沈云楹便更加安心。 沈云楹好奇问:“山下的水那么高, 人这么出去?划船?” 燕培风颔首,对沈云楹道:“龙王庙有两艘小舟, 每条能载两三个人,现在正好能用上。” 外出求援的事,由燕培风和林知府做主,他们没有扩散消息,端的是怕带回来只有坏消息,反而挫败还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民心。 沈云楹爱看游记,但对那些地形舆图没兴趣, 这次出门是跟着燕培风公干,她连张秋镇隔壁的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隔壁县就更没听说过。 燕培风微垂眼眸,遮掩住心底的忧虑,转而问道:“寺庙送来的膳食,你吃的习惯吗?” 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是关心自己,笑道:“挺好的。这时候还讲究什么?而且,我自己还带着一些吃食,饿不着。” 说到沈云楹自带上山的吃食,燕培风不由想到昨日的腊肉肉片,紧实有嚼劲,鲜香弹牙。 “那就好,庙里粮食有限,明日蔬菜也要减半。”燕培风提前告知沈云楹,和妻子仅有的几次共用膳食,他注意到沈云楹喜欢吃鲜嫩的蔬菜。 沈云楹不在意道:“有米饭就成。” 有的挑拣,沈云楹自然要吃好喝好。 现在条件不允许,只要给米饭面条,沈云楹也能就着自己带来的酸笋、牛肉酱、豆豉汁等等,将就一阵子。 燕培风唇角勾起,沈云楹轻松接受的模样,让他逐渐沉闷的心情跟着轻盈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能习惯,那么其他人,想必也能接受了。”燕培风自忖,庙中这么多人,就属自己和沈云楹身份最高,如果他们夫妻都不介意饮食,那其他人也能。 限制饮食和菜式的法子,还是可行的。 沈云楹不知规定每日两餐与菜式之人就是燕培风,在燕培风面前直接夸道:“限制饮食是个好法子,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真厉害。” 沈云楹夸的真情实感。 她自己是管过铺子的人。光是登记库存,记住每日的进出量,就需要花费几天功夫才能得出结论。 而官府的人,到龙王庙才多长时间?就把这些东西通通计算好,再统计避难的百姓人数,这两样都不是简单的事。 “夫君放心,我一定不阳奉阴违,让人揪住咱的错处。”沈云楹想了想,顺势表态。 燕培风一愣,笑道:“好。” 没说这是自己的主意。 宵夜用完,沈云楹叫来银筝收拾食盒,她起身为自己和燕培风倒一杯温茶。 昨夜燕培风回来和早上离开,沈云楹都没有察觉。而今夜,沈云楹不着痕迹朝床榻看去,只有一张床,昨夜能睡,今晚不好说睡不下,再要一张床? 而且床铺紧张,现下不可能有多余的木床。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开口问:“夫君,厨房有热水,你先去梳洗?” 燕培风风尘仆仆回来,先让他把自己洗干净吧。不然不好睡在床上,会弄脏。 燕培风正要点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思齐在外头喊道:“主子,山脚下来了一批避难的百姓,林知府已经下山去了,让您赶紧去瞧瞧。” 今夜是林知府轮值,一听到山脚下还有躲避洪水的百姓,林知府便擦把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跟着下人们去山脚下看看新来的百姓。 燕培风不敢耽搁,温声对沈云楹道:“事情紧急,今夜恐怕没时间回来了。夜里若是有事,就去前面叫思齐。” 沈云楹也被这个消息惊住,大水淹了整整一日,不知他们是怎么来到山下的。临睡前,沈云楹吩咐银筝明日去打听一下情况,尤其是来了多少人,身体状况怎么样。 银筝忙应下,等不及第二日,脚步一转就去外头了。 刚领着投奔的人进门,燕培风就感受到在龙王庙借住百姓的排斥。 他扫一眼在场的众人,立刻明白他们的担忧。 粮食、住的地方。 无非就是这两样。 —— 翌日天亮,沈云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问昨夜刚来投奔的一群百姓,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银屏边帮沈云楹梳头,边道:“银筝还没回来呢,夫人你还不知道。昨夜上山的人有不少女子孩童,前头没位置,她们就被安排住在后院。” 她右手指着东边,“就在那边。” 沈云楹问:“银筝就是去了那边?” “对,和女子小孩儿说话更方便。银筝早上去的时候,带了昨日的糙面馒头。”银屏低声道。 她们都吃不惯糙面馒头,与其浪费,不如用来交换消息。 沈云楹对此没有意见,只要不浪费,有条件的交换,对双方都好。 刚换好衣裳,银筝就飞快地跑进来,喊道:“夫人!明镜台的人去了安置院!” 收留百姓的院子就是安置院,没有叫原先的名字。 银筝继续道:“奴婢回来的路上,看到夏巡检家的夫人和姑娘们,一起去了安置院的方向,手上还带着食盒,不知道是不是吃的。” 闻言,沈云楹继续淡定喝粥,银屏则皱起眉,不高兴道:“夏家的人要做什么?” 她在厨房的时候,亲眼见到夏家大厨做出来的菜有鸡鸭有青菜,一点都不像在避难。 银屏低声说:“夏家怎么敢把这样的好饭菜拿出去?”也不怕引起民愤。 沈云楹摇头笑笑,“夏家又不傻,怎么会把好饭菜送出去?咱们能用糙面馒头打听消息,人家自然也能用上。”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还真是这样。 不过夏家人的盘算比沈云楹和银屏银筝想的都要大。 早上夏家女眷才去安置院走了一圈,中午的时候,夏夫人和夏小姐温柔善良,关爱难民的名声就传开。 立即有人质疑,夏家给的多是糙面和粗粮,算算官府宣布的一日两餐粮食分配,都在猜测夏家人藏了吃的,却不分出来。 但是很快被人骂走,夏家人上山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奴仆,有点存粮不是很正常?夏家已经实打实地送出自己的口粮! 龙王庙不大,消息传得飞快,夏家一时成为最大的谈资,而且赞成和期待的人,比看不惯的人更多。 沈云楹听到这些消息,不禁秀眉微挑,“你说,已经有人在传,夏家姑娘是观音座下的仙女转世?” 银筝轻哼一声,“是啊,还夸夏姑娘貌若天仙,心地善良,一堆好词呢。”银筝不想夸,就只说了两个。 “夫人,”银屏从门外进来,“夏巡检家的嬷嬷来求见,说她家下午要去前头施粥,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沈云楹下意识嘀咕,“真有力气折腾。” 银屏没听清楚,高声问:“夫人?” “不去。”沈云楹直接拒绝。 夏家人有所图谋,她既不想当红花,也不想当绿叶。以燕夫人的身份出去施粥,要维持和善的笑,要对一群陌生人表现出关心和安慰。 沈云楹装不出来。很累。 她心里同情这些受难的百姓。但是,依然做不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表现。 而且夏家早上去安置院没有叫她,现在去前头却来邀请。 说夏家没有算计她,沈云楹三岁的时候就不相信了。 银屏有点犹豫,小声道:“夫人,夏家夫人和姑娘们,将安置院的女子都集结起来,说要一起为避难的人赶制被褥、比甲和草鞋。每做好一批,就分出去。” 银筝惊讶极了,“她们哪来的料子啊?” “说是庙里积攒的。”银屏回道,“这些消息都没瞒着人,一打听就知道。” 银筝撇撇嘴,“她们没穿金戴银,但那身杭罗夏布,用的还是苏绣。大家都是来龙王庙避水的,就属夏家人满面红光,穿得光鲜亮丽。现在还要好名声,哼!” 善心还天天讲究吃穿。 沈云楹出声提醒,“咱们吃住都比外边的百姓好。” 银筝和银屏面色讪讪,着急地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对两人笑笑,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扪心自问,自己没有舍己为人的伟大奉献精神。 夏巡检家的夫人姑娘,想趁机刷名声,彰显善心,起码百姓们得了实惠。对夏家的举动,沈云楹秉持的态度就是旁观。 沈云楹只想关门度过这段日子。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3节 得了沈云楹的话,银屏就去回绝夏家。 “嬷嬷,我家夫人身子不适,就不跟着夏夫人一块出去施粥了。”银屏不好意思笑笑,又道:“夫人说多谢夏夫人想着她,上山匆忙,也没什么能送的。等水患过去,再聊表心意。” 话说的好听,银屏的态度挑不出错。 夏嬷嬷本以为沈云楹不会放弃扬名的好机会,谁知却碰了壁,脸上的笑意僵硬片刻,才笑着回道:“无妨,燕夫人身体要紧。若是需要大夫,只管来明镜台。我们上山前带了大夫。” 银屏点头道谢。 夏嬷嬷却在转身的瞬间,笑意顿消,发愁该如何回禀。 第35章 女子脸皮薄 沈云楹在屋前屋后走一圈, 蹲下身,细白柔嫩的手指掐着一片绿叶仔细看,嘴里念叨:“真是倒过来的小扫帚?” 边上的银屏忙跟着蹲下:“夫人?”她们还有粮食, 还不到吃杂草的地步? 沈云楹轻笑一声,“昨天我就觉得眼熟, 这是扫帚菜, 也叫地肤。”又给担忧的银屏解释:“是能吃的野菜。” “摘了, 洗一洗,直接用加盐的热水烫一烫就能吃。”沈云楹想到蒋高恒描述过的经历, 他们一行五人被困山上的时候,当地村民就给他们摘扫帚菜吃。 扫帚菜味道一般般,胜在能吃。 银屏一愣,她都不认识这种野菜, 夫人是如何得知的?不过,她信任沈云楹,立即摘下一把, 亲自抱着去厨房,按照沈云楹说的做。 银筝眼神发亮, “夫人,这个扫帚菜, 路边长了很多!”如果能吃,就太好了。 沈云楹脸上的表情不如银筝兴奋,她起身,净手擦干,回到屋内。 她能想到的事,官府里、百姓中肯定也有人认识扫帚菜,甚至山上更多的野菜, 指不定早有人私下去摘来吃了。 沈云楹想着那位做主到规定菜式的官府官员,说不准明日野菜都得被官府统一保管。今日的饭菜青菜要减半,就先用扫帚菜顶上。 沈云楹看着进屋后依然高兴的银筝,就道:“你想告诉她们就去吧。” “诶,奴婢这就出去了!”银筝小跑着出去,眨眼就不见。 屋内只剩沈云楹一人,她挑出一本放置在架子上的佛经,人在无聊的时候,连佛经都能看进去。 菩提院的动静没逃过夏家人的眼睛。 夏家的嬷嬷回去之后,就二一添作五上报,尽量减少自己的责任。 夏夫人得知被沈云楹拒绝,眼角的细纹就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痕,每条纹路都泛着冷意,唇角抿直,吩咐夏嬷嬷,“盯着菩提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来禀报。” 以己度人,夏夫人不相信沈云楹甘愿错过扬名、帮助丈夫的好机会。想到燕培风,那是前科状元,正六品编撰,还是皇上的亲外甥,身份显赫。 若能成功搭上燕培风,夏家就从此飞黄腾达了。 就算沈云楹出身太师府又如何,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应有之理,沈太师还会纠着这点小事对付夏家吗?一个女儿,换更上一层楼,不,是几层楼的机会。夏夫人一定要抓住。 于是,沈云楹的丫鬟在厨房煮野草的事,就这么被报到夏夫人面前。 夏夫人简直不敢置信,“她傻了?我们这样的官眷,怎么都饿不着,她还学外面那些难民吃野菜?”惊讶过后,她又问:“那边还送饭到前头吗?” 燕培风会吃吗? 夏夫人垂目沉思,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 —— 龙王庙正殿。 燕培风、林知府坐在上首,张县令、夏巡检,还有一方主持,分坐左右两侧。 燕家一名护卫与巡检司的三个人已经乘船去隔壁县。 这会儿他们正在商量如何让现有粮食发挥最大的功效,撑到外援到来。 燕培风翻过昨日的账本,默算出剩余粮食的数量,俊眉紧锁,“只剩下这么点了?” “粮食总数就这么多,山上的人却一茬又一茬地长。”林知府想到昨夜又上来一大批人,心中燥意更甚。 张县令为官这么多年,一直平平顺顺,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泼天大事,见林知府不耐烦,跟着叹口气,“就跟地里的韭菜似的,没个停当,早上又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 夏巡检偷偷觑一眼面容温润依旧的燕培风,出声道:“几位大人,此时最难的还是药材,生病的人太多了。”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响鼓。 饿狠了还能吃野菜树根。生病没药材,谁都熬不住。 燕培风淡定端坐,心知林知府等人是暗暗表明不想再接收上山的难民,或者口粮上有所区分,不要一视同仁。 坚持公平对待所有百姓,这一点,燕培风不会改变。 见燕培风身如清竹,直而不弯,此时无声胜有声,他的态度依然明确。 林知府在心底叹息,还是太年轻啊。再等上几日,或许燕培风就自己改变主意了。 议事毕,已到午时,燕培风从容迈出大殿,夏巡检朝两位上官拱拱手,忙追上去。 “燕大人,”夏巡检快步来到燕培风身侧,手腕微抬,低声道:“燕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燕培风不解皱眉,看在夏巡检尽职尽责的份上,还是跟着走到一边。 “夏大人,不知你要说何事?” 夏巡检轻咳两声,一副为燕培风好的样子,“燕大人,听说燕夫人让人烹野菜。以身作则固然是好事,但您贵人贵体,如今缺医少药,若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拙荆颇擅厨艺,若是燕大人不嫌弃,不如来明镜台用午膳,你我二人顺便探讨探讨如何补充药材之事?” 夏巡检脸上带着一丝轻笑,去和燕夫人吃野菜,还是去夏家吃顿好的,他还贴心地给了台阶,相信燕培风不会自讨苦吃。 乍一听沈云楹要吃野菜,燕培风温润如玉的面色登时一变,黑沉的双眸冷冷朝夏巡检看去,他脸上的笃定瞬间消失。 燕培风收紧身侧的右手,沈云楹明明在他面前说吃食足够。他这两日的膳食都是沈云楹准备的,腊肉、牛肉酱、肉脯,几次送饭都没重复。 这些都是提前备好的肉食。燕培风便信了沈云楹的话。 哪里想到,沈云楹私下竟然要煮野菜吃? 难道沈云楹将她自己的口粮全送到了他这里? 想到这个可能,燕培风心间闪过汩汩暖流,清俊的眉目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他当即就想去菩提院见一见沈云楹,与她一同用午膳。 只是想到沈云楹默默对自己好,还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提及,甚至在自己面前表示粮食足够,让他安心办差。燕培风便止住了脚步。 女子脸皮薄,他不应这么直接拆穿,会叫沈云楹脸上不好看。 念在沈云楹一片纯然之心,燕培风自觉自己不能轻率而为。 不过,就算不能去菩提院见沈云楹,燕培风也不会去夏家用膳。龙王庙的后院就这么大点地方,夏家每日都在厨房额外做膳食,他也有所耳闻。 再有,夏家女眷在难民中刷名声的举动,燕培风心下不喜,不愿与之多接触。 “夏大人多虑了,我家夫人所做,都是我的意思。百姓食的野菜,我们自然也能吃得。”燕培风不喜夏巡检对沈云楹轻慢的态度,张口就揽过责任,“我的膳食有我夫人送来,就不去夏家用了。若是夏大人有好的主意增添药材,不如我们叫来林知府和张县令,一同商议?” 夏巡检面容难看一瞬,暗恨燕培风不给自己面子,又恼怒家中老妻不知分寸,他被鼓动的一时忘记燕培风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此时被燕培风不痛不痒地反击几句,他只能就这么受着。 夏巡检干笑两声,“燕大人说的是。只是下官还未想出办法,不敢惊动两位大人。” 话刚说到这里,又忽然顿住,夏巡检对上燕培风无波无澜的视线,反应过来说错话,他不敢惊动林知府和张县令,就敢打扰燕培风,岂不是说燕培风不如林知府和张县令? 夏巡检心头一惊,忙找补,“下官说错话,还望燕大人莫怪。” 燕培风冷冷嗯一声,“夏巡检许是太过劳累,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夏巡检没能达到目的,成功让燕培风去明镜台,为自己貌美的女儿制造偶遇机会,还被燕培风刺了几句,心里憋着火气离开。 而燕培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去正殿的左厢房,这里是单独留出给官府众人休憩的地方。 燕培风便是在这里用膳。 他不过去菩提院,沈云楹便会使唤人给他送饭。果然,没等多久,思齐便拎着食盒进来。 “主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膳食,听银屏说,今日有豆豉汁拌菜,滋味香得很,”思齐在厨房闻过一遍那味道,满眼都是期待,因为银屏也给他留了一碗,“虽然今日没荤腥,味道也不差了。” 思齐暗道夫人担心主子劳累,每餐都要有肉,可惜没吃几顿便有心无力。他瞧瞧夫人特意准备的豆豉汁,这都是夫人的心意。 夫人就想让主子吃得香。 燕培风一看今日没有荤菜,心下对沈云楹的暗中付出又相信几分。看来前两日,沈云楹的确是紧着他吃用,反而亏待了自身。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夹起一筷子青菜苗,伴着豆豉汁的青菜口感丰富,咸香爽口,味道的确不错。 思齐没听过燕培风回话,但看他专心吃饭,眨眼功夫便吃完大半,不由惊奇,看来夫人准备的膳食很合主子的口味,让主子连礼仪都顾不得了。 与此同时,在菩提院用膳的沈云楹吃得香甜,她没想到临时准备的豆豉汁配上扫帚菜,竟然比配别的菜更合适。 她记得蒋高恒说过,扫帚菜的口感偏酸涩,要不是当时饿狠了,他们一行人都吃不下半锅菜。 谁知,配上豆豉汁,搅拌几下,就十分容易入味,扫帚菜非但没了酸涩,反而变得细滑爽口,很是下饭。 银屏最是惊讶,在煮好扫帚菜后,她就捡过一根尝味道,不甚好吃。结果,只是加了豆豉调味,味道立即就变好了? 她忍不住多吃两口。 银筝同样满脸惊奇,手上夹菜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主仆三人还在用膳,门外又响起思齐的声音。 沈云楹停下筷子,问银屏:“不是给燕培风送饭了吗?” 银屏肯定点头,“奴婢亲自送到思齐手中的。” “叫他进来吧。” 沈云楹用帕子擦擦嘴,吩咐银屏去传唤。 第36章 难事 沈云楹不想吃冷菜冷饭, 思齐一进门,就直接问:“思齐,夫君那里出了什么事?” 思齐诧异抬头, 赶紧回道:“主子无事,只是吩咐属下来传话, 主子要与灾民同食, 夫人不必送晚膳, 让您留着吃。” 沈云楹狐疑看他一眼,这种小事, 也值得思齐推迟午膳来跑腿?随便派个人传话就好了。 “主子还说,侧殿中有许多同僚,膳食不宜与他人相差太大,嘱咐夫人您留下好的, 再送去前头。”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4节 沈云楹轻轻点头,“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这点。明日我会留意的。” 她瞧着思齐满脸以燕培风为荣的模样, 想了想才说道:“夫君体察民情,很是辛劳, 思齐你留心伺候。” “是,属下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主子。”思齐激动又认真应下。 等思齐一走, 沈云楹继续用膳。 银筝突然道:“老爷真是个好官。” 沈云楹应和一声,想到他要与民同苦,反而便宜了自己。燕培风人还挺好的。 “以后都不用分一半肉给燕培风了,”沈云楹忍不住弯起嘴角,“银屏,剩下的肉不用节省啦。” 沈云楹觉得豆豉汁拌扫帚菜味道很好,能连吃几顿, “燕培风金尊玉贵,还是不给他送野菜。官府送来的所有菜蔬,都挑好的给他。嗯,没有肉,就蒸两个蛋?” 银屏笑着点头,心里却生出疑问。思齐来取午膳的时候还遗憾今日没有肉,说燕培风公事繁忙,看着全是素菜,担心他胃口不好。 才过多久?思齐就乐颠颠地来让燕培风别吃那么好。银屏摇摇头,小厮的心思也很难猜。 申时,龙王庙的官府施粥处就排满长队,听说夏家的夫人和姑娘们特意来施粥,不少百姓专程排在她们面前的这条队伍,尤其是前面的人捧着粥回去之后,来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见状,夏家人无不露出得意之色,暗道这些难民还算有良心。 在看到燕培风亲自与一位难民老头说话时,夏夫人忙示意女儿一眼。夏姑娘让贴身丫鬟顶替一会儿,亲自捧着一碗粥朝燕培风那边走过去。 夏姑娘盈盈一笑,温柔道:“老伯,这是你的粥。”又看向旁边的燕培风,眼波流转间微微低头,露出雪白的脖颈,柔声道:“燕大人,我听父亲说,你要与百姓同食,仁心践履,体恤百姓,小女子敬佩不已。” 再抬头,夏姑娘双眸盈盈如水,在燕培风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视线。 燕培风恍若没看到女子娇柔的一面,淡淡地说:“夏巡检谬赞。”转头对张老头道:“张老伯,在天黑前,我们就去山脚?” “老头子听大人的。”张老头看看燕培风,又瞧瞧夏姑娘,捧着几乎满碗的粥就要去回去吃晚饭。 燕培风随即转身离开。 夏姑娘轻咬唇畔,父亲不是说燕大人温文尔雅?怎么如此冷淡?这里人多眼杂,夏姑娘也不敢再追上去,只能咬咬牙,回去寻母亲拿主意。 —— 菩提院,银筝正实时汇报施粥的事。 ”大家都想排在夏夫人和夏姑娘的队伍,因为她们舀的米多。奴婢亲眼瞧了,多了小半呢。” “还有,夫人您猜得没错,换绿豆的大娘说,大家私底下都在挖野菜。野果子第一天就被摘光,现在野菜都没了。”银筝想到自己兴冲冲地去告诉交好的几个大娘姑娘们,结果得知,别看百姓们天天等着官服的粮食,其实私下偷偷找吃的人多的是。 沈云楹就道:“要不是扫帚菜在后院,我们可能就看不到。” 银筝想到打听的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夫人,夏巡检夫人回来的时候,有巴结的人送过去几条大鱼,还活蹦乱跳的。奴婢觉得好奇,多问了几句,绿豆大娘偷偷跟奴婢说,这些鱼是在山脚下捡来的。” “捡来的?”沈云楹思索片刻,“难道是大水冲上来的?” 银筝重重点头。 “这也敢吃?”沈云楹扬高声音,不敢相信。张秋镇常年有水患,只看是大是小,百姓们应对经验应该很丰富,怎么还敢这么做? 银筝小声说:“鱼肉。” 这时,银屏从门外进来,“夫人,夏家的嬷嬷送来一条大鲤鱼,您看要不要收下?晚膳正好做清蒸鱼?” 沈云楹立刻摆手,“不要。” 银屏被沈云楹的反应惊住,就算和夏家没什么往来,但是到手的鱼肉,沈云楹不应该收下吗?按照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是别人送的鱼肉不要白不要? 见银屏愣在原地,沈云楹就吩咐银筝给她解释一遍。 “被水卷上来的鱼,不能吃吗?奴婢瞧着很新鲜啊,鱼还活蹦乱跳的,不是死鱼。” 银屏从小没经过水患,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 其实银筝也不懂,只是见绿豆大娘和沈云楹都不赞同,就觉得不是好事。 沈云楹有心解释,只是夏家的人还在外头,不是说话的时候。等银屏回绝夏家再说吧。 几乎同时,燕培风、林知府和张老头在山脚下检查完又涨高半指的水位,正好撞破几名锦衣少年偷偷捡被大水冲上来的鱼,正准备烤来吃。 燕培风本就低沉的脸色,更冷峻几分,当场制止。 思齐上前要拿走死透的鱼,其中一名少年不忿拦在前面,“凭什么不让我们吃?天天吃那么点东西,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还不准我们打个牙祭?又不是只有我们捡,你去难民堆里走一圈,大把人都吃了!” “要出事早出事啦!” “就是,要拦就拦所有人。”又一名少年站出来,抬手一指就是好几个地方,“他们就在那儿呢,你们去呀!” 这些少年都是张秋镇富庶之家的小辈,从前天天打马游街上酒楼喝酒吃宴席,在龙王庙憋住一日,已经是尽力了。偏庙里又没别的消遣,在听小厮说这里有新鲜鱼,几个人便结伴来吃。 燕培风神色难看,这件事他完全不知。燕培风余光瞥见林知府一脸平静的神色,显然早知此事。 “林大人似乎并不意外?”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 林知府轻笑两声,摇着头道:“燕大人,这种事屡禁不止,除非朝廷粮食充足,百姓们靠接济就能填饱肚子。他们就不会另花力气去捞鱼。” 眼下龙王庙的粮食储备,维持温饱都是问题,还想制止百姓捞鱼肉? 果然,巡检司的人将那些偷偷烤鱼吃的百姓带来。他们张口就是这些鱼就是天赐的食物,不吃天打雷劈。 燕培风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鱼肉很可能会引发瘟疫。 奈何没人听进去。 在这些人眼里,大家都吃过了,没人出事,那就是没事。 燕培风叹口气,只能吩咐带他们回龙王庙,起码阻止今日这一次。 回程路上,望着燕培风远去的背影,林知府摸着短须对身边的师爷道:“我看燕大人不会轻易放弃,你留神盯着,万一起了冲突,我们好及时过去。” 林知府觉得燕培风看似温润,却有锐气,深怕他没经验,直接和那些不服管教的百姓对上。万一吃亏了,连带迁怒可不好。 燕培风不知林知府这番担忧,他此时内心烦闷,这两日麻烦不断,他本以为已经暂时解决难题,没料到,私底下还藏着波涛。 捡鱼这件事,必须制止。 因为王大夫帮忙义诊,燕培风每日都会召人来问问情况,他知道龙王庙里的药材快要见底,根本承受不住瘟疫。 燕培风边走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菩提院门口,听到里头的沈云楹正在和丫鬟商议要不要找王大夫拿艾草。 听沈云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像是在病中。 “你又病了?”燕培风迈步进去,视线落在站在廊下的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今日未施粉黛,只挽起一个小凌云髻,斜插一根珍珠簪子,身上穿着嫩黄色的襦裙,家常的打扮,衬得她娇俏清丽。 沈云楹闻声回头,见燕培风站在院门口,就笑道:“没有。” 她就病了一次而已。 想要艾草熏一熏,还是因为知道捡鱼吃的人不少,沈云楹觉得这样做,能安心些。 燕培风观沈云楹面色微红,不似病中人的苍白,心里稍稍安定。不然,让生病的妻子省下吃食给自己吃,燕培风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沈云楹领着人进屋,先给自己倒茶,再倒一杯给燕培风。 燕培风撩袍子坐下,沈云楹这里的清茶带着独有的芳香,沁人心脾,似乎有安神之效。 喝了一口的燕培风觉得胸腔的燥意被压下去。 沈云楹施施然坐在一边,燕培风沉着脸回来,她懒得触霉头,随后翻开尚未看完的佛经。 书本封面写着佛经,实则不全是佛经。不知是哪位才子所写,里面记录很多和龙王庙有关的奇闻轶事。 沈云楹看着有些入神,这些事件发生的地点应该都在张秋镇附近。沈云楹看到其中就有两件和尚驱邪的事,就发生在丰田村。 反正被困在龙王庙,沈云楹就看看打发时间。 燕培风瞧着沈云楹这副安然如常的模样,突然就开口,“夫人,若是有一件事,你想阻止,却发现很难扭转他人的想法,你会怎么办?” 沈云楹合上手中的佛经,沉吟片刻后道:“那就不阻止。” “人心是最难改变的东西。何苦为难自己,为难他人?” 燕培风一噎,沈云楹说得轻巧,他深吸口气,继续道:“不行,必须要阻止。” 沈云楹直起身子,嗓音透着无奈,“好吧。” “夫君遇到什么难事了?”沈云楹双眸澄澈,想让她当解语花分忧,总得说一说是什么事吧? 现在她与燕培风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龙王庙要是出了变故,沈云楹也没法在菩提院安心等朝廷来援。 第37章 心仪 许是太过烦闷, 也或许是知道沈云楹对自己的用心,燕培风难得对人吐露心思。 “下午巡查时发现很多百姓私下在山脚捡鱼,可那些鱼是被大水冲上岸, ”燕培风长眉紧锁,嗓音愈发低沉, “《救荒本纪》记载, 患水质毒, 蛇虫鼠蚁俱避之。观历代水患卷宗,疫情所起, 皆从口入。” 沈云楹一听就明白,今儿银筝才说捡鱼的事,夏家那边还有人送鱼巴结。夏家似乎也不介意,还要往自己这里送。 刚刚沈云楹要艾草熏房子, 就是为了这事,她还寄希望于燕培风能和官府解决,没成想, 燕培风也碰壁了? 不过想想,这也正常。 多亏银筝打听的功力, 沈云楹知道官府施粥的含米量,只能吃个半饱。幸好不用干活, 否则大人根本撑不住。 饿肚子的时候,百姓根本不听你那些大道理,不吃就挨饿,有几人能看着眼前的食物溜走?还得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吃? 有现成的例子在身边,只要吃过鱼肉的人立即生病,谁会相信官府的大道理? 燕培风见沈云楹垂眸沉默,此事对他都棘手, 对沈云楹更是为难,当下给出台阶,“夫人无需为难,我并非寻你要主意。” 只是沈云楹这里太舒服,他想倾诉一二。 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燕培风心下泛起层层涟漪,盯着沈云楹娇艳的面容,不觉闪开目光。 沈云楹正想到一个歪主意,听燕培风这样说,赶紧开口,“别,我正有一个小主意,夫君听一听成不成?” “哦?你说。”燕培风惊讶了,太师府所有人都说妻子学问平平,他也去观摩过沈云楹的书房,的确没什么出彩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可毫无自己的特色,一看就是不长待。 加之这些时日的相处,沈云楹爱吃不爱动,喜睡懒觉,为人倒是宽和。但要说沈云楹聪慧?燕培风还真没看出来。 因此,他更好奇沈云楹能想出什么主意。 沈云楹灵动的双眸一转,红唇微启,“龙王祭。” “龙王祭?”燕培风长眉微锁,没能领会沈云楹的意思,一双凤目紧紧盯着沈云楹。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5节 “不知夫君可知,张秋镇每年都要举办龙王祭,而且格外重视,几乎全镇人人参与。”沈云楹细细说了一遍张秋镇的龙王祭,大多都是她出去逛街时听来的,尤其在品茗居茶楼的所见所闻。 沈云楹的主意,就是用百姓的信仰,打败他们的口腹之欲。 燕培风挑眉,“这能行?” 沈云楹微微一笑,“我就是灵光一闪想到的办法,用与不用,当然得看夫君。” 她心想,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啊。但是在张秋镇几日,她感觉镇子上的人都很相信与水有关的神灵。 加上张秋镇的地理位置,沈云楹心里觉得能劝住一多半的人。而且耗费的精力与人力少,还是值得一试的。 燕培风低头沉吟,显然在认真思索沈云楹的话。 见此,沈云楹坐在一边安静的等待。自己的意见能被人认真考虑,沈云楹没有继续打开佛经,专心等待燕培风的回答。 没一会儿,燕培风站起身,深深看了沈云楹一眼,温声道:“夫人的办法,我还得找林知府他们商量。今夜夫人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完,燕培风径直出去。 沈云楹扬起唇角,扬声叫银筝进来,她要洗漱。今晚燕培风八成又不会又回来了,他日夜操劳,自己就安心在后院歇息。 离开的燕培风心情与过去时完全不同,单从轻快的脚步就能判断得出。跟在燕培风身后的思齐再次佩服沈云楹,这怎么做到的? “思齐,喊林知府去正殿。”燕培风声音在夕阳的余晖中飘进思齐耳中。 思齐立即回神,弯腰拱手,“属下这就去。” 走出菩提院,已经能看到明镜台的院子,思齐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主子,要派人去叫夏巡检吗?” 燕培风回头瞄了思齐一眼,等思齐想赶紧走的时候,就听到燕培风冷冷的声音,“去吧。” 思齐应是,这就是叫上夏巡检的意思。 燕培风大步流星往前殿赶,他心念百转,联想到身边擅长水利之人对这场水患的判断,一个念头隐隐成形。 这一夜,龙王庙前殿的火烛燃到天亮。 沈云楹对此一无所知,凡事有燕培风顶在前面。正如她曾经在话本子看到的俗语,大难躲不掉,小灾不用躲。 她的心态就是这么轻松。 一夜酣睡,沈云楹醒来时气色白里透红,倒叫银屏和银筝暗暗佩服,她们夫人真淡定。 早膳是简单的面条和馒头。 沈云楹刚坐下,就听到一阵阵连绵不绝的钟鼓声,是寺庙在敲钟。 一声接一声,仿佛带着独有的韵律,听者不由跟着心静。 接着就是诵经声。 沈云楹不由奇怪,“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龙王庙和尚的早课晚课一直都没断,只是今早的动静这么大?好像在办隆重法事一样。 等等,法事? 沈云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忙叫住快走出院门的银筝,“等等,银筝,你去看看,是不是前头在祭祀?” 银筝听得不太明白,但还是应声道:“是。” 银筝回来的很快,不消她打听,每个人口中都在议论龙王祭的事。 “夫人,大家都在说,官府大老爷要带头举办龙王祭,祈求大水早日褪去。”银筝顿了顿,声音透着不敢置信,“一方主持说,暂时找不到祭祀的三牲。此时用大水冲上来的鱼最好,这些都是水神的恩赐,本就是要上贡祭祀,万万不可不供龙王,擅自动用,否则触怒龙王,这次大水就没那么快平息。” 一方主持在张秋镇小有名气,再加上龙王祭的威望,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神色一震。 希望大水早日退去的百姓,不禁面色激动,恨不得马上就去抓鱼回来祭祀龙王。 而曾经吃过鱼的那些人,心中惴惴不安,开始懊悔没管住嘴巴。 当然,还有那么几个不相信的,但是找不到借口反驳,只得憋在心里。 不管每个人心中如何想,为了张秋镇这一次的龙王祭,任何一个想早日下山的人都不会允许有人私下偷偷吃鱼了。 银筝接着道:“现在龙王庙的和尚大师都在诵经祈福,等吉时一到,就开始祭祀。” 闻言,沈云楹对燕培风的行动速度有了新的认知。这个人,办事真是又快又牢靠。 而且,她的主意,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沈云楹的心情不由好上几分,早膳的面条滋味更美味了。 等吉时一到,沈云楹站在庭院中,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前殿上方的厚厚一团云雾,望着浓厚的乌云,沈云楹已经能想象此时前殿烟火缭绕的情景。 “夫人,思齐还未来,奴婢送到前殿去?”银屏手里拎着食盒,神色犹豫,还等着沈云楹下令。 “去吧,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他们应该很忙,你去的时候顺便看看情形如何?”沈云楹望着自己面前的菜式,依然是豆豉汁拌扫帚菜,她现在正对这道菜上头。 银屏听得出来,沈云楹的重点在后头。待会儿要怎么做,她心里有数,抬脚就往前面去。 前殿的龙王祭格外庄重。 张秋镇本就重视龙王祭,以前在镇里举办的时候,还有与民同庆的意思,镇上会开集市,周边的村子都会趁着这几日来镇上逛。 这次不同,没有热热闹闹的鞭炮和集市,但这回祭祀的民心,绝对是最虔诚的。 在一方主持的诵经声中,龙王祭正式开始,念经会持续到明日。 燕培风站在廊下,面庞温润谦和,目光扫过个个虔诚的百姓,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他们绕着祭祀台层层围成圈,里里外外全都是人。前殿的空地站不下,很多人直接站在外面。 林知府偷偷瞥燕培风一眼,他昨夜还以为燕培风会刚直地与百姓对上,没想到,他竟想得出这么,另辟蹊径的办法。 不仅顺利解决吃鱼的难题,还让这么多百姓反过来对他感恩戴德。 别管龙王祭有没有效果,在众人看来,燕培风就是想尽办法在安抚民心,解决水患。 “燕大人此举安民有术,先是施粥同食,安百姓惶惶之心,又办龙王祭,平不忿戾气。老夫心服口服。”林知府言词恳切,对着燕培风就是一顿夸。 燕培风面色如常,不见倨傲,声音依然平稳如山,“还要仰仗林大人的一力支持,等回京之后,我一定如实向皇上禀报。” 这是燕培风与林知府的默契。若是此举成功,燕培风会在皇上面前禀明林知府的功劳。 林知府欣慰一笑,见日头高升,便主动相邀,“燕大人,不如一同用膳?” 思齐被燕培风安排去忙活龙王祭,现在还不曾得空回来。所以还没有去菩提院取午膳。 燕培风忍着没有使人去菩提院催促,他隐隐在心底有一种渴望,沈云楹应当会主动为他送午膳的? 此时早过了往日的午膳时辰,半个时辰又一刻钟,菩提院依然毫无动静。 听到林知府的邀请,燕培风正要答应,忽然瞧见沈云楹的贴身丫鬟拎着食盒走过来。 燕培风眉宇间的犹豫消散,笑着对林知府道:“多谢林大人好意,我家夫人送了午膳来,心意难得,我就不叨扰了。” 林知府忙摆手,“无妨,无妨,燕大人与燕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我等。” 燕培风笑着接下这话,往前走到银屏面前,免了她的礼,接过食盒径直去侧殿用饭。 等一打开食盒,看到一碟子素炒青菜,芙蓉豆腐,香椿鸡蛋,芋头萝卜丝。 很简单。只有鸡蛋算是荤菜。 但看分量,明显是两个人的。 沈云楹又把她的那份给自己了吗? 燕培风眼前闪过沈云楹在自己面前的娇艳容色,总是不经意露出的含羞之态,暗道她果然心仪我。 第38章 人祸 菩提院。 银屏见沈云楹爱吃扫帚菜, 提议道:“夫人,等水患过去,我们多带些扫帚菜回去?” 沈云楹吩咐只留下扫帚菜, 其他的蔬菜全都给燕培风送去,银屏就知道沈云楹对扫帚菜正在兴头上。 普通的青菜在哪儿都能买到, 这扫帚菜却是曹州的特产。 沈云楹却摇头, “尝尝鲜就好了, 想带回京城还得弄成干菜,耗时耗力。” “好吧, 后院还有一些,奴婢同银筝都去摘了来。”银屏想想也对,她们能停留多久还不知道,就想让沈云楹一次吃个够。 银筝忙道:“两个院子中间这条路就有许多, 夏家没人摘,咱们下午就去摘了?” 银筝常出去走动,对香客院格局很熟悉。安置院的人进来后, 那一片能吃的都被薅干净了。只有菩提院与明镜台这里,夏家看不上。 沈云楹在院子里待了几日, 无所事事。刚上山的腿脚酸软已经缓解,就想走动走动。龙王庙不大, 人又多,去哪儿都不方便。听到就在院子边上摘菜,沈云楹就来了兴致。 这是爆发水患的第四日,张秋镇终于再见到阳光,灿烂温暖,龙王庙积蓄几日的阴寒之气逐渐被驱散。 沈云楹挑了一件朴素的雾青色长裙,裙身没有绣上任何花纹, 只在裙摆收边处累起两层山峦起伏的褶皱,随着行走更显飘逸。 这是此次出门最简朴的衣裳。沈云楹肌肤丰腴,更适合华丽些的装扮。临出门前,燕培风说会佯装普通人家公子,沈云楹才让人带上这件衣裳。 此时正好能派上用场。 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走出菩提院,左拐,是一条鹅卵石小路,道路两边果然有一小片绿色。低矮的杂草夹杂着几样野菜,其中一样就是扫帚菜。 主仆三人很快行动,直到挎在手边的篮子装满,她们才转身回菩提院。 暮色四合,夜风带着凉气吹过,菩提院廊下挂着的佛铃随风叮叮作响。 绯色官袍飞扬略过石板路,踏进香客院的月亮门,浅淡的月光将燕培风的背影拉得细长,当菩提院三个字映入眼帘,皂靴落地的声音都轻了。 燕培风挺直脊背,从容迈步,对身后的思齐道:“送去厢房。” 思齐双手捧着一沓书册,闻言就右转,这里右侧的厢房被燕培风当做书房。 “夫君?” 屋内的沈云楹听到动静,看到燕培风的时候不禁眨眨眼,确认没看错,杏眸满是惊讶,这会儿天才刚黑,燕培风居然就回来了? 燕培风面若冠玉,清隽舒朗,此时长眉微微弯起,和煦道:“夫人。” 思齐从厢房出来,低头道:“主子,账册都放妥当,属下告退。” 燕培风淡淡嗯一声,见沈云楹还站在门前,笑问:“若是夫人无事,随我来书房?” 沈云楹微微挑眉,她刚在和银屏银筝聊天,无甚要紧事,便嗓音爽快应下:“好啊。”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6节 厢房被燕培风用作书房,偶尔会在夜里看公文,沈云楹就不再进来,反正她在哪儿都能消遣。这是她第二次进来,厢房的布局丝毫没动,就只是长案桌上多一方砚台、一座笔架,以及高高垒起的蓝皮账册。 沈云楹不知燕培风唤自己进来作甚,视线扫过书皮封面的账册二字,心中嘀咕难道想让我算数?那真是找错人了。 燕培风坐在案桌后,修长有力的手指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对身侧的沈云楹道:“思齐另有事忙,今夜劳烦夫人帮我磨墨。” “哦。”沈云楹下意识想,还好还好,磨墨比算数轻松。 等挽起袖子,葱白细长的手指捏起墨条,沈云楹侧头看燕培风一眼,她又不擅文墨,就该说不会不懂,这种力气活不干。 等砚台磨出浅浅的一层漆黑墨水,沈云楹又觉得罢了,反正在龙王庙也无事可做。 燕培风翻开账册,一目十行,他九章算术学得好,记性更好,每一页都心算出来再与账册中的数额核对。等翻过三页,砚台就能用了。 燕培风做事沉心认真,沈云楹又安静陪伴,她身上又没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之气,燕培风一时竟然忽略了身畔之人不是小厮思齐,而是妻子沈云楹。 算账册之事,完全可以在前殿做。前面几天,燕培风都是这么做的。今夜搬菩提院,燕培风觉得,既然察觉出沈云楹的心意,且沈云楹随行曹州,路途颠簸,又遇水患,一路安分守己,从不给他添麻烦。 自己合该对她好些。 夫妻相处之道,燕培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嘉荣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感情甚好,燕培风看了十几年。他自认不是父亲那样沉迷情爱之人,他心里装着的是政事仕途。 燕培风仔细斟酌,女子都喜欢陪伴在心仪之人身侧,他外出不能带着沈云楹。不过,带些公文回去,与沈云楹在书房消磨时光,倒是可以。 温润明澈的凤眸扫过安安静静磨墨的沈云楹,雾青的衣裳并不衬肤色,但女子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连同纤细的腕子撞入他的眼中。 皓腕霜雪。 腕骨玲珑。 在烛光下,软嫩纤细的腕子透着淡淡的粉意。 鎏金翡翠镯子锁雪肤。 燕培风想起母亲总是朱钗环绕,月月不重样的镯子。沈云楹私下却鲜少富丽华妆,他从前觉得无所谓,此刻却觉得,应该给她带上那只鎏金翡翠镯子。 等回京之后,就从库房中取出,送到铮然居去。 砚台盛着一半墨水,沈云楹就有些发困,她今日起得早,下午又摘菜劳累。磨墨本就是枯燥的活,她自觉完成了任务,脑子就逐渐放松,眼皮子撑不住打架。 沈云楹忍不住打个哈欠,好在还记得在厢房,身侧有燕培风在,迅速抬手遮掩一下。动作很快,也没发出声响。 但架不住燕培风正盯着她瞧,“困了?” 燕培风声音和煦,沈云楹应道:“嗯。” 她抬头瞄一眼账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额,头脑更加发昏了,沈云楹嗓音困倦,还有一丝软糯,“我想去歇息。” 燕培风搁下笔,边起身,对沈云楹道:“那就走吧。” “夫君也累了?”见燕培风也要走,沈云楹心下奇怪,看他分明神采奕奕,应该要继续忙碌才是。 燕培风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自然。” 沈云楹没多想,与燕培风并肩而出,两人都默契的和衣而睡。 说来也巧,龙王祭之后,大水竟然真的慢慢退去,一夜的功夫,半人高的水位就只到小腿肚。 这个巧合让龙王庙的百姓们信心倍增,对官府的不满和怨言瞬间消失殆尽,人人都如小儿一般,官府下什么指令,全都十分配合。 眼见大水退去就在眼前,官府再次忙碌起来。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身先士卒领人下山查探情况。龙王庙这里则有林知府镇守。 燕培风等人辰时出发,本来预计在天黑前回来,可刚到未时,山下就传来动静。 燕培风也没想到,他派去隔壁县求援的人还没回来,自己竟能碰上汴梁驻军。副将胡尚领命驰援张秋镇,驻军守将是皇上心腹,在派燕培风来汴梁之时,皇上就给守将去信,让留意燕培风的安全。 守将一得到张秋镇发大水的消息,心里就不安,再等暗中盯着燕培风行程的属下回来,得知燕培风就在张秋镇,片刻不敢耽搁,一边派心腹副将驰援,一边送信去京城。 这才有燕培风一下山就碰上汴梁驻军。否则,驻军无令不可擅动,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出现在张秋镇。 八百驻军的到来就像一个信号,山下已经能安全行动,到了夜里,路上的积水就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翌日,金乌高悬,浸泡六日的路面终于重见天日,晒得微微发烫。 沈云楹心情雀跃,终于能从龙王庙离开了! 来时艰难走路,等下山的时候,燕培风在前面操劳,还不忘命思齐送回一辆马车,沈云楹喜气更佳,带着银屏银筝上车,晃晃悠悠回到悦来客栈。 幸好她们的房间在二楼,没进水,留下的行李一应都没事。只是有些潮湿的味道。 趁着艳阳高照,沈云楹吩咐打开窗户,银屏清点行李,银筝则晒被褥衣物,去去味道,今夜就要盖呢。 忙忙碌碌到申时,沈云楹正要歇一歇,忽然听到客栈大堂响起一阵喧哗声,沈云楹等了一会儿,发现不仅没安静,还有越来越吵闹的架势。 银筝不等沈云楹吩咐,就赶紧下楼打探,很快,银筝蹭蹭蹭地跑回来,怒气冲冲地道:“夫人!气死人了!楼下的人都在生气,桌子椅子都被砸坏好几个。” “到底什么事?”沈云楹好奇心大起,连困意都往后推。 “外面都在传,咱们这次的大水竟然是被上游泄洪来的,下游的县镇一点事都没有!”银筝缓口气,气得拳头捏紧,“盐台胡大人的爱妾在上游有一个大花园子,胡大人的小舅子,就是那爱妾的亲弟弟,怕水淹了花园,竟然私自下令泄洪到张秋镇!” 沈云楹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银屏更是回不过神,头一次听说这么离谱的事。 银筝猛点头,“外头都传遍了。”又小声说:“下面有几个秀才,还说要去京城上书诉冤。”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对这事倒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场水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盐台就是盐运使,掌管一省盐运。背后的关系一定错综复杂。 不知燕培风要如何应对? 第39章 竹蒸排骨 巡检司衙门。 张县令和夏巡检在镇上盯着打扫工作。大水裹挟很多垃圾, 朽木、破布、沙石、死去的鱼虾等等冲到张秋镇,在退走时只带走少许,张秋镇急需清理。 燕培风和林知府没有出去, 因为燕家护卫与巡检司小吏去下游隔壁县求援回来了。他们没有带来任何援兵,却带来一个要紧消息。 燕家护卫一行人浑身湿淋淋, 艰难来到石湾县, 却发现这里丝毫没有受水患影响。张秋镇巡检司小吏禀明身份, 向石湾县县令求援,却被一拖再拖, 就是不给准话。燕家护卫不耐烦等,暗中打探出原因。 原来张秋镇被人当做泄洪之地,石湾县县令明哲保身,两边都不想得罪。 此言一出, 先前下山的喜意瞬间凝固,衙房静得令人心惊。 燕培风面沉如水,温和的目光骤然冷却, 额角隐隐有青筋浮现,“你查清楚了?证据呢?” 燕家护卫屏息跪地,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有人证。” 燕家的训练让他做事周全,多花了两个时辰, 硬是将石湾县县令的心腹带回来。 听着言之凿凿的证词,林知府不由苦笑三声,他哪能与二品盐台大员较劲?知府只是正四品,林知府背后无甚靠山。 燕培风沉吟半晌,当即拿定注意,让人散布消息。水患刚过,最能挑动百姓情绪之时, 要是等张秋镇恢复秩序再听说这事,很多人就会退缩,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不想再动干戈。 燕培风安排完煽动书生意气的托,侧头对林知府道:“林大人,盐台胡大人身为一省盐政,纵亲违法,残害无辜百姓,你身为张秋镇上官,又是此次水患的受害人,不应该参他一本?” 林知府捏紧茶杯的手指再次泛白,想当然是想,但还是那句话,以卵击石的事,他何苦自讨苦吃? 他脑海里是刚上任时,亲自带着师爷管家拜会盐台胡大人的场景,胡大人与户部左侍郎师出同门,又深受皇帝信任。 犹豫间,林知府似乎听到燕培风说到联名二字,猛地回神,瞅见燕培风身上的官袍,是绯红色,不是翰林院的青色,心下安定几分,试探道:“燕大人您是河道督查,本官定然共陈情,同声相应。” 燕培风展眉一笑,正色道:“好。汴梁驻军就交由我去联络,张县令和夏巡检就看林大人的了。” 林知府颔首,这两人都是他的下属,说服他们一同上折子,简单。 燕培风的动作很快,汴梁驻军副将胡尚有魄力,一口答应下来。燕培风暗暗松口气,忙到天黑准备回悦来客栈时,张秋镇却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培风!”公孙仪声如洪钟,利落下马,用力一拍燕培风的肩膀,“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能对皇上皇后有个交代了!” 燕培风只觉肩膀一沉,笑着唤道:“公孙伯父。” 公孙仪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本朝承恩公、国舅爷。此刻公孙仪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裳全是尘土。燕培风算了算,从京城到张秋镇,快马加鞭也要两三日,再想想在张秋镇的人,八成是汴梁驻军传的消息。 “不错,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公孙仪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一番,见他面色不如在京城时红润,但浑身气度沉稳,不由点头,“走,咱们去喝两杯,再好好睡一觉。大难不死,怎么也要庆祝庆祝!” 公孙仪日夜赶路,唯恐赶不及,现下心中大石落定,酒瘾上来,就想拉着燕培风喝两杯,好好睡一觉回复元气。 燕培风无奈摆手,“伯父,正事要紧。”皇上派遣公孙仪来张秋镇,处理水患才是重中之重,见公孙仪还要坚持,赶紧道:“伯父不知,整个张秋镇都寻不出干净的好酒。” 公孙仪不相信,被燕培风拉着去燃烧垃圾的地方转一圈,也不敢嚷嚷着要喝酒了。跟着燕培风去见过林知府和胡副将等人,声情并茂地陈述皇上对张秋镇的关心,直等林知府和张县令激动红了眼眶才停下。 燕培风暗自摇头,难怪公孙仪与皇上合得来,两个人在一块,真比不出谁的话更密。 等双方寒暄完,已经快到子时,公孙仪一行人留宿驿站。等燕培风回到悦来客栈,他站在自己房门前,望了一眼沈云楹的房间,漆黑一片,她已经睡下。 隔着雕花槅扇门,燕培风眼前却浮现沈云楹云鬓半松,春睡正浓的情景,他阖上双目,又睁开,迅速抬手打开房门。 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燕培风发现,几日的功夫,他竟已习惯每晚回来看到沈云楹的睡颜。 翌日,国舅爷亲临张秋镇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开。 沈云楹刚睁眼听到银筝在嘀咕,撩起梅花罗帐,“在说什么呢?” 银筝忙上前,“夫人,昨夜咱们睡得早,没听到动静,您还不知道吧?国舅爷来张秋镇了!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呢。” “昨日那些秀才书生早早在大堂集会,说要去拜会国舅爷。”银筝双目放光,“指定是为了盐台小舅子泄洪的事。” 沈云楹接过银屏送来的温水,不由道:“国舅爷对上盐舅爷。” 银屏忍笑,“夫人早膳想吃什么?客栈有百合小米粥,养胃中正,要不要来一碗?” “好久没喝粥,多要两碗,你们也吃。”龙王庙的日子,银屏和银筝都没吃好,沈云楹怕她们劳累生病,“王大夫有空么?” “王大夫和甘草早早就出去了,官府专程给生病的人搭棚子。王大夫说病人多,要带甘草去增广见闻。”银筝早上撞见王大夫领着甘草出门,关心问过几句。 沈云楹赞同点点头,“那就只能等他们回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张秋镇爆发水患,燕培风会不会回京? 昨晚她睡得早,都不知道燕培风有没有回客栈。沈云楹就吩咐银筝:“今晚不早睡,你叫伙计留意一下,看看燕培风什么时候回来。” “诶!”银筝麻溜地办事去。 —— 有公孙仪这个代表皇上的的钦差在,水患后续的一切工作都得堆在他面前。燕培风秉持不用白不用的心态,手头的大部分公文都叫思齐搬过去。他自己则带着人去镇周边乡村巡视,亲自参与清理工作。 暮色初现,燕培风便打马回镇,没去巡检司,转身回悦来客栈。刚踏上二楼,恰好伙计来送晚膳,门吱呀一声打开,燕培风与沈云楹直接四目相对。 沈云楹真没想到燕培风竟回得这么早,他之前每日都忙的不到子时就见不着人影。沈云楹又不会干等着他,都是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听银屏和银筝提起,才晓得燕培风回来过。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7节 这会儿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燕培风就回来了? 惊讶归惊讶,沈云楹一看燕培风衣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笑道:“夫君回来了,我去叫人备水。” 燕培风顺着沈云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他做事亲力亲为,身上沾染着灰尘泥土。 “好,”燕培风爱洁,妻子的安排深得他心,余光瞥见客栈伙计呆愣愣站在门口,他温声道:“你先用膳,不必等我。” 沈云楹点点头,她正考虑这事呢,既然燕培风开口,她立刻应承。 晚膳清淡为主,没有爱吃的菜,沈云楹就吃得慢。等燕培风换上靛青的圆领长袍,步履从容走来,沈云楹才吃到一半。 清俊的凤眸扫过饭桌上的菜式,还剩下一多半,沈云楹细嚼慢咽的,明显没吃多少。燕培风垂下眼帘,沈云楹以前进食速度很快的,他别有意味地看沈云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银屏银筝有眼色,摆碗筷、命人添菜,小小的餐桌满满当当。两人还极有眼色地退下,不打扰小夫妻相处。 沈云楹偷偷夹一块燕培风点的竹蒸排骨,里头加了姜蒜和番椒,鲜香中还带着一丝辣味,她不禁眯起眼睛,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一口。 暗中留意到这一幕的燕培风嘴角缓缓上扬。因为龙王祭的事,燕培风认为妻子大智若愚。这次他挑头两名参奏胡盐台,不管是回京路上还是到京城,都会迎来一波拜帖,后院夫人交际还得靠沈云楹。 食不言寝不语。 等沈云楹搁下筷子,燕培风便开口,“夫人,我与林知府、护副将等官员决定联名上奏弹劾东鲁盐台。” 沈云楹下意识挺直脊背,等着燕培风的下文。 燕培风眉眼温和,嗓音如春风拂面,“不必紧张。” 他居家守孝五年,对朝堂之事一直留心,当下就对沈云楹点出与胡盐台有瓜葛的人家,重点讲述回京沿途可能遇上和在京中的五六个官眷,叫沈云楹交际时小心应对。 沈云楹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要紧的事交代完,沈云楹没打扰燕培风用饭,她起身取出纸笔,将这五六个后院夫人记下。回头叫银屏银筝两个留意,有她们在的场合,她就装病不不去。 懒得和她们纠缠。 月色渐深,难得今夜无公事忙碌,燕培风用完饭没有立即离开。 仔细算算距离上一次夫妻敦伦不过半个月,可是中间事多,燕培风觉得已经隔了许久。此时沈云楹慵懒地靠在矮榻边,一手撑腮,专注看书。 他抬腿走过去,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妩媚。 燕培风头一次觉得,记性太好,也并非全是好事。 不管是洞房花烛,还是寝帐内的明烛月辉,他亲自领略过沈云楹独一份的风情。 第40章 你不行 新话本是张秋镇书生所作, 与京城的阳春白雪不同,书中有许多乡间趣事,摘菜拔藕, 起灶焖泥土鸡。沈云楹看得入神,还比对着陈村是不是这般。 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沈云楹抬眸, 不解出声:“夫君?” 燕培风目光下移, 停在书册一角, 没有直接看到底是什么书,问道:“刚吃过饭, 怎么就坐下看书,不怕积食?” 沈云楹边合上书本边起身,嘴甜道:“等着夫君消食啊。” 燕培风要转身的脚步顿住,轻咳两声, 缓缓靠近沈云楹,温声道:“外头还没收拾干净,今晚换一种方式消食。” 在公主府, 消食就是在后院散步。悦来客栈是张秋镇最好的客栈,但也没有园子供客人观赏。 “嗯?”沈云楹还没领会他的话中意, 腰间被人用力握住,身体一轻, 下一刻便看到松花绿梅花帐顶。 龙游浅滩,绿荷摇曳。 然而,不管是龙,还是新荷,都不得劲。 沈云楹浑身疲倦,靠在男人坚实的臂弯里,杏眸失神中, 她在算数。燕培风还年轻,自己还要与他做几十年夫妻。 床事就算一个月两次,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二十四次。唔,就按三十年吧,那就是七百二十次。 沈云楹满身疲惫惊坐起,双眼幽深地看一眼身侧的男人。 “怎么了?”燕培风一头雾水望着刚刚还累得浑身瘫软的妻子,此刻突然脊背绷直,杏眸发亮。 沈云楹顺手拉上薄被,双腿交叠坐着,与燕培风面对面。燕培风不由自主跟着直起身。 “夫君,君子待人以诚,”沈云楹目光灼灼,“夫妻之间,也应灯下不瞒心?” 燕培风下意识点头,“不错。” 患难见品性。 经过水患之事,沈云楹自诩摸准几分燕培风的性子,最多生气冷淡一段时间。可燕培风本来分给后院的心就不多啊!沈云楹不想整拐弯抹角那一套,心累。 她当下直言道:“燕培风,你的房中术不行。刚才你横冲直撞的,我不舒服,你也不尽兴对不对?” 房中术不行。 这五个字从沈云楹口中说出,不亚于晴天霹雳。 燕培风不是混迹风月场所的人,他自认房帏之学不精通,也不至于落得不行的评语? 燕培风如遭雷击。缠枝纹葛布秋香夹被底下,女子轻薄的寝衣还有一半挂在他身上。面前的温香软玉似乎层层结冰,冷意顺着衣裳飘过来,冻得他手指发僵。 这是心仪自己的女子能说出口的话?! 好在燕培风时常出入宫中,面上平静如水,不露丝毫情绪,音色如常,“你的意思是?” 沈云楹压下去多练练三个字,她不想成为受累又没效果。 沈云楹真诚建议:“都说先知后行,知行合一,”“我也没甚经验。等回京之后,我们多翻翻春—”沈云楹及时改口:“指导册子,共同钻研一番?” 燕培风强撑着点头,低低吐出一声,“好。” 床帐遮光好,燕培风背着光,沈云楹看不分明他的面容,只能听声判断。还在心中暗道燕培风果然是光风霁月,心胸豁达。 搁下一桩心事,沈云楹重新躺好,柔软的被褥还残留阳光的暖意,她最后一丝清明散去,呼吸渐渐匀长,秀眉舒展,漆黑微翘的眼睫在眼下变成弯弯的月牙。 燕培风深深吸一口气,她就这么睡了?轻飘飘砸下重锤,惹得他心绪纷乱,自个儿就闭眼睡了! 真的那么差吗? 燕培风清醒地躺在床上,仔细琢磨复盘仅有的几次房事,越想双眸越是暗沉。 月华流照,沈云楹呼呼大睡,燕培风睁眼沉默。 —— 翌日一早,沈云楹难得与燕培风同时起身,心想燕培风这段时间果真累狠了,一放下公事就睡过头。 这么想着,沈云楹望向燕培风的目光带上一丝同情,“夫君,早膳有山药薏米芡实粥、鲫鱼米汤煨面,还有茯苓糕和杏仁酪。留下用些再走?” 得知只有张秋镇遭灾,悦来客栈的掌柜眼明手快,派人去石湾县采买几大车东西回来。其中就有一车是食材。 沈云楹昨日就点好了,只等着送上来。 燕培风常熬夜读书办公,眼下乌青却少。昨晚也一样。夜半鸡鸣,燕培风勉强缓好思绪入睡。第二日醒来,依然精神焕发。 望着沈云楹言笑晏晏邀他用早膳,燕培风系腰带的手一顿,沈云楹的早膳都是她喜欢的?那他必须得留下吃多点。 “衙门的事有公孙伯父在,为夫不急。” 今早那群举人秀才该去寻公孙仪,求他主持公道。燕培风正想避开。 他大步走去侧间,一碗面一盅粥还冒着热气,茯苓糕盛在瓷白碟上,外边是洁白嫩滑的杏仁酪。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过粥和面开吃、沈云楹走慢一步,才想起昨天点早膳的时候她忘了燕培风的份。 沈云楹不舍地看看燕培风面前粉糯甘甜的芡实粥,捏起一块茯苓糕,朝银屏使眼色。银屏看一眼饭桌,瞬间会意,对沈云楹点点头退下。 沈云楹安下心,大方地把杏仁酪推过去给燕培风。她等会再吃也行。 等看到空荡荡的碗碟,门外银屏拎着食盒进来,燕培风面色僵硬一瞬,刚刚幼稚抢吃沈云楹的早膳,甚至还忘记那些又不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没了再点一份就是。 燕培风的不自在一闪而逝,眼神瞧见沈云楹正欢喜地让银屏先摆出煨面。 思齐匆匆从门外进来,“主子,国舅爷正找您,让您速去巡检司。” 燕培风余光瞥到沈云楹专心吃面,摇摇头,迈步走出门去。 张秋镇的清理工作完成得又好又快,沈云楹在悦来客栈的日子越来越舒适。两日后,张秋镇所有事情料理完毕。公孙仪一行与燕家人合成一队,一同返回京城。 七月底,赤日烁金,石阶生烟。 燕家的车马畅通无阻入城门,停在长公主府。沈云楹额头冒着细细的汗,脚步轻快地回到铮然居,在冰鉴边站着,感受凉丝丝的冷气,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银筝跑着进屋,“夫人,皇后口谕,宣您进宫。” 沈云楹脱口而出,“这么快?”她前脚才进门,后脚皇后就派人来,“难道皇后让人在府门口盯着?” 银屏银筝齐齐点头,很可能。不然坤宁宫来人哪有这么快。 沈云楹捏紧松江飞花帕子擦去颈间薄汗,让人备水沐浴,边问:“等等,只有我进宫,还是燕培风也要去?” 银筝道:“老爷夫人都去。前院是皇上口谕,宣去勤政殿。” 两个人都进宫,沈云楹就吩咐人去前院问燕培风什么时辰进宫。得到回话,风尘仆仆不宜面圣,申正再进宫。 正中沈云楹下怀。她飞快洗漱,梳妆打扮,换上宝蓝色的织金襕裙,显得端庄稳重。 燕培风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一汇合,立即进宫。在宫门口,燕培风与沈云楹一人去前殿,一人去后宫。 坤宁宫。 沈云楹还没行礼,皇后就叫女官去扶,柔声道:“云楹不必多礼。今儿唤你来,就是舅母关心外甥媳妇。” 最后一句还是皇上的原话。 皇后对沈云楹招招手,“快来坐。” 沈云楹莲步轻移,芙蓉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莹莹星眸含秋水。 皇后看在眼中,认真打量沈云楹,再次感叹燕培风眼光好,关切道:“听说你们刚到张秋镇就碰上大水,皇上一得到消息就想亲自寻你们,被太子和大臣劝住了。老天保佑,你和培风都平安无事。” 沈云楹忙道:“惊扰皇上和您了。” “最后定下我兄长去张秋镇找你们,他办事还算可靠。”皇后笑道,就算收到公孙仪与燕培风的平安信,依然不放心,第一时间就宣人进宫。 皇后嘘寒问暖,细细问过水患时候,沈云楹与燕培风的饮食起居。 沈云楹一一如实回答,看到皇后一脸你们受苦了的神情,沈云楹不在意道:“舅母,比起百姓,夫君与我过得一点都不苦。”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8节 皇后微微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便没再提这茬。眼神一转,关心起小夫妻的感情。 “这一路你与培风朝夕相处,想必感情和睦?”皇后试探问,声音放轻。 “嗯。”沈云楹毫不心虚地点头,嗓音温软。她目光坦荡清亮,唇边带笑,真诚至极。 沈云楹想,能直言房事短处,怎么不算感情进展顺利呢? 皇后欣慰笑道:“那就好。”视线迅速从沈云楹平坦的腹部扫过,沈云楹容貌迭丽,肌骨莹润,相信过不了多久,燕家就能迎来白白软软的小孩儿。 想到此,皇后面上的笑意更甚。 沈云楹却身体一僵,皇后娘娘您别看,孩子是不可能有的。 在坤宁宫待半个时辰,沈云楹便借口天色不早,提出告辞。皇后派跟前的女官亲自送她到宫门口。 银屏和银筝就站在马车旁候着,一见沈云楹,快步上前,银屏扶着沈云楹,银筝乐呵呵地给女官递荷包。 沈云楹朝马驹的方向看去,只有思齐在。 “夫人,老爷还没出来,您先上马车?”银屏小声道,搬下脚踏。 沈云楹正要上车,思齐急急赶来拱手道:“夫人,主子进宫前吩咐,要是您先出来,叫您不必等他。若是赶得及,可以先去太师府探望沈三夫人。” 沈云楹杏眸生光,粲然一笑,“好,天色还早,我去一趟太师府。”脚步一顿,转身叮嘱思齐:“等夫君出来,你好生伺候他回府。” 第41章 风月图 燕培风刚踏入勤政殿, 便听到殿内传出洪亮的笑声。 皇上端坐于龙椅,本应雍容威重,但此时皇上红光满面, 乐呵呵的朝汪公公显摆,更像一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微臣参见皇上。”燕培风跪地下拜, 朗声道。 皇上摆手叫起, “培风来了, 朕才和汪泉说起你。”转头叫汪泉看座上茶,接着又道:“朕那几天都愁的睡不着, 皇后和太子都拦着,不然我非得亲自带你回京。” “折子里说,你前前后后安顿百姓,劳心耗神。唉, 虽说身先士卒没错,你也不能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啊。”皇上向前倾,骄傲道:“你头一次办差就表现出色, 有汝父之风。朕心甚慰。” 想到几个老臣都夸燕培风洞悉下情,有循吏之才。皇上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当年燕培风高中状元, 已故大儒荀学观赞燕培风麒麟之才,燕培风名声更上一层楼。别以为他不知道, 背地里嚼舌根的人不少,此次燕培风去曹州依然有人暗地里议论燕培风就是去捡功劳。 张秋镇水患的事一出,燕培风表现可圈可点。 皇上越看燕培风越是满意,器宇轩昂,岳峙渊渟,这就是朕的好外甥! 皇上夸奖之语都不带重复的,燕培风面上尚能绷住, 不时颔首,一副用心听的恭谨模样,等过一盏茶功夫,燕培风才亲自上去为他斟茶,“皇上您润润喉。” “你刚从曹州回京,好好歇十天半个月,”皇上端起就灌下去,目不转睛盯着燕培风,只等着他反驳,自己早准备一肚子话要教导他一张一弛的道理。 谁知,燕培风欣然应好:“多谢陛下体恤,微臣是该好好休息几日。” 皇上一噎,孩子懂事了,他少操心也好,点头道:“这才对。” 燕培风心下好笑,想皇上舅舅少些念叨,就得提前截话。 叙过舅甥情,燕培风就开始说正事。和林知府、胡副将等人的联名奏折早就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张秋镇水患的始末还放在御案之上。 提起朝堂政事,皇上收敛笑意,正儿八经的与燕培风议论商讨。没多久,又吩咐汪泉去东宫唤太子来。 日影西斜,燕培风才出宫。 思齐拉着黄风驹跑过去,“主子,夫人先出宫,去了太师府。” 燕培风微微颔首,上马离去,马鞭落下前突然吩咐思齐,“你不必跟着,带皇上的赏赐回府。” 思齐诧异抬起头,但一向听命,燕培风不让跟,他便转身招呼送赏的公公侍卫一起去公主府。 京城格局在前朝就定下,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嘉荣公主府离皇宫近,是西边最好的宅院之一。 燕培风却朝着东南方向走,接连拐进两个隐蔽的宅子,每次都是速进速出。燕培风不自在地将深褐色暗花锦包袱绑在马腹边,飞快奔回公主府。 公主府各处都已掌灯,思齐上前迎接,殷勤道:“主子,晚膳备好了,您去书房还是后院?”说着,主动帮忙解下包袱。 燕培风忙阻止,“不必,我来拿。” 思齐呆愣愣地停手,难道这是燕培风亲自去取的重要公文?这么想着,他不敢去动,只站到旁边。 燕培风步履生风往里走,边道:“不用叫晚膳,我回书房。”走过回廊,突然问:“夫人有没有派人来?” 思齐想了想,觑一眼燕培风的神色,小声道:“没有。夫人才刚回府。” 最后一句在暗戳戳解释夫人可能还没来得及遣人到前院。 燕培风平静地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去书房,吩咐思齐在门外守着。他独自绕到书案后,才打开包袱。 里面赫然是一叠风月图谱。 每卷都是精品,描摹细致,画工精绝。 五年前,燕培风参加同年宴,江南的一位同年醉后吐露京城风月秘戏图卖得最好的两处地,当时他还道人不可貌相,谁料竟会有今日。 燕培风摇头失笑,他瞒着人狠狠搜罗这些秘戏图,打算日以继夜钻研,一雪前耻。马上就到初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若无所成,燕培风哪里有脸去铮然居见沈云楹! 燕培风屏息凝神,翻开顶上那本,字斟句酌地阅读。 书房内烛火越来越亮,站在门外的思齐自豪挺胸,他家主子秉烛达旦,真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 太师府。 快到申末,按理不会有客人再登门。在看到燕家马车的瞬间,门房还伸手揉揉眼睛,发现没看错,忙跑过来高声道:“三姑奶奶,您回来了!” 银筝大方地给赏,询问太师府的近况,门房接过赏钱,知无不言。 沈云楹没心思听,她迫不及待要去静远斋,脚步飞快,一见蒋文笙就唤道:“娘亲!” 声娇音脆,跟裹了蜜水似的。 蒋文笙打络子的手顿住,惊喜地看向门口,不觉立起身来,“云楹?” 这段时日,蒋文笙一直牵挂着女儿,母女两个第一次分离这么久,沈云楹随夫出京,还遭受水患。蒋文笙在得到消息后接连几日都没睡好,担心沈云楹出事。 如今听到女儿欢快依赖的嗓音,提着的心终于能落地。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的手坐下,张口就是:“瘦了。” 沈云楹笑道:“没有,衣裳显瘦。” 她的衣裳尺寸没变,这回出门,就算是困在龙王庙的日子,沈云楹也没有亏待自己的嘴巴。 沈云楹赖在蒋文笙身侧,遗憾道:“早知道就把我给娘买的木雕一起带出门了。” 知道蒋文笙一定会问她为何在这个时辰来太师府,沈云楹就把何时回京,皇后宣进宫,燕培风还在勤政殿等事简单说了。 最后道:“明早我再回来一趟。” 外出归来,理应来娘家看看。 “眼看天就要黑了,你就不能多等等,明日再来?”蒋文笙嗔怪道,点点沈云楹的额头,“女婿也由着你。” 沈云楹道:“他很忙。说不准要等到天黑才能出宫呢。” 沈云楹猜水患由来与联名上奏之事够燕培风忙碌一阵的,暂且没心思理会后院。 “娘,廊下竹排那儿,在晒小白菜?”沈云楹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静远斋庭院摆了一列竹排。 蒋文笙笑道:“是啊,刚摘下的,趁着天热晒干,送去厨房腌制。” 沈云楹点头,这两年蒋文笙喜欢腌制东西,龙王庙能吃得好,多亏有蒋文笙的牛肉酱和豆豉汁。沈云楹就跟蒋文笙说在龙王庙的经历。 蒋文笙听得仔细,忽然问:“你们冒着雨天上山避难。你能走上去?” 不是蒋文笙看低自己女儿,而是沈云楹自小没吃过苦,平日从慈晖院回来都嫌弃远。 沈云楹停住,她说那么多山上的事,她娘居然问怎么上山? 但是,想到那日燕培风背着她,在雨天一步一步坚定爬上山,沈云楹偷偷瞄一眼蒋文笙,张了张嘴,诚实道:“我走到半山腰。然后,燕培风背我上山。” 蒋文笙敛目沉吟,低声问:“你还在用避子汤吗?” 话本子里常有英雄救美的情节,沈云楹又喜爱看话本,她担忧闺女也萌生情愫,执迷其中。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想到燕培风此人,家世样貌,才学前程,样样俱全。蒋文笙就更担心了。 沈云楹不知母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事,点头道:“当然。” “娘,你放心。不到二十,我一定不会停。” 出嫁前,蒋文笙塞给沈云楹一张避子方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到二十岁,身子长成再怀孕,对沈云楹和孩子都好。 就算在张秋镇,沈云楹依然有事后吃避子汤。 蒋文笙放心点头,“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蒋文笙想起大夫人示好递来的消息,“明珠郡主,你还记得吧?” 沈云楹:“记得啊,就是去年在除夕宫宴当众掌掴礼部王老尚书的孙女,王老尚书是帝师,转头就去找皇上主持公道。这事传遍京城,明珠郡主不是去江南了吗?” 就算沈云楹足不出户,也知道这些有名的京城闺秀。 明珠郡主是诚亲王的女儿,诚亲王和皇上兄弟感情深厚。看王老尚书告状,明珠郡主只被打发去江南外祖家,就知道诚亲王的地位。 蒋文笙轻咳两声,“燕培风后院清静,这点好过他人百倍,只是人太出色,难免沾花惹草。”她看一眼闺女,低声道:“听说明珠郡主倾慕燕培风。” “你们出京没两日,她就回来了。诚亲王府办宴,大夫人赴宴,明珠郡主主动寻她说话,句句都不离你。” 沈云楹惊得连百合绿豆糕都忘记吃,“那明珠郡主怎么没嫁给燕培风?” 对上蒋文笙看傻子的目光,沈云楹想明白了。皇上那么疼爱外甥,怎么会让燕培风娶刁蛮跋扈的郡主? 和便宜侄女比起来,燕培风和皇上的关系更亲近。 沈云楹朝蒋文笙嘿嘿笑两声,小声道:“我这不是太震惊了嘛。”她以前还和银筝八卦,不知道哪家公子会倒霉被明珠郡主瞧上,今后日子绝对鸡飞狗跳。 没想到,这人会是她的便宜丈夫。 蒋文笙提醒:“贤王妃每年八月都会办赏桂花宴,到时,京城的夫人姑娘们都会去赴宴。明珠郡主极有可能会寻你麻烦,你要当心。” 沈云楹掐手指算日子:“还有五天。这会儿帖子不会送到公主府了吧?”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39节 她神色一垮,“真想告病推脱。” 蒋文笙却摇头,不赞同道:“从小到大,京城大小宴席你都没参加过。成婚后,你是燕家主母,总不能和在沈家一样,一直躲着。” 在太师府还能说在家侍奉母亲,嫁进燕家,还闭门不出,不合规矩。 第42章 她两个都要 燕家马车赶在天黑前驶进公主府。 哪怕奔波一整天, 沈云楹依然不觉得累,直到踏入铮然居,沈云楹还在和银筝商量明日送去太师府的东西。 “夫人, 大管家下午送来的。”银屏指着案桌上的两个漆木盒子,“这是宫里的赏赐礼单, 等您过目, 再收进库房。” 又指着大一些的那个, “这里头是府里收到的帖子,最上面那张洒金花笺, 正是贤王妃桂花宴的帖子。” 沈云楹先拿起赏赐礼单看,全是贡品,珍珠玛瑙、沉香衣料,还有一些珍贵的补身药材, 野山参、鹿茸、阿胶和铁皮石斛等。 “燕培风看过了吗?”沈云楹问,在她眼里都挺贵重的,不知燕培风有没有安排。 银屏点头回道:“大管家说, 一切随夫人做主。” 沈云楹立刻做决定:“全送去库房,药材去问王大夫, 妥善保管,别失了药性。” “是。”银屏应下, 转身去找大管家。 至于邀约帖子,贤王妃的桂花宴不好推脱。 沈云楹往后一靠,闭眼叹气:“为什么不能称病在家带着呢。” 她要是去,极有可能撞上两个不想见到的人。一个是蒋文笙提到的明珠郡主,还有一个,是燕培风先前提醒她留心应对的户部左侍郎钱兴斌夫人薛氏。 手边是小厨房孝敬的甘麦大枣汤,沈云楹连喝几口, 去去燥。 银筝笑道:“夫人,奴婢听说桂花宴不仅是赏花,还有全桂宴。去年大夫人在太师府办全桃宴,就是从这里取的经。您之前不是说想去瞧瞧吗?” 银筝自己就挺喜欢这样的宴席,有贤王妃镇着,事故少,八卦多,她们底下伺候的奴婢聚在一起聊天,肯定能打听到许多有趣的消息。 沈云楹睨她一眼,幽幽道:“你如鱼得水,我如坐针毡啊。” 银筝低头憋笑。 恰好银屏进屋,“夫人,府内的事大管家和杨嬷嬷商量着办。有一件得您拿主意。嘉荣长公主当家的时候,每季衣裳都裁十六套新衣,现在还要遵循这个成例吗?” 各府裁新衣的时间都差不多。秋衣裁剪皆在立秋前后。今年立秋是七月初六,现在已是七月底,杨嬷嬷才格外着急,早早来托银屏问沈云楹的意思。 “十六?这么多?” 沈家才四套,这只是公中成例,每个人私底下还会另做心仪的衣裳。每一季差不多七八套新衣。当然,这不包括逢年过节,长辈赏赐,家中有喜等情况。 但想想嘉荣长公主是皇家公主,十六套是公主的份例。 沈云楹直接道:“改了吧,减半,做八套。”府内不止有自己一个主子,又补一句:“燕培风那里也一样。他官服不离身,穿不下那么多。” 定好数量,还要选择布料,沈云楹点了江南贡缎、蜀锦和苏州织锦,这三样秋料厚薄适中,直接裁成长衫或者做成夹衣都妥帖。 银屏凑近两步,小声问:“杨嬷嬷让奴婢问夫人,您可有指定的采买铺子?” 沈云楹双眸微沉,摇头道:“照旧。”见银屏还要再说,直接道:“我的绸缎铺子不缺这单生意。” 托她父母的福,沈云楹的陪嫁中就有两件绸缎铺,而且生意不错,有固定客源。 公主府原先的绸缎铺肯定是合作多年的。沈云楹懒得改,免得生出事端她还得处理。自找麻烦的事,她才不干。 沈云楹又道:“你们两个,还有我的陪嫁都没有秋衣,让针线房动作快些,把夹棉褙子先做好发放下去。万一天气变凉,他们能用去年的衣裳顶一顶,你们连换的衣裳都没有。” 银屏和银筝只觉暖意涌过心头,齐齐谢过沈云楹。 银屏转身出去办事,银筝就问:“夫人,要摆膳吗?” “不用,在静远斋吃了几样糕饼,现下不饿。”沈云楹站在窗台边,夜风徐徐拂过面颊,十分惬意。 望着郁郁葱葱的蒿草,沈云楹突然想起来,她出门前刚在后院种了菜。 沈云楹转身对银筝道:“我们去看看后院的菜怎么样了。” 三排苋菜已经不见,白菜冒了头,黄瓜藤蔓爬满架子,新长的黄瓜有一指来长。这块地显然一直有人精心照料。 “苋菜呢?”沈云楹问站在边上的菜农。 菜农紧张的说话都磕磕绊绊,“回夫人,奴才们见苋菜再不摘就要烂在地里,就自作主张,摘了下来。奴才、不敢吃,就只能腌制,等您回来。” 他害怕又心虚,深怕沈云楹责怪。谁让他们这么倒霉,碰上府里老爷夫人都不在,大管家不理这等小事。他们这些人只会伺候地,想了几天几夜,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沈云楹看到他佝偻着腰,双手紧握高高抬起,一直在颤抖。 “没事,不怪你们,是我忘记留话。”有点可惜,沈云楹这阵子吃多腌制的东西,更喜欢吃新鲜的,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笑道:“你们做得好,银筝。” 银筝得令,从荷包取出一把小粒银花生,“你们照料菜地有功,这是夫人赏你们的。” 她算的清楚,每个菜农刚好两粒,二两银子。 菜农听沈云楹不责怪,心中已是庆幸,等见到还有赏钱拿,简直喜从天降,又惊又喜的双手接下,“多谢夫人!” 沈云楹望着空荡荡的前面三排空地,问他:“现在是种南瓜的时候吗?”她想吃热乎乎的南瓜饼了。 菜农喜道:“可以,可以,南瓜就是夏末秋初的时候种下最好。” “好,明日就去买些南瓜种子回来种。”沈云楹吩咐,又问了小白菜和黄瓜的情况,才回到正屋。 银屏贴心,得知沈云楹没有用晚膳,就去盯着小厨房做滋补好克化的菱角莲子粥和秋水梨羹。 一见沈云楹回来,忙让人送来。 沈云楹走动过,也觉得腹中饥饿,笑道:“没有银屏,我的五脏庙可怎么办?” 银屏关上食盒盖子,嗔道:“夫人有的吃还要打趣人。” “这菱角清香软糯,还有吗?明儿带些去给我娘。”沈云楹尝一口只觉唇舌生香,新鲜得很。 银屏:“这会儿只有江南的菱角,走漕运到京城。咱们府里只有两篓子。” 沈云楹点头,“那就收拾出三斤。” 嫁到京城几十年,蒋文笙还是江南的口味。沈云楹觉得,菱角比她在回程路上买的那些小礼物更得蒋文笙的心。 晚上不宜多吃,沈云楹还打算今晚好好休息,明日精精神神的回太师府,就不想吃多。 沈云楹分给银屏和银筝,她们两个也只能吃下一小碗。厨房还有半锅。 “这两样过夜味道就不新鲜了,”沈云楹不想浪费,问道:“燕培风回来了么?” 银筝回:“老爷一回来就钻进书房。” “那太好了,熬夜苦读辛苦,给燕培风送去。”沈云楹为自己的急智高兴,“去备热水,今晚我要早早睡觉。” “不等老爷吗?”银筝小声问。 “今儿二十八啊,”沈云楹满脸写着理所应当。回到公主府,燕培风该继续执行他的后院进出计划表。 银筝一噎,想起燕培风新婚夜的那张纸,顿时没了话,转身去催热水。 亥时,沈云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这段时间很累,沈云楹不想银屏和银筝守夜,“你们也去歇息,不用守在我这里。” 银屏在心里算算日子,离初一就剩三天,她小声问:“夫人,我们带来的几副药材用完了,奴婢明日去取新的?” 沈云楹转过身来,低声道:“这么快?明天回来的时候,你顺路去药铺拿。” 蒋文笙想的周到,沈云楹的陪嫁中也有一间小药铺,方便拿药。 说到避子汤,沈云楹就想起她还没翻看搁在案桌底下的春宫图测。罢了,明天回来再研读。 享受与避孕又不冲突,她两个都要。 其实吧,沈云楹私心里觉得,燕培风床上功夫不行,真的能怀上? 沈云楹侧过身,汤药虽然苦一点,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能停。 银筝不知三夫人为何嘱咐不让沈云楹早早孕育子嗣,她担心道:“今日在宫门口,那位女官小声跟奴婢说,皇后娘娘期盼夫人和老爷早日有小主子。” 女官能这么直白的透露消息,皇后娘娘肯定心急啊。 银筝皱着眉头,“说不准皇上也这么想。” 沈云楹思忖一下,洒脱道:“我看燕培风不怎么着急,四年而已,他要是等不起,就纳妾。我又不会磋磨妾室。”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心中颇不是滋味。不过三夫人和沈云楹都不在意,她们也不知该怎么办。 银筝突然想到回府听说的第一件事,“夫人,杨明月嫁去京郊的庄子当管事娘子啦。” 话题转变过快,沈云楹没回过神,“杨明月?” 这名字有点耳熟。 银筝跺脚,她白上心杨明月的事了! “就是杨嬷嬷的孙女啊,在前院书房伺候的丫鬟。”银屏提醒。 沈云楹想起来了,“近水楼台那个?杨嬷嬷动作好快。” 不愧是燕培风倚重的管事嬷嬷。 —— 翌日,金乌高悬,蝉鸣阵阵。 若不是去见蒋文笙,沈云楹绝不想出门。燕培风早早让人传话,陪沈云楹一起回太师府。在沈太师和沈老夫人眼皮子底下,沈云楹不能和昨天那般拖到快天黑才离开。 申时就回到公主府。 燕培风似乎很忙,一直待在书房。 沈云楹不打扰他忙活公事,银屏帮着处理府内事务,银筝送来明珠郡主和薛氏的最新消息,她就在后院舒舒服服的躺着,吃吃喝喝,过几天安逸日子。 第43章 别小看为夫 八月初一, 用过午膳,沈云楹消食散步,顺便认认公主府后院的环境。听银筝说公主府后院东边有一池子锦鲤, 沈云楹便打算去锦鲤池喂鱼。 到锦鲤池边,一汪池水宛如明镜, 鱼儿在水下款款巡游, 悠然摆尾。沈云楹投下鱼食, 它们也不争抢,等食物到嘴边才慢吞吞张嘴咽下。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0节 “黄金鲤、珍珠鳞, 还有几尾龙睛,”沈云楹仔细辨认,只能认出三种,“余下七种回去问问, 咱们也长长见识。” 银筝难得能想起名句,兴冲冲地说:“夫人,奴婢想到一句话, 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是不是就是这般?” “要是在这儿当鱼也挺好。”不但吃穿不愁, 还是锦衣玉食。 银屏不赞同道:“你忘了下一句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不准哪天就被炖汤。” 银筝睁大眼, “能吃?不是观赏锦鲤吗?” 瓷碗里的鱼食撒净,沈云楹用帕子擦手,边道:“想想咱们在龙王庙的日子,要是再熬几天,草都能被拔光,锦鲤再名贵也就是一口肉。” 眼看旭日当头,沈云楹突然问:“银筝, 燕培风今儿在府里吗?” “老爷辰时出门,没说回府的时辰。”银筝马上回话,瞄着沈云楹的神色,试探道:“要不奴婢去门房吩咐一声?” 沈云楹立刻阻止,“别,不用。显得我很着急似的。”她就是想着,说好的共同学习探讨,可燕培风一直不来?自己主动上门去,倒衬得她非常主动,非常想要红翻被浪。 不能给燕培风错觉。 银筝满脸不解,“嗯?” 沈云楹摆摆手,“没事,回铮然居,歇晌时间到了。” 她面颊微红,快步走在前面,银屏和银筝忙跟上。 —— 燕培风苦读几日,心中仍觉得底气不足,便决定临时抱佛脚,进宫找太子取取经。 因初一有大朝会,他特地在辰时出门,赶到东宫时,太子已回到书房看折子。 太子听到小太监禀报燕培风求见,眉峰一挑,赶忙叫人进来。他起身到侧间坐下,一见燕培风就笑道:“终于舍得出门啦?” 燕培风神态自若,坐到太子对面,“皇上特许微臣休息那日,太子不是也在?” 太子轻哼一声,给两人倒茶,直言道:“还以为你要继续躲几天呢。早朝二弟缠着问孤你为何不上朝,他没去公主府堵你?” 燕培风摩挲着茶杯,“没碰上。”如果二皇子在大朝会结束后去找他,那应该正好错过。 太子正襟危坐,端色道:“你怎么想的?求情还是不求?” “微臣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依法办案。二皇子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求皇上网开一面。”燕培风头也没抬,嗓音低沉冷然,似乎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 二皇子是帝后次子,自小好动,不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习字。他比燕培风大两岁,因为两人年纪相仿,每次功课都不如燕培风,加上看不惯皇上皇后疼爱燕培风,长年累月的,二皇子与燕培风越发不合。 这次二皇子捏着鼻子找上燕培风,是为了给东鲁盐台胡茂清求情。胡茂清与户部左侍郎钱兴斌是师兄弟,而二皇子府上最受宠的侧妃就是出身钱家。 盐台是个香饽饽的位置,二皇子与胡茂清私下也有往来。 胡茂清的小舅子亲手酿成张秋镇水患,人证物证都有,刑部下令捉拿,不日就要进京审理。他身后的胡茂清也要进京受审。 但是胡茂清的罪责可大可小,重可下狱流放,轻则贬谪罚俸,熬过一段时间,有人脉关系在,总有起复的希望。 二皇子的目的,就是说动燕培风到皇上面前求情。在他看来,皇上要亲审胡茂清,这么大动干戈,十成有八成是因为燕培风。 胡茂清干练有为,长于政事,虽在私德上有些瑕疵,还是一员能吏。同是宠爱妾室的人,二皇子可以理解胡茂清爱屋及乌,对小舅子有些纵容。 看在张秋镇没出大事的份上,二皇子便想在燕培风这里入手,求情救人。 太子揉揉眉心,“他府上的钱侧妃刚生下儿子,正是最得宠的时候,这事他应该不会轻易罢手。” 他不会小瞧枕边风的威力。 从父皇到他自己都没能抵挡,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自然也是一样。 燕培风不以为然,“二皇子性子浮躁,想一出是一出。”言下之意,二皇子顶多坚持一阵。 太子瞧着他气定神闲,算准二皇子的模样,戏谑道:“培风,你与弟妹夫妻感情如何?” 燕培风平稳如冰的表情骤然出现裂纹,他今日来寻太子就是为了沈云楹,不过一瞬的失神,他镇定道:“甚好。” 他满意沈云楹,沈云楹也心仪于他。 丝毫不理会燕培风的话,太子一下起了兴致,立即压着茶几靠过来,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太子自诩看着燕培风长大,燕培风开蒙上学后就养成温润君子的面皮,遇事处变不惊,现在一听弟妹就神色不对,因此太子猜测:“你和弟妹吵架了?” 燕培风撇嘴无语。 太子更来劲,语调拉长:“噢,那就是被嫌弃?还是碰钉子了?” “肯定是你对待女子也一板一眼,无趣得很。靠近你和靠近一根木头有什么区别?白瞎了一副好样貌。” 太子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放下身段,温柔缱绻,多多怜惜,美人自然对你投怀送抱。” 燕培风一个眼风射过去,慢条斯理道:“是吗?原来太子身经百战,不知道有多少美人自荐枕席。正巧,我多日未见太子妃,现在去她跟前讨杯茶吃。” 太子忙收起不正经的脸色,眼神威胁:“不许去琴儿跟前浑说。”太子妃闺名琴。 燕培风占了上风,见好就收。 也是他昏了头,怎么会想找太子讨主意?那就是个面上风流,实则惧内的男人。 宫道绵长平直,燕培风信步沉思,等走出宫门,思齐迎上来才恍然回神。他看一眼跟随多年的思齐,突然问道:“思齐,你觉得夫人对我如何?” 思齐一怔,马上信誓旦旦回答:“夫人对主子关怀备至,一片真心!” 燕培风嘴角漾开笑意,扬了扬眉,“说说你的依据。” 那晚,沈云楹那么直白坦荡的说他不行,燕培风至今还能感受到心口一窒,太子的木头论还残留在耳边。他要听听旁人的视角,印证心中猜测,沈云楹到底是不是仰慕他。 思齐摆着手指头细数:“龙王庙就不提了,就主子回京当晚,夫人就吩咐人送来菱角莲子粥和秋水梨羹,这两样补气安神,最适合远行归来的人。” “还有昨日送来的衣裳,针线房的嬷嬷说,衣裳,荷包、络子、手帕,全是铮然居送到针线房的,上头的四君子、兰草、云雁栩栩如生,女红不比她手底下的绣娘差。” 思齐的眼神朝燕培风的长袍下摆看去,实物就在眼前,“夫人一定很用心准备。” 今日进宫见太子为的是私事,燕培风穿的就是常服。月白色直缀,下摆处的兰草秀雅飘逸,衬得人清贵如玉。 燕培风微微颔首,沉声道:“回府。” 在前院书房温习一遍,燕培风又梳洗过,掐着时辰去后院。 夜色如墨,从容的步伐踩着青石板道,燕培风离铮然居越来越近。 沈云楹抬眸撞上燕培风一双灼灼凤目,心头不觉紧张起来,柔声道:“夫君?” 燕培风摆手,银屏银筝立即退下。 突然落下的吻很轻,就像咬住嫩豆腐时的柔软触感。 沈云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燕培风清冽的气息强势侵入鼻间,她不甚清晰的脑子却辨认出这是武夷岩茶味道,清雅中带着一丝苦涩。 蜻蜓点水的克制试探,得寸进尺的欺身而上,顺滑衔接。 沈云楹毫无招架之力,她圆润的杏眸盛满燕培风的脸,那一张脸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摄人心魂。 唇舌相缠间,两人交叠着倒在床上,眨眼间衣衫尽褪。 沈云楹眨眨眼,从心地问:“你行吗?” 燕培风眉梢微挑,胸有成竹,一手掐紧纤细的腰,一手包住沈云楹的柔夷,“别小看为夫。” 蛊惑人心。 沈云楹不由自主地选择躺平相信近在咫尺的男人。 被伺候舒服的沈云楹轻轻嘤咛出声,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燕培风望向她星眸含春的情态,一眼,又一眼,屋外雨落屋檐羽燕鸣叫的声音,全都消弭殆尽,燕培风的心在慌乱地砰砰跳动,他移开目光,只是一低头,眼前又是玉山初顷,汗浸茜衫。 曲径通幽处,探得桃花源。 沈云楹的指尖抵进燕培风的后背,急急地唤一声:“燕培风!” 燕培风怔住,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低沉暗哑地嗓音响在沈云楹耳畔,“夫人刚刚叫我什么?” 比起平日无事平淡如水的夫君,燕培风更喜欢听沈云楹感情丰沛的直呼名字。 被牵着走的沈云楹失了先机,节节败退,只好红唇轻启,妥协喊道:“燕培风。” 娇声婉转,声音轻飘飘的,被薄纱床帐锁在这狭小的空间。 燕培风垂眸轻笑,心满意足地倾身压下。 云遮羞月,夜间的阵雨终了,四野皆静。 第二天一早,沈云楹被银屏唤醒用早膳,她朝窗外看去,晴光正好,约莫到巳时了,而且腹中空空,沈云楹挣扎一下,还是美食占去上风。 刚起身,沈云楹发现房内还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惊道:“燕培风?你怎么在这儿?” 难道初见时的立规矩,让沈云楹误会他喜欢板正柔和的女子?沈云楹才总在他面前处处收敛? 心里想着事,燕培风依然不慌不忙地坐下,仿佛没听出沈云楹语气中的惊讶和排斥,笑着解释:“皇上体谅我办事辛劳,允我半月假。” 沈云楹惊愕,“那你前几日在书房?” 燕培风衔笑未语,姿态悠然。 沈云楹不满握拳,难怪昨晚技巧突飞猛进,竟然瞒着自己偷偷进步。 聪明人果然学什么都快。 燕培风亲手为她盛一碗鸽子汤,温声道:“夫人用早膳。” 沈云楹坦然接过,鸽子炖得酥嫩,汤香甘甜。 饭罢,门外的银屏进来,“夫人,杨嬷嬷来了。” 沈云楹宣人进屋,杨嬷嬷无事不会来铮然居打扰,见她进来,沈云楹就问:“嬷嬷可有什么事?” 杨嬷嬷先给燕培风和沈云楹行礼,接着开门见山:“夫人,中秋将至,咱们府上得准备节礼。奴婢特来问问,今年的节礼是怎么个章程?” 以前的往来人家都能按例办。沈家这头的亲朋好友得沈云楹做主定下。 沈云楹问过燕家的旧例,长公主不在,一些超规格的地方都减去,至于沈家,沈云楹就叫银屏去处理。 重点就两个地方:范州燕家和太师府。 沈云楹扭头和燕培风商量:“宫里赏的野山参给祖父祖母送去?我们年轻,暂且用不上。” 燕培风心下熨帖,却给否了,“我父母卧病多年,祖父祖母那儿不缺好药材。不如送给岳母。” 沈云楹有点心动但还是坚持,“这是我们夫妻的心意。再说,从前每年都送,我嫁进来第一年,就不送了?” 说着,沈云楹瞪他一眼,差点就毁了她在燕家祖父母前维持的好孙媳妇形象。他们远在范州,沈云楹早决定要多多送礼过去,省得两位老人家进京。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1节 沈云楹的圆润杏眸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你别害我。 燕培风唇角忍不住扬起,妻子生动有趣的模样,别有一番滋味。 第44章 守活寡 沈云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 交代银屏:“范州本家的人还在老宅住着,中秋礼别忘了那边。” 银屏点头记下,边上的杨嬷嬷却心里一紧, 她居然忘记老宅的燕家族人,幸好夫人提醒, 不然今后出差错, 她半辈子的老脸都得丢尽。 商定节礼的事, 杨嬷嬷又抓紧机会问庄子预备秋收的安排。 沈云楹一听便知杨嬷嬷言下之意,出嫁前蒋文笙专门提过这事。官宦之家娶亲, 主母进门的第一年通常会减免庄子上的税收,以示宽仁。 今秋燕家庄子都盼着能攒点钱粮,过个好年呢。 “我看账册,从前嘉荣长公主都是十税三, 今年就少一成。别的一概不变。”沈云楹和气道。 杨嬷嬷满脸堆笑,孙女婿追着问几回了,能多留一成也不错。她轻快道:“得了夫人的准话, 老奴这就去办。” 沈云楹轻轻颔首,面上含笑:“嬷嬷受累了, 银屏,送嬷嬷出去。” 杨嬷嬷谨守本分又能干, 沈云楹喜欢这样的属下,对她格外客气。 燕培风坐在一旁,见着两个人办事有商有量,燕家后宅太太平平,他突然有点感谢皇上舅舅逼着他成亲。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思齐匆匆进屋,“主子, 二皇子又来了!他硬要闯进来,属下拦不住。” 一大早的,思齐好不容易能清闲一会儿,就听到门房来报,二皇子又登门,这次还要闯进来。 思齐咬牙复述二皇子的话,“二皇子说,要是见不到您,决不罢休。” 沈云楹想起昨日二皇子登门,在前院等到午时,一直没等到燕培风回府才冷着脸离开。她本来想在昨夜告诉燕培风的,但还没来得及说。 沈云楹顺势提起,“昨日二皇子来过一次。” 燕培风点头,“这事我知道。”说着站起身,燕培风面色不虞,淡淡道:“我去会会他。” 等人出去,沈云楹指着新送来的橙红柿子,“等下给燕培风送一碟子。这个寓意好,事事如意,希望他能如意。” 银筝两眼迷惑地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咬一口软柿子,绵密甜润,好吃。 “马上要去桂花宴了,薛夫人肯定要堵我。燕培风能抗住二皇子,我才好甩锅啊。” 她们早就打听到二皇子与钱家、胡茂清的关系,银筝恍然大悟,忙数出六个柿子,六六大顺! —— 桂花宴这日,是个大晴天。 贤王府别院,丹桂飘香,主宴设在临水的敞轩,湘妃竹帘做隔断,每人独坐一张酸木枝小案,此时,案桌上摆着琥珀色的桂花酿和粉黄的藕粉桂花糕。 沈云楹身穿藕荷色百迭裙,外罩沉香褐流云纹广袖长褙子,梳上单螺髻,右侧斜插金累丝嵌珍珠桂花簪,显得面庞圆润饱满,减去妩媚,多了一份娇憨。 又特意在眼下多扑一层脂粉,比周边的肤色更白。 沈云楹一进门,立即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嘴角含笑,莲步轻移,跟着领路丫鬟从容落座。方才行走间丰盈有致,整个人如莹润的上好羊脂白玉,比起沈家前两位姑娘,这位沈三姑娘,如今的燕夫人,容貌气度更胜一筹。 众人暗道难怪能被皇上皇后看中,赐婚给亲外甥了。 沈云楹只略坐了一会儿,和贤王府的女眷打过招呼,就主动去外面走走。 刚来到一个亭子,身后就响起一声娇叱声,“站住!” 沈云楹拍拍吓一跳的银筝,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这位姑娘是?” 通身火红色的骄傲少女还未说话,她身后的丫鬟就走上前,抬手指着沈云楹,“大胆,还不见过明珠郡主!” 沈云楹福身行礼,平静道:“臣妇见过明珠郡主。” 心里想着燕培风什么时候能升官?女子诰命随丈夫的官品走,她现在才是从六品安人。在这个桂花宴上,走两步就能遇到一个品级比她高的夫人。 明珠郡主秀眉如黛,眼尾高高挑起,头上簪着金凤衔珠流苏步摇,鬓边是一簇金黄的桂花,下边带着银杏耳坠,身穿金红色齐胸襦裙,裙摆摇曳,金丝收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极尽繁华。 一眼望去,就让人感受到张扬骄矜。 她居高临下的打量沈云楹,喜怒毫不遮掩,抬着下巴道:“也不怎么样啊。比我矮,比我胖。皇上怎么会看上你?” 沈云楹站起身,微微一笑:“郡主误会了。皇上看不上臣妇。” “少油嘴滑舌!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明珠郡主厉声道,神色难看,她以为等燕培风出孝,自己嫁入燕家是顺理成章的事。 燕培风是皇上的外甥,自己是皇上的侄女,亲上加亲,理所应当。 没想到她才去一趟江南外祖家,燕培风就已经娶妻。可恨父王隐瞒消息,外祖家的人也全是死的,都瞒着她一个人。 若不是出去游船听人提起燕培风和沈太师府联姻,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都怪王家那个不要脸的七姑娘,在除夕宴上偷偷说等燕培风出孝,便让王老尚书去问问两家能不能做亲家。 明珠郡主当时多喝了几杯酒,醉意和怒火上头,当场没克制住脾气,扇了她一巴掌。结果皇上大怒,让诚王爷送她出京避一避。 这一避,就错过燕培风的出孝日子,更错过说亲的最佳时间。 明珠郡主越想心里的愤怒便越大。她双目冒着火气,盯着沈云楹,沈家是太师府,她家可是亲王府。 沈云楹听过很多明珠郡主任性的事迹,可不想任着她胡来。 沈云楹神色自若,嗓音清冷:“郡主,这桩婚事是御赐的,若是您有不满,不必来找我,我做不了主。若是您回去说服诚亲王,请皇上下旨和离。”她走近一步,认真道:“燕夫人自然换您做。” 明珠郡主深深吸一口气,怒瞪沈云楹,下意识又想扇巴掌。 沈云楹仿佛没发现明珠郡主打人的意图,继续道:“郡主,您今儿若是在贤王妃的宴上动手,”顿了顿,真心提醒:“就算皇上下旨,燕培风也绝不会娶你进门。” 燕培风要是任由妻子被人动手,不但不报复回去,还迎娶打人者进门,他就不会是京城文人称颂的端方君子。 明珠郡主显然明白这一点。 她的脸色青白交加,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恶狠狠瞪沈云楹一眼,“你等着!” 沈云楹点点头,目送明珠郡主离开。 “送走一个。”沈云楹放下一半的心,还好能应付过去,若是不成,只能先跑为敬,借贤王妃来对付明珠郡主了。 只是那样,她和明珠郡主为燕培风争风吃醋,在桂花宴打起来的传言就要传遍京城。最终闹得沸沸扬扬,成别人口里的谈资。 银筝松口气,小声恭维沈云楹:“夫人真厉害。” 沈云楹摆摆手,“还有薛夫人呢,我们就在亭子里坐,等她上门。” 银筝跟着走上八角亭,这里是两条路的交叉点,左右都郁郁葱葱,两边修剪的分毫不差,可见贤王府下人打理的精细。 沈云楹就和银筝坐下赏景。 薛夫人没让沈云楹多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薛夫人就带着贴身嬷嬷来到亭子前。 看到薛夫人上来,沈云楹站起身,假装不认识,对着她友好的笑笑。 薛夫人长着一张鹅蛋脸,保养得宜,眼尾有不浅的细纹,双眸沉静,有种岁月带来的稳重感。她缓缓来道沈云楹面前,温声道:“夫人花容月貌,想必就是沈家三姑娘,燕夫人了?” 沈云楹粗略看一眼对面的薛夫人,她穿着绛紫色蜀锦马面裙,头上点翠嵌宝,翡翠做耳坠,端庄典雅。 她轻轻点头,“夫人是?” 薛夫人温柔耐心的自报家门,接着话锋一转,“前几日我给公主府送过帖子,燕夫人可能事忙不曾留意?” “听说你在张秋镇受了惊吓,这事是胡大人监管不力。对了,燕夫人还不知道吧?东鲁盐台胡茂清胡大人是我家相公的同门师弟。”薛夫人抿嘴一笑,“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燕家与胡家就一点小事,更应该和和睦睦,才能在官场互相扶持,燕夫人你说呢?” 沈云楹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啊。” 薛夫人笑意加深,想着沈二夫人说的不错,沈云楹不学无术,好糊弄。她便想更进一步,“我与你二伯母投缘,时常走动,今后咱们也可以常来常往。” “薛夫人还与二伯母相熟?”沈云楹很是惊喜道。 薛夫人点头,拉着沈云楹的手,热情说:“等燕修撰与胡家和解,我一准上门找你说说话,这京城的人家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沈云楹却道:“薛夫人,我有心无力,夫君不会听我一个妇人之言。” 薛夫人一愣,直直盯着沈云楹,“燕夫人姿容过人,难道还不能劝一劝燕大人吗?” 不等沈云楹说话,她又冷冷地开口:“燕家、沈家,有权势有地位,自然无虞。我记得前几个月,蒋家大公子入了国子监,独身一人在京求学。” 沈云楹忽觉手心冰凉,抬眸看薛夫人一眼,苦笑道:“这事我真没办法。夫人有所不知。燕培风冷心冷肺,不耽女色。一个月来后院的次数不到三次。” 她眼眶迅速泛红,捏着袖口,有些羞耻地开口:“我新婚夜第三日,就开始独守空房。” 接着沈云楹拉紧薛夫人的手,“夫人说的这般容易,肯定在后院说一不二,压钱大人一头,要不您给我出出主意?” 薛夫人惊讶地忘了说话,她没打听到沈云楹在燕家后院居然这么窝囊。仔细一看,沈云楹的眼下还有一层厚厚的脂粉。想必昨夜没休息好。 但是事情还是得办。 薛夫人拒绝:“我不是给你出主意的。” 沈云楹神情无措:“那,您不为我指出明路,我没法办事呀?我母亲守真寡,我守活寡。不像您,是积年的胭脂虎,对付男人老有经验。” 薛夫人一噎,这个沈三姑娘果真不通文墨,说的都是什么市井粗话? 不知羞耻。 接下来,不管薛夫人说什么,沈云楹都装傻,反正办事可以,她答应。就算看在蒋家的份上,沈云楹就不能直接拒绝。 薛夫人给什么主意,沈云楹都暂且应下。等回到公主府,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回去肯定要跟燕培风如实说,让燕培风坚持住,一定不能放过胡茂清,最好连带查一查这可恶的钱家。 第45章 难以服众 薛夫人扶额, 沈云楹就跟面团儿似的,她好拿捏,人家丈夫更容易辖制。 最后只能先建议沈云楹主动些, 男人上朝读书辛苦,多带着滋补的汤汤水水去书房。 沈云楹受教点头, “有劳薛伯母教我, 我今晚就试试, 若是不成,明儿遣我跟前的丫鬟去侍郎府继续请教。” 薛夫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云楹不会黏上她了吧? 自家女儿都不曾这么大胆地讨笼络君心的主意。这个沈云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口?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2节 等薛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云楹立即放下擦眼泪的手,靠在银筝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道:“真累。银筝, 今晚、还是明早吧,你就去请太医,顺路去一趟钱侍郎府。” “夫人, 要装什么病?”银筝问。 沈云楹想了想,“肝气郁结, 彻夜难寐?” 银筝答应一声,到时候暗示一下太医, 太医心思玲透,一点即明,就会开一张太平方子应付差事。 她还不放心,“那薛夫人那边,就这么对付着?” 沈云楹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是个草包。有办事的心,没成功的命。” 她晃悠着银筝的手臂,乐道:“外头不都这么传我的?” 说到这个, 银筝就气呼呼,“老夫人寿宴那日您躲懒,赏花宴又不曾作诗给皇后瞧。夫人不在外边走动,可恨二夫人和二姑娘还跟着煽风点火。” 因着外人对沈云楹不熟,多半从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沈云蔓那边打听沈云楹的事,沈大夫人还好,没说贬损的话。二房的母女见不得沈云楹好,自然没好话。 沈云楹见她真生气,就道:“饴芳轩新出了点心蜜煎茉莉酥,我们等会儿去买一份。” 银筝哼哼,小声说:“夫人都不恼吗?” 她惦记蜜煎茉莉酥,更担心沈云楹啊。 沈云楹笑道:“要不是铺垫在前,薛夫人有这么好糊弄?”她才懒得计较,罩着这层琉璃美人灯的外皮,以后也省事。 事已至此,还是吃喝为重。 银筝跟着提议,“饴芳轩开业讨彩头,买八样送两样呢。夫人,咱们多买些?” 沈云楹自然同意,决定提前从桂花宴溜走,从八角亭离开,回到临水轩的宴席,再坐坐就告辞。 然而,甫一坐定,沈云楹就看到面前站着三个人,正是沈大夫人、沈二夫人和沈云蔓。 沈大夫人满面慈和,“云楹,你来了。好孩子,跟着伯母去见见各家的夫人?” 沈大夫人有心带沈云楹交际,一来沈云楹是沈家的姑娘,还跟着她学过一段时间。二来就是示好,如今沈云楹不仅是三房的人,还是燕家主母。蒋文笙知道自己对她女儿好,在沈云芝的事上也能帮自己一把。 沈云楹不想动弹,闻言婉拒道:“大伯母好意,云楹心领了。只是刚刚去后头瞧桂花,凉风一吹,就有些头疼,才刚回来想休息一会儿。” 沈大夫人拉着沈云楹的手关心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就起身离开。 “三妹妹,姐姐正找你呢,”沈云蔓粉面含春,笑吟吟走近,“下个月永安侯府送聘,届时三妹妹一定得回府,如今家中就剩你一个姐妹了。” 沈云蔓的嗓音不大不小,还没走远的沈大夫人听得清清楚楚,她憋着气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送聘后一天就是添妆。出嫁女要回娘家为家中姐妹祝贺添妆。 沈云楹笑道:“恭喜二姐姐。” 沈云蔓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不经意道:“章世子说,聘礼与为大姐姐准备的不同,特意增添许多我心仪之物。对了,嫁衣上的鸾凤补子,永安侯府专门请江南的老绣娘来做,不比宫里的差。” “哦,二姐姐有福气。” 沈云楹算是明白了,今儿沈云蔓就是专程在她面前炫耀。她神色淡淡的敷衍应声。想着沈云蔓再不走,她就走。 沈云蔓察觉到沈云楹的不耐烦,便笑着说:“大伯母还想要女儿回京,哼,三妹妹,别说姐姐没提醒你,一家子的姐妹,名声共荣共损,若是大姐姐回来,事情被人宣扬出去。我们姐妹两个也要被夫家看轻。” 说完,沈云蔓给沈云楹我为你好的眼神,拉着沈二夫人离开。 沈云楹长长舒一口气,立即吩咐银筝去和贤王妃身边的嬷嬷告知一声,她身子不适,提前离席。 从贤王府别院出来,银筝中气十足地吩咐车夫,“去饴芳轩!” 燕家马车缓缓行驶,渐行渐远。 别院门口,燕培风伫立在原地,视线钉住马车,目光深远。 燕培风不关心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这贤王妃的桂花宴他压根没有留意。直到思齐提醒贤王府别院办桂花宴,明珠郡主在京,肯定收到帖子。而刚刚他看到沈云楹去赴宴了。 燕培风当即沉下脸,又是明珠郡主。想到明珠郡主被宠坏了,性子刁蛮张扬,连王老尚书的孙女都不放过,还不顾场合冲动打人。 沈云楹性子懒,温柔和气,不是明珠郡主的对手。 燕培风忙从书房出来,直奔贤王府的桂花别院。 可等到了地方,燕培风还是来迟一步,听门房小厮回话,刚刚明珠郡主气汹汹地离开别院,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燕培风心中更担心,当场去求见贤王妃,让人带他去找沈云楹。正巧就撞上沈云楹和薛夫人交锋的一幕。他下意识就遣走领路的嬷嬷。 瞧着妻子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燕培风不禁莞尔。 沈云楹糊弄人,真有一手。 粉润珍珠仿佛摇身一变,成为多宝阁上的转花筒。那也是燕培风幼时很喜欢的玩具。转一转,就有新的一面可以看。 很快,燕培风又摇头失笑,他为何总是下意识把沈云楹和幼时喜爱之物联系到一起。沈云楹是他的妻子,心喜她,合情合理? 燕培风和沈云楹前后脚回到铮然居。 沈云楹诧异道:“夫君来的真巧,今儿买了一大盒饴芳轩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饴芳轩开张办的很热闹,它打出的旗号是御厨后人。正儿八经的后人,因为他曾祖父的确做过御厨,名气还在。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做第二个一品斋。甚至有超过它的势头,因为一品斋的老师傅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而饴芳轩的家传手艺,代代相传,老小都会。 燕培风亲耳听到沈云楹和银筝商量去买什么样的糕点,样子就像在阳光下晒肚皮的狸奴,满足悠然。 白瓷骨碟上摆着糕点,茉莉、荷花、蔷薇、石榴等各色花样的都有。 燕培风视线从瓷白的蜜煎茉莉酥移开,在沈云楹满足地咬一半茉莉花瓣时,突然平静无波地复述:“我母亲守真寡,我守活寡。不像您,是积年的胭脂虎,对付男人老有经验。” “咳!” “咳咳!” 沈云楹被呛的连连咳嗽,抬手掩唇,一对杏眸睁如铜铃,满脸愕然地望着燕培风。 燕培风还八风不动地站着,戏谑道:“今夜我便在书房等着夫人的热汤?” 沈云楹没忍住,又咳嗽起来,燕培风递来一杯热茶,沈云楹就着他的手喝两口,才彻底平缓过来。 燕培风能原原本本复述自己的话,当时他绝对在场。 只是那亭子宽敞,四面没个遮挡,燕培风是躲在哪里呢? 沈云楹仔细回想一下八角亭的周边,试探问:“你在藤蔓架子后面?” 燕培风微微颔首,凤眸一挑,朗声问:“夫人要不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守活寡?看来昨夜次数太少了。” 沈云楹心头一惊,忙拉着燕培风坐下,解释道:“夫君,你听我说。” 漂亮话说得好听:“今后夫君一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沈云楹觑一眼燕培风,接着道:“将来求你办事的人多着呢。我不能成为你的短处。要是外人知道你不待见我,便不会来找我说情,我省事你省心,皆大欢喜。” “对不对?” 燕培风没说好没说不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云楹,突然道:“或许你应该照照镜子。” 沈云楹疑惑:“嗯?” 燕培风轻笑:“难以服众。” 沈云楹瞬间明白,面颊微红,镇定道:“夫君满心公事,是君子。” 燕培风回道:“夫人谬赞。” 他站起身,“你明日去请陈太医,我与他交情不错。”顿了顿,又道:“每年中秋,皇后会办宫宴。” 还没等燕培风说完,沈云楹就眼前一亮,喜道:“请太医,能不去吗?” 燕培风无奈点头。 沈云楹高兴能躲开应酬多多的宫宴,忙招呼燕培风吃点心。就算燕培风知道薛夫人来找的事,沈云楹还是一五一十将薛夫人的话转述,顺便告小状,“薛夫人想用大表哥威胁,平日肯定做惯这样的事。” 沈云楹见他面不改色,看不出情绪,就问:“夫君,你想过妥协吗?” “一刻都不曾有过。”燕培风嗓音温润平和,却重如千均。 沈云楹放心了。 燕培风给沈云楹定心丸,就说要进宫一趟。沈云楹目送人出去,忽然转头问银筝,“今儿是初二?” 银筝愣愣点头,“没错。” 肯定是因为桂花宴的事,燕培风才来铮然居。下次再登门,应该要到十五了。他看着就不像食言而肥的男子。 沈云楹点头肯定自己的猜测。 沈云楹瞬间安心,带着银筝回屋用点心,你一言我一语点评,饴芳轩和一品斋,哪一个更美味。下次可以带蜜煎茉莉酥和天云毕罗回太师府。 第46章 纵容 燕培风入宫求见时, 皇上和皇后正在坤宁宫商议要不要给太子后院添人。 太子已过而立之年,理事明练,德行无亏, 储君地位稳固。唯一的不足就是子嗣。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前不久二皇子都又添丁,东宫却还没有传出好消息。 帝后二人都为太子着急。 皇上就想充盈东宫后院, 一连点出七八个京城闺秀, 询问皇后的意思。只是皇后着急归着急, 她更想要嫡长孙,而不是塞新人。 太子与太子妃感情好, 而且太子妃能生下孙女,下一胎就能生孙子。 于是,皇上与皇后各持己见,还没商量出结果。就听到太监禀报燕培风进宫求见, 皇上高兴地宣人进来。 燕培风踏进坤宁宫,仪态端方,朗声拜见皇上与皇后。 皇上好奇问:“你怎么进宫了?不是叫你在家歇着?” 燕培风自然不会说自己是来催胡茂清之事。他先替沈云楹给皇后赔罪, “舅母,云楹身子抱恙, 中秋宴没法进宫,还请舅母见谅。” 皇后秀眉微挑, 险些就笑了。这哪里是生病告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她端坐着没开口,看向对面的丈夫。 “叫两个太医去公主府,”皇上第一反应是叫太医,话刚出口才发现不对劲,扭头盯着燕培风,“你小子!” 燕培风忙笑着向前两步, 站到皇上跟前,“舅舅,您别纵着明珠郡主,我才敢带夫人进宫。” 皇上愣住,张口反驳:“你都成亲了,那丫头还没放弃?” 侄女明珠郡主倾慕燕培风,皇上是知道的。所谓年少慕艾,在他看来,燕培风如此出色,引得姑娘倾心再正常不过。 明珠郡主是诚王的女儿,他亲侄女。要是看得上她,自己早就下旨赐婚了,何必还要等这么多年。明珠郡主平日瞧着机灵,怎么会这么没眼色? 皇后掌管后宫,对女子的心思看得更透彻。去年除夕宴的事,她早就调查出原因,再想想贤王妃桂花宴就在今日办。皇后猜测明珠郡主肯定去找沈云楹麻烦了。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3节 那么,燕培风是在为妻子出气,还是不想自己被明珠郡主纠缠上? 皇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燕培风。 燕培风没有直接回答,只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皇上。 皇上皱眉,“不至于——” 燕培风借口张嘴就有,“去年除夕宴的事您忘了?” 皇上的话堵在喉咙口。 燕培风继续:“您与诚王是亲兄弟,感情甚好。诚王又疼女儿,”他抬眼看着皇上,语气不紧不慢:“若是舅舅今日放出风声为明珠郡主择婿,说不准就再现名门竞遣聘,陋巷急牵丝的热闹场面。” 皇后闷笑。 皇上气结,拍桌道:“一个郡主,又不是朕的五公主。朕怎么会为她操心婚事?不可能有天下英才广挑婿的场面!” 说完,又觉得不对,就是帝后之女五公主也不会有这种场景。皇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又不是荒淫无度的昏君,怎么会被臣子百姓避如蛇蝎? 皇上忙问:“难道明珠去寻你夫人麻烦了?这个不消停的,立刻宣诚王进宫,朕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怎么连闺女都管教不好!” 皇后对嚣张跋扈的明珠郡主没有好感,瞅准时机添柴,“今日正好贤王妃在别院办桂花宴,五公主闹着要去,偏偏前儿着凉,没能去成。否则,还能劝一劝明珠。” 提到五公主劝明珠郡主,皇上就想起除夕宴上,五公主去劝架反而被明珠郡主推倒在地的事,虽然明珠郡主说当时喝醉,加上女子力气小,五公主没大碍。但是自家孩子还是被人推倒了呀。 皇上心疼闺女,这会儿想起这事,心中对明珠郡主愈发不满,立即决定等下就让诚王二选一,要么继续送明珠出京,要么就叫她赶紧嫁出去。 听到皇上给诚王的二选一抉择,燕培风微微勾起唇角,弯腰拜谢,“多谢舅舅。” “沈家姑娘是朕为你赐婚的人,明珠任性也不能失去分寸。朕可不是为了你。”皇上嘴硬道,别以为他没看见外甥得意的小表情。 门外的小太监匆匆进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二皇子求见。” 刚听到宣字,二皇子就急吼吼地进殿,冲皇上皇后道:“父皇,母后!”转头对燕培风,气道:“燕培风,你又不是三岁小儿,怎好意思进宫告刁状。” 燕培风冷笑一声,“二皇子今儿听了多少斤枕头风?脑子都冻坏了?” 皇上和皇后见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默契地扶额。 二皇子瞪一眼燕培风,转头对皇上说:“父皇,你听听,燕培风平日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尊卑不分。” 皇上小声反驳:“你们是表兄弟。” 二皇子不指望皇上,转而看向皇后。 燕培风眼神一闪,皇后不喜二皇子府上的钱侧妃,二皇子的到来正好是天赐良机。他抢在二皇子前开口,“皇上,皇后,微臣本不想揭二皇子的短,可他日日纠缠,我休沐在家也不得安宁。” 二皇子的确堵了几天。 燕培风将二皇子掺和张秋镇水患,坚决为胡茂清说话的事一一说清,最后道:“微臣遭遇水患,二皇子为了胡茂清上贡的黄白之物,不顾兄弟亲情,叫微臣为害我之人求情。实在是为难人。” 果然,皇后接过话头,“皇上,难得培风诉委屈,你可得为他做主。” 皇上知道这两天傻儿子二皇子在为胡茂清上蹿下跳,早看他不顺眼了,立即点头道:“皇后说的是,培风,你放心,朕一定给你做主。” 二皇子左看看右看看,目瞪口呆地喊出声:“父皇,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是啊,所以朕就是以前揍你揍少了,现在你才这么不成器。”皇上厉声道,“宠妾灭妻,你还好意思说是朕的种?” 二皇子理亏,不敢再辩驳,只讷讷辩解:“王妃是你们塞给我的,又不是我想要的。” 皇后柳眉倒竖:“当初我们拿剑搁在你脖子上威胁你了?” “那不是还没遇上钱侧妃嘛?”二皇子不敢高声,低低的解释。 此言一出,皇上气得下令二皇子禁足,皇后重赏二皇子妃,明摆着给她撑腰。 二皇子和燕培风同时走出坤宁宫。 二皇子怒气更甚,“燕培风,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真是告小状的人。” 自从二皇子和钱侧妃凑到一块,每每遇到他,燕培风就觉得二皇子能在那么多德高望重太傅的教导下,长成现在这副草包模样,也是一桩奇事。 燕培风懒得跟他废话,径直往前走。 二皇子气结,三两步赶上,“燕培风!” “还没恭喜你,最后娶了一个貌美无盐的妻子。” 他与燕培风事事较劲,妻子当然也要比一比。 二皇子从钱侧妃那儿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传闻,“这主母要内掌中馈,外乐周旋,沈三姑娘一个都不沾。等了五年,就等来这么一位妻子。这就是你的命数吧。” 二皇子脸上就差写着得意二字,就连他府上那个舞刀弄枪的正妃都会出门交际,给他争脸面。沈家不知怎么教的姑娘,没甚好名声,参宴也不会交际应酬。 他先前一直觉得燕培风会娶一位蕙质兰心、长袖善舞的女子,助力仕途。谁知,燕培风最后娶了沈云楹,那还不如明珠郡主呢。好歹她还有一个诚王父亲。 每每想到此事,二皇子就高兴,沈云楹越不入流越好啊,多多给燕培风拖后腿。 燕培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我夫人如何,自有我护着。可二皇子妃,只能看到你的爱妾庶子。” 二皇子一噎,他想说才不是,他最近常去正妃的院子,立时又住口,毕竟在正院挨打的事,坚决不能传出去。 这一停顿,燕培风早就甩开他二里地。 到宫门口,燕家马车就停在前面等着,燕培风刚坐上马车,含笑的神情敛去。有件事二皇子说的不错,身为他的夫人,难免要酬酢往还。而沈云楹不喜交际应酬。 中秋宴情有可原,他就纵容沈云楹这一回。今后不能由着她性子,就是她母亲嘉荣长公主,也要时常办宴邀京中夫人闺秀聚聚,内宅应酬见面三分情,方便互通风声。 从前不曾娶妻就罢了,有了夫人,自然要拓展多一条渠道。 边上的思齐暗暗观察燕培风的神色,见他眉宇总算松散一点,立即回道:“主子,薛夫人的行踪到手了。她后日去灵城寺上香。” 燕培风微微颔首,薛夫人敢威胁他的夫人,就要承受他的回敬。 —— 八月里,天气转凉。 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换上新制的秋衣。 沈云楹倚美人榻,盖薄毯子,手边是一碟子葡萄。 银筝回话:“薛夫人真奇怪,昨天还催促您快些说服老爷,今儿又派人来送燕窝黄芪补身子,放低姿态道歉。还说什么钱大人斥责她,不该因为私情无视国法。” “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沈云楹点头,“我也以为要应付她一阵,水患的事一日没结果,这事就没完。” 反正是好事,她就不纠结了。 银屏从门外进来,笑道:“夫人,三夫人送节礼来了。您看看。”说着,她递上去礼单。 “我娘送了月饼来,还是她亲手做的。这东西不宜久放,我们现在就吃。”沈云楹刚接过就吩咐银筝去取月饼,然后问银屏,“是谁送来的,我娘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银屏回道:“是良嬷嬷,她急着去下一家,我就没留人。三夫人和以前一样,日子有滋有味,您就放心吧。” “啾啾!啾啾啾!” 沈云楹刚要点头,被这突然的声响惊得站起身,“什么声音?” 第47章 家燕 银屏直接反射性护在沈云楹跟前。沈云楹和银屏都提紧心思盯着声音传出的草丛, 怀疑是蟋蟀或者蝈蝈,听声儿很像,更怕里面藏着蛇。 银筝拎着月饼食盒进来, 正巧看得清楚,怕沈云楹受到惊吓, 忙扬声道:“是一只小鸟儿从天上掉下来了!” 闻言, 沈云楹长松一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鸟掉下来?” “您忘了?后罩房有燕子筑巢, 公主以前说有福之家,燕落屋檐,就没让人动。它们又不扰人,就一直这么放着。”银筝走过去, 主仆三个站在小草丛前面。 这小片草丛不过六尺宽,略走近些个中情形便一目了然。 一只黑白的燕子歪歪倒在地上,它的翅膀有一大块秃皮, 没了羽毛,不知道被什么咬掉的, 还渗着丝丝血迹。 “叫王大夫来瞧瞧,”沈云楹想到王大夫是为人看病的, 就说:“再去外面请一个给鸟雀看病的大夫。” 银筝去跑腿,银屏拿出丝帕抱着燕子起来,放到案桌上。 随着那受伤的翅膀挣扎扇动,沈云楹的眉头跟着一跳一跳的。沈云楹对挂彩的小动物有恻隐之心。 在太师府时,沈云芝和沈云蔓都养过鹦鹉狸奴解闷,唯独沈云楹没有。她不是那种喜欢小动物的人。 幼小的燕子很机灵,明明是银屏抱它上来, 它却冲着沈云楹啾啾的叫唤。 银屏小声说:“是不是饿了?” 沈云楹就打开食盒,掰开果仁月饼,取出桃仁、杏仁和松子仁放在小瓷盘,推到它面前,突然又撤回来,问银屏:“能给它吃吗?” 银屏也不知道,因为沈云楹没养过什么动物,她身边伺候的人对这些也不懂。 沈云楹正要叫一个懂的下人来问问,那燕子已经动作麻溜地冲到瓷盘前,埋头就是啄一大口。 见它吃得欢快,不用找人问就知道能吃。 一碟子的食物啄完,银筝领着王大夫和燕培风前后脚来到铮然居。 王大夫仔细看了看燕子翅膀,“没有大碍,洗干净,敷上创伤药,用不了几天就能好了。就是养的要精心些。” 王大夫说的胸有成竹,很有经验的样子。他以为是沈云楹想要养鸟,想着等下要叮嘱养鸟的丫鬟。 沈云楹嗯一声,让银筝负责这事。 燕培风就问:“哪儿来的?” 如果要买,肯定不会买受伤的。 沈云楹惊讶看他一眼,但想想燕培风曾经对后院的规划,有她这个夫人在,一个月才踏进两次。以前说不准一年都不来这边一次。 “这,算是咱们府上的家燕?”沈云楹解释,“祖上几代都住在后罩房。” 燕培风一愣,笑道:“算。母亲说我们家姓燕,不好赶燕子走。” 铮然居早早就确定好燕培风的居所,嘉荣长公主很上心,燕子筑巢的时候,下人一发现就即刻上报。公主还把这事当消遣讲给儿子听。 七年前的事,燕培风依然记忆犹新。 他视线往下,看到泛着细碎的渣滓,猜测沈云楹刚刚在喂食,以为她喜欢。 “宫里有一批从西南进贡的鹦鹉,我讨一只回来给你养?” 沈云楹想都没想就说:“我不要。”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4节 意识到自己太生硬,沈云楹补充道:“鹦鹉又不是稀罕东西。我想要会自己去买,何必还要去宫里讨要,惹人注目。” 燕培风微微颔首,坐下倒茶,“中秋宴你不想去就不用去了,皇上皇后那里我已经替你遮掩。” 皇上告诫诚王安排好明珠郡主,这事不拖上一两个月没完。中秋宴就随沈云楹的心思。 沈云楹欢喜道:“多谢夫君。”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月饼,味道可好,你尝一尝?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沈云楹看食盒,里头有三种馅料,“有果仁、桂花泥枣和胡麻火腿馅。” 不等燕培风回答,沈云楹将三种馅各挑一个放在他面前。 燕培风先拿起桂花泥枣的,月饼小巧,两三口就吃完。他又说起一件事,“胡茂清进京了,住在京城的宅邸里。” 胡茂清怎么也是二品大员,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 “他很识相,闭门不出,等着皇上传召。”燕培风突然轻笑一声。 沈云楹感觉明明是温和的面庞,但笑声让她感觉凉飕飕的,就听燕培风接着说:“宅子采买全是素食。” 胡茂清知道一进京就就是焦点,盯着他的眼线不会少。茹素的事不用宣扬,采买正常办就会传扬开。 沈云楹懵了,“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抵消罪孽?” 佛祖还要捐香油钱呢,他就打算吃两口素应付? 燕培风这次是真心笑了,“谁知道。中秋前,这事就能解决。”二皇子被皇上禁足,等中秋宫宴一定会放人出来。张秋镇的事就尘埃落定。 “蒋家那里,我已托国子监的教谕照顾蒋高鑫一二。” 这倒是出乎沈云楹意料,没想到燕培风会帮蒋家。沈云楹感激道:“此事我会告知大表哥,等他休沐,再亲自同夫君道谢。” 沈云楹愿意牵线蒋高鑫和燕培风,这就是一个好机会。 燕培风点点头,他对蒋高鑫印象不错,又是姻亲。彼此交流,等到蒋高鑫科举入仕,也能互相帮扶。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燕培风解决明珠郡主,又压下薛夫人,今日特意来铮然居见沈云楹,是为了一件搁在心里思量几天的事。 他见沈云楹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心情甚佳,很适合商量事情。 “自古以来,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应酬往来,联通内外,是夫人的职责。”燕培风端然道,木若春潭。 沈云楹神色一凛,看着燕培风正儿八经的样子,挑眉道:“桂花宴我不是去了吗?” 若是没有发现沈云楹惫懒贪闲的性子,哪怕请太医的下一刻沈云楹没有双眸亮晶晶的提议借故不去中秋宴,他或许会相信沈云楹。 凭借他的官阶,还不够资格进宫。换一个妻子,一定会当成荣耀,满心欢喜准备进宫赴宴。 可沈云楹就不同。 “正妻诰命,没有你这样、闲适的。”燕培风挑出合适的词语,“同享丈夫的荣光,就要担起妻子的义务。” 沈云楹反问:“百样米养百样人。难道人人都锦心绣口,八面玲珑?” 燕培风蹙眉,沈云楹竟是这么想的?这与他自小蒙受教导的理念不符,与他想象中的妻子不同。 沈云楹眼神一转,扬高声音道:“只一个明珠郡主,我就吃不消。” 燕培风盯着沈云楹的神色变化,听到他提起明珠郡主,心思一动,难道沈云楹吃醋了? “我与明珠郡主就是幼时在宫中见过几次,并无其他瓜葛。”燕培风认真道,“有皇上出面,明珠郡主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就算碰上,也不用退让。你是我夫人。” 沈云楹抬眸,燕培风怎么突然解释起来。她当然知道燕培风和明珠郡主清清白白,不然明珠郡主早就请皇上做主,当上燕夫人了。 她不担心明珠郡主会取代自己的位置,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地位高、性子跋扈的敌人,很烦人。 听燕培风的意思是皇上会出面解决明珠郡主吗?他那日进宫还提了这件事? 燕培风的速度真快。 不过,沈云楹同样意识到,她与燕培风的分歧,归根到底是燕培风想要贤内助,她想要吃喝安逸。 沈云楹接下来能说什么?说自己没有完全躲懒,现在燕府的中馈她也没有完全撒手。大管家、杨嬷嬷办事,她派了银屏和几个陪嫁盯着。 但和其他官宦人家的主母比起来,她做得很少。 对外赴宴交际,沈云楹的确是打着能避就避的主意。她从小到大就没去过什么宴会,根本就不喜欢那种带着笑脸面具相处的场合。 沈云楹心下叹气,这场对话继续下去也没意思,两个人都累。 念及此,沈云楹下意识就想用惯常敷衍的招式,先点头应声好、可以,等事到临头再推脱。 然而燕培风十岁之后几乎常住宫中,早练就火眼金睛,观人没出过错。 沈云楹的把戏他一看就知。 既然沈云楹不用心,燕培风心里也不舒坦。于是没说几句,燕培风就板着脸离开。 沈云楹没留人,起身收拾食盒,把白瓷盘的月饼放好,淡定回房。 反而是站在一旁的银屏心惊胆战的,沈云楹与燕培风怎么看都是不欢而散。 可不管是燕培风,还是沈云楹,都没有冷言冷语,更没有吵闹。 更让银屏惊讶的事,沈云楹跟没事儿人一样,日子照过。 中秋这日,银筝看着挂在廊下的鸟笼,“夫人,燕子的伤好全了,真的要放生吗?” 沈云楹点头,“去林子边,还是去麦田那边?” 沈云楹本来以为这只燕子是后罩房的那窝燕,吩咐人将它放过去,结果它又被啄了好多下,刚长出来的羽毛差点又要没了。 一看就是外来的鸟。 可是沈云楹又不想养,她就想着放生。 公主府适合鸟生存的地方不少。可是银筝喂养出了感情,有点舍不得,“林子吧。离咱们近,奴婢能去看看。” 沈云楹见她这么不舍,就道:“要不你养着,放到你的屋子外头?” 银筝想了想,还是摇头,“银屏会嫌吵,肯定还会咬文嚼字,说鸟儿就该在外面飞,不应该在笼子里。”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银筝和银屏都有默契,不在沈云楹面前养宠物。因为沈云楹三四岁时,曾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 第48章 弄巧成拙 中秋夜, 玉盘高挂。 铮然居白日就备好晚上赏月用的吃食,除了各式月饼,银筝还亲自去盯着厨房做螃蟹、四样盒子, 盐渍桂花、琥珀核桃、蜜汁藕片、梅子冻样样齐备。 □□院设高桌,甜白釉装着红彤彤的石榴和黄澄蜜瓜。 沈云楹走过来的时候, 银筝正在摆弄雨过天青瓷碟上的兔形粟粉糕, 上头的兔子行走坐卧, 俏皮可爱,另有黑芝麻点睛, 栩栩如生。 沈云楹一眼就看上了,“这是谁的手艺?之前没见过。” 银筝道:“是小厨房厨娘的女儿,才十岁,手艺都快能出师了。这阵子一直跟着桐芍学点心。奴婢瞧着这兔子糕样式可爱, 味道又好,赶紧拿来给您尝尝。” 沈云楹没有印象,“她叫什么?十岁就当差了?” 银筝笑道:“她叫王兰花。咱们府里十岁就能进来伺候, 不过都是年底进人,现在兰花就是学手艺, 到时候进厨房给她娘打下手。” 沈云楹的规矩,没有主子特许, 家生子十岁可以进后院干活。 沈云楹点点头,手里拿起一只跳跃在半空的兔子糕,微甜,完全保留栗子醇香,她笑道:“好吃,难怪桐芍愿意教她。今儿中秋,给兰花双倍赏钱。等年底就叫她进小厨房。” 银筝高兴地点头, “那感情好,奴婢就说夫人一定会喜欢。” “桐芍想要带个徒弟,直接说就是了,还要你特意送个糕点来。”沈云楹笑道,桐芍手艺好,但是不善交际。她肯定是看上王兰花,央着银筝给王兰花露脸的机会。 银筝不好意思笑笑,“她难得求奴婢一件事。” 银屏帮腔,“奴婢也见过王兰花,机灵可爱。”转头对银筝道:“我就说你这几日多了许多不曾见过的零嘴,兰花送你的吧?” 银筝嘿嘿笑。 沈云楹看银筝一眼,“你居然吃独食。” 银筝慌忙辩解,瞧着她着急解释的模样,沈云楹和银屏对视而笑。 突然天上烟花绽放,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沈云楹抬头看得惊叹,等夜空回归寂静,才道:“看方向,是宫里?” 银筝:“没错。” 银屏就道:“今晚赏月拜月,怎么突然放烟花了?” 沈云楹也奇怪,当今皇上尚俭,她在京城十几年,中秋节还没有烟花庆祝的例子。 不等沈云楹往深处想,天上再次传来嘭嘭嘭的声响,随之又是华光万丈,这次的造型全是牡丹,从含苞待放到娇艳盛开,金丝交缠,十分辉煌。 公主府的位置好,沈云楹瞧了个全乎,心满意足。 “今晚不仅有朗月清辉,还有一场绚丽烟花。”沈云楹拉着银屏和银筝一起坐下,“就是可惜娘不在。” 第一次离家过中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沈云楹突然对这句诗感同身受。 见沈云楹有点低落,银筝立即活跃气氛,“良嬷嬷来礼那日说,三夫人的铺子有西域商人光顾,交换了一对琉璃杯。今晚肯定用上了。” 沈云楹一听就笑了,她能想象蒋文笙用琉璃杯装桂花酿的情景。娘在快活,做女儿的怎么能伤春悲秋? 心思一转变,沈云楹短暂的思念一扫而空,开始专心吃喝。 银屏起身为沈云楹倒花茶,手上的动作突然一停,忙放下茶壶,福身道:“老爷!” 正在吃螃蟹的银筝慌忙利索站起身,大声喊:“老爷!” 沈云楹更惊讶,这会儿宫里酒宴正酣,燕培风怎么会回府? 那日燕培风离开后,没有再来铮然居,也没有传过话,沈云楹心知他没有劝服自己,心情不佳,更不会往前凑。 沈云楹以为要到下个月初一,才能在铮然居见到燕培风。 沈云楹的眼神迅速在燕培风脸上扫过,倏然碰上燕培风黑沉的双眸,毫无醉意。他没喝醉啊。 沈云楹和往常一样唤道:“夫君回来了?” “宫宴这么早就散了吗?”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5节 燕培风轻轻摇头,嗓音温润和煦:“并未。今夜宴上,太子妃宣布有孕,皇上大喜。” 沈云楹眨眨眼,所以和他早退有什么关系? 燕培风轻咳两声,他就是突然想到新婚的第二日领着沈云楹去摆件父母灵位的场景。沈云楹说过要让燕家子孙繁茂。 宴席上人人欢庆,燕培风就是不由自主地去了桃林。赏花宴那日,燕培风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沈云楹,在皇上面前定下要娶她。 春日的桃林生机勃勃,秋日已经是残叶凋零。燕培风站在最大的一颗桃树下,心境骤然开朗。 他当初选择沈云楹,是喜她清静,不在后院闹腾作妖。 那他现在为何要求沈云楹八面玲珑? 这两者本就矛盾。他不能既要又要。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燕培风就直接出宫回府。到了半路,他又拐去琉璃街,去博古斋聘来一件赔礼。 燕培风张嘴想说自己带来一件赔礼,但是回想那日两人的神色,他明着生气,沈云楹也是笑呵呵的。 “今儿中秋,我突然想起还没送你节礼。”燕培风挥挥手。 思齐咧嘴笑,抬起手。 一只通体雪白,胖乎乎的可爱小猫冲着沈云楹轻柔的瞄瞄叫。 沈云楹却在看清小猫的瞬间浑身一激灵,蹭的躲到燕培风身后。银屏大跨步挡在沈云楹面前,银筝则想上来抱走小猫。 燕培风察觉不对劲,冷声道:“出去!” 思齐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飞奔似的抱着小猫离开铮然居。 “没事,没事。”沈云楹松开燕培风的手臂,深呼吸几次,面容还算镇定,怦怦加速的心跳也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声音还能听出一丝颤抖。 “真的没事?”燕培风长眉蹙起,一瞬间的变故已经让他明白,沈云楹不喜狸奴,还害怕。 燕培风感受到衣袖一松,转手握住沈云楹的手,温热的掌心止住她指尖的凉意。 沈云楹轻轻摇头,“没事。” 她手上微微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反被燕培风抓的更紧。 “我不知,我以为你会喜欢。”燕培风的声音歉疚,平生第一次对女子低头赔礼,却弄巧成拙,燕培风难得应对无措。 时下养狸奴成风,尤其是后宅妇人和闺中姑娘,都会养上一只解闷。这只临清狮猫是西域来的品种,性情温顺,喜洁净,更有一双鸳鸯眼,是后院女子最追捧的品种之一。 这是博古斋的镇场狸奴,若不是燕培风亲自去找掌柜,博古斋还不愿意卖。 沈云楹见燕培风话都说不利索,突然明白这只难得的小猫是燕培风特意寻来送给她,大概是赔礼? 主动低头和好的台阶?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云楹只是有一点害怕,要不是那只鸳鸯眼的临清狮猫与幼时的那只猫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反应这么大。 燕培风小心翼翼牵着沈云楹坐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然心有余悸,转头吩咐:“去叫王大夫来。” 银屏和银筝常年伺候沈云楹,对她最为了解,齐齐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就道:“王大夫和甘草去慈幼院了。难得中秋团聚,不用去打扰他们。” 甘草是王大夫在慈幼院领养的孩子。甘草平时跟着王大夫学医,只有中秋和年节才会回去慈幼院见见那里的伙伴和长辈。 王大夫放心不下孩子,就跟着去了。 沈云楹见燕培风依然眉宇紧皱,干脆拉他坐在旁边。 “我其实只有一点害怕,”对上燕培风你在胡说八道的眼神,沈云楹假装没看见,“我四岁的时候,大堂姐养了临清狮猫,全身洁白,长毛如雪,鸳鸯眼,就跟刚刚那只一模一样。我们三姐妹一起在花园玩,不知怎的,我就被咬了一口。” “那几天,正碰上京城地龙翻身,祖父很忙,祖母去找太医,但太医也很忙,宫里,各个王府大臣府邸,都在叫太医。轮不到我。” 沈云楹想起蒋文笙守着她的画面,“下人出去请了三次,还没有太医来。祖母嫌弃我娘折腾。最后是我娘日夜照顾,后来还费心寻了祛疤膏,才没有留下疤痕。” “那时候年纪太小,现在长大了。就不怕了。” 沈云楹轻松一笑。她能看到猫,镇定的走开,不是害怕的尖叫。 “咬在哪里?”燕培风突然问。 沈云楹举起手臂,撩起一点袖子,“这里。” 内侧的疤痕很浅。细细长长的浅白痕迹。莹白的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燕培风覆手上去,柔软的食指能摸出凸出的痕迹,和周边的细滑肌肤不同。 “宫里的白玉膏祛疤效果很好。”燕培风想着要为沈云楹求来。 他这次弄巧成拙了。 沈云楹笑道:“肉眼都看不到,就不算是疤了。” 说到这件事,沈云楹忽然有了谈兴,“你知道沈家的名字排行吗?” 燕培风摇头,“不知。” “沈家男子按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排行。女子则是白云悠,绿水潺。传到我这一辈,是云字。” “但是我两位堂姐都是接草字,只有我是木字。” 燕培风听到这里,直觉有故事,低头去看沈云楹。 第49章 孩子 后院挂着嫦娥玉兔的灯笼, 两个人离得近,沈云楹将燕培风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柔和, 流露出不忍。 沈云楹反而噗嗤笑了,“太师府当家的是我亲祖父亲祖母, 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长到四岁, 长辈还没赐下大名。等到年底和堂弟一块儿上族谱的时候, 我娘就说,不做沈家的草, 做我们家的树木。” 蒋文笙的原话是,沈家的草风吹雨打,还要依靠别人。不如只是静远斋的树木,扎根, 然后安安稳稳的生长。 燕培风神色讪讪,他想岔了。不过,沈家怠慢沈云楹是真, 否则一个名字,沈太师学富五车, 取名不过思索片刻的事。 沈云楹抬头问:“你呢?” 燕培风盯着沈云楹的神色,反问道:“你没学过?” 虽然沈老夫人说沈云楹学问平平, 外面也有传言沈云楹不学无术,但是和沈云楹相处下来,他认为沈云楹颇有林下风致。 沈云楹惊讶,“真是逍遥游?” “还有假的不成?”燕培风摸不准沈云楹的意思,逍遥游是蒙学的必学文章之一。他名字的由来很好猜。 沈云楹不好意思笑笑,总不能说因为嘉荣长公主和驸马感情甚笃,她以为作为两人唯一的儿子, 名字会与父母相关。 都怪话本看得多,带偏了她的思路。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沈云楹默默在心里念过这一句,忍不住再次看向燕培风。 默默耕耘,蓄势待发,等待时机,直上青云。 这,就还挺合适燕培风的。 燕培风抬头望月,莹莹月色,中秋是团圆佳节,每每看到别人一家团聚,他自然格外思念父母。 “我由母亲开蒙,她一句一句教我背诵逍遥游。那时,宫里的桃林才种了一半,我上午学习,下午种树。种完了树,一篇课文就能完整背诵下来。” 燕培风语气轻快,怀念幼时欢乐的时光。 沈云楹第一次听说这事,原来嘉荣长公主这么早就开始种东西了呀。 宫里的桃林,她突然想起赏花宴那日在御花园旁边的那片小桃林。皇宫寸土寸金,每一项规划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应该不会弄两处桃林出来。 所以,事情就是这么巧,她那天误入的桃林就是嘉荣长公主和燕培风亲手栽种的? 沈云楹立时浮现见到桃林的初心,轻声问:“你们种的是什么品种?能在咱们府里种吗?” 燕培风清俊无俦的面庞僵硬片刻,而后轻笑出声,这是沈云楹会问的事。 他记起沈云楹在桃林做过的事,赏给谷东金花生,偷偷藏一个小桃子回家。他笑问:“你那日不是带了一个桃子回去,太师府的花匠没认出来?” 这下轮到沈云楹愣住了,她正在低头拆螃蟹,闻言立即抬眸,“那天你也在?” “桃林没人啊。” 沈云楹记得清楚。因为那片桃林不大,她进去的时候已经逛完。如果有人在,她肯定会看到。而且,直到回到御花园的宴席,沈云楹都没听到有哪家姑娘说看到燕培风。 那时候,大家都在猜测燕培风是不是没入宫赴宴。 燕培风没有隐瞒,“我在阁楼。” 沈云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凑近燕培风好奇问:“你赏花宴那天,不会只见过我一个人吧?” 她见过皇上和燕培风的相处,皇上就不是独断专横赐婚燕培风那种人! 沈云楹回想起赏花宴时自己的装扮,并不出彩啊。所以,燕培风是看上了她哪儿? 沈云楹杏眸黑亮有神,异常灵动,燕培风一下就看穿。 他矜持地颔首,大方承认,“你是我选的。” “你同我说,要坦诚相待。”既然应下承诺,除却朝廷要事,燕培风便不想,也没必要瞒着沈云楹,“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我想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后院。” 燕培风的嗓音清润如冷泉。沈云楹不由浮现新婚夜的场景,的确,当时她还觉得两人还挺合拍。双方都不想折腾。 “不过,我忘记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能想你清静,还要求你长袖善舞。”他低醇沉静的声音如春风拂过,“沈云楹,此事是我之过,请夫人多多包涵。” 沈云楹心下又是惊讶,又是慌乱。燕培风的赤城叫人心虚。 她当时只是起个头,好说一下他曾经不大行的房中术。谁知燕培风还记到心里去了。 沈云楹不敢看燕培风灼热的目光,她还瞒着一件要紧事呢。 话又说回来,避子汤这事吧,不一定真能捂到她二十岁。沈云楹脑子飞快转动,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时机? 在沈家时,沈云楹与蒋文笙讨论。蒋文笙的意思,等三四年。 夜色渐沉,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沈云楹大方笑道:“夫君,你我夫妻同心,”你有安静后宅,我有悠游自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两人相携回到正屋,沈云楹终于想好怎么开口,”你方才说太子妃有孕了?” 燕培风点头,“不错,这一胎,皇家期盼已久。今夜的烟火,不在计划内。是皇上高兴临时吩咐人点的。”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6节 皇上皇后,太子和太子妃全都殷切期盼能早日诞下东宫嫡子。 沈云楹拉住燕培风的手臂,面容坚定:“你想要孩子吗?” 燕培风一愣,以为沈云楹担忧子嗣,便道:“你想要孩子?” 此时屋内只有夫妻两个人,往前走两步就是床榻,燕培风伸手揽住妻子纤柔的腰身,目光灼灼,唇畔带笑,“有几个姿势很适合——” 长夜漫漫,娇妻在怀,没有冲动就不是男人。 燕培风刚起了个头,沈云楹眉头一跳,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她不想听! 自从那次床榻运动如鱼得水,沈云楹就发现燕培风不太正经,不是她想象中的君子做派!眼下还说这种调笑的话,怎么看怎么像话本子的登徒子。 沈云楹赶紧阻止。 她有正事儿呢! “不是,”沈云楹的声调拔高好几度,“你听我说。” 余光瞄见床榻就在咫尺之距,沈云楹觉得离远点比较好,于是她拉着燕培风来到矮榻上坐下。 “燕家三代单传了,你着急要孩子吗?”沈云楹再次反问,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燕培风认真思索片刻,“没有,我若是急着传宗接代,就早早娶妻生子。”更不会定下一月两次来后院的计划。 沈云楹听到这话,心里更加安定。在知道燕培风无心后院的时候,她就猜燕培风不像寻常男子,执着要子嗣传承。 既然如此,沈云楹就直说了。 “我也有一件事对不住你,想跟夫君坦白,”沈云楹展颜一笑,“我们夫妻,互相包含嘛?” 燕培风收齐笑意,“你说。” “我在喝避子汤。我娘生我的时候是早产,这些年调养的很好,但是,寻常女子都不宜早早有孕,我还更差一层。我惜命。”沈云楹满眼真诚,对燕培风打量的视线不闪不避,继续道:“我想,等上三四年,我们再确定要孩子?” 沈云楹和蒋文笙商定的二十岁是虚岁。加上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最早三年,晚则四年,就可以考虑生子的事。 燕培风心内担忧、惊讶、无奈,几种情绪纷杂凑到一处。 沈云楹的做法,再次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完全跳出他对女子想象。 “明日起,每个十天就要陈太医来一趟,务必要调理好你的身体。”燕培风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调理好妻子的身体。 嘉荣长公主的身子就不好,他深深吸一口气。明明沈云楹面色红润,上次在张秋镇生病也很快病愈,没有缠绵病榻的现象。 燕培风实在对美人灯笼弱身子的女子敬而远之。 “我记得母亲有专门的药膳师傅,我请她回来照顾你。”他记得王大夫说,沈云楹不喜欢喝苦药。药膳师傅手艺好,他幼时喝过,只有轻微苦味。 想了想,燕培风又道:“你放心,太医没给准话,我们就先不谈孩子的事。” 沈云楹震惊了,在她的预想中,燕培风不会这么镇定、包容和关心。 难道不是两个人冷淡一阵子吗? 这么想着,沈云楹就问了出来。 燕培风苦笑,“你应该听过,我母亲自小身子骨就比较弱。” 沈云楹点头,她知道啊。而且大家闺秀多以清瘦为美,尤其文人笔下常常赞扬纤细清瘦的身姿,就算是病弱一点,也比沈云楹这样丰腴的受追捧。 燕驸马就曾写诗褒扬嘉荣长公主身段窈窕。 燕培风就道:“可是,我母亲怀我很不容易。就算有太医时时看顾,也用了四年。我生下来的时候,父母亲长都担心我身子骨和我母亲一样。” “幸好没有。就算是这样,母亲仍然不放心,我幼时吃了几年药膳。后来长大一点,习武练剑,一样不落,就想身体变好,安我母亲的心。” 第50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一夜, 沈云楹与燕培风就孩子的问题达成共识。 烛影摇红,帐暖春深。 燕培风抱着精疲力尽的沈云楹去后间沐浴,银屏和银筝忙开窗通风, 换上新被褥,又端来热茶, 以供饮用。 等两人回来, 便直奔床榻。 沈云楹侧躺在床上, 燕培风亲手递一杯热茶倒她嘴边,“你那两个丫鬟难得机灵一回。” 沈云楹润过喉, 嗔他一眼,“银屏和银筝一向贴心。” 燕培风也不辩驳,他见过她们好几次都傻乎乎的。但只要伺候好沈云楹,而且沈云楹满意就好了。他利落上床, 躺到床外侧。 燕培风穿着月白色单衣,身高腿长,侧身搂住沈云楹, 低声道:“明日不用避子汤,我留意着, 没弄进去。” 刚沐浴过的沈云楹本就身上热乎乎的,耳边再传来燕培风这么一句, 她面颊瞬间发烫,眼前浮现燕培风额头冒出青筋,强忍的画面。 沈云楹轻轻嗯一声,眉眼含情,娇若牡丹。燕培风不觉搂得更紧。 一夜好眠。 翌日早上,燕培风留在铮然居,陪着沈云楹用早膳, 边等陈太医登门。 沈云楹卸下心中一桩大事,整个人都松快了,早膳胃口好得多吃一碗粥。待饭毕,沈云楹看到燕培风含笑的表情,轻哼道:“笑什么?” 燕培风笑意依然温和,“夫人好胃口。” 能吃能喝,就是好事。调养身体,就怕人饮食不畅。 沈云楹看着被收走的白釉碗,“今早的粥是碧梗米。”味道特别好,再加上心情佳,她一时没控制住。 银筝领着陈太医进来。 陈太医见燕培风和沈云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都不像生病的样子。而且沈云楹还在装病,大早上的喊他来,陈太医还以为弄假成真了。结果没有,陈太医不解地看向燕培风。 燕培风站起身,如实说想为沈云楹调理身体,话语没挑明,但陈太医一听就知道是为子嗣计,这在宫里再常见不过。 燕培风拱手,“劳烦陈太医了。” 陈太医最擅长妇人科,这对他不是难事。这几天又在负责沈云楹的脉案,多少有了解,心中有把握,捋着胡须道:“下官自当尽力。” 沈云楹伸出右手,银筝盖上丝帕,陈太医诊脉。 不一会儿,陈太医就道:“夫人脉细弱如缕,尺部沉微,乃肺金失养所致。调养一两年,待得脉气充盈、阴阳和畅,方是最好绵延子嗣的时机。” 顿了顿,陈太医又问:“敢问夫人先前可服用过避子之物?” 沈云楹惊讶,“陈太医医术高明。”她朝银屏招手,“这是我之前用的方子,请陈太医过目。” 陈太医双手接过,细细辩证一番,叹道:“是张好方子,放到太医院,也是上乘的药方。”他对燕培风和沈云楹道:“这药方损害小,夫人用的次数少,无碍。” 陈太医留下两张调养方,一个白日用,一个睡前用。沈云楹直接拿来看看有没有味道苦的药材。 燕培风吩咐思齐送陈太医离开。 燕培风低头看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的沈云楹,暗忖要寻摸一些安全方便的避孕法子。 世人讲究多子多福,避子汤多针对女子,男子若是不想要孩子。燕培风在书中看过,多是用鱼鳔如意袋和柔肠衣。 明日就备上一些吧。 沈云楹可不知道燕培风的打算,她身边没有贴心的年长嬷嬷,银屏和银筝是年轻姑娘,更不会和沈云楹说这些。 她想着今后就要靠燕培风的忍耐力,计划着以后有什么好的一定要分一份给他。 —— 八月二十五,太师府热热闹闹的开门迎客。 这一日是沈云蔓添妆的好日子,沈家的亲朋好友皆上门祝贺。 沈云楹来到沈云蔓院子的时候,沈云蔓的四个闺中好友围在她身边。众人见沈云楹进来,沈云蔓就笑道:“三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姐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来我这边坐。” 沈云楹扫了一眼屋内的人,笑道:“二姐姐添妆,妹妹怎么会不来?”她朝后面招招手,示意银屏上来。 银屏打开长条檀木盒子,里头是一支赤金红珊瑚石榴钗,石榴籽个个饱满圆润。 沈云楹微微一笑:“这支金钗是我给二姐姐的添妆。” 虽然珊瑚不如翡翠、金玉价高,但这支钗意头实在好,石榴多子,添妆新婚十分合适。而且工艺也不差。 沈云蔓知道沈云楹嫁妆丰厚,她挪走三叔好些资产当嫁妆!比自己的嫁妆还要多。沈云蔓就想着沈云楹会傻傻出手大方,让她多得一件好东西。 谁知,沈云楹的东西,还不如她这几位好友的。 沈云蔓维持笑意,“多谢三妹妹。” 接着,沈云蔓拉着沈云楹的手,关心道:“妹妹,你在家就性子独,如今都是六品安人的诰命了,要多多走动才好。我听说你中秋宴都不去,那可是宫宴,妹妹应该珍惜机会才是。” 沈云楹余光扫到屋内众人的各样眼神,笑道:“我只是不巧生病了,多谢二姐姐关怀。” 不等她继续说话,沈云楹就立刻道:“我母亲还在等我,二姐姐你忙,我就先走了。” 在沈云蔓张嘴欲言的神情和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沈云楹领着银屏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云楹就是借着添妆的借口回太师府看看蒋文笙而已。要不是蒋文笙说常常回来惹眼,这次添妆沈云楹一定礼到人不到。 沈云楹穿过花园,目不斜视,径直去静远斋。没留意半道上有一群人中,有一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正领着几位夫人去慈晖院拜访沈老夫人。沈大夫人笑得真心实意,沈二夫人乐得合不拢嘴,直看得知道沈家两位姑娘与武安侯世子定亲内情的夫人们佩服不已,沈家妯娌太和睦了。 沈大夫人高兴,主要是因为添妆一过,她就能派人去桐安接回女儿。 沈二夫人开心是一是因为沈云蔓的婚事落定,从此她就是永安侯府的亲家。二则是沈大夫人愿意多出一万两的嫁妆,唤来沈云芝回京。白得的钱财,她自然开心! 两个人心情好,都走在前面,没注意走在最后的薛夫人满眼怨恨地盯着从对面走过去的沈云楹。 薛夫人本想拿捏沈云楹轻而易举,哪里知道,不过指使她办事一回,燕培风就找上门来。 那日去灵城寺上香,她还指望解决胡茂清之事,多积累一份人脉,为自己儿子铺路。胡茂清家嫡女与她儿子年纪相仿,门当户对。 “这是令郎在赌坊的欠条,五千两。” “令郎的外室子,在六枝巷的宅子,日子过得不错。” 燕培风似笑非笑地说出威胁之语。 薛夫人万万想不到,不过短短几天,燕培风居然能查到这么多,还这么详细。 她死死捂住这些消息,没让钱兴斌知道,就是要不能毁了她儿子的前程。现在却成了燕培风胁迫自己的手段。 薛夫人嫉恨不甘,但有儿子这个软肋在燕培风手里,暂时什么都不敢做。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7节 张秋镇的案子在中秋前了结。 胡茂清被贬谪西北贫困县,还是朝廷的流放之地,偏僻落后。他那个便宜小舅子判秋后问斩。 幸好胡茂清得人指点,捐出全部家财,送去张秋镇,足足有三十万两。直言此事自己是被蒙在鼓里,但依然有不可推脱的职责,用家财挽回部分名声。 薛夫人盯着沈云楹的背影,暗道你等着,迟早她会扳回一城。想到在书房偷听到钱兴斌的打算,薛夫人露出笑意,她等着沈云楹和燕培风灰溜溜滚出京城。 太师府热闹非凡,静远斋依然安静悠然。 蒋文笙早早让人准备沈云楹爱吃的东西,按照自己女儿的性子,一定会早早来静远斋,不耐烦在外头应酬。 果然,在门房送来消息沈云楹到了,等了一会儿,沈云楹的身影就出现在静远斋门口。 “娘!”沈云楹欢快地进屋,直接抱住蒋文笙的胳膊。 “娘,你做的月饼太好吃了,今儿准备了什么?”沈云楹嘴巴甜的哄人。 蒋文笙笑意盈盈地迎接女儿,“都多大了,就记挂着吃!” 母女两个一起坐到矮榻上,说起这次添妆。 “二姐姐的婚期这么快?”沈云楹不敢相信,上次沈云芝要准备两年。现在只要一个月? “这么赶,为什么?”沈云楹脑洞大开,难道沈云蔓有孕了? 或是沈老夫人、沈太师身子不好来了? 沈云楹的表情太明显,蒋文笙无奈摇摇头,解释道:“是因为你大伯母有钱能使鬼推磨。” 蒋文笙把沈大夫人用一万两买通沈二夫人的事说了,婚期则是护国寺的和尚算出来的。就是和尚,也要吃五谷杂粮,自然拿人手短。 “永安侯府那边,听说章世子坚持。父母自古敌不过孩子,婚期就这么定下了。” 蒋文笙接着道:“估摸着再等一个月,沈云芝就能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府里会怎么安排。” 第51章 登门 “家里大伯母管家, 大姐姐回来,和以前差不多吧?”沈云楹顺口回道,“就是婚事, 上次那个桂花宴,我看围在大伯母身边的夫人们, 好些个家里都有年纪合适的公子。” 沈云楹懒归懒, 平日在家也会打听打听各家的后宅事情, 就当消遣来听。 蒋文笙笑道:“大嫂做好几手准备呢。温家那边,她有两个合适的侄子。” “这都是大房的事, 我们等着喝喜酒就行了。” 意思就是别掺和,别管。 沈云楹点点头,她和沈云芝又不是真的姊妹情深,要为对方贴心贴肺的着想。就为着沈云芝私奔的事, 沈老夫人还罚她抄书呢。 她今儿路过花厅的时候,远远看到沈大夫人一面,能笑吟吟地招待来添妆的客人, 沈大夫人真能忍。 沈云楹和蒋文笙又说了一些京中听到的趣事,喝尽一壶茶, 沈云楹想起有一件重要事要和蒋文笙呢。 屋内只有母女二人,沈云楹就开口道:“娘, 我和燕培风说了避子汤的事。” 蒋文笙一惊,忙问:“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云楹笑了,“他能做什么?”见蒋文笙神情急切,忙三言两语描述燕培风的反应。 在听到闺女女婿不仅没有争吵翻脸,还有商有量的,看太医,定药膳, 最后夫妻两个一起养身体。 蒋文笙双眼慈爱地看着沈云楹微微扬起的笑意,眉眼弯弯,以前沈云楹聊起燕培风的时候,就像说起一个熟悉的朋友,坦荡从容,不带丝毫女儿家的羞涩,这次明明也没有,但蒋文笙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这么看来,女婿很好,”蒋文笙暗道岂止是好,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好丈夫,“燕家单传三代,我还以为他会着急要孩子。” 在燕家传宗接代和女儿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之间,蒋文笙肯定选后者。 沈云楹道:“他不一样。” 当初为了不让蒋文笙担心,沈云楹没有说出燕培风新婚夜就和她约定一月才来后院两次的事。蒋文笙不知情,又有燕家的子嗣情况摆着那儿,会误判在情理之中。 沈云楹斩钉截铁,一副相信燕培风的态度,反而叫蒋文笙心里咯噔一下。 靠着秋香色引枕的蒋文笙直起身,直视沈云楹,温声道:“凡官宦之家联姻,重在利益,不在私情。皇后为燕培风挑选妻子,广邀京中闺秀进宫。” 她伸出一根手指,“皇后挑一遍,”又一根手指,“皇上过一遍。” “最后再和燕培风商议。”蒋文笙面容淡淡,盯着沈云楹道:“你的身份,面上看着好,太师的嫡亲孙女。可是内里如何,我们都知道。上没有父兄,下没有弟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所以,娘才告诉你丈夫没那么重要。娘只希望你能做到善待自己,好好过日子。” 蒋文笙不禁叹一声,若是沈云楹能嫁回娘家,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看着,她便不会这么担忧。 沈云楹明白蒋文笙的意思。她一直没问,为什么父亲身为太师之子,没有娶高门贵女,反而和远在江南的小官之家蒋家结亲。 开始她以为是浪漫的,父母初见动心,上门求娶这类话本子里的桥段。长大之后,沈云楹发信蒋文笙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父亲。 现在又听到蒋文笙这番话,沈云楹猜测是不是当年祖父和外祖父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才让儿女结亲。 沈云楹笑着应承,“娘,我现在就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蒋文笙瞧着女儿满脸笑意的模样,突然小声道:“娘的经验,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你。” 沈云楹握住蒋文笙的手,坚定道:“娘,你闺女又不是傻的,取长补短还不会吗?再不济,也知道因地制宜啊。” 蒋文笙轻松一笑,“是,你说得对。” 她看着嫁为人妇的女儿,她是沈云楹,不是小蒋文笙。 —— 从太师府回来,沈云楹就闻到一股花香,“屋子里摆了菊花?” “重阳节就要到了,眼下正是赏菊的时候,有自家买的,也有外头送的,这两盆最好,奴婢就做主摆上。”银屏笑着答道。 银筝接着说:“桐芍和兰花这回要大展身手,铆足了劲儿要做菊花宴呢。夫人,您想在哪天设宴?” 沈云楹正要说就九九重阳节,忽然想起重阳节正好是嘉荣长公主去世的日子,不适合摆宴席,“推后一天?” “吃斋三天,重阳节去灵城寺上香,添长明灯。” 银屏惊讶问:“夫人想去登高望远?” 重阳是有登山的习俗,只是,沈云楹不喜欢这种费力气的活动。 沈云楹转头见两个丫鬟都一脸惊讶,“你们都忘了?重阳是嘉荣长公主的忌日。” 银屏和银筝顿时懊恼,后悔没想起来,险些误了沈云楹。尤其是银屏,她负责府中内务,这些事是她的分内之事。 “你们平日事多,疏漏这一次而已,这回我记得,又不耽误事。”沈云楹没有责怪两人,刚忙完中秋,又忙重阳,银屏这阵子忙的脚不沾地,有点疏漏很正常。 晚膳,厨房送来一盅菊花羹、一碗菊花枸杞乌鸡汤,里头有甘菊、雏菊,都是现摘新鲜的菊瓣,滋味清香甘甜。 因着是十五,沈云楹没吃独食,等着燕培风下衙回府才吩咐开饭。 沈云楹没说是重阳的特色菜,怕燕培风想起母亲,就当是寻常晚膳。 饭毕,燕培风提了一句,“皇上调我去户部,协理秋税。后半年会很忙。” 沈云楹点点头,户部和账目打交道,又是六部中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很为燕培风高兴。 “我记得你算学很厉害,正适合你,”沈云楹笑道,“皇上肯定看中你这一点,才选你的?” 燕培风笑了,“不错,算学偏门,翰林院擅长算学的同僚没几个,算学科取中的人本来就少。这次连同皇商的缴账一起,需要的人多,户部多设了三个班房一起算。” 沈云楹哦一声,她知道燕培风接下来会很忙就行了。 她想了想,灵城寺上香要提前预订,她得先跟燕培风说一声。 沈云楹觑着燕培风的脸色,温声道:“夫君,重阳我想去灵城寺上香,为嘉荣长公主点一盏长明灯。” 燕培风一愣,随即颔首,“我陪你一起去。母亲每年重阳喜欢去灵城寺,我早在灵城寺为她点了长明灯。” 沈云楹就道:“那我续期?” 一般一点就是二十年。 燕培风微微一笑,“好啊。你是儿媳,就当是你的孝心。” 沈云楹想着灵城寺的后山风景好,到时候还能去爬山。 因为说过暂时不要孩子的事,加之陈太医的调养药方特殊,这一夜,两个人和衣而睡。 第二日,燕培风早早就去户部报到,开始他加班忙碌的日子。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了就去后院瞧瞧自己种的菜,又有几样能吃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房突然来报,“夫人,沈二夫人来了。” “不见。”沈云楹下意识反驳回去,她一般都是闭门谢客,“等等,你说沈二夫人?” 沈云楹看向银筝,她没听错吧?她二伯母? 银筝点点头,“夫人,是太师府的二夫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沈二夫人来干什么?要是蒋文笙有事自然会派人来,怎么样也轮不到沈二夫人登门。 “带去花厅吧。”沈云楹吩咐去传话,自己换一身见客的衣裳,穿戴好才出门。 沈云楹来到花厅,就看到沈二夫人带着一位簪金戴银的夫人坐在花厅右侧,两个人在笑着说话,看起来很熟稔。 沈云楹莲步轻移,进门就笑道:“二伯母,您要来怎么不提前递帖子?我好去备席面招待您。” 言下之意,你贸然上门不合规矩,今儿我没准备,不留饭了。所以有话快说,别浪费大家时间。 沈二夫人听懂了,装没听懂,就笑道:“云楹啊,伯母这不是有点急事吗?咱们是一家子的亲戚,上门说几句话的事,还递什么帖子啊。” “再说,家常菜我们也吃得,不用摆大席面。” 沈云楹笑笑不说话。 沈二夫人当然知道自己和沈云楹不熟悉,可是现在一来,自己有求于人,二来给她送银子花,就不在意这些小事。 她满脸笑意,指着身边的人道:“云楹,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江南的大皇商唐家的夫人。” 唐夫人约莫四十岁,圆圆的脸蛋,慈眉善目,看着很亲切,就是头上戴着金钗银饰,也不觉得俗气。她笑着起身向沈云楹行礼,“民妇见过燕夫人。” 沈云楹一听是皇商,瞬间就对沈二夫人的来意有了猜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忙摆手让人起身,“唐夫人不用多礼。” 银筝有眼力地上前搀扶一把,扶着唐夫人坐下。 沈云楹接着道:“伯母,你难得来一次,我本应好好招待。只是,府里事多,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8节 第52章 门路 沈二夫人扯出一个笑, “好侄女,我们有好事儿才急赶着来寻你。”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沈云楹面前, 带着压抑的兴奋道:“轻松赚钱的门路,你要不要?” 沈云楹面容淡然, “门路?二伯母应当去寻大伯母, 太师府接下来嫁女娶媳, 花费更多。础鹤堂兄在相看人家了吧?” 沈础鹤是沈二夫人的儿子。 沈家的孙辈,只有沈础筠已经成亲, 底下的堂兄堂弟加起来有四个,都到了成婚的年纪。还有一个庶出的叔叔,已经定亲,只等明年春闱结束, 就娶妻进门。 而今年,太师府嫁出去两个女儿,给出去两份嫁妆。 沈云楹算着, 明年后年沈家准备聘礼和婚礼,都能说一句花钱如流水了。 沈二夫人头一次对沈云楹温柔说话:“我怎么不想呢?就是为了你二姐姐的嫁妆, 础鹤堂兄的聘礼,我才来找你呀。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 备受看重,又德才兼备,咱们家里谁不说你嫁得好?” “这事儿简单的很。只要你愿意跟侄女婿说一声,每年唐家都会送两成干股。”沈二夫人先是伸出两根手指,接着再伸出两根,低声道:“四十万两!” 沈云楹心头一惊,杏眸圆睁, “这么多?” 皇商太赚钱了吧? 沈云楹朝唐夫人看去,只见她嘴角含笑看着这边,与沈云楹的视线对上,脸上的笑意更大,愈发像慈祥友善的妇人。 重礼,所求之事不会小。 祖父沈太师都做不到,或者不会做的事。求到燕培风这里,那就是看中他皇帝外甥的身份。沈云楹垂眸思索,外甥又不是儿子,皇上总不能时时为他撑腰。 沈云楹抬眸看了看沈二夫人,皱眉道:“二伯母,夫君不会听我的劝,难道薛夫人没跟您提?” 沈二夫人听到薛夫人三个字,面色一僵,她之前在薛夫人面前说过不少沈云楹的坏话。她轻咳两声,镇定道:“嘿嘿,我和薛夫人也就是偶尔议论一些后宅琐事。” 沈二夫人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要提高在丈夫面前的地位,现成的好机会,你更要抓紧。你是沈家女儿,我还能害你?” 见沈云楹不为所动,沈二夫人再接再厉,“这年头,谁还嫌弃银子多?咱们也不用侄女婿做设么,就是动动口松松手的事。” 沈云楹就当乐子听听,等着她们的下文。 沈二夫人朝后给唐夫人一个眼神,后者跟上,“正是呢,燕夫人。若是难事,我们哪里敢上门叨扰。往年户部核账的时候,哪个官儿都不敢说一次错漏都没有啊。这些都是正常的损耗。” “你们要我夫君配合做假账?”沈云楹问的直接。 唐夫人笑着摇头,“哪能啊,燕夫人误会了。” “燕夫人知道,皇商都是专营一项。我们唐家主要领的差事是绸缎。每年上缴的绸缎除了宫中,就是送去户部。户部大仓放着几库房剩下的绸缎。年年积攒,就是几十个库房都装不下啊。于是就有每两年清理一次库存的规矩。” “今年就是清库存的年份。” 沈云楹挑眉,难道是打户部大仓的主意? 只听唐夫人说:“既是清库存,价格自然就低,一般折价七成卖出。我们唐家想折价买入,再按照市价送进户部大仓。这一来一回,倒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最后还给沈云楹一颗定心丸。 “您不用担心,这是我们底下人常有的操作。户部大仓的绸缎年年富余,用都用不完。” 唐夫人说得诚恳,只是以前给负责官员半成利润。今年燕培风负责,唐家人一商量,有燕培风做靠山,唐家可以多吃进,最好全都拿下。就算给出燕培风两成,依然比以前赚得多。 沈云楹第一次听见这种操作,好奇问:“户部又不是夫君的一言堂,他一人愿意也没用?” 昨天回府,燕培风说的是去户部负责秋税,和皇商、户部大仓没什么关联。皇商这么大一块肥肉,燕培风初来乍到,还能吃大头? 只要沈云楹感兴趣,唐夫人就自觉有五分把握了,谁能拒绝送上门的钱财? 她笑吟吟道:“燕大人初到户部,燕夫人还不了解,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事。”唐夫人双眉笑弯,“绸缎不容易坏,皇上赏人一年到头就那么一点。” 言下之意,这是户部公开的秘密。 “原来如此。”沈云楹感觉官府还挺会创收,不愧是户部的人。可是她依然拒绝,“二伯母,唐夫人,我可以跟夫君提一提。最后结果如何,我做不了主。” “诶!你提一提就行了!”沈二夫人抚掌而笑。 唐夫人立即点头,笑道:“应该的,外头的事归男人做主。燕夫人愿意说一声,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事情说完,沈二夫人和唐夫人留下礼单,相约出门。 走出公主府,唐夫人拉着沈二夫人,感激道:“公主府果然皇家气派,富丽堂皇的,托夫人的福,我今儿算是开眼界了。” 沈二夫人得意扬眉,“这事儿要是成了,今后还能常来。我侄女一定当你是贵客。” 上门送财,四十万呢!要不是她做不到,压根不会为沈云楹牵线。 唐夫人笑道:“劳您多多美言。重阳就到了,节礼在江南进京的船上,若是推迟一两日,夫人别见怪。” “那不会,唐家家大业大,我还信不过你吗?”沈二夫人客气道,唐家在江南是大商户,说好的谢礼不会赖账。 这点沈二夫人还是有信心的。 不过,沈二夫人有别的想头,她顺着唐夫人的力道,共同上马车。 “昨儿我闺女添妆,你也来了。她夫家是永安侯府,章世子对她上心得很。你看,这件事,要不要寻永安侯府添一份力气?”沈二夫人希望借此机会,提高沈云蔓在永安侯府的地位,将来日子好过。 要不是自己只能起个牵线搭桥的作用,她更想自己掺一股。 唐夫人眼神一闪,为难道:“永安侯府无人在户部,这事儿,有点难办。” 沈二夫人继续道:“那是开国就传下来的侯府,人脉广阔。要我说,如果燕培风不肯,不如就去求求永安侯府,说不准他家就给解决了呢?” “我们商户人家最重信诺,先跟燕家说了,不好两头占便宜。我们还是等等。”唐夫人暗自摇头,若不是沈二夫人最好突破,她才不会跟沈二夫人打交道。 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样,贪财、蠢笨。 —— 公主府。 银屏仔细看过唐夫人送来的礼单,饶是看过许多礼单的她,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夫人,好贵重的礼!” 银筝伸头去看,感叹道:“皇商,富得流油。” 沈云楹接过一看,真是大手笔。 打头的是京郊的一个庄子,不大,也有一百亩。宣德炉的桐笔山,湖州狼毫笔,玉山子竹雕等文房四宝。点翠镶宝五凤冠,累丝金玉成套步摇,东珠和猫眼石银耳坠各一对。 还有一架紫檀木缂丝百子图屏风。 其他的没那么贵重,但也是难得的物件。 沈云楹吩咐:“先别入库,等燕培风回来再说。”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四十万两的分红,居然只要燕培风做一点事?能相信? “从前在太师府,二夫人总是针对三夫人,就算有发财的门路,怎么会找夫人您?夫人要当心。”银屏直觉沈二夫人不安好心。 沈云楹点点头,“二姐姐马上就嫁入永安侯府了,她不去找永安侯府和沈家,这事肯定不对劲。四十万两虽然多,我不差这点钱。” 她的嫁妆本来就丰厚,几间铺子还能源源不断赚钱。就算可劲的花,依然能美滋滋的生活。 “唐家是商户,二夫人不知收了多少好处,居然领着人上公主府。”银筝气愤道,“也不怕损了沈家的名声。” “二伯母的私交,就是祖母也难阻止。而且——”沈云楹和两个丫鬟对视,不用说不出口就都明白,沈二夫人看中钱财,唐家有钱。 双方一拍即合。 夜色渐深,直到戌正时分,燕培风才回来,沈云楹收到消息就带着唐夫人的礼单去了前院书房。 燕培风刚打开折子,听到思齐的禀报,温声道:“叫夫人进来。” 沈云楹徐步迈进,这是她第一次来燕培风的书房,粗粗扫一眼,几乎全是书,间或摆着几样古玩。 书房如其人。 沈云楹见案桌上放着半开的折子,笑问:“没打扰夫君吧?”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的性子,无事不会来前院,“无碍。” 燕培风站起身,牵着站在案桌对面的沈云楹绕到后面,想起沈云楹磨墨的手艺,他挪过端溪砚,侧头问:“夫人寻我何事?” 沈云楹没留意燕培风的动作,径直递过去礼单,“今天我二伯母登门,还带来一位皇商,姓唐,是做绸缎生意的。” 燕培风接过单子。 沈云楹接着说:“来求你办事。”她把户部大仓低价买再原价卖给户部的事一说,“你昨晚没提负责这事儿?” 燕培风只扫一眼礼单,就扔到案桌上,轻笑道:“唐家久居江南,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京城,还盯上了我。” 沈云楹抬头,等着燕培风的下文。 “户部大仓的事是真的,也算是户部官员的一项收入。皇上也默认此事。”燕培风见沈云楹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的详细些,“想要拿到户部大仓的货,都要靠关系。唐家一直都只能拿到十分一二。” “现在应该是想要全吃下去。” 第53章 孝心 唐家肖想全部承接户部大仓的绸缎很久了, 过去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好不容易看到曙光,才下大价钱找上燕培风。 唐家是大皇商,安排族人在京城留守当做耳目, 方便随时传信回江南本家。 前阵子张秋镇的事,折损一省盐台, 正经的二品大员。又有明珠郡主第二次被迫出京。两件事叠加在一起, 当今皇上对燕培风的宠爱可见一斑。 今年的皇商核账刚巧归燕培风负管, 唐家自然要抓紧机会,与燕培风攀上关系。 燕培风轻笑一声, “唐家动作倒快,户部今早才分派我管皇商核账。” 早上燕培风收到任命,中午唐夫人就登门,的确很快。她二伯母太容易说服了吧!沈云楹心里腹诽。 “那你要给他家当靠山不?”沈云楹比较关心这个。 燕培风低头沉吟, 他对唐家不熟悉,只知道是专营绸缎的皇商,领这项差事已有三代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又不缺钱。”燕培风摇头, “据我打听的消息,吃绸缎大头的是宁王。” 初代宁王是皇上的亲叔叔, 是皇子的时候就备受宠爱。到户部观政后,就拿下户部大仓中绸缎的利润。现在这份利益依然握在宁王府手里。 户部大仓里, 储存着各式各样的皇商进贡物品。除了绸缎料子,诸如药材、皮毛、香料、茶叶、木材、砖石、颜料等等,这些耐放的物品。 当然最关键、最赚钱的还属盐、铜、铁。这三样被皇上看得紧,外人插不上手。 “唐家以前巴结着宁王,如今想改弦更张。”燕培风突然冷哼一声,唐家无非是觉得宁王靠不住了,野心上来, 想寻他合作。 沈云楹回想一下宁王府的情况,她以前当说书听过。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49节 总结一句话,宁王府很倒霉。现任宁王才九岁。他的祖父带着儿子们去城外庄子跑马,不慎遇上山洪,父子加起来六个人,全都一命呜呼。最后,才九岁的孩子成了宁王。 沈云楹暗想,这算另类的主弱臣强? 宁王压不住唐家。唐家想甩开宁王府,另找靠山,拿下更多的利益。 “你不应承,唐家也会找别人啊。”沈云楹叹道,既然起了心思,付诸行动,唐家就不会半途而废。 燕培风微微颔首,“你先晾着她们,”转头一看,沈云楹杏眸盈盈地盯着自己,他一下想起曾经承诺过沈云楹不想多应酬这些事儿,笑道:“我去问问太子的意思,东宫内库不丰,这是个好机会。” 沈云楹听到不用自己干活,心里一松。她直觉那位唐夫人不如表面那般面善好相处,能不打交道最好。 听到东宫都打这次的主意,她就好奇:“真的那么赚钱吗?两成的干股,一年就能有四十万两!” 沈云楹私下和银屏银筝两人算了算,就算那些绸缎再值钱,也赚不到两百万两啊。 “当然没有。”燕培风耐心地给沈云楹解释,“这里头有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都要进一批新货,旧货出清,这般来回倒手,唐家能赚两三万就算多。” “剩下的钱是变着花样送给你?”沈云楹惊得双眸睁大,暗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京城的官儿,年年雪花银! 以前在太师府,沈云楹知道冰敬、炭敬,生辰和往来节礼,都是送礼的大头。每年到这些时候,沈老夫人的心情就格外好。 没想到在燕培风这里,因为皇帝外甥的身份和现有的官职,居然这么值钱。不过,想想燕培风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子,这份长久的关系网值这个价。 燕培风颔首,“如若我收了,唐家的野心就不只是绸缎了。” 四十万,唐家给得多,要求的回报自然更多。 沈云楹彻底明悟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是麻烦。解决了唐家的难题,沈云楹瞅见案桌一侧高高垒起的公文,就想离开。 燕培风却先一步开口:“上次观你磨墨的手法,更适合这方端溪砚,要不要试试?” 沈云楹有点懵,她回忆片刻才想起来,上次为燕培风磨墨是在龙王庙的时候,那会儿物资短缺,笔墨纸砚都是张秋镇衙门准备的,款式质量普普通通。 磨墨手法?她有这种东西吗?沈云楹自己都不记得。 沈家私塾的老师就教垂直执磨法和旋转式研磨法,都是初入门的手法。 她低头看一眼端溪砚,她对这个并不了解。燕培风博学广闻,应该没错? 沈云楹点头应道:“好啊。”她试试是不是和燕培风说的一样。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燕培风翻阅折子的声音。 约莫两刻钟后,沈云楹垂眸观察,果然墨汁细腻均匀,浓稠度正好,不必另加清水。她悄悄侧头去看正认真办公的燕培风,他还真没说错。 还有一点佩服,这人的记忆里真好。 沈云楹搁下墨条,轻声道:“夫君,墨已磨好。我先回后院了。” 她不续摊。 燕培风合上手里的折子,眉目柔和,开口道:“好。”说着起身,和沈云楹走到书房门口,吩咐思齐,“送夫人回去。” 思齐领命,跟在沈云楹身后,直到亲眼看着沈云楹进入铮然居才转身回去复命。 燕培风点点头,摆手叫思齐出去。刚刚两刻钟才看完五份公文,效率极低。沈云楹不在也好。 刚刚心血来潮就想留下沈云楹,还好她提前开口离开,不然他也要寻个理由叫人走。不然,今晚彻夜都看不完这些公文折子。 —— 燕培风接过唐家的事,合作还是拒绝,自会去找唐家的当家人。之后几天沈二夫人和唐夫人没有再上门。沈云楹彻底甩开这事儿,乐得亲轻松自在。 九月入秋,高天流云,沁人心脾。没有了夏日的燥热,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等到九九重阳这日,衙门休沐一天。 沈云楹和燕培风约好去灵城寺上香。 临出门前,沈云楹核对一次为嘉荣长公主准备的东西。 “素白绞香烛十二对,供花菊十二对,重阳糕二十碟,手抄地藏经八本,锡箔素纸折银莲六十六朵。”银屏念着单子。 沈云楹今儿穿藕荷色襦裙,外罩竹青色披风,头上不带珠翠,只簪白玉竹节簪和木纹钗,她边听边站起身,最后系上茱萸香囊。 确认单子没错,她的打扮也没错,当即领着银屏银筝出门。 燕培风一身靛蓝色直缀,束发的玉冠换成木冠,不减清贵,更增一分返璞归真的朴素感。 灵城寺在京郊,重阳日到城外的人多,从公主府出发,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因为提前预约,燕家的马车刚到灵城寺门口,就有接待的小沙弥上前,“敢问是燕施主与沈施主吗?” 小沙弥看着七八岁,稚童声音清脆,手执佛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从马车下来的燕培风和沈云楹二人。 “正是我家老爷和夫人。”银筝上前应答,“我们早早定了法事,劳烦小师傅带路。” 小沙弥点点头,他知道的,师傅派他接人时就说过,于是他扬起脸,正经道:“阿弥陀佛,小僧知道。几位施主随小僧来。” 灵城寺建在山脚下,走过两段阶梯,就到寺门口。 沈云楹和燕培风并肩而行,跟着小沙弥进到侧殿,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已有六位大师跪坐于蒲团上,显然是等着他们一来,就正式开始法事。 银屏和银筝将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东西一一递给小沙弥。 燕培风看到东西一一摆上供桌,低声道:“多谢夫人。” 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地藏经的笔记是沈云楹的,抄满八本,沈云楹这段时间定是天天都在抄经。还有锡箔素纸折银莲,不是规规整整的形状,看得出是生手。应该是沈云楹亲手做的, 燕培风自己也抄了经文,这是历年的习惯。但不如沈云楹细心周到,供花、重阳糕、银莲这些全都自备。 沈云楹轻轻摇头,“这是我对母亲的孝心。” 燕培风心下熨帖,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跪在蒲团上,三跪三拜。起身后,燕培风问过小沙弥法事念经的事宜,两人一问一答,沈云楹在一边听着到他要求《报父母恩咒》加念到四十九遍。 沈云楹不通佛经,只知道比较知名的罚抄两大经文,金刚经和地藏经。便没留在殿内,去外面透透气。 刚出来,远远的就看到后山一片银杏林,金黄灿烂,犹如金粉洒满那一片山。 忽然一群飞雁掠过殿宇,是南迁的雁阵。 难得出门一趟,沈云楹觉得外面天高气爽,若不是碰上长公主的忌日,她一定去爬山观赏。燕培风瞧着和往日无异,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甚好。 沈云楹正遗憾呢,身后就传来燕培风的声音,“银杏开得正好,山顶还有茱萸。我们去看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沈云楹腰间的茱萸囊扫过,凤眸黯淡一瞬,立即恢复平和。 沈云楹惊讶回头,想着燕培风可能想散散心,应道:“好啊。” 第54章 送人 银杏黄时满地金, 金叶随风似碟飞。 灵城寺后山的银杏林闻名周边,又逢重阳节,游人甚众。上山路上, 一直有欢笑声。 沈云楹不着痕迹去看燕培风,他眉眼温和, 只是沉默着往前走。沈云楹便安静地跟上去。 石阶宽敞平坦, 山坡不高, 倒不觉得很累。等到山顶,景色骤然一变。野茱萸结出红果, 拇指大的果子,红彤彤的,绕着歇脚的亭子长满一片。 生机勃勃。 燕培风负手立在亭前,青衫独立, 阳光穿过茱萸细碎的枝叶洒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在安静陪人这一块,沈云楹绝对优秀。 野茱萸旺盛的生机让她眼前一亮。沈云楹以前只在自家的圆肚花瓶中见过茱萸,野生的还是第一次见, 看得很认真。 沈云楹摘下腰间的香囊,这个香囊是银屏的手艺, 上头绣着六个堆叠在一块儿的山茱萸果。跟眼前真实的山茱萸果子比起来毫不逊色。 她在心里暗赞银屏的女红真好。 沈云楹手里把玩着茱萸香囊,燕培风转过身来, 视线随着那香囊移动,柔声道:“有劳夫人陪我一路。” 沈云楹展颜一笑,“没什么。上山的风景不错。” “母亲去世前,曾亲手给我绣过一个茱萸香囊。” 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嘉荣长公主坚持着给亲生儿子最朴素的祝福,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燕培风没有戴在身上,现在被仔细保存起来。 燕培风声音带着一丝感伤, 沈云楹摇晃香囊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沈云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男人,他十岁出头,父亲救驾重伤,母亲身体娇弱,一心扑在丈夫身上。那时开始,他几乎就住在皇宫,偶尔才回公主府。 有父母只比没有强一点。 有点可怜。 沈云楹站起身,走下亭子,摘下几段山茱萸果枝,温声道:“我女红不行,折花环的手艺还可以。” 不一会儿就捏出粗略的花环,又取出五色丝绦,交缠在其间,既固定又美观。 一个茱萸佩成形。 重阳节的习俗之一,做茱萸佩,男子佩于臂,女子斜插鬓边。 沈云楹伸手递给燕培风。她对自己的手艺挺满意,去年练成的技能没落下。 燕培风朝沈云楹抬手,却不接,长眉微挑,双眸流露出的意思很明显。 要沈云楹帮他戴上。 行吧。沈云楹往前迈两步,亲自为燕培风系好。 “好了,”沈云楹后退一步,扬声道:“等法事结束,我们带来的重阳糕散给寺庙的慈幼院吧?” 灵城寺秉持悲天悯人的佛法教诲,寺庙边上建了一所慈幼院,收容周边的孤儿。 燕培风自然应允。 灵城寺之行就这么结束。回城的车马仍然多,燕家回程早,路上不拥堵,申时便回到公主府。 沈云楹刚踏入铮然居就看到留守的丫鬟神色有些着急慌张,随口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儿?” 府里的两个主子都出门了,沈云楹实在想不出能发生什么大事。 丫鬟欲言又止,看了看沈云楹又低下头去,只双手递上一张单子,“夫人,这是唐家送来的节礼。” 沈云楹奇怪地接下,哪有正日子送节礼的,唐家要做什么? 一打开折起来的单子,沈云楹不禁睁大双眸,里面夹着一张卖身契。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0节 “现在人在哪儿?”沈云楹抽出卖身契,搁在案桌。 刚了解完情况的银屏回来了,“夫人,那位杜姑娘还在侧门,没您的话,门房不敢让她进门。” 沈云楹想了想,这事儿还是让燕培风自个儿处置吧。 “燕培风还在前院吗?” 银屏点头,“老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没出出府。” 沈云楹放心了,吩咐:“既是送给夫君的,那就领到前院去,由夫君处置。把这单子连卖身契一块带过去。” 银屏张了张嘴,正要劝说两句,哪知刚开了个头,就被沈云楹阻止,“银屏你亲自带杜姑娘去。放心等着吧。” “奴婢遵命。”银屏福身,听命去办。 等人出去,沈云楹才坐下喝口热茶,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往燕家后宅塞人的不是皇上皇后,也不是燕家祖父母,竟然是前来巴结的皇商唐家。 要巴结人,你好歹投其所好啊。 就燕培风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你帮着疏通官位都比送美人靠谱? 沈云楹琢磨了一下原因,“难道那位唐夫人不会听说我吹不动枕头风,这才送人来?” “要不就是燕培风拒绝了他家的投靠,想通过女人说服他?” 银筝凑过来小声道:“可能是?听门房的描述,那位杜姑娘坐着一顶小轿来的,声音娇柔婉转,身姿婀娜,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沈云楹非常赞同,“要是不出色,怎么会送来?”唐家好歹是大皇商,见过世面的。 不过,沈云楹猜,以燕培风的克制,今日又是长公主忌日,不管怎么样,这位杜姑娘都不会进门的。 果然,银屏锁着眉头出去,笑吟吟的回来,“夫人,老爷把人打发走了,还斥责了一顿门房。咱们门前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着的!” 沈云楹点点头,好奇问:“你瞧见人长什么模样没有?” 银屏撇撇嘴,想着词语形容,“妖娆娇俏,人比较瘦,走起路来就像风中的柳叶,袅袅婷婷的。” “京城有名的头牌,有叫杜冰淼的吗?”京城高端的花楼头牌,个个名气响亮,沈云楹就是在闺阁中都有听过那几个人的名声。但是她不记得有听过杜冰淼的名字。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她们也没听说过。 沈云楹疑惑了,按照唐家上次阔绰的做派,竟送个无名之辈? 她好奇心起,忙吩咐银筝出去打听一下,“卖身契特意写了是清倌,擅琴棋书画,你只管去大花楼问问。” 银筝得了令,立时出去。 银屏暗道夫人还是有心机的。她不催促沈云楹和燕培风增进感情,但要是后院来了那么一位妖妖娆娆的厉害角色,对沈云楹是大大的不利。 幸好,幸好。 银屏关心道:“夫人,要不要吩咐厨房传膳?” “嗯,送素斋过来。”沈云楹今日吃素,“前院那里,也做素菜。”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为嘉荣长公主茹素,燕培风身为人子,更要吃素了。 沈云楹在琢磨夫妻二人的素菜,公主府门口被退货的杜冰淼望着被大力关上的朱红色侧门,此时面色通红,又羞又恼,一转身进轿子,只能先回去唐家了! 唐家不贵但富,在京城有一所五进的宅邸,装饰的富丽堂皇。唐家现任二把手唐嘉越,正在书房红袖添香,算着今年的利润,忽听小厮来报,杜冰淼又回来了。 唐嘉越粗眉一皱,不可置信,“杜冰淼都被退回来了?她人呢?” 不待小厮回话,杜冰淼满脸羞愤的走进书房,福了福身,细声细气道:“唐老爷,恕我无能为力。” 美人动作行云流水,自带芊芊弱质的气息,看得唐嘉越身边的两位姨娘心头发紧,就怕唐嘉越见色起意。 然而唐嘉越能做到唐家二把手,再过几年就能接他父亲的班,这点抵抗力还是有的。 他能亲手送唐家栽培多年的杜冰淼给燕培风,就不是色迷心窍之人。 唐嘉越摆摆手,让两位姨娘退下,只留杜冰淼说话。 “怎么回事?你没见到人?” 唐嘉越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不见怒气,但是心中已然有了怒意。不是针对燕培风,而是杜冰淼。 杜冰淼是唐家培养多年的女子之一,从三四岁就开始调教,琴棋书画,舞蹈身段,如何伺候男人。学了这么多年,杜冰淼连燕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杜冰淼低头道:“奴婢蒲柳之姿,燕大人看不上。” 她心知自己还没发挥作用,倒不是很怕被唐嘉越舍弃。只是不舍得燕培风这位年轻有前途的依靠,又不甘心第一次办事就被人嫌弃。 唐嘉越拧眉沉思,燕培风拒绝了与唐家合作,可是他并不死心。 想说服一个男人,无非权势、财富和女人。 他唐家能给燕培风财富和女人,有了这两样,燕培风还愁握不住权势吗? 况且唐嘉越见燕培风年轻气盛,又是新婚不久,后宅只有一个女人。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沈家三姑娘不学无术,想必不合燕培风的胃口。 杜冰淼就是按照文人喜好培养出来的姑娘。 怎么会才出马就失利? 带着绿扳指的食指轻轻扣着案桌,唐嘉越越想越是不舒服,就是看不上杜冰淼,难道也看不上唐家? 送个孝敬都被拒绝。连人带礼单都被退回来。 莫非燕培风以为唐家只能依靠他不成? 当然不是。 刚到门外的唐夫人立即给唐嘉越带来第二个选择。 “夫君,听说你送去燕家的人没能进门?”唐夫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缓缓进屋,“我之前就跟你说,太着急了,行不通。燕夫人我见过,那就是一位艳若桃李的美人,他们又是新婚。新鲜劲都没过呢,暂且瞧不上别人。” 被自家夫人下面子,唐嘉越有一丝不愉,冷声道:“试试而已,不成就罢了。” 唐夫人轻笑一声,抛出新的话题,“夫君,我今儿寻到一条新的门路。户部侍郎钱大人家如何?才刚在菊花宴,我同他家夫人甚是投缘。” “钱家?”唐嘉越回忆一遍,“二皇子侧妃的娘家?” 唐夫人笑着点头,“正是。钱大人的亲妹妹就是二皇子侧妃,前阵子刚生下儿子,很是受宠。” “最要紧的是,他家夫人近期手头紧,心里很是愿意这桩买卖。” 能和二皇子搭上线,唐嘉越心里已有三分愿意,一听成事的可能性很大,当即拍板,“你务必促成此事。” 第55章 有价无市 不到一个时辰, 银筝就打听到杜冰淼的底细。 “咱们的人走遍了醉仙居、掩月楼,怡红院,全都没有杜冰淼这个人儿。后来收买看门的小厮, 才知道还有一个雅趣之地,叫莳花馆。”银筝有种获得新知识的兴奋, “莳花馆里头全是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听说那里的姑娘琴棋书画, 必有一项特长。” 沈云楹思考莳花馆的名字,“这名字取的文雅。”可惜, 不是个好地方。 女子如精心呵护的花卉,男子去赏花品花。 唐家的确花了心思,专门从这儿挑姑娘送人。 银筝低声道:“像杜冰淼这般,有名声, 还没开始接客的清倌姑娘,赎身最少也要一千两银子。” 沈云楹吸一口凉气,好贵。 “杜冰淼从莳花馆脱身, 没能进府,是不是回唐家了?”沈云楹想到这里, “唐夫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银屏亲自去侧门退人的,“她们离开时, 说的是回唐府。” 沈云楹嗯一声,这事就此揭过。晚膳端上来,沈云楹就去餐桌用饭。 门外传来响动,沈云楹侧头一看,燕培风转过珠帘,步履端方,行走间衣袂微扬。 她咽下最后一个芋头马蹄素饺子, 意外问:“夫君怎么来了?” 说着起身净手,丫鬟进来撤走碗碟,沈云楹亲手为燕培风倒茶,再饮一口备好的桂花乌龙,甘甜解腻。 燕培风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云楹,她好像丝毫没受影响,连晚膳都没耽误。 后院安稳如初,燕培风自觉应当高兴。那么,心里隐隐生出的不甘、疑惑、恼意,想赶到铮然居的念头,又是为了什么? 燕培风思绪起伏只在片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温声嘱咐:“我没答应唐家,本以为过去了,不想唐家还没死心。若是他家还纠缠,你只管推了。” 沈云楹不疑有他,点头应下,拒绝人的事,她只需交代门房一声即可。 她观燕培风的神色,比在灵城寺的时候好多了。正巧她也有一件事要与燕培风商量。 趁着燕培风喝茶的间隙,沈云楹去炕上拿过一纸章程。 “我预备在温泉庄子种蔬菜,到冬日能供自家,送礼也合适。”沈云楹把章程递过去给燕培风。 这份章程是沈云楹和银屏拟出来的,万事俱备,只差燕培风点头。 沈云楹突然想起忘了征询燕培风的意见,笑问:“你想吃什么菜?庄子有你的一半。” 冬日蔬菜难得,去年蒋文笙终于淘换到一个带温泉的小庄子。然而种出来的青菜本就少,静远斋还只能留下四分之一,只能打打牙祭。 沈云楹惦记着冬日新鲜蔬菜的滋味儿,今年可好,燕家有一处温泉庄子,沈云楹自己的嫁妆也有一处。地方一定够。 燕培风扫视过去,章程有模有样,温泉附近屋子或扩建或合并,每间屋子种什么菜,何人照看,写得条理分明。 燕培风略一颔首,“我在西岭山有一处温泉庄子,比这两处大,等会儿我吩咐思齐送地契和账册来,也照着你这个章程种蔬菜。” “给我你的私房?”沈云楹惊讶看他一眼,西岭山,大半地方都是皇庄,燕培风手里的,应该是嘉荣长公主的嫁妆。 到现在为止,沈云楹只管着燕家的公中资产和她自己的陪嫁。 燕培风眸中染笑,不在意道:“不过一处庄子,送你。” 燕培风随手就给一个大皇庄,他的私房真丰厚。沈云楹羡慕了。但一想到皇庄归自己,脸上忍不住漾开笑意。 “那你说说想吃什么,我给你记下。”沈云楹一说,银筝就有眼色地送上笔墨。 燕培风唇角微扬,沈云楹在认真规划过日子,做的全是他不曾留意的后宅小事,可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燕培风跟着兴起,讨论着:“冬日菠菜和茄瓜最适宜。” 沈云楹点点头,这两样是时令菜,“还有呢?”在温泉庄子种的,当然要选外头吃不到的,温泉地热,能种些夏日的蔬菜。 两人有商有量,最后以清脆爽口为标准,定下滑菜、菘菜、菠菜、油菜,另有茄瓜三样。 翌日燕培风早早去上朝,思齐偷摸留意燕培风的面色,见人神清气朗,听得吩咐去前院书房取来皇庄地契,不由佩服燕培风大方,安抚夫人有手段。 他爹每次都是拿攒起来的私房钱哄她娘,两口子才能床头吵架床尾和。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1节 自家主子无师自通学会了这招啊。 昨日他亲眼见着银屏领着一位袅袅婷婷的姑娘来找燕培风,心都快跳到喉咙口。后来又夫人让人去打听杜姑娘的来历,思齐还愁了一夜,想着夫人可能生气,万一主子和夫人闹别扭,他们做下人难免提心吊胆。 路过长安大街,思齐想了想,上前献殷勤:“主子,前几日凌家出海的船队回京,海物斋上了许多舶来品,您要不要去买两样?” 凌家每年都会派船队出海经商,带回来很多新鲜的海外物品,非常受京城权贵欢迎,往往有价无市。 燕培风睨了思齐一眼,看看天色,既不是大小朝会,晚一些无碍。他抬手撩起马车布帘,凌家最大的铺子海物斋就在长安大街。 于是,沈云楹刚用完早膳,就听到丫鬟来禀,思齐求见。 沈云楹忙让人进来,思齐快步进屋,乐呵呵地道:“夫人,老爷体谅您在后院辛苦操持,今儿一出门特意去海物斋给您买几样解闷的物什。” 沈云楹杏眸眨了又眨,燕培风这是感谢她操办温泉庄子种蔬菜的事儿?燕培风这么重视吗?昨夜没看出来啊。 看来她得更用心。 思齐还在继续说:“今儿户部尚书下令,要抓紧时间核算各地秋税,几位大人都歇在班房,主子不想显得个别。跟着留下来。” “府里一应诸事,劳烦夫人操心。” 一大早的,就有礼物收,谁不高兴呢? 沈云楹含笑道:“应当的,我不过尽本分。夫君太客气了。”她又问:“夫君要留在衙门,御寒提神的东西收拾没有?日常用具呢?还有值夜杂役的赏钱,都得备上。” 思齐咧嘴一笑,“奴才粗手粗脚的,还得夫人准备好,奴才好带去户部。” 沈云楹来不及查看海物斋的匣子里装的什么礼,就领着人先给燕培风收拾简单的行囊。 等空闲下来,沈云楹让人搬两个匣子到里间,第一个匣子重,沈云楹先打开它,入眼是一幅画,底下装着上千片硬木薄片,木片上画着异域风情的街道和人物。 原来是拼图。对照着原画,用木片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码头街景图。 沈云楹粗粗一看,木片整整齐齐堆垒满匣,少说有几百片。还真是打发时间解闷用的东西。 沈云楹再打开第二个,是两本海外游记。沈云楹又惊又喜,她喜欢这个。海外地域游记难得,她从没在书肆看到过。 沈云楹欢喜得眸光潋滟,立即给这两样东西挪位置,“游记就放在书架第二层,我躺在矮榻也能拿。”伸手就够着,“拼图就放那儿,等天冷了闷在屋里再玩。” 银屏高兴的应承,“奴婢这就去放。” 银筝则搬起木片拼图,放到炕边,往墙边塞一塞,不多占地方。 今年天冷的早,刚入十月,就降下初雪,沈云楹让三个庄子管事留心蔬菜,别出岔子。 又过一个月,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庄子派人送到公主府,让主子们尝鲜。 沈云楹这段时日过得极舒服,燕培风埋头公事,遵循初一十五来后院,对她的约束极少。 逢初十,沈云楹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母女两个养成默契,就定这个日子见面。 还有一件要事,陈太医要给沈云楹更换养身药方,还说冬日进补最好,药补不如食补。他依然开了两张药方,但其中一张变成了药膳方子。 燕培风召回来的药膳厨娘终于派上用场。 这日雪止天晴,霁色浮光。 沈云楹待在书房,她难得有兴致,亲手描绘一副九九消寒图,朵朵梅花绽放,白梅清雅,错落有致。 她还没停笔,银筝就夸赞:“等染成红梅,比真的红梅还要好看。真该让大姑娘和二姑娘瞧瞧,夫人画得不必她们差!” 沈云楹莞尔,“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银筝的糖衣炮弹没有遮蔽沈云楹的眼睛。 她这幅工笔写意,勉勉强强能入眼。沈云芝的才女之名是凭真本事得到的,沈云蔓最擅画,三姐妹中,客观主观上,沈云楹都承认她的画功最差。 “工而不板,刚柔相济。”燕培风的声音突然响在门口,他缓缓走进,点评道:“不待春风,枝头生春。夫人心情很好?” 沈云楹在听到燕培风声音的刹那,立即拉一拉消寒图盖住底下的一小幅画,有点心虚道:“嗯,挺好的。” 下午入书房前,沈云楹的目的是画下盖住的画,心情好了,想到没几天就是冬至,才下笔描消寒图。 “我们今儿吃羊肉锅子怎么样?厨房进了羊羔肉,还有鱼丸、海虾。”沈云楹侧头笑问,接着弯腰徐徐勾勒最后一朵梅花的轮廓。 燕培风来铮然居吃饭次数多了,两人相处愈发自在,沈云楹不耽搁做自己的事。 燕培风步履从容,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落在消寒图上,开口道:“听你的。” 妻子比自己会吃,燕培风又不挑剔,一般都不会有意见。 沈云楹就喜欢这样不扫兴的饭搭子,一收笔,抬眸就笑盈盈道:“我们出去等?” 她想带燕培风出书房。 谁知,燕培风却盯着消寒图道:“夫人还未落款,不添上吗?” 第56章 反馈 被燕培风一提醒, 沈云楹发觉自己急切中忽略了落款的事儿,顺口道:“挂家里的嘛,不用这么讲究。” 燕培风没坚持, 反而道:“挂到我的书房去?” 沈云楹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给你书房添点颜色?上次去的时候, 我就觉得你的书房有点老、成持重。” 还好她脑子转得快, 能拐出一个成语来。 书房装饰得跟她祖父沈太师差不多,沈云楹不想怀疑燕培风的品味。但书房这种重要且私人的地方, 除了燕培风,谁能做主? 燕培风低笑一声,“书房是皇上亲自布置的,从他私库拿的摆设。”碰上沈云楹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补充道:“当时在孝期,尽挑不鲜亮的颜色。” “后来我没改动。” 燕培风唇畔依然挂着浅笑,他没说为何不肯换新。祖父母年迈, 父母去世之后,皇上舅舅就是他心中最亲近的长辈。皇上朝政繁忙, 他也不会因为书房摆设这点小事朝皇上开口。 横竖用了五年,他很习惯。 沈云楹了然, 原来是皇上的审美,那还挺符合他的年纪。 竹帘外头传来银筝的提醒,“夫人,老爷,晚膳到了。” 沈云楹拉住燕培风的胳膊往外走,“来了。多加几盘青菜,”回头笑道:“请燕大人检阅庄子的成果。” 燕培风的视线掠过案桌, 顺着她往外走,“听燕伯说,还有多余的鲜菜送去粮铺售卖?” 沈云楹连连点头,解释道:“三个温泉庄子,尤其是西岭山的庄子很大,鲜菜存放不了多久。你放心,我给宫里、太师府都送过两筐子,老宅那儿的族人也送了一筐去。” “还有你的上官同僚,”这个沈云楹就不知道具体数目,她交代燕管家去办,“还剩不少,我就吩咐人拿去卖。” 粮铺是燕家公中的铺子,赚的钱存入公账。 燕培风微微颔首,这件事燕管家是总揽,跟他说得更详细,赞道:“夫人安排得周全。” “按惯例,外地官员很快就开始送炭敬,我现管着秋税,重礼上门不可避免,我交代燕伯一概收下。那些来求见你的人,你想见就见,不想就推。” 沈云楹知道炭敬的规矩,一听燕培风全收下,还是担心道:“全收下没事?” 她记得太师府是挑拣着收的,从外头流传的消息,那样大概是官员的默契。没听说过谁敢全部收下的。 燕培风镇定摇头,“我在皇上那儿垫了底,这笔钱从十二月底开始拨到城外施粥布衣。燕伯会另造账册,年尾你要多忙一些。” 沈云楹放心了,燕管家肩上添一项重要事务,府里的事就难兼顾。 “我还有杨嬷嬷做帮手,而且银屏也能独当一面。”沈云楹觉得能应付。 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鲜嫩肥美,暖胃驱寒,浓香四溢,是冬日的绝配。沈云楹吃得酣畅淋漓。 冬季天黑的早,雪花伴着暮色降临。 饭毕,燕培风忽然说:“冬夜朔风紧,不宜去外面消食。夫人送了九九消寒图,我怎能不回礼?” 燕培风起身进屋书房,沈云楹跟着起身,落后两步,看向银筝,无声地问:“收起来了吗?” 银筝睁着清澈的眼睛,无辜地摇头。 沈云楹回想起走出书房时燕培风一直在和她说话,她压根没有和银筝银屏暗送信息,心下一紧,脚步不停地跟上燕培风。 书房还是之前的样子,没人进来过。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燕培风要拿起案桌上的九九消寒图,她忙三步并两步上前,“我来收,夫君你去择纸吧?” 画纸是一幅画成功的基础。沈云楹自己不挑,但是燕培风是文人,肯定讲究这些。 燕培风手上动作一顿,没掀开消寒图,含笑道:“画要送给夫人,还是夫人去挑。” 沈云楹一噎,想说自己不要什么画。紧张的小眼神对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凤眸,沈云楹突然就悟了,“你是故意的?” 说着话,趁燕培风不备,她迅速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张,捏在手里,不让燕培风瞧。 “你表现的太明显,”燕培风都不用花心思,自然而然就知晓,话到一半就见沈云楹动作极快地拿走一张纸,燕培风怔愣片刻,进而更加好奇沈云楹藏了什么。 瞧她的反应,有趣。 “是什么?”燕培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侧身正对着沈云楹,悄然迈两步,两人的位置随之变化,他在外,沈云楹一转身,身后就变成案桌。 沈云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下午无聊时候的消遣,只是一时兴起借用一下燕培风的脸。现下被燕培风这么认真地问,她不由捏紧宣纸,抿唇不语。 眼前的人不动,燕培风就主动出击。可他一伸手,沈云楹下意识往身后藏,燕培风眉梢微动,顺手揽住妻子的纤腰,手指还未碰到纸,又被沈云楹反手拍在案桌上。 “不是要紧东西,”两人的距离靠得太近,沈云楹慌忙解释,“随手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松针的香气侵入鼻间,两人很久这么亲近,沈云楹面颊泛起红晕,一低头,圆润的杏眸盯着燕培风胸前的祥云蝙蝠纹样。 书房烧着没有烟气的红罗炭,沈云楹还在边上放了一颗柑橘,微甜的香气与沈云楹发间的栀子香气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一股别样的清香。 燕培风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陈太医在三天前换药方了,所以此时两人可以行敦伦之事。心底一转,他不是数着这种日子,只是关心沈云楹的身体罢了。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燕培风停下动作,可又不说话,她诧异地抬眸去看,恰好落入一双深潭般的双眸,下一刻水面波澜乍生。 沈云楹怔住,这,形势转变得太快。她眼睁睁看着燕培风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倒出薄如蝉翼的东西,用他淡定和煦的声音介绍:“这是太医院的,这个从海物斋买的。我们试试琉哪款璃鱼儿更好用。” 话音落,一双有力的胳膊抱起沈云楹,木质的案桌带着凉气,沈云楹抓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冷。” 燕培风右手捞起一个琉璃鱼儿,再次抱起人往边上的美人榻走去。 沈云楹现在就是后悔,书房是学习的之地,她就不应该放一张宽大的美人榻! 金钗落,云鬓松,鸳鸯交颈,翡翠合笼。 有过鱼水皆欢的经验,按照燕培风的习惯,这次更要精益求精。不仅要复习,还有开发新姿势。这也就罢了,他还要反馈! 沈云楹满面羞红,节节败退。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2节 等用完荷包中的两款琉璃鱼儿,燕培风才抱着沈云楹回到寝间床榻,临睡前沈云楹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那张小画看。 沈云楹累了,既然燕培风想看就看吧。 燕培风难得眨眼,图画依然在眼前,他将画放到沈云楹眼前,右手摸上她柔软的耳垂,轻轻摩挲两下,哑声笑道:“画就画了,有什么好藏的。” 沈云楹看着画中跪在雪地上求原谅的小人儿,不好意思笑笑,解释这幅画的由来。她看的话本最新一节,状元跪在冰天雪地中三天三夜,求原配发妻原谅,她觉得解气。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倦意,“我这不是只认识你一个状元郎吗?” 燕培风闷笑一声,沈云楹既是夸他,又寻出一个合理理由,他哪里还能计较。 “睡吧。”燕培风抱紧怀中人,柔声道。 沈云楹早有困意,听到燕培风不介意便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第57章 食髓知味 本朝规矩, 五品以上列席朝会。燕培风卡在六品,没有皇帝钦点,无需参加。但每日点卯是不能缺的。 第二日天际未明, 燕培风就得起身,赶着去户部点卯。 他睡在外侧, 轻轻挪开沈云楹的脑袋, 伸展一下有些麻的胳膊, 利索下床。 动作再轻,洗漱穿衣的声响还是惊醒沈云楹。她迷糊睁眼, 冬日的床帐厚实,依稀能看到燕培风的背影,他正在亲手束腰带。 燕培风不喜小厮丫鬟近身伺候,这些活都是他自己做。 见他穿好交领右衩织锦直缀, 往架子边走去,那儿挂着深青毛呢狐裘鹤氅。忽然,燕培风转身来到床边, 和沈云楹隔帐相望。 方才燕培风就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转身一看, 沈云楹果然醒了。 沈云楹哪儿知道燕培风这么敏锐,无辜地眨眨眼, 双手拎了拎被子。把头往下一缩,露出一双圆润的杏眸。 燕培风哂笑,掀起床帐,伸手进来,沈云楹眼见那双清瘦有力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头,忙闪向一侧,却听到男人的笑声变高, 昨夜的那副小画正捏在他手里。 暖和的睡了一夜,沈云楹面庞白里透红,这会儿更是浑身发烫,她刚刚还以为燕培风要摸她脑袋。沈云楹怀疑燕培风是故意的,抬眸嗔他一眼。 燕培风笑道:“夫人第一次为我作画。”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也带走了。” 沈云楹摆摆手,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出门就来不及点卯了。” 床上的人儿面色酡红,被赶了燕培风依然笑意不减,只是临走前,他倾身凑近,压低声音:“有道是温故而知新,明晚为夫再来。” 现下他有点理解为何有些男人会沉溺床笫之事,果真食髓知味,令人沉醉。 沈云楹瞬间忆起昨夜燕培风的胡言乱语。两人回顾上次的姿势,燕培风还要问她对不对,他的记性好,可沈云楹忘得差不多了,哪里还记得? 沈云楹甚至有种错觉,以前被燕培风一副光风霁月的做派忽悠住,看错了他。燕培风根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儿! 沈云楹立即一脸正气地拒绝:“燕培风,君子一诺千金!” 你自己说的,初一十五来后院。明儿燕培风要是敢来,她就拿新婚夜那张时刻表贴在正屋门口。 燕培风朗声一笑,转身出门。 沈云楹直起身,怎么不给个准话就走了?燕培风刚出门,银筝抬脚进屋,不确定地问:“夫人,要起吗?” 屋内暖和,沈云楹下床开一点窗户。外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银白素裹,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是天亮了一样。燕培风背影挺秀颀长,如雪中青松,逐渐消失在院门口。 “还早呢,辰时再来叫我。”沈云楹三两步回床榻,蜷缩进温暖的被窝。 银筝应下。 沈云楹又问:“马车里备着手笼了?” “放进去啦,还是上等貂皮那副。”银筝脆声道。入冬后,沈云楹就吩咐人做了好些手笼和手炉,轮着用。 明天就放白铜镂空博古纹六角炉,纹样古朴端方,正适合老爷。 沈云楹嗯一声,开始睡回笼觉。 直到日上三竿,沈云楹醒来,用过早膳。 银屏就进屋禀报:“夫人,今日一早就人打着送炭敬的名义来投帖子,在侧门排了十几个人,管家亲自招待他们。”又放下一叠帖子,“这是昨日给您的邀约。” 沈云楹问:“有没有是要紧的?” 银屏道:“前面三张是贤王府、湘仪公主府和承恩公府。”这些帖子银屏都先看过一遍。 这三家既和皇家相关,又与燕培风关系不错,她亲自回帖子。其他的就由底下人纸笔。 午时,没那么冷,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堆六个小雪人,用树枝、萝卜和栗子装饰,并排在庭院,看着挺讨喜。 小小运动过后,沈云楹继续猫冬,在暖炕上看看话本,喝热杏仁乳酪饮子。 快到下值的时间,沈云楹给门房留话,要是燕培风回府就及时往后院通报。 然而眼看就要宵禁,燕培风还未回府,沈云楹刚要打发人去户部衙门问,可巧思齐就回来了。 “夫人,主子刚从户部出来,就有宫里的太监来找,说皇上龙体不适,宣老爷进宫。皇上留人,今夜就留宿宫中。主子吩咐奴才说一声,让您放心。” 沈云楹忙问:“皇上怎么样?”见思齐皱着眉毛不答话,忽然反应过来不能窥伺圣体,就道:“算了,我知道不能透露。” “那你是留在府里,还是再进宫?’ 思齐弯腰道:“奴才哪儿有福分住在宫里,主子吩咐奴才明日一早在宫门口等。” 沈云楹点头,“你辛苦了,厨房还有热汤,银屏,给思齐盛一碗。喝完再下去歇着吧。” 等汤婆子把床烘得暖呼呼的,沈云楹才上去,临睡前,沈云楹感叹,汤婆子到底是死物,不如人热乎舒坦。 冬至这日,清光湛湛。 昨夜两人折腾的尽兴,燕培风得知沈云楹要在冬至亲手包饺子,便说他休沐,一起下厨。沈云楹欣然答应,多一个帮手,谁会拒绝? 铮然居的小厨房要扩建,暂时不能用,府里的大厨房早得了命令,收拾出来。桐芍、王兰花做指导老师,和面、拌馅,这两样沈云楹就凑个热闹。真正的重头戏是包饺子。 两位一日之师亲自演示解说如何包饺子,沈云楹系上丝绸襻膊,学习捏元宝饺、月牙饺,燕培风则学四喜饺、柳叶饺。两夫妻下厨少,学起来还有模有样。 祭红柚梅花碟大肚饺子整整齐齐摆了一圈,个个圆胖可爱。 沈云楹和燕培风相视一笑,他们成果可嘉。正准备再接再厉,忽然门外响起一道轻咳声。沈云楹循声望去,只见两位年轻男子并肩站在厨房门口。 左侧的男子头戴玉冠、身穿墨青色流云纹直缀,内衬银鼠皮里,腰束白玉带,手持掐丝珐琅小暖炉,外罩的玄色织金大氅衬得男子清贵无双。 右侧稍高一些的男子身穿火红暗织麒麟纹圆领袍,一件狐裘里子的银红色披风,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风毛,随着他抬手指向燕培风的动作微微颤动。 这两位正是太子与二皇子。 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会在坤宁宫设小家宴,是真正的家宴,只有帝后夫妻和他们的儿女,即太子一家、二皇子一家、五公主。 之前燕培风以守孝为由,不去赴宴。这次皇上特意派两个儿子来叫燕培风和沈云楹一块儿来用饭。 太子和二皇子悄然登门,管家又惊又喜,赶紧领两位贵客去前院正厅,打发人去寻燕培风,谁知小厮年纪小没眼色,当着太子和二皇子的面说燕培风在大厨房,还吩咐不让人打扰。 燕培风和厨房居然能凑在一起。太子和二皇子立即兴起,要亲自去大厨房见燕培风。 等真正看到燕培风挽起袖子,捏出满满一碟子的饺子,旁边一排六个木盆装着不同馅料:火腿木耳、韭菜鸡蛋、虾仁笋丁、松茸稚鸡、羊肉苁蓉、桂花栗子。 这幅场景,直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再看到燕培风身侧的沈云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除了狩猎烧烤,燕培风还下过厨吗? 太子一脸戏谑,笑而不语。 二皇子满目震惊,而后嗤笑一声,“燕培风,你怎么和厨娘似的窝在厨房包饺子?”等大迈步进厨房,他剑眉皱起,嫌弃道:“啧啧啧,燕培风,君子远庖厨,你圣贤书白读了!” 沈云楹没见过太子和二皇子,刚刚还以为是燕培风的好友,但听他真情实感的嫌弃语气,又一想,两人不问主家而私自闯厨房,说话刺耳、行止无礼。 余光看到燕培风正在失神,沈云楹脸上的笑意顿消,慢斯条理的放下襻膊,冷声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位公子,若有闲暇,早些去寻教你四书的先生解惑吧。” 省得来我们府上碍眼。 二皇子听得云里雾里,奇道:“你在说什么之乎者也。我听不懂!” 沈云楹一愣,他不读书的吗? 燕培风计划用什么法子撵二皇子走,听到沈云楹和二皇子的初交锋,抿唇忍笑。 太子没有顾虑,直接笑出声,拍着二皇子的肩膀,“二弟啊,平日叫你读书,你不肯。连架都吵不起来。”摇头道:“有点丢人。” 二皇子梗着脖子哼一声,高声对沈云楹道:“君子就要远庖厨,又不是请不起厨娘,堂堂公主之子、皇帝外甥,还亲自下厨才丢人。” 沈云楹先看一眼燕培风,见他神色无异,就道:“你身上有官职、有爵位吗?不懂农桑、五谷不分,何以为官?厨房也是了解农事的途径。时令菜式是哪些、每日菜价几何、米粮涨价降价,什么地种出什么米,都能知道。” “我看史书说,一月不雨,皇帝就愁的吃不下饭。要是皇帝不懂雨水对农事的重要,不知道吃得多欢乐。” 二皇子张口欲言,又不知如何反驳,转头向他太子大哥求助。 沈云楹笑着望向燕培风,“夫君,还记得陈家村吗?那儿的县令已决定把陈家村的发起过程记载到县志中。一样竹筒饭,加上游学士子的褒扬,多少读书人慕名而去?就借这股东风,陈家村人人都能吃饱饭,建上好房子。” 燕培风一直知道沈云楹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会心一笑。他当时便觉得是个治理地方的偏方奇方。 倒是太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云楹本人,立时明白外面的传言全是虚言。此女勉强配得上燕培风了。 二皇子见太子双目欣赏地盯着燕培风夫妻,不会帮自己。又因沈云楹的话直白,他听进去了,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暗道看在沈云楹是女子的份上,且不同她计较,只转头对燕培风道:“在这儿包什么饺子,快随我们去坤宁宫用饭。” 燕培风十分淡定地说:“不去。” 沈云楹这才听出来两人的身份。眼前这两位青年男子是皇子,又和坤宁宫有关,那大概就是太子与二皇子。她看向燕培风,反正燕培风都不行礼,那她也不用吧? 太子却拉住要去上手拉人的二皇子,“别捣乱。”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燕培风,“你已成家,不去便不去。我会和父皇母后说。” 燕培风都成亲了,有他自己的小家。他看起来还很满意。他们皇家人不会做惊散鸳鸯的棒槌。 二皇子还要反抗,“皇兄!皇兄!你忘了父皇母后的话?我都发誓要带燕培风回去,又失败一次,我哪儿有脸去见母后?” 太子伸手要捂嘴。 二皇子做最后的挣扎大喊:“你不想尝尝燕培风亲手包的饺子吗?” 可惜太子常年习武,力气不小,捂得紧紧的,只能听到呜呜呜抑扬顿挫的声音。 二皇子个高体壮,要是真的反抗或许能成功,但施压的人是他亲兄长,二皇子他不敢动手啊。 太子领着二皇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云楹一脸惊奇地围观。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3节 燕培风先开口:“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都会在坤宁宫办小家宴,没有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 沈云楹点头,就是帝后的小家。 “父母去世后,皇上说舅舅外甥也是一家,唤我一块去用饭。我以守孝拒绝了。舅舅舅母的用心,我都知道。”燕培风心知他姓燕,不姓李。而且与帝王家相处,燕培风心底牢记分寸二字。 燕培风没再继续说,沈云楹没追问,伸手端起碟子笑道:“我们今晚办饺子家宴?” 燕培风当然没意见。 自己做的,怎么可能不吃。 忙碌一个上午,硕果累累,饺子摆满十个竹蒸屉,约莫有两百多个。剩下的面皮和馅料就交给厨房动手包。 自家还没开吃,沈云楹先吩咐:“送三十个去静远斋,再装一百个送去坤宁宫。” 沈云楹看重蒋文笙,燕培风看重皇上舅舅舅母,将心比心,她有好的东西,有静远斋的一份,就少不了坤宁宫的。 尽到心意,皇上皇后喜不喜欢用不用,就在于他们了。 燕培风听着沈云楹熟练的吩咐,银屏和银筝两个丫鬟也习以为常的模样,他奇道:“你常往坤宁宫送东西?” 不是不喜应酬吗? 难得燕培风露出这么明显易懂的神情,沈云楹心道:她只是想当甩手掌柜,不是要请辞隐退! 沈云楹颔首,懒懒地回道:“随手能做,又能尽孝心。” ----------------------- 作者有话说:注: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58章 无妄之灾 隆冬时节, 外头北风冷飕飕地刮,沈云楹持续猫冬中。 屋内一角放着炭盆,炕也暖烘烘的, 沈云楹想起海物斋的那幅木片拼图。整整一匣子的木片,一天拼一点, 能消遣整个冬日。 银屏在外面支应管家, 只有银筝给沈云楹打下手。 沈云楹正在观摩原图, 画的非常精细,每个人表情各异, 栩栩如生。她指着最靠近码头的一个人,“银筝你看,这里有个人竟然是红发红眸。” “要是在京城,就要被当做精怪了。”银筝脆声道, “话本的里妖怪发力不足,变成人就是这样的。” 沈云楹笑道:“你忘了鸿胪寺遇到过海外人?” 有一年太师祖父的学生登门拜访,他夫人去慈晖院拜见沈老夫人, 沈云楹去作陪。因为丈夫在鸿胪寺当值,负责招待他国来使, 遇到过一次黄头发绿眼睛的海外人,因语言不通, 双方都闹出一些小笑话。那位夫人就把这事儿当新鲜事讲给沈老夫人解闷。 沈云楹和银筝听了全程,印象深刻。 银筝点头,“当然记得。三夫人还说,大家都以为鸿胪寺清闲,哪想到内里琐碎的事那么多。” 沈云楹拿出五十块木片,在脑子里勾勒要怎么摆弄,银屏从外面匆匆进来, 着急道:“夫人,刚刚思齐回府拿炭敬的账册,说今儿早朝有御史弹劾老爷,”她停顿片刻,小声道:“其中一项罪名是纵妻与民争利,说您名下铺子繁多,打压市价,欺压百姓。” 沈云楹正为燕培风提起心,听到后面就是又懵又惊讶,无语道:“我的嫁妆多也是错?” 她的嫁妆是沈家置办的,大部分是她父母的产业。在交到她手里前,蒋文笙先处理过一遍。沈云楹又有自知之明,只查账册,不掺和生意,一切维持原状。 要说和百姓相关,客栈、茶坊、书肆、粮铺、医馆药铺、粗布庄等等,沈云楹自己想着也觉得有点多,她一没有仗势欺人,二没有刻意压价,店铺的口碑还挺好呢。 不过第一次被弹劾,沈云楹比较紧张,一面派人去宫门口留意最新消息,一面打发人去明察暗访有没有掌柜阳奉阴违,真的做出欺压之事。 —— 文德殿是常朝正殿,庄严肃穆。 今日大朝会本无要事,议过西北的军粮棉衣和皇陵的修建进度,看形势应该要退朝了。 左后方的王御史突然站出来,慷慨陈词:“启禀皇上,臣谨奏:户部清吏司燕培风,一贪墨无度,门庭若市,今岁收炭敬逾万金,二奢侈享乐,住公主府已是谕制,仍锦衣华食,海外奇珍,极尽奢靡;三与民争利,纵妻竞锱铢之利。若不严惩,何以正官风,平民意?” 燕培风按照品级,堪堪站在文德殿门口边上,乍一听王御史的弹劾,满脸惊诧。恰好此时殿内众人的视线都齐聚在他身上,心底各有思量。 太子微微扬眉,脑子里掠过王御史的履历,王御史是庚辰科进士,先在工部观政,再任七品监察御史,十年不曾晋升,为人耿介,重清名。 二皇子险些翻个白眼,御史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京官收炭敬不是约定俗成的?二皇子府收的比燕培风还多呢。他自诩是皇子,燕培风是他姑姑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锦衣玉食,理所应当。 此时,燕培风已收敛思绪,恢复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面对弹劾自己的王御史,依然没有怒色。 皇上高坐龙椅,虎目盯灼灼,看了王御史一眼,正色道:“王御史状告燕爱卿,可有证据?” 王御史高举奏折,高声道:“证据在此,请圣上过目。” 皇上一个眼神,汪公公快步下台阶,接过奏折,恭敬奉上。皇上打开扫一眼便拍在御案上,“燕爱卿,你有何话说?” 一个王御史,一个燕爱卿,皇上偏袒的心思已摆在台面上。不过,这在众人意料之中。但若燕培风只能靠皇上的偏心立足,今后官场的路就难走了。 沈太师气定神闲地立在首位,直到燕培风回话才转过身,留神细听。 燕培风出列,君子如竹,端直挺立,徐徐道:“回皇上,王御史所言,皆不实。” “微臣家有薄产,遂早与京兆府尹林大人定下捐赠契,今年所收炭敬全数赠予朝廷,用于今冬城外施粥布衣。微臣有账册、契书为证。” 林府尹适时出列,“微臣证明,确有其事。”又对户部尚书道:“这事,微臣在户部存档。” 去年与今年相比,少拨一笔钱,户部有记录。 这种小事,户部尚书怎会知道?他只能道:“燕大人与林府尹言之凿凿,微臣这就让人去核实。” 澄清第一点,燕培风继续自辨,“微臣自认并无奢靡之举,不知王御史从何得来的结论?” 他直面王御史,“至于纵妻从商,女子嫁妆,我断不会染指。而且据我所知,拙荆的嫁妆铺子平价惠民,打压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王御史立即指出:“冬日蔬菜少,燕家粮铺里,白菜价比白银。” 燕培风更从容,“物以稀为贵。我家温泉庄子栽种、养护,颇费心思。再者,这些金贵的菜蔬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来买。” 王御史还要说话,被皇上打断,“好了,朝会朝会,应当商议国之大事。这些没根据的小事,以后少参奏。”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等了片刻,汪公公扬声高喊:“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离殿,二皇子正要来嘲笑一下燕培风,汪公公就来传召,“燕大人,皇上宣您去勤政殿。” 燕培风颔首,“有劳汪公公。” 勤政殿内,皇上在烦躁地拍御案。 燕培风走入殿内,行礼后便道:“皇上,注意龙体。” 入冬后,皇上就病了两次,一次是换季。还有一次纯属皇上自己造的,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夜半寻梅赠佳人,第二天强撑着上朝,自然受不了。 皇上叹气,“你说那王御史多嘴个什么劲儿?枉他平日瞧着一副聪明样,被人当枪使,还当不好一杆利枪!”气愤拍桌,“太子去处理这事儿了,你的小厮思齐回府取账册,有人证物证,起不了风浪。” 七年前,各地的茶税、盐税逐渐减少。皇上开始以为是碰上天灾人祸,少一些正常,后来逐年降低,尤其是盐税,去年竟只有以前的半数。皇上和太子派人去查探,可惜全都折戟沉沙。 这回送燕培风去户部参与秋税,燕培风以熟悉业务为由,趁机调取阅看往年所有的账册,必然引发怀疑。同时皇上大大赞赏燕培风做得好,俨然要把燕培风放在户部历练几年的模样,在户部帮着遮掩之人肯定心中不安,对燕培风出手。 皇上和太子等了这么久,结果就等来王御史乱打的一拳,不痛不痒。 燕培风却不着急,还劝说道:“皇上,所谓投石问路,一颗石子不起效,还有下一个。” “罢了,你这些时日小心些。”皇上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掏出准备许久的话叮嘱燕培风,从为官谨慎圆融到出入带足人手注意人身安全,再到夫妻相处经验,可谓面面俱到。 燕培风几次欲阻止,思虑到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又说到他的短板夫妻相处之道,耐着性子听下去。 直到太子进殿,皇上才鸣金收兵,“舅舅不是唠叨你,这些都是舅舅多年来宝贵的经验,你回去好生琢磨,定当受益!” 太子不解地瞅一眼燕培风,你多久没有让父皇唠叨到尽兴了,今儿被王御史的弹劾冲昏头脑了? 燕培风见太子乍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皇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太子比我更需要您的经验。” 我家只有一个妻子。东宫和后宫一样,一妻几个妾,正妻有身孕,妾室争宠的厉害。 太子气愤,燕培风平时祸水东引就罢了,父王的念功他忍得住,现在他自个儿受完罪,还要拉他下水。亏自己才帮他解决王御史。 太子忙赶在皇上开口前说:“父皇,王御史纯属被人利用,他还不知背后是谁。儿臣让人去查了。” 原来王御史家贫,每日早食都在家门口的面摊吃,听些市井民生和京中八卦消息,前阵子有外地官员的随从在那儿抱怨,被王御史听到,他调查一番,发现确有其事,立刻写了弹劾奏折。 皇上对御史台的御史都有印象,毕竟御史台在朝堂专注找茬,要放谁在这个位置他每次都会细细斟酌。 当初选王御史就是看中他耿介重礼法,又生得不错。骂人也好看些。他不想看糟老头子吐唾沫星子啊。 “罢了,他蠢一回,言官又不能轻易降罪。让他回府歇着,就当提前封印。”皇上想了想,这样不轻不重,正好。 太子和燕培风没意见。 朝廷封印由钦天监择吉日,今年格外早,腊月十八就要封印。今日已是十四。就差四天而已。 文德殿的场景被思齐打听个齐全,他留了心眼,主动递话给沈云楹的陪房小子,让他回府禀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毫发无伤,反而是自己的嫁妆被王御史一提,铺子里传来消息,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穿着丝绸的客人,行止自有一股规矩,总之不是一般百姓。 一看就是官宦之家的下人。 沈云楹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在查她的嫁妆铺子。她就很无奈,朝廷的官员都这么闲吗?幸好蒋文笙给她挑的都是干活利索、背景干净的人,没有发生作奸犯科之事。沈云楹只能吩咐掌柜们仔细招待,做好本职工作就成。 沈云楹喝口木樨清露暖胃压惊,感情这场弹劾里,最大的受害人竟然是她? 无妄之灾啊! 第59章 金盆洗手 冬日黑的早, 申末时分就要在庭院各处点灯。 燕培风从裹着冷风进屋,沈云楹今儿着急,忙迎上去接过他的墨竹凌云暗纹大氅, 嘴里道:“你终于回来了。” 接着就把她的铺子有人来查探的事说了。 燕培风神色一凛,“有多少人?去了哪些铺子?” “只这大半日, 就有十个。都是一些寻常铺子, 粗布庄、药铺、杂货铺。”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得向燕培风讨主意,这些人不管是继续对付燕培风, 还是想破坏她的嫁妆,都得靠燕培风处理。 “我去来解决这事,”燕培风低头望着沈云楹,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4节 君不密则失臣, 臣不密则失身。时机未到,和皇上、太子密谋,主动进入户部做饵之事暂且不能告知沈云楹。 燕培风想着沈云楹整日宅在家中, 公主府在燕培风的监控下外松内紧,外人混不进内宅。但他未料到会有人针对沈云楹。从后宅妇人嫁妆入手, 不像王御史的风格。 燕培风猜测利用王御史之人对沈云楹颇有敌意,这或许是追查幕后之人的一条线索。 沈云楹叹一口气, 摇头道:“铺子的事暂且不提,这事说破天我都占理。可售卖菜蔬,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从种植到售卖,都是沈云楹自己一个人做主。 谁能想到,卖个新鲜菜蔬都能被人盯上。她卖得也不多,每日就二三十斤的量。粮铺掌柜汇报过, 京城高官世宦之家都有固定的合作商家。她这点散量的买主多是大商户,如皇商唐家之类的人家,富而不贵,宴请多需求高,都是一次全买光。 沈云楹只能心中哀叹她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最多赔点钱,现在都惊动御史弹劾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沈云楹决定就此金盆洗手,别头脑一热就想赚钱。 燕培风却深知,如果不是自己,谁会盯着沈云楹一个后宅女子的嫁妆铺子。 “我也同意了,”燕培风不是推脱责任的人,温暖宽厚的手掌在沈云楹的后背轻轻拍拍,宽慰道:“你的主意很好,也不必停了这生意。” 沈云楹想收手了,见燕培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转念一想,做事就讲究个有始有终,既然这次挨了御史骂,不多赚点钱怎么行? 于是沈云楹改主意,决定做完这单。 “那就听你的,腊月底价格更高,最后再赚一笔。”沈云楹笑容纯真又狡黠,明媚得让人晃眼。 燕培风手随意动,拉着人直奔床榻。 耿耿长夜,两人的晚膳变宵夜。 —— 腊月十八,朝廷封印,文武百官正式休年假。 燕培风不必去衙门点卯,可皇上看重,每日都要宣他去勤政殿。 临近年关,就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上到祭祀,下到奴仆冬衣赏钱,全都要在年前做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年礼往来。好在燕管家和杨嬷嬷都是做惯了的,又有银屏在旁协助,沈云楹每日去议事花厅两个时辰,总算安安生生料理完。 今年偶有波折,大体风调雨顺,帝后于昭宁殿设除夕宫宴,宴飨群臣,共庆新春,祈国泰民安。 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坐马车进宫。 皇宫灯火如昼。琉璃瓦尚有积雪,朱红宫墙下,朝臣着朝服、命妇们按品大妆,有序往昭宁殿而去。 男宾在外殿,女眷去后殿,殿内装饰辉煌,锦绣案几,环佩轻响。 戌时正,殿门传来静鞭三响,帝后同辇而来。皇上身穿明黄色金丝五爪龙袍,皇后通身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九凤东珠凤冠,帝后威势逼人。 殿内诸人纷纷跪拜,口呼“万岁!”,礼官叫起,众人落座。 除夕宴由赐屠苏酒起,月台献舞《太平乐》,乐声时疾时缓,舞姬广袖翩跹,如流风回雪,顾盼生辉。 沈云楹看得如痴如醉,想着要不要在自家府里养一批舞女和戏班子。 身侧突然传来故意发出声响的脚步声,鞋面上的珍珠碰撞出叮咚响声,沈云楹好奇侧头去看。 只见明珠郡主一身大红纻丝金绣云凤纹,头戴满是珠翠的庆云冠,一张秀丽的面容依然倨傲,缓缓走到沈云楹面前。 沈云楹能感觉周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等着她与明珠郡主再次交锋。 明珠郡主也不想被人家当成猴儿看,她继续往前走,几乎贴着沈云楹面前的案几站,眼神落在沈云楹娇艳白润的脸蛋上,轻哼一声道:“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区区一场歌舞,就失了心神。” 这是嫌弃《太平乐》歌舞不够好,又贬低沈云楹没见识。 沈云楹展颜一笑,“皇上皇后都说好,我也觉得挺好的,明珠郡主觉得不好吗?难道诚王府的歌舞比除夕宴的还要精彩?郡主看多了才看不上。可惜臣妇无缘欣赏。” 神态真诚,语气柔和,真心羡慕的样子,浑然天成,毫不作伪。 可是明珠郡主脑中敲响警钟,这话她哪里能应!城王府的东西当然要比皇宫低上一等。 等等,沈云楹前面一句还提到皇上皇后,明珠郡主余光往正中的皇后瞧去,皇后指定让人留意这里的动静。 明珠郡主收起倨傲的神色,冷声道:“容你再得意一阵。” 她再次被父王遣送回江南外祖家,幸好她最后关头改变主意,答应父王定下亲事,这才能留在京城。 定亲而已,就算成亲了也没事。等到燕培风休妻,他也是二婚,两人正好相配! 沈云楹面上维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随口应付,“郡主说的是。” 明珠郡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围观的众人没看成热闹,有人偷偷离远些,有人私下议论。 “听说皇上就是看中沈云楹嫁妆丰厚才指婚。” “真的?不可能,燕培风可是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独子。他家三代单传的。”家财全在他一人手。 “不然你说为什么?沈风诚去世多年,那点官声顶什么用?沈太师又不只沈云楹一个孙女?沈家三位姑娘呢。” 话锋一转又说:“不知其他两位姑娘的嫁妆如何?” “沈二姑娘嫁入永安侯府,嫁妆中规中矩啊。晒妆没什么特别的。”刚好符合身份,没多的也没少的。 沈云楹端起温茶一口饮尽,她其实很想说一声,她都能听到啊。年关繁忙,沈云楹都不曾留意,谣言都传到燕培风和皇上看中她的嫁妆了。 沈云楹略感无语。先不说皇上会不会看上这么点东西,就是燕培风,燕家公中丰厚富裕,燕培风自己还有偌大的私房呢。 这些人是太看得起沈太师,还是太看不起皇上与燕培风。 沈云楹神思云游之际,忽听皇后传召,叫她近前说话。沈云楹只得起身,莲步款款上前,还未站定就被皇后亲手拉过去,今夜皇后雍容端庄,站到她面前,自己就会不由自主的整色敛容,认真相待。 皇后许是看出沈云楹的紧张,温声道:“云楹陪舅母说说话。”说着拍一拍她的手背。 触感温软,笑颜温柔,沈云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后与蒋文笙忽然就有了片刻相似的神韵。 沈云楹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再低头笑道:“舅母抬爱,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皇后有些歉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放低声音,“你和培风成亲时日不短了,燕家三代单传,看看重子嗣,你该放些心思在绵延子嗣上头。” 见沈云楹面露为难与羞涩,皇后又道:“这些是皇上叮嘱本宫一定要同你说。可是,本宫的意思,你们男才女貌,才成亲半年呢,这会儿重要的是和夫君相处。上回你们能一起下厨包饺子,就很不错。” 就是皇上吃到燕培风孝敬的饺子,当场对两个亲生儿子蹬鼻子竖眼睛,坤宁宫的小厨房迎来最热闹、最无序的一天。 沈云楹诧异地抬眸,皇后这话算得上推心置腹了。她笑道:“臣妇受教。”想了想又接着说:“子嗣强求不得,最是讲究缘分。或许我们只是缘分未到。” 皇后笑意更深,招手让人去拿金身送子观音,“等出宫的时候,你带回公主府,多拜拜菩萨,总是灵验的。” 沈云楹突然想起东宫太子妃时隔多年再次有孕,皇后才有这番感叹吧?就没有拒绝这份礼,福身道:“臣妇多谢娘娘厚爱。 ” “谢什么谢,你在宫外时常念着坤宁宫,有什么好的都要送一份来。五公主对你送来的南边花样爱得不行,时时不离手,琢磨着要跟着学呢。可她没那份灵巧,绣出来粗粗笨笨的。”皇后想到女儿照着样子都不会瓢,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没见过五公主的绣品,见皇后乐不可支的模样,忍住不跟着笑。皇后可以笑话自己女儿,你跟着笑就不礼貌了啊。 “五公主喜欢,臣妇那儿还有一些新花样,改明儿送进宫。” 五公主多看看,可能就开窍了呢? 皇后微微颔首,“舅母替她多谢你们夫妻想着她。”皇后乐于沈云楹与五公主交好。以后五公主总要出宫开府,成亲有驸马,沈云楹能帮着照顾一二。 沈云楹忙说不用。 皇后时间紧,便让贴身女官送沈云楹回位置。 沈云楹就发现,自己周遭那些令人不舒坦的盯人视线和议论声全都消失了。她轻笑一声,这就是皇后的震慑力啊。 沈云楹以为能安静的歇一会儿,谁知,一个侧头就看到沈云蔓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第60章 归宁 本朝世子夫人的朝服青色罗裙, 深青霞帔,而沈云蔓的面容偏稚嫩,圆脸圆眼, 为了衬上这身朝服,生生化上一个显老的妆容。 沈云蔓算计着嫁入永安侯府, 一是为了自己, 二是为了兄长的地位。所以成亲后, 她与沈二夫人时常见面,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事情。 比如沈云楹每月都回沈家探望蒋文笙, 沈云楹驳了薛夫人的面子,沈云楹不得燕培风宠爱等等。 沈家就姐妹三个,暗自攀比就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现在沈云楹和沈云蔓都初为人妇,当然少不了比较。 沈云蔓自得把沈云楹比了下去, 但先是传出沈云楹妆奁盈实,比沈云蔓以为的多得多。刚刚又亲眼目睹皇后娘娘对沈云楹的态度,亲近温和, 就像家中的慈爱长辈。 沈云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浅浅地喝一口, 面上含笑望着沈云蔓步步走近。 沈云蔓腹中准备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可对上沈云楹淡定的目光, 一下没沉住气,脱口而出:“三妹妹,如今你日子真风光啊。 ” 艳羡之意尽显。 沈云蔓跟着婆母往来交际,深知在皇后当着众诰命的面拉着沈云楹聊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皇上皇后满意她这个外甥媳妇。 燕培风官途顺遂,在翰林院才几个月就去了户部,翰林院多少官员羡慕得眼红。就算遇到御史台弹劾, 不仅有皇上撑腰,还有太子亲自出面处理。 自古夫荣妻贵,就冲着燕培风这份体面,沈云楹的风光可想而知。幸好沈云楹没能为,和在沈家一样,深居简出,不然在宴会雅集相遇,奉承沈云楹的人一定比自己多。 沈云蔓薄唇紧抿,想想还未入朝办事的章兴宇,心中憋气。 沈云楹实事求是,对沈云蔓露出一个笑,点头道:“是啊。二姐姐你说的真对。” 沈云蔓一噎,浑身僵住片刻,沈云楹真不会说话! 只听沈云楹又继续道:“方才我瞧见武安侯夫人在和贤王妃说话,二姐姐不去吗?” 婆母与贤王妃交好,挽回了一点面子。沈云蔓轻哼一声,心想永安侯府也不差。不管章兴宇将来科举仕途如何,总有个爵位等着。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道:“三妹妹知不知道大姐姐回来了?” 沈云楹当然知道,在沈云芝回太师府的第二天蒋文笙就差人告诉她。今年年礼,她还给沈云芝备了一份呢。 “唉,大姐姐也是可怜。我前几日回府,专程去探病,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沈云蔓叹道。 沈云楹抬眸瞧她一眼,感觉到了沈云蔓的进步。尤记得沈云芝刚出事的时候,沈云蔓故意提起孟昭文孤本的时候,眼角的笑意没收住。 而现在沈云蔓的神情动作和语气全在惋惜。 沈云楹附和道:“这样啊,等明日归宁,我多准备些药材。” 沈云蔓掩唇而笑,手肘碰了一下沈云楹的小臂,“傻妹妹,药材能顶什么用?我听说大伯母在为大姐姐相看,可惜,她大病一场,大好的姻缘线断了。” 说着手掌摊开,做断开状。 沈云楹有些无语,沈云蔓这么幸灾乐祸,也不怕大伯母气不过给二伯母下绊子,就二伯母的脑子,绝不是大伯母的对手。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5节 她眸光一闪,耿直问道:“哦,那二姐姐你要为大姐姐保媒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明日我一定告诉大伯母,给你一份大大的媒人礼。” 沈云蔓既没有吃饱了撑的,又不欠沈云芝的,怎么可能会帮沈云芝? 永安侯府的亲事是沈云芝先背弃的,不顾家族体面和女眷名声,自甘堕落。 又不是自己使手段抢来的。沈云蔓心安理得看沈云芝落魄愁苦。 不过,沈云蔓侧头看看沈云楹,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会以为自己想沾手沈云芝婚配之事!但见沈云楹真诚坦率的眼神,沈云蔓赶紧推脱:“我年纪轻,怎么敢揽下这种大事。” “诶,我婆婆回去了,我得过去伺候。”沈云蔓寻个借口离开。 沈云楹微微一笑,“二姐姐慢走。” 接下来到百戏表演,吞刀、吐火、走索,花样频出,沈云楹就看个热闹,因为百戏的把戏都差不多,她有点看腻了。 除夕宴散,沈云楹没立即离开,在侧殿等了一会儿,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宫女抱着盒子过来,沈云楹口中道谢,示意银筝接下。 等沈云楹走出昭宁殿时,就看到燕培风迎着夜风站在廊柱旁,快步走过去,赧然笑笑,“回府吧。” 燕培风在门口看着女眷鱼贯而出,就是不见沈云楹的声音,长眉微蹙,想着今夜除夕,就算闯了祸,皇后不会为难沈云楹,就耐着性子继续等。 亲眼见到沈云楹出来,燕培风几不可察的松口气,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银筝手上的乌木盒子。 两人往前宫门口走,沈云楹小声重复皇后娘娘的话,“送子观音,我给送到佛堂去?” 公主府设有小佛堂,在供奉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牌位的小祠堂隔壁,在东北角,与铮然居隔了大半个后院。 燕培风侧身挡住骤然兴起的一股冷风,道:“随你安排,记得拨两个人过去伺候。” 沈云楹记下了,这样更显重视。佛堂离得远,但是我心诚啊! 皇家人在宫中守岁,官员回自家府邸守岁,难得光明正大的在夜里驶过长安大街,各家各户都不熄灯,到处亮堂堂的。 沈云楹和燕培风回到铮然居,银屏迎上来伺候,先给两人倒茶,说道:“老爷,夫人,热水备好了,要去洗漱吗?” 沈云楹直奔梳妆台,让银筝帮着拆头发,让燕培风去洗漱,她先松快松快,在宫里坐久了不舒坦。 还有三刻钟就到子时,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守岁,两人没有躲在屋子里,沈云楹等着看子时的烟火。 辞旧迎新,只要家中有余钱,就会备上一个。燕家自然也有,沈云楹特地去炮坊定制的花样,烟花绽放后看起来就像一匹奔腾的骏马,应时应景。 烟霞衬玉颜。 燕培风觉得在烟火下沈云楹的笑颜丝毫不比绽放的烟火逊色。 又是鱼水尽欢的一夜。 —— 年初二,归宁。 沈云楹和燕培风去太师府。 今年是太师府的头一次迎接两位姑奶奶归宁,沈太师和沈老夫人重视,沈大夫人用心筹备,沈家的男丁齐聚,不能落了沈家姑娘的面子。 全家齐聚在慈晖院,沈云楹从没觉得慈晖院这么小过,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她留神去看,没见到沈云芝,心里奇怪,沈大夫人不带沈云芝去宫宴,现在家宴也不见人影。 沈云芝不亮相,说亲的人家心里也要琢磨沈云芝的病,怎会顺利应下亲事?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想起沈云楹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在沈家的处境,还有她名字的由来。他粗粗扫一眼,岳母不在,燕培风的神色冷了几分。 燕培风低头去看沈云楹,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担忧的样子,小声道:“等会儿我陪你去探望岳母。” 沈云楹却摇摇头,同样小声说:“不用,我娘吹了风,发热头疼。你去了她还得折腾见客,你还是去前院待着吧。” 如果燕培风去问候,章兴宇讲究礼数,也要去静远斋问候一声。就为了说两句客套话,沈云楹可舍不得她娘劳累。 闻言,燕培风没有坚持,岳母身体要紧。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没有多聊。恰好沈太师和沈云蔓夫妻问过话,关心地问起沈云楹在燕家过得如何。 没过多久,沈太师就带着沈家男人和两位孙女婿去了前院。 沈云楹在慈晖院说笑一阵,就想去静远斋见见母亲。可是,沈云蔓先一步拉住沈云楹,“三妹妹,我们该去看看大姐姐?我们三姐妹大半年没有聚过了呢。” 又转头去看沈大夫人,“大伯母,大姐姐还在揽月阁吧?” 沈云蔓神色分明是关心,但是那语气,就莫名让人想起沈云芝私逃出门的事。 沈云楹看看沈云蔓,又瞧瞧沈大夫人,大房二房最近又有什么不对付吗?大喜的日子,沈云蔓怎么阴阳怪气落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的脸面。 沈大夫人养气功夫好,没露出丝毫异样,语气都是温和的,“云芝还病着,两个妹妹能去探望,陪她解解闷。云芝高兴还来不及呢,大伯母给你们送一碟子点心去,还有新炸的鹌鹑,皮酥骨脆。” 沈云楹还没开口说去不去。 沈老夫人就一锤定音,“你们关爱姐姐,这就去吧。”一摆手,叫李嬷嬷亲自送她们去揽月阁。 事已至此,沈云楹只能陪着去探病。 揽月阁在嘉禾院的左边,是个雅致小巧的院子,这里被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精心布置,刚进来就能感受到氤氲书香。 博古架上摆着一副琴棋书画的雕刻,全用的梨花木,雕工精湛。 沈云楹本以为会看到病恹恹的沈云芝,谁知,沈云芝就站在屏风前等着她们,轻飘飘道:“两位妹妹来了。” 她穿着天青色的家常小袄,屋内暖和,不必加大氅和披风,一眼就能看出沈云芝纤瘦的身形。 沈云楹心里暗惊,不是为了沈云芝的瘦弱,而是她从沈云芝身上感受到一股暮气,以前沈云芝总是带着一股傲气,是身份、才学给她的底气,对沈云蔓和沈云楹两个妹妹自然流露出清高和指点的意思。 沈云蔓和沈云楹都唤一声大姐姐,跟着进去里间坐下。 沈云芝亲自给她们倒茶,丝毫不客气,“你们看也看过了,没事就回咏归院和静远斋。” “呵呵,大姐姐,妹妹才来,你就赶我们走?”沈云蔓笑着端起茶杯,“揽月阁的茶还和以前一样。可惜,物是人非。” 她边摇头感叹,边起身抱着沈云芝的胳膊,“姐姐,你说是不是啊?”余光还盯着沈云楹,趁着两人不注意,悄悄用袖口扫过沈云芝的茶杯,将细白的一撮粉末放进去。 第61章 捉奸在床 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觉得今日沈云蔓不太对劲,亲亲密密挽着沈云芝胳膊这种事,只有需要展现沈家姐妹感情和睦的时候才会出现。 于是, 她提高警惕,留心盯着沈云蔓的神色动作。可惜晚了一步, 沈云蔓已经不着痕迹下手成功。 沈云芝不自在地把手臂往回撤, 疑惑看一眼这个笑吟吟的堂妹, 上次沈云蔓来揽月阁,话语中全在夸耀永安侯府, 那种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目光,沈云芝深深记得。 她不后悔与顾郎相约远走。但她也认命,能为顾郎冲动一次,第二次沈云芝已没了决绝果断。 沈云芝再舍不下父母, 他们心疼又失望的眼神,刺疼她的心。她幼承庭训,饱读诗书, 心底亦是不认可与男子私自奔逃之事。 因而面对两位堂妹,沈云芝心下有愧疚。沈云蔓之前在她面前炫耀, 她都不当一回事,甚至说服母亲, 不用跟二房计较。 “我去岁自制的梅花茶,二妹妹喜欢,只管拿一匣子回去。”沈云芝态度大房,吩咐丫鬟秋霜去包茶叶。 沈云蔓不客气,“大姐姐要送,我就接了。说起来,我夫君喜梅, 冬日总是要去赏梅,等他看到我的梅花茶,指定欢喜。”扭头看着沈云芝,端起眼前的茶杯,轻声问:“大姐姐,这茶带回永安侯府,我夫君不会认出来吧?”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沈云楹倒吸一口凉气,又挺直身板,她也想知道!沈云芝给章兴宇送过梅花茶吗? 梅花茶普遍,但个人的制艺不同,味道有差别,沈云芝的手艺总是过关的,还带上一丝特色。 章兴宇尝过,应该能品出来? 沈云芝下意识盯着手边的茶,被妹妹这么问到脸上,她羞愤恼怒。沈云蔓嫁与章兴宇,而自己曾和章兴宇谈婚论嫁,自然不是毫无往来。 “二妹妹多想了,我的茶要送谁,当然随我心意。”沈云芝嗓音淡淡。 沈云楹挑眉,言下之意,章兴宇不配。 果然沈云蔓柳眉竖起,冷声回道:“那姐姐可得抓紧时间多喝几杯,别跟孟昭文的孤本一样。” 永远失去争抢的资格。 她笃定地看着沈云芝,以后下嫁寒门,一辈子陪着丈夫在八九品官位上熬着。 沈云蔓率先举起茶杯,视线看向沈云芝和沈云楹,亲眼盯着沈云芝喝下,偷偷与帘子前面侍立的秋霜对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心跳都加速半拍。事情成功了一半。 自从沈云芝回太师府,沈云蔓一方面是担心大房母女再次打永安侯府的主意,一方面是想知道沈云芝最后能嫁给谁,便极力劝服沈二夫人,大方撒钱又以家人要挟,恩威并施收服揽月阁的一等丫鬟秋霜。 若是沈云芝从前的一等丫鬟,从小跟着沈云芝长大,忠心耿耿,她们绝做不成这事。但去年那两个贴身丫鬟帮着沈云芝出逃,被沈大夫人撵去庄子做苦力,现在的两个丫鬟秋霜,冬云是临时挑上来的。 去岁十一月开始,沈大夫人和各家交际的时候,主动提起沈云芝病愈,言语中透露出为女儿择婿的意思。可惜不太顺利。 秋霜没送来什么要紧消息,直到十天前,秋霜夜里偷偷去找沈二夫人。她下午听到冬云和沈云芝说话。 冬云说:“要是二姑娘没那么快嫁过去,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肯定还是姑娘您的。” 大姑娘才回老家养病几个月,这么好的婚事就被二姑娘抢走了。冬云想着自己是陪嫁,要是大姑娘嫁得好,自己才能好。 可是秋霜不知冬云内心的想法,捡了她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沈二夫人。 “当时大姑娘嗯了一声。到了晚上,大夫人过来,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大夫人看着挺高兴,脸上带笑。” 就是这句话,让沈二夫人和沈云蔓以为大房不甘心,要夺回来原本的亲事。于是母女两个打算先下手为强。 沈云蔓目的达到,便不想多待。而沈云楹想得更多,她直觉这回两位堂姐都要搞事,又和以前一样对上了。 速走,别掺和。 走出揽月阁,沈云楹就说自己要去静远斋探望生病的母亲,沈云蔓客套几句,两人就分道扬镳。 静远斋年味儿很足。 崭新的大红对联、年画、门联,还有福字,沈云楹远远就看得出是蒋文笙的笔迹。一路走进里间,沈云楹的脚步快,几乎和丫鬟禀报的声音同时到。 蒋文笙靠在床头,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好,早早等着沈云楹。见到沈云楹,立刻笑道:“来了?快进来坐。” 沈云楹三步并两步上前,先脱下大红羽纱牡丹纹斗篷,再坐到床边,“娘,你今日感觉怎么样?屋里炭火足,您也不能只穿这么少啊。” 蒋文笙下身有被子,但上身只有织锦的单衣,不薄,但也不暖啊。 蒋文笙伸出手碰了碰沈云楹的手背,“感受到没有?我的手比你的暖多了。” 感受到热乎乎的暖意,沈云楹就不再说了,母亲有分寸就成。 “慈晖院很热闹?都说了些什么?”蒋文笙问。 沈云楹摇摇头,“刚刚去揽月阁探望大姐姐,”她顿了顿,“感觉我那两个姐姐都有点,奇怪?” 蒋文笙跟着回忆:“之前沈云蔓去看过两三次?我没留意那边的事。不过,我旁观了这么久,真看出一件事。大嫂似乎想把云芝嫁回温家。” “温家?”那是沈大夫人的娘家,沈云楹好奇问:“温家知道那件事吗?”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6节 蒋文笙:“我怎么知道?温家的几个夫人都不是简单的,总会有些猜测,就看大嫂的手段了。” 话落,丫鬟送药进来,“三夫人,该喝药了。” 沈云楹就看着另一个丫鬟端着一碗生姜青柑汤放在自己面前,她不可思议看着蒋文笙,“您可真是亲娘。” 蒋文笙笑道:“你今日奔波好几个院子,喝了吧。免得着凉。” 母女两个,一个喝药,一个喝姜汤,全都一饮而尽,再从碟子拿起糖渍梅子,酸酸甜甜的,立时将味道压下去。 蒋文笙又问起燕培风怎么不来静远斋,沈云楹便解释是自己的意思。 门外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又快又急,银筝匆匆进来,“三夫人,夫人,大消息!问梅苑那边出事了!” 沈云楹抬起头,忙问:“什么事?” “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和大老爷的学生杨凯方被捉奸在床啦!” “哈?” “咳咳!” 沈云楹和蒋文笙同时双眼发亮,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大房和二房这算是亲上加亲吗? 沈二夫人这位娘家侄女姓王名娴君,父母双亡,被王家叔伯养大。去年沈云蔓出嫁之后,沈二夫人接她来沈家,说是唯一的女儿出嫁,膝下寂寞,叫侄女来作伴。 沈云楹和蒋文笙私下议论,都觉得沈二夫人想撮合娘家侄女和二房庶子,进一步掌控庶子的后院。 所以,今日到底是大房算计二房,还是二房算计了大房? 沈云楹眼前闪过沈云蔓违和的举止。 现在过去问梅苑已经晚了,赶不上热乎的。沈云楹还是要问问,“问梅苑那边怎么样?要过去那儿还是去慈晖院?” 银筝喘匀气,“老夫人发话封了问梅苑,不许消息泄露。现下人都往慈晖院去。要不是奴婢人缘儿好,这会儿还得不到消息呢。” 沈老夫人宝刀未老,一声令下,后宅都老老实实的。 “但是撞破的人有咱们老爷和章世子。” 沈云楹明白了,这事儿瞒不住。除非沈家不在乎颜面,也不在意燕家和章家的态度。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叫她去慈晖院,她就懒得去看热闹,省得沈老夫人邪火冲她发。只能嘱咐蒋文笙,“娘,您留意着,等她们商议出结果,差人来告诉我。” 沈家出了这种事,一个大老爷的学生,一个二老爷的内侄女,两个都是客,结果在沈家遭遇这种事。沈家必须为这两个客人做主。 归宁的沈云楹和沈云蔓被慈晖院的李嬷嬷委婉示意,今儿家里有事,下回抽个时间再回来吧。 沈云楹当场应下,跟蒋文笙告别,嘱咐她注意身体,早日康复。她刚出太师府,沈云楹就拉着燕培风确认,“夫君,你们真的把人捉奸在床了?” 杏眸灵动,亮晶晶的,全是求知欲。 燕培风面色古怪,看了沈云楹一眼,再次肯定自己当初的明智。后院平静安生很重要啊。 “勉强算吧。两个昏迷的人,能做什么?”燕培风唇畔微弯,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是算计。 至于内情如何,那就是沈家的事。燕培风没兴趣探知。他不禁感慨,饶是沈太师为官多年,谨慎勤勉,内宅依然风波迭起。 沈云楹听到个中内情,眼眸睁大,这可真是,夹在两房斗争中两个倒霉蛋,他们凑到一起不知道结果如何。 别管清醒还是昏迷,被那么多人撞见同睡一床,这门亲就是定下了。 沈云楹忙让燕培风从头开始说,到底是怎么去问梅苑的? 问梅苑在前后院中间,从前院过来,有一条路直奔问梅苑。而从嘉禾院揽月阁出发,也不过走半刻钟,离得很近。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蔓会选在问梅苑算计沈云芝的原因。 “娘,你不是说安排好了吗?人怎么从沈云芝变成王娴君?”沈云蔓没有像沈云楹一样离府,抽空拉着沈二夫人悄声问。 她亲眼看着沈云芝喝下了迷药,一贴药下去,人就会昏迷不醒。 沈云蔓和沈二夫人计划让沈大老爷的学生杨凯方娶了沈云芝。孤男寡女,睡在一处,被人撞破。这事儿就成了。 怕全是沈家人不保险,特意带上燕培风和章兴宇作见证。有了这两人,沈家就不能静悄悄地把事情压下去。 为了促成此事,沈云蔓母女动用了在前院唯一的钉子。 “这我怎么知道!”沈二夫人自己也气呢,捏着帕子道:“我好不容易在前院埋下的人,就这么浪费了。” 就是这个小厮,对沈太师一行人说杨凯方冒昧相邀去问梅苑谈论诗文,又偷偷去跟杨凯方说沈大老爷唤他去问梅苑,要同沈家两位女婿赏梅切磋才学。 事情一办完,小厮就触柱而亡,来个死无对证。 沈二夫人压着嗓子道:“娴君那丫头,唉,我们的打算是不成了。” “那没什么,京城闺秀多的是。眼下的事更重要。娘,秋霜呢?难道是她背叛了我们?”沈云蔓忍不住朝大房母女的方向看去,企图看出什么来。 但是不论是沈云芝还是沈大夫人,都神色如常。 沈二夫人紧张地揪住女儿的胳膊,抖着手问:“你祖母人老成精,不会被她查出来吧?” 第62章 拜年 到慈晖院前, 有嬷嬷出来阻拦,说老夫人发话,任何人不能进去。 沈二夫人心中忐忑, 沈云蔓也一样,她仔细捋过一遍整件事, 想要寻出是哪儿出了纰漏。她自觉没有大疏漏, 就是秋霜, 为了家人的安全也不敢攀扯她们。 现在要紧的就是应付过沈老夫人。 沈大夫人轻蔑地看一眼二房母女,沈家当家主母是她, 王氏和沈云蔓居然敢把手伸到揽月阁。没有把王娴君送到二老爷床上,就算是看在同为沈家人份上手下留情了! 沈大夫人转头去看沈云芝,她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让她回到京城, 可惜沈云芝身在心不在。 而沈云芝面上平静,心底却翻腾,姐妹间有摩擦有矛盾, 但都是小节。若不是口中还有苦涩的药味,手腕留有针灸的轻微刺疼, 她都不敢相信,沈云蔓竟然使计害她一辈子。 秋霜的供词仿佛响在耳侧。 “奴婢听冬云说, 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应该是姑娘的才对。姑娘您,您答应了一声,接着大夫人又跟您闭门详谈。” “二姑奶奶说,等您昏睡过去,就抱着您去隔壁问梅苑。杨公子是大老爷的学生,前程尽有的。奴婢为了父母家人,只能听二姑奶奶的话。奴婢知错, 一切都与奴婢的家人无关,请大夫人大姑娘饶命!” 沈云芝只觉可笑。 沈云蔓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她要怎么抢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杀了沈云蔓,再嫁过去做继室?她要是看得上章兴宇,当初何必逃婚? 枉沈云蔓自诩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沈云芝仔细回忆冬云何时说过这话。回府不到三个月,沈云芝一直很消沉,沈大夫人时常来揽月阁聊天。她对这事儿完全没有印象。 最后还是沈大夫人提醒,沈云芝才想起,那日她在想如何劝说母亲放过顾郎,对冬云说的什么话根本不在意,就是在敷衍人。 得知今日算计源于这么一件误会,沈云芝都不知该说什么。她深深看了一眼沈云蔓,永安侯府章兴宇就这么好? 察觉到沈云芝打量的视线,沈云蔓有些心虚地撇开头。 这时,李嬷嬷从正厅走出,微微福身,目光复杂地扫过沈云蔓,很快收回视线,平静道:“大夫人,老夫人想请大老爷做媒,杨公子与王姑娘天作之合,亲事还需尽快定下。明日二夫人回娘家,就把王姑娘的庚帖带回来,之后就在咏归院养病吧。” “什么?”沈二夫人惊叫一声,“李嬷嬷你是不是传错话了?我又没病,养什么病?” 沈云蔓忙拉一把沈二夫人,但是没拉住,沈二夫人已经窜到李嬷嬷跟前质问。 李嬷嬷微微一笑,“二夫人,老夫人说您要是敢问,厨房的差事还是交给大夫人打理,养病切忌劳心劳神。老夫人还有一句话,让您记住,只此一次。” 沈二夫人心头咯噔一下,明白沈老夫人果然精明得很,年纪大了脑子还活泛,一下子就看出她在背后的动作。 只是,她瞪视沈大夫人,中间插手的人不是只有她,婆母怎么这么偏心? 不等沈二夫人再开口,沈云蔓忙说:“李嬷嬷吗,我们想见祖母一面,真的不能通融吗?表姐的亲事,还得我母亲出面走动才好。” 沈大夫人笑道:“云蔓放心,伯母料理得了你的婚事,杨公子和王姑娘的婚事,我们沈家只是当媒人,无需插手太多。我顺手就办了。” “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呢。”李嬷嬷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门前拦人。 慈晖院的事没外传,但谁让蒋文笙早早在沈老夫人的院子里买通人传送消息。这事儿当天晚上就传到静远斋,第二天就传到沈云楹这里。 “所以,这事儿是二姐姐算计,反被算计回去?”沈云楹听着消息,沈老夫人虽然放权给儿媳妇,但在沈家后院经营几十年,想查什么事,速度还是很快的。 银筝点点头,“是吧?良嬷嬷还说,揽月阁的丫鬟秋霜,昨晚得了风寒,被挪出去了。” 沈云楹立刻想起昨日在揽月阁里间,就是秋霜伺候的。那可是沈云芝的大丫鬟。沈二夫人居然能收服她,可见下了功夫。 “大老爷训了二老爷一顿,让他管一管妻儿。声音很大,前院许多人都听到了。”银屏补充道,“杨公子是大老爷的得意门生,娶大姑娘也不错,怎么大老爷这么生气?” 沈云楹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啊。若是没有发生去年私逃那件事,杨凯方配不上沈云芝,但是现在下嫁给沈大老爷的学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沈大老爷和沈大夫人不愿意,沈云楹才懒得操心。 “二伯被兄长指着鼻子骂,回去不得跟二伯母吵?” 银屏:“不止,还吼了二姑娘,让她回永安侯府伺候公婆丈夫,没事少回娘家。” 沈云楹刚喝进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二伯真的这么说?” 她印象中,二伯斯文儒雅,话也少。听说他开始不喜欢待在工部,后来喜欢上做器物,反而不想离开。所以,在翰林院散馆后就在工部没挪过窝。 “那还能有假?今儿二夫人回娘家,脸上的脂粉比唱戏的还厚。”银筝双手在眼下划过,示意眼妆最浓,“也不知道能不能讨来王姑娘的庚帖。” 王娴君以前来过沈家,只是二房的亲戚,和沈云楹这位三房的姑娘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是一位清清白白的姑娘,名声有瑕,不知杨凯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介意。 到底是别人的事,她与王娴君又没交情,沈云楹跟着感慨一番,就放下了。 娘家的热闹,果然就是多。燕家人口少,就省心多了。 然而,世事无常,打脸来得太快。 今儿是初三,留在京城的范州本家族人来拜年。 当初进京庆贺燕培风和沈云楹成亲,范州族人派来一位族老和三位年轻人。年前,族老燕荣磐回去范州。长辈不在,燕培风和沈云楹就不用去老宅拜年。剩下三个小辈,燕培风最大,是他们的堂兄,只管在公主府等着燕坤风、燕祯风和燕佩瑜上门拜年。 两辆低调的马车内,燕佩瑜满脸纠结,还是不安地掀开车帘,对隔壁的道:“大哥,三哥,我真的要跟堂嫂说吗?” 她才见过堂嫂三次,一次是婚后见亲,一次是堂兄与堂嫂从张秋镇回来去探望,最后一次是中秋。 两人就是客客气气的说几句话而已啊。 燕坤风和燕祯风同坐一辆,此时他们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大半。 燕坤风认真点头,“族中长辈和父亲同时捎信来,就是让我们告知堂兄和堂嫂。” 托燕培风的福,燕坤风和燕祯风兄弟进了国子监,明年春闱更有把握。就这一点,他们也应该提醒一声。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7节 “有我们在培风堂兄面前提几句。”燕祯风对妹妹宽容,低声道:“堂嫂深居简出,想必性子内敛。要是你不好提,那便算了。听说堂兄堂嫂夫妻感情不甚好,说了也不一定有用。” 燕坤风朝弟弟头上一拍,“谨言慎行,少带坏妹妹。” “咱们在京城大半年,每次节礼是不是堂嫂做主?”燕坤风又扬起下巴,“门房,之前还没有这个人,中秋之后就多了他。那是堂嫂的陪房。” 燕祯风和燕佩瑜受教点点头。堂嫂能在公主府当家做主。 兄妹三个达成一致,两辆马车也来到公主府门前。 方才被燕坤风指着的门房小厮忙迎上来,笑呵呵道:“两位公子,姑娘来了,我们夫人刚还差人来问呢。” 。 第63章 清理门户 燕坤风和燕祯风跟着小厮, 一路来到前院书房。 案桌右上角的博山炉氤氲着清新的檀香,燕培风站在一张字帖前赏字,等两人进来, 温声笑道:“坤风、祯风,你们来了。” 燕坤风和燕祯风并肩上前, 拱手道:“堂兄。” 燕培风颔首, 先是考校两人学问, 听完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深两分, 两人皆言之有物,燕坤风文风务实,燕祯风偏花团锦簇,端看考官喜好哪一种, 谁的名次就高些。 “我年前与国子监教谕聊过,你们所在的乙班该教的都教过,建议你们去下场一试。今日听了你们的回答, 已有火候,三月可以下场。”燕培风和煦如春风, 对范州本家能再出两位进士心里欢喜,同宗同族, 族人出息,双方互惠互利。 燕坤风和燕祯风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之前燕培风没问过他们的功课,他们本是带着心事而来,又遇突然考查,还担心表现不好。 得到燕培风的肯定,他们对三月的春闱更添三分信心。 燕培风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堂弟目露欢喜, 告诫道:“还需多加勤勉。切勿落入同进士的名次。” 那日与国子监教谕喝茶,燕培风问过燕家两兄弟和蒋高鑫的成绩,也亲自看过他们的文章。如无意外,蒋高鑫应会名列前茅。 而这两人多半考不到前面的名次,尽量稳在中游,最好不要落入同进士。官场上讲究名分,同进士,如夫人,将来仕途升迁带着同进士的履历,很难得到提拔。 听出燕培风的好意,燕坤风、燕祯风齐齐应声,“多谢堂兄指点。” 既考过学问,燕培风就问起他们的父亲、以及族中长辈,得知族中一切安好,才安下心来。 忽然,燕坤风站起身,眼神坚定道:“堂兄,今日登门,除了拜年,还有一件事,父亲叮嘱我们一定要同你说一声。” “哦?何事?”燕培风早就留意到燕坤风和燕祯风脸色不对,一会儿犹犹豫豫,一会儿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事,但他只是远方堂兄,认识时间又短,便等着他们开口。 “上月,燕老管家的孙子燕恩在外面与人吃酒,醉后曾言,范州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是他的,别人孝敬过来,他学老东家,照收不误。” 燕坤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响在安静的书房,仿佛裹挟着屋外的风雪,吹灭炭盆的热气,让屋内的温度生生降了几度。 燕坤风说得委婉,其实意思很明显。暗示燕培风清理门户。 燕老管家跟着燕家祖父母去范州定居,继续伺候两位老人家。因为燕老管家一辈子在燕家,忠心耿耿,又与燕祖父主仆情深。在老管家的孙子出生时,燕祖父消除他的奴籍,还答应送他去学堂读书,将来或可参加科举。 老管家感念主家恩情,就为孙子取名燕恩。 燕培风凤眸漆黑如墨,又如鹰隼锋利,温润的气势瞬间消散。 “事后燕恩说是醉后胡言。可我父亲与几位族老不放心,特意去衙门查了一下,发现两月前,契约文书的确换了人,主家姓耿。燕恩的妻子便是耿家女。”燕坤风心跳如擂鼓,顶住燕培风的灼灼目光,继续道。 所谓疏不间亲。 范州本家与燕培风的来往浅,而燕老管家全家与燕培风三代主子都有情分。再者,现在是族中和燕坤风他们依靠燕培风,这虽是好心提醒,但有点出燕培风治家不严的意思,很可能招燕培风不喜,埋下隔阂。 燕培风凝眉颔首,“我知道了,劳烦堂叔和族老挂心。” 同时,铮然居也说起这事。 燕佩瑜生得一张瓜子脸,五官明媚,身穿一件胭脂红素梅襦裙,喜庆又典雅。她刚刚和沈云楹拜完年,又陆陆续续说了能想到的事,茶过两盏,她捏紧双拳,垂眸不语。 沈云楹听得燕佩瑜从京城的过年装扮到范州的过年习俗,说了一大通,这姑娘以前没那么多话啊。她留心一看,燕佩瑜有话想说? 沈云楹嫣然一笑,柔声道:“妹妹不是外人,有话只管直说。”绕绕弯弯的,咱两都累。 到了燕佩瑜这里,她的顾虑和两位兄长是一样的。女子料理后宅,比男子还注重家宅名声。 燕佩瑜鼓起勇气道:“堂嫂,你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 除了醉仙楼,燕佩瑜说了更多后宅夫人往来之事。 “燕恩的夫人耿氏常常与范州官眷往来,文武都有,腊月里更是宾客如云,一日都不曾停过。燕恩是良民,他姓燕但不是族中人,族里不好管。我母亲说,燕恩的妹妹还许给通判家做二房,元宵后就进门。” “年底燕老管家做寿,我母亲跟前的嬷嬷去送礼,还在耿氏院子里看到一个白玉寿桃盆景,她说是堂嫂赏赐给她太婆婆的。”燕佩瑜抬头看一眼沈云楹,小声道:“但是这个盆景,嬷嬷陪着我娘去富商许家的时候,亲眼见过,是许家定做的,盆边的字样一模一样。” 言下之意,那就是同一件。不是仿品。 沈云楹越听越凝眉,听燕佩瑜的意思,祖父母那边的下人阳奉阴违,私下动作不少。余光瞥见燕佩瑜有些不自在,她感激道:“妹妹这么说,想必是真有这事,我等会儿就和夫君说一说。” “妹妹和族中的好意,我与夫君感激不尽。我们在京城,祖父母在范州,还要劳烦族中多看顾。这次刁奴闹事,你能来提醒一声,不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来,嫂子多谢你。” 沈云楹说得真心实意,见燕佩瑜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她不禁想这个小姑娘有点可爱。 留客用午膳,等燕佩瑜三兄妹离开,沈云楹就问银屏,“送去范州的礼单和那边送来的账册都找来了?” 趁着空隙,沈云楹就吩咐银屏找出京城与范州那边的往来,包括燕家祖父母和那边下人的往来,下人主要是燕老管家一家。因为他最有体面,最受器重,每年备礼的时候,沈云楹都会命人送一份过去。 嫁进燕家半年多,沈云楹没去过范州,对范州那边压根没安插人手,更是不了解燕老管家一家的人品。这事,还得寻燕培风商量才好。 银屏回道:“夫人,奴婢去账房的时候,碰上思齐了,他奉老爷的命去取账册。奴婢就只拿回后院的那部分。” 沈云楹点点头,反正都要去见燕培风,她站起身,“拿上账册,我们去一趟前院书房。” 因为燕家祖父母要回范州养老,燕家特意在范州置产,有铺子有庄子,所有利润都归燕家祖父母那边。只多送一份账册来京城核对。 所以和范州有关的账册和往来单子,满满的堆了半个书房。 沈云楹进门看到整整五大箱子的蓝皮账册,不禁倒吸一口气,这都要看完吗?有点多。 “夫君。” “你来了?”燕培风抬头,招手让沈云楹坐在对面,“正好和我一起看看。” 沈云楹踏进书房,拿起一本,轻声说道:“我不擅长看账册。”她指着身后的两个丫鬟,“她们速度快,是我手底下的小账房女先生。” 她的速度慢,但底下有能干的人。 燕培风扫一眼,一个是银屏,还有一个陌生的丫鬟,应该是沈云楹的陪嫁。他示意思齐,“带她们去隔壁。” 燕培风看着沈云楹,“我在隔壁设了一个账房。多加一个屏风,男女分开。” “我要派人去范州一趟,你身边也遣几个人跟过去。” 第64章 资敌 “那边负责后院的是老管家的儿媳妇。”燕培风说出目的, “你的人去接手内院。祖母年纪大了,身边的丫鬟压不住人。” 沈云楹迟疑:“祖母会不会有不舒坦?”这样做下她老人家面子啊。 燕培风笃定道:“不会。祖母性情随和,不计较这些。” 想到正是因为祖母宽厚, 才纵得底下人愈发贪心不足,燕培风眸光变冷, 为了安沈云楹的心, 就道:“我给祖父母去一封信。” 沈云楹当即应了, 不怪沈云楹多心。想想沈老夫人的放权不放手的做法,就算先前燕祖母和蔼慈爱, 一旦涉及燕祖母的利益,她肯定选择小心应对。 “要不要接祖父和祖母来住一阵?”沈云楹提议,一个是直接把人隔开,不叫燕老管家求情。第二是两位老人家年纪不小, 燕培风该尽尽孝心,每年接来住一阵,沈云楹也能接受。 燕培风紧绷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 他猜到第一层意思,没有燕祖父掣肘, 燕培风处置起来更得心应手。可他有另一层顾虑,“夫人的打算我明白。只是, 祖父和老管家主仆几十年,他不会离开的。” 燕祖父一定要亲眼看到证据,亲手处置旧人。 燕培风的计划是祖父在前,他在后,只负责补刀。 沈云楹代入燕祖父想了想,若是银屏或银筝犯事,她势必要自己处置, 便没有异议。 屋内的账册全都搬去隔壁的临时账房,燕培风就拿过与燕老管家、燕恩一家的礼单往来,当看到杭州、百年乌木手串的时候,不禁挑了挑眉。 燕培风和沈云楹对如何处置燕老管家没有提前商量,但不谋而合。 老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边派人去查他,一边找做假账的证据,最好直接以偷盗主家财物之名定罪犯事之人。 燕恩敢收醉仙楼,那么他们必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欺压百姓。这些事就像一条藤上的瓜,犯一就连带出一串。 燕恩已经脱籍,不是燕家仆从。先料理了祖父,孙子满头的罪名,随便一个都能解决他。 沈云楹就取过未嫁进来之前,燕恩一家的礼单和杨嬷嬷的回礼。把一年份的看完,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看得累了,起身为两人倒杯热茶,接着双手捧着慢慢喝,歇一歇,不急着干活。 燕培风接过热茶,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明日骆锦焕儿子的满月礼,你送厚一点。”又对沈云楹解释,“母亲和福宜姨母姐妹感情好,我和他是多年好友。” 沈云楹原先准备的是金锁金手镯金铃铛等等,都是寓意吉祥平安,适合婴儿的东西。 年初四,福宜公主家年宴和孙子满月宴一起办。 “好啊,那就添一点金玉类的?”这就是吩咐一句话的事,沈云楹早知道福宜公主与嘉荣长公主交好,所以这份礼不薄,但是对燕培风与福宜公主之子骆锦焕相交多年这事倒没听说过。 燕培风却说:“骆锦焕好武,送些弓箭、棍棒类的吧。” 沈云楹立即抬头看他一眼,指着屋外,“你瞧瞧现在什么时辰,师傅彻夜赶工也做不来。” 她想到一个好办法,笑问:“你幼时有没有这些玩具?”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疼爱儿子,燕培风的东西都是上好的。 燕培风轻笑一声,“事情多,是我提醒得晚了。我让人去库房找,直接添进去。” 这还差不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快到亥时,沈云楹就先回铮然居。 —— 户部侍郎钱家。 今年钱家十分风光,上门送贺礼递帖子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年初二这日,二皇子亲自送钱侧妃回钱府归宁,虽然二皇子人只在门口和钱家老爷少爷们说了几句话,没进府坐坐。但二皇子的态度已然摆明,钱侧妃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钱侧妃以前的受宠是空中阁楼,随着儿子的出世,便彻底站稳脚跟。侧妃的娘家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皇孙的外家却不同。钱家在京城的地位提升一大截。 从初二下午开始,钱府门房小厮收打点钱都收到手软。 淡定如官场老油条钱兴斌,都能日日见笑脸。等到年初四这日,钱侧妃送来消息,宫里太医诊断,太子妃这一胎为女。 这对钱家来说,更是一个好消息。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8节 门客许先生捋着胡须,含笑道:“恭喜大人,东宫久无子嗣,二皇子更进一步的希望便多一分。” 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众所周知,二皇子不喜二皇子妃,就算二皇子妃育有一子,可是她的娘家已经无人,只比孤女好一些。若不是皇上皇后念旧情,决不能嫁给二皇子。 但对于钱家来说,有这么一位二皇子妃,是大大的有利。钱侧妃有宠爱有儿子有家世,就差那么一点名分。 若是钱家能助二皇子登上大位,到时一个皇后之位手到擒来,太子之位也能争取一二。 钱兴斌却摇摇头,“二皇子似乎并无争意。”不管是他的观察,还是钱侧妃的试探,二皇子都没有流露出这层意思。 “东宫才显露颓势,时间且长。钱侧妃之子还小,大人尽可慢慢筹划。”许先生是冲着大事而来,他心知时间还长,慢慢等慢慢筹谋便是。 钱兴斌从白玉罐中取出黑子,在光滑的棋盘中落下一子,“许先生,该你了。” 夺嫡这盘棋底下汹涌,还没摆到明面上。他在犹豫,要不要当第一人。 许先生拿起白子,随意放下,心思转到他处,“大人,范州那边来信,计划顺利。再过几日,安排好的人就能进京。” 钱兴斌缓缓叹一口气,“燕培风的确是一员好将,去年户部秋税被他管得密不透风,盐税茶税刚动手脚就被看出来。可惜他与太子交情深厚。若是二皇子能收服他,我们就不用费这番功夫。” 许先生吹捧几句钱兴斌的睿智精明,远远不是燕培风能比的,接着道:“所谓福祸相依,二皇子身边人越少,您的地位就越不可撼动,”但话锋一转,“户部敬着燕培风,不过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可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南边接连来了几封急信。” “趁着这个机会,让燕培风滚回翰林院。”钱兴斌下结论,抬手就吃了许先生一子。 “大人高明。”许先生佩服道。 许先生想起新收下的妾室杜冰淼,面上闪过满意之色,不着痕迹地提醒道:“新投来的唐家,大人可有进一步安排?” 钱兴斌对皇商心中有数,唐家这些年不功不过,好些人都盯着皇商的位置,唐家是走了他夫人的路子。 “唐家所求,应一半就是。为唐家得罪宁王,不值。”钱兴斌摇摇头,都知道皇上念旧情,宁王府只剩下孤儿寡母,敢欺上门去,就得当心皇上反手一巴掌打过来。 许先生为女色心动,但权势更重,不再为唐家说话,“唐家一方皇商,家资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钱兴斌听明白许先生的意思。 夺嫡争位,处处花钱。钱兴斌掺和盐税茶税,除了自己缺钱,还不是为了二皇子和钱侧妃的儿子计? 钱兴斌锐利的眼神扫过许先生,“唐家聪明,”知道用财打动他夫人、利用美色笼络许先生,“但是还不够聪明。” 明面上的人手,他怎么可能让其财富大涨? 许先生对上钱兴斌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神,心头一惊,忙起身禀明忠心,“大人!” 钱兴斌摆摆手,“先生不必多虑,唐家不过是小事。”态度与方才一样从容,“我们接着下。” 等走出书房,冷风一吹,许先生打一个哆嗦,惊觉背后冒出细细的冷汗。 方才棋局上,钱兴斌暗暗敲打,幸好他更重权,美色享用享用就是,不可沉迷啊。 —— 腊月送年礼,正月赴年宴。就是沈云楹想偷懒,年前年后也得支棱起来走动。 直到正月十二,沈云楹才在铮然居过起日上三竿起床的好日子。她不出门,约了京城千喜班来府里唱戏。 除夕宴回来后,沈云楹就打算着买一个小戏班回来,慢慢培养,宴请的时候也能用上。 年后事忙,京城的大小戏班子戏约都满满当当的。质量高的小戏班子多在南边买卖,沈云楹就打消买的念头,只约了千喜班来唱。 燕培风不知在忙些什么,衙门都没开印,他就忙的早出晚归。开始沈云楹以为他在忙范州老管家那件事,后来觉得不是,下人背主这点事,不值得燕培风忙碌至此。沈云楹就没去打扰燕培风,千喜班只能她独自享受了。 沈云楹在公主府优哉游哉地过了两日。 正月十五,元宵这日,晴了半个月的京城又下起小雪。漫天的雪花飘然落下。 “夫人,下雪了,您还出去吗?”银屏望天,有些担心。 沈云楹系上披风,伸手去接雪,“这么小的雪,没事。我们早和林夫人说好的,城外施棚盖得厚实,不会太冷。”叉转头吩咐,“银筝,带上手炉。” 林夫人是京兆府尹林大人的妻子,燕培风和林大人谈好捐赠的时候,就定下两家夫人去城外走一趟,立立好名声的大好事。 出了城门,施棚用料扎实,沈云楹在里面没有觉得多冷。就是林夫人没能来,她家嬷嬷百般赔罪,林夫人感上风寒,不能来了。 沈云楹觉得没关系,她自己也行。 一个时辰后,银屏来提醒该回府了。沈云楹刚从粥棚出来,排队领粥的男子突然倒下,吓了所有人一跳。 沈云楹反应过来,喊人来扶起他,吩咐粥棚的管事,“送去临时棚内歇一歇,再送去一碗浓稠的粥和棉衣。”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男子挣脱开扶着他的人,跪地拜谢。 那男子衣裳破旧,脸上手上被风雪吹破好几处,嘴唇皲裂开,声音沙哑难听,仿佛好久没有说过话。 “只是举手之劳,你也是灾民,一碗粥一件棉衣是你应得的。”沈云楹温声道。 谁知,那男子说:“草民不是灾民。草民必须来京城,寻一个公道。” 这话一听就有隐情。 沈云楹心下叹口气,“你若有路引,我就让管事寻一辆车送你进城。” 男子心里有些失落,不过并不失望,能安全进京城,就是这位夫人帮扶自己了。他再次磕头,“范某深谢夫人。” 经过这事,沈云楹回去的路上心情不甚好,银筝想到海外斋的木片拼图,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海外斋看看?那里的东西新奇又难得。” 沈云楹也想散散心,“那就去吧。” 海外斋在长安大街,沈云楹直上二楼,看新进的珍品。谁知,还没开始细看,外面就响起咚咚咚的鼓声。 一声接着一声。 沈云楹惊讶问:“是登闻鼓?” 银屏和银筝脸上全是震惊,第一次亲耳听到登闻鼓的鼓声,她们也不敢确定。还是掌柜的见多识广,点头道:“夫人好耳力,就是登闻鼓。这边有个包厢恰好能看到登闻鼓,夫人请。” 海外斋距离登闻鼓不远,二楼视野好能看清,但是诉冤人声音不高,听不清楚诉状。 沈云楹刚站到窗台前就认出敲鼓人。 “是城外的那个人!”银筝拉着银屏的胳膊。 这时,楼下的伙计急急上楼,“掌柜的,打听到了。那人状告前科状元燕培风!” 沈云楹立刻转身,“告谁?” 伙计高声回:“前科状元燕培风。” 沈云楹:我这是资敌了? 第65章 狐假虎威 坤宁宫。 皇上正和皇后商量与民同乐, 元宵出宫赏灯会,就他们老夫老妻出门逛逛。 太子最近和太子妃黏糊得不行,两人满心满眼都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至于后宫嫔妃, 让她们在后宫自行宴请。 刚说到穿什么衣裳出去,带什么礼物回宫给儿孙, 登闻鼓咚咚咚的鼓声传进皇宫。皇上登时面色一变, 急忙站起身走出坤宁宫, 听得更真切,确定没听错后, 当即吩咐:“叫京兆府尹过去。” “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来文德殿。” 皇上心底又惊又恼,今儿是元宵节!全京城都欢欢喜喜地等着晚上赏灯逛街。结果登闻鼓响了!可想今后多少年百姓口中,还有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登闻鼓,自古象征意义大于使用意义。这属于越级直诉, 在面见皇上陈情前,敲鼓人要被鞭笞四十,若案情不实, 便要仗责一百、充军流放。若非有大冤情,没人会来敲鼓。 到底是什么大案子?皇上脑子里不停的猜测, 案子能交给谁?现在朝局,最好要怎么动, 顺便安插一下自己人。 皇后担忧跟着离开坤宁宫,宽慰道:“皇上,先喝杯热茶,别当场骂人撒气。” 皇上摆摆手,“朕先去文德殿。”在敲鼓人进宫前,先了解一下事情经过。 前朝开始,诉冤人要一边敲登闻鼓, 一边口述冤情。一来要让百姓知道这人的冤情,二来以防挨不过鞭笞,官府有心也能深入调查。毕竟也是一条人命。至于查与不查,端看皇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纷纷进入文德殿。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寺卿对视一眼,皇上定在文德殿问话,就能看出皇上的重视程度。 当今皇上有个习惯,大小朝会在文德殿,日常处理政事多在勤政殿。 皇上高坐龙椅,两道粗眉深深蹙起,底下的官员猜度他的心思,不知皇上的恼怒是为登闻鼓,还是为燕培风。 过了两刻钟,侍卫左右架着一个人进入文德殿,这人颧骨高高凸起,身形消瘦,身上带着点点血迹。这件棉衣看着有点眼熟。 皇上定睛一看,这是燕培风和京兆府尹在城外赠送的棉衣,想到这点,皇上的嘴角抽了抽,燕培风这小子故意的? “草民范广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范广侑浑身疼得不行,忍着疼痛勉强跪下。 “免礼。念在你刚受过刑,不用跪着,汪泉,给他一个担架。”皇上倾身向前,细细打量一番范广侑,从这名字,再听他说话,应是读过书的人,沉声道:“你敲了登闻鼓,按照规矩,朕在文德殿召见你,三司会审。你有何冤情,尽可说来。” 范广侑依然跪地磕头,泣声道:“草民范广侑,范州陵江县人。祖上曾任过四品衢州知府,留下不少家资。到草民祖父,不喜读书,败坏大半家业,唯剩下醉仙楼,因有知府夫人的干股,祖父不敢买卖。草民父亲读书平平,却擅经营,让醉仙楼成为范州最大的酒楼之一。” “奈何树大招风,财多引人觊觎。燕培风燕大人管家之孙燕恩抢夺产业,除了醉仙楼,草民家中百亩良田,全被夺走。我家去知府告状,那燕恩拿出一份假契书,非说我家用这些产业抵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知府便不予理会。 产业没了,我们家只能吃闷亏,谁知那燕恩还不肯放过我们。我父亲断腿、母亲重病,还抓走妻儿,要草民卖身为他办事。 我忍着满心苦闷,为父母治病、为妻儿过得好些,帮燕恩做事。谁知,燕恩还不肯放过我们。他竟然要杀了我满门。幸而世叔好心,得知消息立即来提醒我,我才能逃过一劫。” 范广侑说得泪流满面,他慈爱的父母、娇妻幼子,全都死在燕恩手上。他磕磕绊绊终于来到京城告状。 但听说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一个公道。 可是,除了登闻鼓,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赌一赌,好在世叔帮他一把。 老实说,这件事只能算是小案。虽然涉及范家满门,但真不是大事。刑部侍郎是个取巧的性子,眼神在范广侑和御座台阶之间犹豫,要不要站出来为燕培风说话,给皇上一个台阶。 非大案、惨案、奇案,又非谋逆案,前来敲登闻鼓,范广侑反要被惩戒。或是加打板子,或是贬去做苦力一年。 不等刑部侍郎说话,皇上先开口了,“只有片面之词,不能定案,你有没有证据?” 范广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从胸前取出一个小布包,“草民有!” 这里有世叔偷盗来的那份假欠债契书,他自己私下调查燕恩雇佣闲帮害他家的口供。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罪证,是燕恩买卖官职的契约、强占民女的证据。 范广侑心里想的是,他家满门的死扳不倒燕培风和燕恩,那加上行贿卖官、强抢民女,应该够用了吧? 皇上一目十行,粗粗扫过,就让汪公公送到三司手中过一遍。 这些大人以为只是范家事,早想出几个应对方案,哪知范广侑又抛出买卖官职的证据?这就涉及整个朝堂的利益了。 从吏部到地方都有一些官职可以买卖,那都是虚职。哪里跟范州一样,连实职都敢买卖!这样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不能搬到台面上,否则朝廷脸面尊严何在? 还好吏部尚书不在,不然非得气晕过去,范州知府太不会办事。 在场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寺卿、都察院左御史互相看看,暗自斟酌。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59节 倒是先前弹劾过燕培风的王御史,立即为自己正名:“皇上,燕大人的家奴嚣张至此,他这个主子怕也是个表面清正内里不堪的伪君子!” 左御史叹口气,后悔让王御史过来,赶紧站出来说:“王御史稍安勿躁,证词上都说了,燕恩已经脱籍,是良民,非燕家奴仆。” 刑部尚书冷声道:“狐假虎威,没有燕培风,何以有燕恩?” 大理寺寺卿微微一笑,“皇上,依微臣看,不如听听燕大人怎么说?” 上首的皇帝纵观全场,转头吩咐汪公公,“汪泉,宣燕培风进宫。” “奴婢遵命。”汪泉匆忙退下。 —— 有人敲登闻鼓告燕培风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全京城。 沈云楹在海外斋待不下去,立即回公主府,一边派身边的护卫去告知燕培风。她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鞭笞浑身是血的样子,一会儿是燕培风辩解无门,双拳难敌四手的模样,越想面色越是难看。 沈云楹忽然想起那男子说过他是范州来的。范州,难道和燕老管家、燕恩有关系吗?她重重捶一下小茶几,燕培风以前做事很利索,怎么这次动作这么慢? 早该速速清理门户,派人上门道歉,赔偿损失,彻底解决此事,不留隐患才是。 马车还没到公主府门口就被迫停下,沈云楹掀起车帘,吩咐:“去看看怎么回事?” 护卫刚走,前面就传来马蹄声,沈云楹好奇一看,竟是燕培风,她忙探出头问:“你知道登闻鼓的事没有?” 燕培风点点头,“嗯,皇上宣召,我马上就带祖父进宫,祖母还要劳烦你照看。” 沈云楹毫不犹豫应下,心里焦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能抿唇道:“你,当心些。” 燕培风却不换不忙,面容冷静,看到沈云楹焦急不安,轻松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在范州查了这么多天,怎会没有准备?” 闻言,沈云楹心下稍安,拉着他胳膊小声问:“你真有把握?” 燕培风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再说什么,汪公公就领着燕祖父过来,捏着嗓子提醒道:“燕大人,时间不早了。” 汪泉也不想得罪燕培风,但是时间紧急,皇上和大臣都在文德殿等着呢。他在嘉荣公主府耽误不少时间了,燕祖父年纪大了,又不能赶路进宫。还有那范广侑,受过刑,不知能挨多久。汪泉心里是真着急。 “好,”燕培风勒马走两小步,离沈云楹更近,低声道:“放心。” 燕培风的镇定从容让沈云楹惊疑不定的心安定许多,她温声道:“我和祖母等着你回府。” 目送燕培风一行人离开,护卫回话道:“夫人,前头是老太爷和老夫人的车架。” 沈云楹朝前看了看,“祖母在前面吗?” 护卫摇摇头,“老夫人已经进府,前面在卸行李。” “先叫前面让开,我要进府。”沈云楹想早些去到燕祖母身边,宽慰一二也好。护卫去传话,她对银屏道:“祖母的院子,上次打扫是腊月?” 银屏:“是五天前,底下人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人。” 燕老夫人的院子虽然没人住,银屏一直吩咐底下人时时打扫的,燕培风的长辈少,银屏就对老太爷和老夫人格外重视,一定要让燕培风看到沈云楹的用心和孝心。 沈云楹松口气,燕祖父和燕祖母来得匆忙,她还得安排后续的事情,“炭盆、衣裳、厨房,都要安排下去,还有王大夫,叫来候着。” 大冬天的赶路,得让王大夫把把脉,别再路上亏坏身子。 银屏一一应下。 半年多不见,燕祖母依然和蔼温柔,就算家里遇上事,看到沈云楹的瞬间仍然露出微笑。 沈云楹匆忙上前福身,眼含关切:“见过祖母。” 燕祖母拉住沈云楹的手,“别多礼了,来我身边坐。” 第66章 躲过一劫 紧赶慢赶进京, 燕祖母神色疲倦,但丈夫和孙子都被叫进宫,她满心担忧, 压根不能安心歇息。看着明媚动人的孙媳妇,燕祖母想起此事由他们老夫妻而起, 不禁道:“唉, 这回是我们御下不严, 连累了你们。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 帝王连亲子都能下手,何况外甥,不知道培风怎么样了。” 沈云楹亲眼见过皇上与燕培风的相处,觉得这是位很有人情味的皇帝。而且, 燕培风正受重用,没有和皇上交恶,沈云楹怀疑就算燕培风真的有错, 皇上八成会选择护短。 她暗中算算燕培风的身家,要是贪财, 他多的是方法和手段。范州一个醉仙楼才值多少钱,值得他沾上人命?燕培风的眼皮子不至于这么浅。再想想燕培风刚刚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云楹心底就对他有了信心,燕培风应该能应对? 沈云楹宽慰道:“祖母,咱不说皇上是看着夫君长大的,会不会偏着他。单论这件事,我相信夫君的清白,燕恩是早早放出去的人,不是咱们家家仆。夫君最多当一回狐狸后面的老虎, 还是不知情的老虎。” 其实沈云楹对告状的范广侑更担心。他家破人亡,一心来京城诉冤屈,但范家之事真的影响不大。 就京城这块地方,仆从仗着主家为非作歹的事,还少吗?沈云楹刚开始拿庄子练手的时候,佃农中就流传着数不清的例子,平民百姓的良田被霸占,成为佃农,再卖身变成仆从。这还算好的。有的被勾着染上赌,有的被痛打一顿,等钱花光,没多久也就家破人亡了。 而衙门中的固执官员会严格执行登闻鼓的规矩,追究范广侑的罪责。小事动登闻鼓,轻则仗责,重则流放充军。 燕祖母理智上明白这就是个小坎,但情感上放不下,听着沈云楹的宽慰之语,知道孙媳妇没有埋怨之意,心中欣慰,认为沈云楹宽厚大方,果然是个好的。难怪当初皇上皇后就看中沈云楹,赐婚给燕培风。 燕祖母频频点头,“这事儿我和你祖父都不知道,培风就更不知道了。老管家勤勉老实一辈子,指着脱籍的孙子能读书科举,改换门庭,没成想燕恩是个不成器的,可怜他老来还要跟着担心丢人。” 沈云楹不知其中内情,但她知道燕家对老管家不薄,有钱有人脉能供燕恩读书,为何燕恩长歪。她猜测还是老管家自家的问题。 她没见过燕老管家,自然不会有这么多感慨和同情。 沈云楹也不会直接反驳燕祖母的话,面上应和道:“是呢,所以孩子就得从小教好,不能在外惹是生非。” “我听府里的老人儿说,夫君幼时在祖父祖母跟前待过?夫君能有今日,可见您善于教导孩子。” 话题就被沈云楹带歪,燕祖母想起两三岁时候的燕培风。嘉荣长公主和驸马感情好,又自知身体不太好,不放心把燕培风全交给下人,就主动说要麻烦婆母看顾孙子。 当时,燕祖母便是住在现在这间院子,照看燕培风,一直到他开蒙,搬去前院住。 那是燕家人最多的时候,日子温馨欢乐,燕祖母双眼流露出怀念,她笑道:“那时候,皇上就时常宣召培风进宫了。有一次太子送他回来,还问公主,能不能把培风送进宫,给他当弟弟。” 如果不是皇上皇后和太子,宫里最要紧的主子都看重燕培风。燕祖父和燕祖母也不敢回范州,把燕培风交给皇家教养。 沈云楹不着痕迹松口气,和燕祖母聊起燕培风幼时之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暮色四合,沈云楹陪着燕祖母坐了许久,外头还没消息传进来,燕祖母就道:“你也累了一天,不用在我跟前辛苦,回去歇一歇吧。” 和沈云楹说半下午的话,燕祖母的心情好多了。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不差这最后一哆嗦。沈云楹笑道:“祖母,孙媳可不想回铮然居孤零零的用晚膳。您就多留我一阵吧,我给您盛汤添菜。” 正好银筝来问,“老夫人,夫人,厨房那边来问,何时摆膳?”如今天冷,饭菜凉得快,厨房的人真想可着时辰做菜,最好送上来的时候是热乎能入口。 沈云楹期待望向燕祖母。 燕祖母:“就现在吧,不能因为他们没回来,我们就不用饭了,”转头对沈云楹道:“等下多进一碗燕窝,滋补身子。” 沈云楹笑着应下。她心里嘀咕,燕培风不会没做成黄雀,反被人瓮中捉鳖吧?怎么拖到这么晚还没回来? 饭毕,燕祖母担忧更甚,沈云楹瞧着出她很累了,就没再主动寻话题跟她聊天,只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陪着。 燕祖母心绪不宁,一会儿看看时辰,一会儿催人去宫门口等着,要第一时间接到燕祖父和燕培风。 好在戌时初,燕培风和燕祖父冒着风雪回来了。 “祖母。”燕培风先看向燕祖母,接着转向沈云楹,见她精神尚好,轻声喊:“夫人,我回来了。” 沈云楹心中大石放下,朝他微微一笑。 燕祖父直奔桌前坐下,狠狠灌一口热茶,从喉咙暖和到胃部,“总算过了,太久没上朝,今儿差点撑不住。” 燕祖父辞官休养许多年,在家懒散惯了,骤然面圣,又在朝臣面前应对,真是身心俱疲。 “祖父累了,您早点歇息,明日孙儿再来。”燕培风倒看不出疲累,对燕祖母道:“祖母,祖父和孙儿都没事,您不用担心。” 燕祖母神色轻松,心疼孙子的心多过追根问底的好奇,忙催促燕培风去休息,“云楹,培风就交给你照顾,你多上心。” 沈云楹微笑:“孙媳知道。” 看着大孙子孙媳妇并肩离开,燕祖母转头就问燕祖父,“老爷,我打算把族田交给孙媳妇打理。” 燕祖父一愣,“你不是念叨着要等重孙子出生,再交给孙媳妇吗?” 燕祖母坐下叹口气,“这不是觉得对不住他们小夫妻吗?经过这事儿,我们两个真的老了,族田不能出差错。” “云楹都嫁进来半年多,还没有消息,一托又是一年,太久了。” 燕祖母没说,她本来打算今年三月,燕培风生辰时来京城暂住,顺便提醒一下沈云楹早些诞下子嗣。如今范广侑的事一出,她不好意思再催促。 再等一阵吧,燕祖母想,等这事儿彻底过去。老话说冬日好滋补,趁着这个冬天,她就让沈云楹多补补。 —— 沈云楹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成功躲过一劫。要是她知道,一定大呼庆幸。皇后的催促,沈云楹不痛不痒,皇后态度松又不是正经婆母。燕祖母不同,沈云楹真不好敷衍。 铮然居暖和,沈云楹回到熟悉的院子,浑身放松,拖了披风直接坐在暖炕上,接过银筝端来的热茶,目光热切地问:“夫君,具体怎么回事?” 她很想知道,范广侑告状的后续。 燕培风坐到对面,直接说结果:“范广侑在驿站养病,有太医亲自看诊。燕恩一干人押送刑部大牢。” “但这事没完。” 燕培风就将事情缓缓说来。 燕老管家办差事忙,没多的心思教养孙子。燕恩自幼受宠,老管家家底不薄,养出他天真的少爷脾气,人傻就好忽悠。他先被人撺掇着抢醉仙楼,然后是捐官,向范州知府买了一个同知虚职,彻底扬眉吐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燕恩能管住的了。燕恩手下有一个门客,叫曹秋江,哄着燕恩做下种种恶事。 像醉仙楼,为什么要灭口呢?曹秋江的理由是怕范广侑卖醉仙楼的独门秘方,影响生意,不能盈利。 哄着燕恩卖官,帮有钱的少爷牵线,从虚职到实职,少的三五千两,多的万两。曹秋江忽悠燕恩,这样能广交人脉,将来处处是朋友。 燕培风的人刚到范州就发现其中的猫腻,说服燕老管家,想抓住曹秋江的证据。同时,又拖了范广侑的几日,不然范广侑还会早五六日进京。 沈云楹听得其中还牵扯到卖官鬻爵,难怪燕培风拖这么久才回来。这种事闹到皇上面前,朝廷上上下下都没脸。 “那曹秋江也下狱了?”沈云楹前倾,好奇问:“他背后的人是谁?” 燕培风得罪了谁? 沈云楹掂量着,这样的手法,不像大仇怨要害燕培风,更像轻轻撩拨一下,让燕培风吃亏。顺着这个思路,沈云楹又问:“皇上要怎么罚你?” 从白日的担忧,到尽心宽慰祖母,再到此时接连的问题,看着沈云楹紧张自己,燕培风微微扬起唇角,他耐心的一一回答。 “曹秋江就在刑部大牢。” “暂且查不到幕后是谁。但曹秋江是京城口音,等着看有谁去探监,再摸着线索往下查。” 就是因为查不出来,燕培风和皇上怀疑是冲着户部税收来的。所以要把人放在刑部大牢,等底下的大鱼上钩。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燕培风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道:“应该要外任。” 本来没有那么快外任。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0节 皇上计划让燕培风在户部待两三年,谁知江南盐税那边接连损失三个钉子,正巧收到折子,现任杭州知府马上风猝死。 燕培风遇到登闻鼓这事,江南难得有一个空缺,还恰好碰上年节,朝廷未开印。皇上就想趁着朝臣没反应过来,直接让燕培风占住杭州知府的位置。 沈云楹懵了,以为燕培风要贬官,震惊地问:“皇上要贬你哪儿?” 脑子里迅速闪过穷乡僻壤的州县,去西南?东北?还是南蛮? 第67章 依仗 沈云楹的神色太好懂, 燕培风低笑一声,“你想哪儿去了?” “皇上收到急件,现任杭州知府没了。” 沈云楹心领神会, 这时候说有缺,就是暗示了。她心里奇怪, 一时想不出皇上是责罚还是褒奖, 凝眉问:“杭州府是江南富庶州府, 可你到户部没多久?” 燕培风深吸口气,温和从容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 他得跟沈云楹坦白底下的暗流。 于是,燕培风从这几年朝廷征收的茶盐铁税收减少开始,三言两语概括皇上调他到户部、杭州的意图。 “明面上任杭州知府,暗地里是去查盐税。”燕培风总结道。户部是账册总揽, 去了江南,就专查盐。 沈云楹听得心惊,“那你不会有事吧?”燕培风才入官场, 就接这么要紧且麻烦的差事? 沈云楹记得前朝有位江南两省盐台,私自挪用未来两年的盐税上贡给皇子夺嫡, 面上的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京城丝毫没有收到消息。最后事败, 才被新皇判斩立决。 现在太子地位还算稳固,没有激烈的夺嫡争斗。然而自古盐税难肃清,个中猫腻太多了。明面上做假账反而是小儿科,那就是用来应对朝廷清查的。 沈云楹敬佩又纠结地看燕培风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很可能英年早逝的好官。 水灵灵的杏眸,情绪毫不遮掩,燕培风只对上片刻就明了。沈云楹在担心他, 舍不得他吃苦为难。 “不敢说没有风险,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准备。”燕培风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因为顶着杭州知府的头衔,不是明面上的盐科督察,安全性大大提高。 皇上又交予他一些江南的人手,今日在宫中就商量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宵禁后才回府。 燕培风自然不会细说具体安排,但表露出来信心和决心,让沈云楹安心。 沈云楹便不追问,用事后算账的眼神睨他一眼,“你先前没说祖父和祖母要来?”还好她回来的巧,不然燕祖母该怎么看她? 不怕燕祖母对她有意见,就烦燕祖母对后院指手画脚。 这事燕培风理亏,他哪能争辩?直接赔罪道:“是我考虑不周,夫人原谅为夫一回吧?” 今晚说这么一会儿话,燕培风就理亏两次,他腰杆子硬不起来。 沈云楹展颜一笑,“祖母赶路疲乏,我让王大夫诊过脉,喝两天药调理一下。明儿也给祖父瞧瞧?” 天寒地冻的,两位老人家赶路不易。 “好。”燕培风对祖父母的身体很上心,沈云楹不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但是沈云楹做在他前面,这种家人相依的感觉,熟悉又陌生,让他心间生暖。 燕培风指尖的薄茧轻轻划过沈云楹的手背,沈云楹稍稍用力抽出,反被握得更紧。 清辉莹莹,烛火灼灼,燕培风的脸仿佛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沈云楹抬头就能看到他俊眉低垂,唇角下压。 燕培风应该很累了。 刚才在燕祖父燕祖母面前还神采奕奕的人,现下显露出疲倦之色。 燕培风眼眸微阖,似是在思考,又似在养神,沈云楹便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 嘭! 钱家书房传出茶盏碎裂之声。 许先生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钱兴斌气得胡子抖动,他这位主家养气功夫一向好,这回真的动怒了。 “曹秋江的事,办成没有?”钱兴斌的声音浑浊暗哑,如锋如刃刺入许先生耳中。 许先生忙回道:“成了,他会招供唐家。” 钱兴斌低低嗯一声。 唐家最合适。唐家巴结燕培风不成,恼羞成怒算计燕培风,有动机。 前脚唐家来投,后脚就要推唐家出去背锅。他丢一回面子。还得找燕培风说几句软话,再次丢面子。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暴露曹秋江一颗棋子,差点牵扯出他的人手布局。 “吏部传来消息,皇上要放燕培风出京。” 许先生喜道:“这是好事啊。” “江南刚空出杭州知府的位置,”钱兴斌冷哼一声,“皇上是真疼爱这个外甥。是褒是贬,谁心里没数?” 许先生眼神一转:“江南富庶,也得看燕培风能不能接住。江南局势错综复杂,我们的人花了几年才扎下根基。燕培风初来乍到,不如就让江南的人好好迎接新任杭州知府。” 钱兴斌摇摇头:“最好拦住他。要是燕培风折损在杭州,恐怕牵连太广。” 没有万全把握,钱兴斌不想要燕培风的命。皇上待他如子,皇家不比别家,疼爱除太子以外的皇子,会影响前朝。但疼爱外甥不会。燕培风还是独苗,要是断了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香火,皇上不会轻易罢休。 “除了我们准备提上去的人,再加几个清流和勋贵人选。”钱兴斌这边也收到杭州知府空缺的消息,本来准备推自己人上去,现在只能换个策略,联络各方的力量打消皇上和燕培风的如意算盘。 许先生忙应下。 曹秋江是钱家暗地里培养的人,专门负责处理脏事。当然,要让钱兴斌放心,必然要握着曹秋江的软肋。 所以,曹秋江的事很顺利。刑部审了三日,曹秋江终于吐口,是唐家指使他干的。 刑部动作很快,立刻调查出燕培风与唐家的恩怨。而唐家供认不讳,五日后,刑部结案,大理寺与都察院没有异议,皇上下旨,褫夺唐家皇商名号,家产充公,唐家主脉男女流放三千里,五岁以下孩童可免罪责。 唐家树倒猢狲散,偌大一家皇商,不过几日,就消失在繁华热闹的京城。 受唐家牵连的很多,而被送到门客先生的杜冰淼也是其中一个。 之前有唐家撑腰,杜冰淼虽为妾室,日子却很舒适。上回连累许先生在钱兴斌面前被敲打,杜冰淼就没了冲冠后院的势头。这次唐家倒下,许先生前后有半个月都没进过杜冰淼的房门。 东风压倒西风,许先生的正妻和其他妾室纷纷落井下石。杜冰淼被立规矩,浑身又累又疼,每天还得听那些明嘲暗讽的话语。 杜冰淼气得捶床,都怪燕培风,若是他当初能让自己进门,若是燕培风不害唐家倒台,自己怎么会过这种苦日子! 她嫉恨中想法子报复燕培风的时候,刚好偷听到薛夫人的嬷嬷在和她家孙女念叨京城各家的人和事,其中就有燕家。杜冰淼不禁留神细听。 嬷嬷回到正院,禀报道:“夫人,那位姨娘听到了。”她还是不放心,“她真的会有动作吗?”嬷嬷觉得杜冰淼一介低贱的妓姬姨娘,不能办成什么事。 “会的。”薛夫人笃定道。 薛夫人有信心,唐夫人聊天时提起过,杜冰淼是个手段的。她特特安排丫鬟挑起杜冰淼对燕培风的仇视。猫儿狗儿都有自己的道道,何况一个在下九流培养出来的女人。 薛夫人始终想对付燕培风,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信。涉及儿子、孙子,还有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在燕培风威胁过后,她就让人将外室和孩子送去自己的嫁妆庄子,抹了他们在花枝巷的痕迹。 胡茂清落难,胡家嫡女是罪臣之女,连做妾都不配。薛夫人新物色的闺秀有沈太师家嫡长孙女沈云芝,福宜公主家的庶女骆韶菲,还有工部侍郎的长女张钰欣。 年下这些时日,薛夫人细细考察过这三个女孩儿,面上都是好的,底下都有一些把柄,方便她拿捏儿媳妇。 儿女都是债,薛夫人剪下横生出的一截梅枝,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 衙门刚开印,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范广侑之案。等到唐家定罪,刑部结案,燕培风外任的还没定论。 沈云楹从刚得到消息那两天心里不踏实,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时闷闷不乐,到现在能悠悠闲闲的和蒋文笙打叶子牌。 因为没彻底定下,沈云楹没同蒋文笙说外任的事,只用过年蒋文笙生病她不放心当理由,才会常常登门。 沈云楹刚赢下一局,外头就传来银筝焦急的脚步声,“夫人,管家来了。” 沈云楹奇怪,“来了就见见呗。”管家是太师祖父的人,又不能拒之门外。 “让管家进来。”蒋文笙吩咐人去引路、沏茶,领着沈云楹去侧厅见。 管家规矩行礼,笑呵呵地道:“老太爷今儿收拾库房,知道三姑奶奶回府,心疼您来回辛苦,特意吩咐奴才送一些东西过来。” 六个紫檀木箱子摆在外面的庭院。 直到管家离开,母女两个都没回过神,蒋文笙就问:“你祖父,怎么突然心疼起孙女来了?” 沈云楹直愣愣的回:“您在家里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还是银筝回来解惑,她神色古怪道:“管家说,三姑娘安分从时,没给家里惹事,是个好的。” 原来沈老太师这个年被老妻和后宅之事烦得头疼。家里就三个孙女,还能争得脸红脖子粗。除了沈云楹省心,那两个大的,尽会闹腾。 沈云楹福至心灵,“难道祖父被她们两个闹烦了?借我敲打一下?” 人在家中坐,礼从天上来啊。 蒋文笙不可思议的点点头,公公真就这意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闺女啥也没干,就这么成了收获满满的渔翁? 沈云楹陪嫁的时候,沈老太师送过一箱子珍品字画。这次又送来几大箱子好东西,恐怕这会儿大房和二房已经得到消息,又要说好东西明珠暗投了。 沈云楹安心的收下礼物。 她扫过单子,文房四宝,书房清供,书籍典藏,生活雅器,琴、香道茶器、金石拓片等等。全是适合文人的珍品。也是,太师的库房,哪能有庸品? “这件状元及第的玉镇纸,给大表哥,”沈云楹又指着桃李图、定窑紫砂壶茶具,“这两件,就给外祖父。” 等分配完蒋家,沈云楹看到有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上次送了燕培风砚台,这次就送狼毫笔。 母女两个对着礼单指点一通,心情甚佳。 蒋文笙突然道:“高恒上京了,被你外祖父逼着来考举人。还放话说不考上不能离京。明日悦来楼,高鑫为他接风洗尘,你也去坐坐吧。” 她心里为沈云楹的今后打算,女子有娘家依靠与没有,天差地别。她自己就是个例子。若不是她父亲蒋宜在清流中有名望,沈家老夫人会更过分。 蒋文笙希望沈家堂兄弟靠不住的时候,沈云楹还有蒋家的表兄弟可以依仗。 第68章 收账 翌日中午, 沈云楹带着银筝去悦来楼为蒋高恒接风洗尘。 二楼临窗雅间,沈云楹刚进来就看到蒋高恒愁眉苦脸地独自坐在餐桌前。 “二表兄。”沈云楹笑着进包厢,许久不见, 蒋高恒没了上次的纵意洒脱,眉宇萦绕着大大的忧愁。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1节 蒋高恒一看到沈云楹, 起身道:“表妹来了。”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沈云楹日子舒坦, 面如满月, 脸如明珠,气色红润, 心里稍稍放心,看来燕培风在朝廷的事对沈云楹影响不大。 沈云楹惊讶问:“大表兄还没到?” 今日是蒋高鑫做东道主,他应该是最早到的,蒋高鑫性子严谨, 应该会早早到才是。沈云楹惊讶过后,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事情了。 “大哥应该快到了,方才小厮来报, 大哥那里有客登门,耽搁一会儿就来。”蒋高恒解释道。现下还没上菜, 他坐得憋闷,干脆行至窗边。 沈云楹点点头, 上次一别,沈云楹没再和蒋高恒联系过,突然见面有点生疏,她想着能问问蒋高恒这大半年走过的地方遇到的趣事。可她看得出来,蒋高恒心情不太好,就没开口问。 蒋高恒察言观色的本事愈发纯熟,轻笑道:“表妹从姑母那儿得知, 我被祖父赶来京城备考了?” 沈云楹温声道:“二表兄—” 不等沈云楹宽慰几句,蒋高恒就笑道:“表妹不必说好听话,不如就听听我吐苦水。” 沈云楹一愣,反应过来就是当书房的纸篓子呗,一本正经道:“表兄可以开始了。” 这幅洗耳恭听的模样,逗笑蒋高恒,他本是聪颖通透之人,只是本性不喜拘束,觉得祖父打乱自己的计划,心里不畅快。 “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啊。”短短一句话,蒋高恒说得一波三折,成功让沈云楹的唇角轻轻勾起,有些生疏的气氛瞬间欢快几分。 “祖父就是嫉妒我优哉游哉游学,非要说我的山水集不佳,太不像样。要做名士,怎么也得有个进士功名。”蒋高恒无奈摇头,“祖父还说对我放宽了条件,不要求考上进士,总要是一个举人。” 沈云楹只能用大而清澈的眼神看向蒋高恒,外祖父好严格,轻声回道:“严祖出高孙。” 蒋高恒噗嗤一笑,“表妹这话,和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真该见见,一定是对好祖孙。” “二表兄谬赞。”沈云楹笑吟吟地望向窗外,正月里雪多,外面银装素裹一片。 蒋高恒突然想起对沈云楹的承诺,“今儿知道表妹要来,之前答应你的游记,我给你带来了。” 他的目光投向四四方方的梨花木盒子。 沈云楹眼眸一亮,欣喜道:“该我给表兄送礼,却要先带走表兄的礼。”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回到去年带着蒋琬一起逛街的日子,那时日子快乐又无忧。沈云楹问起蒋琬的近况,蒋高恒挑着几件蒋琬在家的趣事一说,两人相谈甚欢。 很快,蒋高鑫到了。一进门先问候沈云楹,就对蒋高恒道:“房间给你收拾出了,今夜开始随我苦读。” 蒋高恒大惊,试探问:“明日行不行?大哥,让我再歇一日。” 蒋高鑫无情驳回,“一日复一日,明日何其多。你有天分,就不能浪费,八月就是秋闱了,很快的。” 蒋高恒仰头长叹。 “行了,做什么怪,让表妹看你笑话。”蒋高鑫锐利的眼神一扫,蒋高恒声音卡住,他对沈云楹道:“吃饭吧。” 沈云楹忍着没笑出声。没想到蒋家两兄弟相处时一物降一物的模式。 —— 沈云楹与蒋家两位表兄相处融洽和乐,全然不知楼下缓缓驶来一辆燕家的马车,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范广侑的事刚落定,以唐家定罪结案。但燕培风的杭州知府位置却没能及时定下。今日中午,燕培风没留在户部用膳,而是想出来散散。 思齐瞧出燕培风周遭的温度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突然想起一件事,扬高声音道:“主子,早上出门前夫人差银屏送来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让您去衙门用呢。奴才放在抽屉里,您要不要瞧瞧?” 银屏送来的时候说,本应昨日从太师府回来就送的,夫人忙忘了。赶着燕培风去衙门前送,直接拿去衙门用也好。思齐没提忘记的事。 燕培风一愣,将紫檀雕竹节狼毫笔取出,郁结的眉宇舒展开来,唇角上扬。他想,沈云楹不是不学无术之辈,送东西的讲究她都懂。 狼毫笔,狼同郎。 暗藏的心思,他懂。 手中正摩挲着这支狼毫笔,燕培风一抬头却从风吹起的车帘看到沈云楹与蒋高恒言笑晏晏的画面。 沈云楹一身橘红襦裙,笑容明媚,微微侧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如牡丹娇艳。 燕培风忽觉心头一哽。 表兄妹,怎么就不是亲兄妹呢? 可怜思齐刚感觉到燕培风周遭暖如春风片刻,就又迎来寒霜冰雪,他机智循着燕培风的目光看去,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无他,思齐过年归宁去太师府时,得知一个大消息,原来沈云楹和蒋高恒曾经议过亲。太师府家的下人闲聊时被他听到了。 思齐迅速瞥一眼燕培风,下定决心道:“主子,奴才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车内传出冷冷的一个字。 思齐深吸一口气,“夫人曾和蒋家二公子议过亲,进行到了合八字。” “啪!” 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这一声如重锤敲在思齐心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燕培风没控制住力道,紫檀雕竹节狼暴毙还没开笔就被从中折断。他望着参差不齐的断口,怔愣片刻,锋利的凤眸闪过后悔之色,这是沈云楹刚送的笔。 他瞬间想起杨嬷嬷孙女的告状,那时就算有蒋琬这个小姑娘在,蒋高恒带着沈云楹出入文会,逛吃食首饰,怎么不能是提前培养感情呢? 燕培风清楚,沈云楹心里只有自己,二人之间并无私情,可胸腔就像这长满细碎木刺的断口,小但膈应,格外刺疼。 燕培风没有用膳的兴致,让车夫直接回户部。 —— 饭毕,沈云楹拎着蒋高鑫和蒋高恒送的小礼物欢欢喜喜回家。蒋高鑫也知道沈云楹喜欢看游记,他收到不少沈云楹送来的好东西,便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中寻到外头没有的游记书籍,手抄一本当做回礼。 这次沈云楹一下得了两本喜欢的书,回到铮然居就埋头开看。 银屏进来问晚膳吃什么,沈云楹就想随意吃一点打发,谁知,前院传话,燕培风要过来吃晚膳。 沈云楹奇道:“今儿日子不对吧?” “今日二十二。”银筝回道。 “老太爷和老夫人在府上呢。”银屏提醒。 沈云楹恍然大悟,这阵子燕培风一直忙,随着登闻鼓事件落定,燕培风要是还不来铮然居,燕祖父和燕祖母可能又得找她和燕培风说话。有前例摆在那儿呢。 沈云楹合上书本,“那就吃丰盛点,多上两个菜。” 燕培风和晚膳同时来到铮然居,沈云楹抬头去看燕培风,暗想他来得真巧。还是小厨房的人眼色足,掐着点送来。 燕培风似乎心情不佳,薄唇紧抿,幽深的凤眸望向沈云楹,让她浑身一颤,觉得不太对劲? 晚膳安安静静用完,沈云楹又觉得刚刚想多了。 沈云楹问:“夫君还回前院吗?” 燕培风眸色暗沉几分,突然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嗓音低沉动听,“夫人,我们元宵欠了一夜,今晚我来收账。” 第69章 要休沐 沈云楹怔愣一瞬, 之前不是没有错过的时候,燕培风从来没提过补账的事。她直接默认过期作废的原则,过了就是过了。 片刻的失神, 沈云楹只觉浑身一轻,整个人腾空, 眼前已经是鹅黄蝙蝠如意帐子顶, 燕培风的亲吻住骤然落下, 轻拢慢捻抹复挑,时而轻缓, 时而用力,沈云楹不禁抬起头迎上去。 自从燕培风房中技术精进之后,沈云楹本着该享受享受的念头,也跟着看了两本, 两个人逐渐练出默契配合。 衣衫落尽,燕培风伸手在床边摸出装着的琉璃鱼儿袋子。 春光旖旎,盈盈满室。 餍足的燕培风心满意足搂着妻子, 沈云楹香汗淋漓,两人刚刚平稳气息, 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人不停回想方才的激烈情事。 沈云楹缓缓闭上眼睛,她今儿挺累的。白天黑夜都没闲着。 燕培风低头看着快睡着的沈云楹, 凤眸微暗,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才闭上眼睛。 翌日,沈云楹醒得早,她发现冬天有燕培风陪着睡挺好的,夜里暖和,睡得香甜。就算早起也不觉得困乏。 燕培风要去户部点卯,早膳送来得早。沈云楹闻着鱼肉丸子粉面的香气, 欢欢喜喜的和燕培风用早膳。 冬日冰雪封住河湖,鱼肉难得,沈云楹有一段时间没吃鱼,一时胃口大开。 饭毕,燕培风系上披风准备出门,忽然问:“夫人今日可要出门?” “不出去。”沈云楹摇摇头,“昨天去了二表兄的接风宴,今儿在家陪祖母说说话。” 燕祖父和燕祖母还在府里,但王大夫的药方有安神之效,晨昏定省只剩下一个。沈云楹每日都会抽空去陪燕祖母一阵。 “蒋高恒来京城了?”燕培风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楹想到外祖父撵蒋高恒来京城,深表同情的时候还有点想笑,她笑着把这事儿告诉燕培风,“对啊。外祖父自己不管二表兄,把人撵来京城给大表兄管。等秋闱二表兄还得回江南考试。” 燕培风微微颔首,“秀才的确低了点。” 他心下速算出来,八月秋闱,蒋高恒七月离京,现下才正月。要是沈云楹独自留京,岂不是日日都能和这位二表兄见面? 狭长的凤眸微眯,燕培风迈步走到门口,沈云楹贪懒,只要夜里疲累,白日就不想出门。 “我去户部了。”燕培风沉声道。 “夫君慢走。” 沈云楹笑吟吟送走燕培风,转身去书房,蒋家两位表兄送的游记她还没看完呢。 接下来七天,燕培风夜夜来铮然居,搁在床头的琉璃鱼儿袋子换了两袋,眼看第三袋也要用尽,沈云楹深深吸口气,她累了。 沈云楹涂红今日的一瓣,书房的这幅九九消寒图,还剩下最后一朵白梅。 “涂得很好啊,没晕墨,也没出线。夫人怎么还叹气?”银筝歪头看了看,没看出来沈云楹为何心情不好。 沈云楹幽幽道:“银筝,祖父祖母什么时候回范州啊?” 沈云楹怀疑燕培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燕祖父和燕祖母在一日,燕培风就不会回前院书房待着。 八天了,不知燕培风今晚还来不来。 朝廷十日一休沐,她这后宅小妇人都快赶上了。她也想要休沐! 银筝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没提过什么时候走,奴婢也不知。” 上回新婚两位老人家来,离开的日子早就定好,这次没给准话,谁也不知道。 “不过,老管家的事已经解决,约莫再住个两三天?”银筝不确定,从上回的行事作风判断,燕家祖父母更愿意去范州。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2节 沈云楹提不起精神,坐下道:“希望如此,我再等两天。”她心里的底线,不能比朝廷官员还要劳碌。 好在今日晚膳后,燕家祖父祖母提出第二天就回范州。 “事情尘埃落定,我们也该走了。好在没太耽误你。”燕祖父声音惆怅又庆幸,头上鬓白的头发多了一片,他心里对老管家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 燕培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离京,祖父祖母回范州反而安全些,非但不生气,还催着两人回去。 “一点小事,孙儿不惧。”燕培风面色从容平静,“倒是祖父您不必挂怀,主仆情分尽了,您别强求。 ” 临老临老被心腹背叛,还要孙儿燕培风擦屁股和宽慰,燕祖父脸上挂不住,只笑笑道:“我知道,知道。” 燕老管家对自己孙子的行事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他没制止,没上报,只任由燕恩随心胡闹。 理智是一回事。总是相处大半辈子的人,这对燕祖父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燕祖母当着家里燕祖父和燕培风的面,把在范州置办的族田和祭田地契拿给沈云楹,语重心长道:“云楹,这大半年你把府里料理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我年纪大了,咱们家里和族里的事,也该交给你打理。” “这两样东西是我们家里压箱底的家当,不到生死不可擅动。”燕祖母这声嘱咐沉稳有力,眼神直直盯着沈云楹。 自古一来,就是皇上下令抄家,也不会动族里的祭田。 沈云楹心里惊讶燕祖母的举动,面上郑重地点头,“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二月初一,燕祖父和燕祖母离京,沈云楹送至城门口。 回城马车上,银屏高兴道:“老夫人很信任夫人呢,连燕家族里的事务都交给您了。” 这代表燕祖父母看重沈云楹,而沈云楹燕家主母的位置越来越稳。 沈云楹点点头,是好事,“就是感觉祖母在补偿我和燕培风?”事都让燕培风担,好处反而让自己得了。沈云楹有点不好意思。 银屏道:“别管因由,咱看结果。让原先留在范州的嬷嬷再多留一阵,去族田和祭田看看,回来跟您说一下实际情况。” “祖母说族田和祭田的收入都归族中,我们只管田里事。”沈云楹大概了解过。 现在更开心的是,今晚总算能不用陪燕培风会周公了! 第70章 忽悠 燕培风一回府习惯往铮然居走去, 刚进门就和收拾碗筷的丫鬟擦肩而过,他大步迈进屋,边问:“你今天都忙些什么?这么早用晚膳?” 屋内茶香袅袅, 沈云楹正在看银筝沏普洱茶饼。晚膳有一碟酱肘子,炖得外酥里嫩, 又过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沈云楹又心情好, 一不小心吃撑了。 看到燕培风,沈云楹目露惊讶, “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燕培风一噎,撩起下摆坐在沈云楹身边,拿起斗彩茶盏往银筝面前一放,侧头看沈云楹, “夫人不想看到我?” 他日日来,沈云楹不是很高兴?昨夜床帐里还那么欢愉合拍? 沈云楹温声提醒:“祖父祖母今日回范州了。”你不必天天晚上来铮然居,没人盯着咱两看是不是恩爱夫妻了呀。 燕培风略略抬起眼皮, 平静道:“嗯,我们早上一起去送行。”他还不至于忘记的这么快。燕培风的目光直直盯着沈云楹, 她在赶人吗? 沈云楹心想,是啊, 早上她和燕培风一起去送行。那今晚,燕培风不该在前院书房彻夜忙公事? 对啊,燕培风说过要外任,所以公务少了? 沈云楹端过温热的茶盏,双手捧着,手心变得热乎起来,才轻声问:“你外任的日子定了吗?” 她心里还惦念着一件事, 随行。 说到外任,燕培风长眉微蹙,“还没,吏部文书没下来。”调任的事卡在吏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 就不知道是推荐名单上的官员发力,想争一争,还是其他人针对自己, 闻言,沈云楹心里一沉,她觉得皇上和燕培风共同想做的事情,肯定能成。到了杭州,燕培风面上的公务繁忙,暗地里还得调查盐税,个中艰难风险,她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沈云楹想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又不忍燕培风独自在杭州,犹犹豫豫地问:“那我要随你去外任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因为底气不足,沈云楹咬住殷红的唇畔,如水杏眸怔怔望着燕培风。 燕培风眉峰一挑,胸膛发出一声闷笑,嗓音低沉悦耳,“你说呢?” 沈云楹忽觉耳尖一红,伸手去拿前边的蜜橘,腰间忽然传来一下刺疼。想到这是连日床榻胡闹的后果,沈云楹的面颊都有些发热,她赶忙错开燕培风摄人心魄的直勾勾眼神。 房事需谨慎。沈云楹觉得趁外任的机会,两人分开一阵挺好的。 喝一口热茶压压惊,沈云楹轻咳一声才道:“你去办正事,我还是不给你添乱了吧?” 燕培风明白沈云楹的意思,他最近也在考虑这事。燕培风既想带着沈云楹一起去,又觉得留她在京城更安全。 既然沈云楹想留在京城,那就留下。燕培风微微颔首,“也好。” “可是皇上和皇后的意思,想你跟着去。” 闻言,沈云楹眼神一闪,这是个好机会。 “我有孕了,不宜远行。” “你有孕了?”燕培风蹭的站起来,一双凤眸慌张的上上下下打量沈云楹,追问道:“那袋子破了?你的身体,大夫怎么说?” 燕培风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沈云楹一跳。 沈云楹眨眨眼,忙拉住燕培风的胳膊,低声道:“不是,我没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么跟皇上皇后说,这就是我不跟着你去杭州的理由。” 不过片刻时间,燕培风的心提起又放下,仿佛从悬崖猛然摔下,又安稳落地。他面上迅速恢复平静。 沈云楹留神观察燕培风的神色,继续道:“等到三个月,再不慎小产。”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她就不用被催着生孩子。 燕祖母临走前特意拉着她的手问孩子的事,还塞了一个生子方子。皇后除夕宴赐了送子观音,虽然私下跟她说子嗣不急,但是也暗示皇上的态度,皇上着急。 昨天皇上给燕家祖父母送东西的时候,汪公公看在厚红封的份上,还悄悄告诉沈云楹,皇上盼着燕培风的子嗣,话里话外暗示,如此最能讨好圣心。 沈云楹真真切切感受到压力,皇上催生子,她得有个应对方法。 燕培风越听眉头越是紧锁,反驳道:“胡闹。你不能咒自己。” “我这是不拘小节。”沈云楹不在意摆摆手,反问燕培风:“那你有别的办法应付宫里?” 燕培风心里仍不想用这个理由,子不语怪力乱神,好好的身体,最好别沾上这种理由。只是,他一时没想到更好的法子。 “还有时间,再等等。”燕培风皱眉道。 沈云楹点点头,“好吧。” 她心想,这个办法挺好的,燕培风怎么还犹豫? 沈云楹想起银筝跟她说的下人间小话。燕培风和沈云楹成婚大半年,又没个小妾通房,沈云楹还没怀孕。不知道燕培风雄风不振,还是沈云楹不易有孕。 她余光瞅了瞅燕培风,或许应该跟燕培风说一下这个流言? 沈云楹赤裸裸的打量,视线往男人的下半身而去,燕培风还能没个察觉?他以为沈云楹有此意图,直接伸手将人抱起来,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 沈云楹抬手抵在他胸前,出声道:“夫君,歇一夜吧。就是田间的牛干了八天活,也要休沐一日。” 燕培风轻笑一声,“我不努力,你怎么有孩子?” 沈云楹刚认同点头,燕培风的吻就如急雨落下。 等事毕,沈云楹狠狠瞪燕培风一眼,刚刚被他忽悠了。有孩子,那是燕培风之前努力的功劳。 有今晚什么事! —— 文德殿。 王御史义正严词道:“皇上,燕大人刚刚涉案,逃脱不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他心中不忿,认为这事另有内情,一定是皇上为燕培风开脱,现在皇上还要为燕培风搭梯子外任高升,岂有此理? “依微臣看,燕大人年轻气盛,不如回翰林院磨砺几年。实不宜调任杭州知府。” 王御史更想让燕培风去贫苦县吃苦受累几年,可是话到喉咙口又改了,图惹皇上不愉。 高坐上首的皇上面色一沉,他有点后悔没有速战速决,应该直接跟吏部尚书通口气直接把这事儿办了。 事情匆忙,皇上吩咐汪公公往吏部递话,让吏部走个流程。没想到有人敢从中作梗,把燕培风调任的事闹大。本应该悄无声息办完的事,愣是卡在吏部。 “范广侑之事,培风是清白的。王御史若是有疑问,就去看看刑部的卷宗。”皇上嗓音很低,眸光扫过王御史。 皇上平日待下宽和,但发起脾气来,那时威势极重。王御史听出皇上话中的警告,没再冒头。 吏部侍郎与钱兴斌对视一眼,出列道:“皇上,燕大人刚接手户部职务,您也曾夸他严谨心细,适合待在户部,应当在户部多沉淀两年,积累经验。无功无过,频繁调动,不合规矩。这也是为燕大人着想。” “再有,杭州知府去得急,接手之人要尽快接手处置政事。吏部递上去的举荐五人,每一个都有治理地方的经历,依微臣看,比燕大人更合适些。还请皇上慎重考虑。” 皇上拧眉,往底下扫一圈,众位大臣面色各异,赞同的,反对的,作壁上观的,他在上首一目了然。 皇上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身上,最好叫他办成这件事。皇上与朝臣交锋经验丰富,地低声道:“嗯,爱卿顾虑的是。培风在户部的表现可圈可点,去了杭州不会差。若无其他事,就散了吧。” 散朝后,皇上留下吏部尚书。翌日,燕培风调任的文书就送到他户部的班房。 沈云楹也得了消息,燕培风异常繁忙,沈云楹也不问他在忙什么。夜里,思齐来传话,燕培风晚上不回府,还说定下二月十二出发。 除了打点行李车马,沈云楹还约了蒋文笙一块儿去城外灵城寺求平安符。 京城两大寺庙,护国寺在城内,求子灵验。城外灵城寺,求平安更好。 沈云楹去太师府接蒋文笙,母女两个坐同一辆马车。沈云楹跟蒋文笙说不跟着赴任。 蒋文笙奇怪地看着沈云楹:“你为何不跟着去?” 以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更想跟着去杭州看看风景。 沈云楹不能说盐税的事,双手抱着蒋文笙的胳膊,撒娇道:“我舍不得娘啊,京城繁华,哪儿哪儿都好。我才不想离开。再说,上次跟着去汴梁,路途颠簸,难受得紧。又碰上水患,外边的大夫和京城的大夫差远了。” 最后总结,“我觉得看游记是享受,千里奔波就是吃苦了。” 蒋文笙本就舍不得女儿,听沈云楹这么一说,想起去年牵肠挂肚的那段日子,她真担心沈云楹也折在张秋镇的水患中。 不跟着去杭州也好。 燕培风年轻,沈云楹又貌美,两人干柴烈火的,不一定能忍几年。两人分隔两地,等燕培风从杭州回来,沈云楹正好能怀一个孩子。 蒋文笙越想越觉得可行。 “你上无公婆伺候,下无子嗣教养,用什么理由留京呢?” 沈云楹不好意思笑笑,凑到蒋文笙耳边低声说:“怀孕。” 蒋文笙惊得眼眸放大,诧异望向沈云楹,“你说什么?” “怀孕啊。”沈云楹重复道,将自己的有孕、流产、休息一条龙计划告诉和盘托出。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3节 蒋文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几次张口,又觉得沈云楹说得有理,最后点头道:“也行吧。我帮你留意流产的妇人。” “谢谢娘,”多一个帮手,沈云楹心里更有底,她挽着蒋文笙的胳膊吃点心。 第71章 心慌 东宫。 燕培风与太子下棋品茗。 太子唇边噙着一抹笑, 这已经是第三盘棋,他满目兴味地看着对面的燕培风。平日燕培风能陪他下一局就会找借口逃了,这会儿竟然还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太子笑道:“琴儿还有两个月生产, 东宫人心又开始浮动。不知道这次能拔出多少钉子。” 太子妃有孕两月后,东宫便放出风声, 腹中胎儿为女, 省却许多麻烦, 太子妃得以安静养胎。马上就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东宫的人不再安分。 燕培风赞道:“太子妙计无双, 肃清东宫指日可待。” 噗嗤一声轻笑,太子抬眸盯着自己这位温润从容的表弟。燕培风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着?是自己和琴儿新婚,用一副宵寒真人的真迹托燕培风在琴儿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燕培风清俊的眉眼一抬, 对上太子戏谑的眼神,他面色不变,手中棋子停顿片刻, 接着就放到棋盘之上,仿佛方才只是思考棋局。 “定下离京日子了吗?”太子眉头微皱, 心思立刻转移到自己节节败退的战局上。 棋局胜负已分,再有一子, 燕培风便能取胜,他毫不犹豫落下,“二月十二我便动身去杭州。” 燕培风的目光跃向窗外,手中的茶正好是普洱,是最近沈云楹最喜欢的茶,他回转视线,郑重道:“此去少则三年, 京中别无牵挂,只是夫人留京,若她遇到难处,还请太子与太子妃看顾一二。” 话刚说完,太子满口应下,“弟妹在京中,有母后与琴儿看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饕餮玉佩,“我会让人暗中留意。要是弟妹遇到难事,就拿着这块玉佩去青云当铺。掌柜的一看便知。” 燕培风没想到还有这层收获,青云当铺是太子私下培养的势力。他立刻接过玉佩,“多谢太子表兄。” 说定此事,燕培风难得又陪太子再来一局,看得太子啧啧称奇,笑道:“还是弟妹面子大。” 他看了一眼耐心十足的燕培风,还是开口问:“你为何不带着她一起去?” 沉默片刻,燕培风才回:“杭州事多,京中更安全。” 沈云楹已经在为他收拾行囊,只有他一人的份。可燕培风还在犹豫,他处事一向利落,在这件事难得纠结许久,从得知外任的消息开始,燕培风便在心中暗自琢磨。想到沈云楹兴冲冲的假孕计划,燕培风唇角微弯,她的聪明劲儿总是用来让自己过得舒服。 不错。 燕培风欣赏她的这份真性情。 太子心里知道盐税底下的暗流汹涌,没再多说。忽然起身凑近,低声问:“表弟啊,京中有一则传言。你冷落弟妹,偏偏府中又没有妾室。你要是有外室,不如这次抓紧机会带走?” “我没兴趣金屋藏娇。”燕培风冷冷道。 “琴儿有孕,总是劝着我去良娣良媛的院子,我都不想去,就想赖在她那儿。真是为难我。弟妹给你安排随行伺候的人没有啊?”太子笑得双眸发亮。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在故意炫耀的太子,微微一笑,“表兄,您四连输了。” 沈云楹没提这事儿,燕培风懒得带女子随行,他想着沈云楹心仪自己,虽说女子不宜妒忌,但让她为自己安排别的女人伺候,心中肯定难过。沈云楹不提,燕培风就当没这回事。省得沈云楹伤心。 太子惊呼一声,瞪着燕培风,仔细看一遍,惋惜道:“我差点就能赢了。惜败啊!” 燕培风以一句惜败也是败,气得太子缠着他连下三局,最后从惜败到惨败,直接赶燕培风出东宫。 燕培风笑着走出东宫,今日来找太子的目的达成,还多了一个救急玉佩。看在这块玉佩的份上,刚刚不应该大杀四方,该让太子赢一局的。 刚走出宫门,思齐急急上前,满脸慌张,抖声道:“主子,夫人在灵城寺摔伤了,你快些去瞧瞧吧。” 燕培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皱眉道:“为何会摔伤?夫人去灵城寺做什么?” 沈云楹身边有丫鬟嬷嬷护卫,她还不爱出门,临近他外任的时候,沈云楹一心为他收拾行李,怎么会突然出门,谁约她出去? 难道是蒋高恒? “和谁去的?”燕培风的声音低了几分,又忧又恼。 思齐忙回:“禀报的小厮说夫人从山道阶梯摔下来,吐了血,情况不太好。”他抬眼看看燕培风,小声说:“夫人去为您去求平安符,银屏姑娘说的。” 上马的动作一顿,燕培风扬起马鞭,黄风驹鸣叫一声,迅速飞驰而去。 思齐忙打马追上去,他还没跟燕培风禀报,刚刚私自做主用燕培风的帖子请了太医去灵城寺。 两人都不曾留意,他们刚走,就有人匆匆离开,躲进一个无人小巷,朝天放一朵烟花信号。 出了京城城门,经过官道,拐进红霞山的山道,眼看灵城寺就在眼前,面前的道路骤然升起一条银线,燕培风和思齐纷纷勒马停下。 两侧树林窜出一伙人,为首的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右手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 高大汉子满眼怨恨,举起刀就朝燕培风砍去。 燕培风双腿一蹬,轻盈落马,马腹划出深深的血痕,疼得黄风驹哀鸣一声,吓得它往边上躲去,大大的眼睛瞪着高大汉子。 “燕培风,你躲不了,速来受死!”高大汉子声音粗犷,拎刀追上。 燕培风面色一沉,有人在这里埋伏要他的命。那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只觉心慌得厉害,他强压下这股担心。只有解决这些人,才能去沈云楹身边。 他扫视一圈,两个匪徒对付思齐,剩下八个人都围着自己,个个都带着刀剑。 此时,燕培风很庆幸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带着寸指剑的好习惯。 “你是谁?我们又有何仇怨?竟敢冒险在京城脚下杀人。”燕培风不如高大汉子想象中害怕露丑态,反而镇定自若地问话。 高大汉子冷哼一声,“你到地狱做个糊涂鬼吧!” 说完,提刀刺来。 见套不出话,燕培风闪身躲过,右手的指尖银光一亮,趁对方不备,迅速擦过他的脖颈。 —— 灵城寺一年四季都有达官贵人来上香,为了招待好这些香客,后山有四时景色可观赏。 此时残雪未消,但春日的脚步已经临近。向阳山坡上,栽满山桃花和山杏花,花苞初开,浅粉色的花朵如星布满山间。 沈云楹和蒋文笙求到平安符,一共五枚。沈云楹夫妻,蒋文笙一枚,蒋文笙礼貌性为公婆求两枚。 寺庙小沙弥听说沈云楹想在寺庙赏景,就推荐后山向阳坡。 沈云楹觉得蒋文笙难得出门,沈家有沈老夫人在,蒋文笙每次出门要请示,很不方便。沈云楹就想带母亲多逛逛。 山道宽敞低矮,沈云楹和蒋文笙慢慢往上走。 山花浪漫,花香宜人。乡野的花与院子里的花大不相同,蒋文笙太久没有看过这么生机勃勃的景色,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上次来灵城寺是十五年前了,那会儿是为你父亲来的,山上的景色不如现在。”蒋文笙回忆起刚丧夫时候的点滴,不免想到第一次来灵城寺,她刚嫁到京城,沈风诚还在翰林院,并不十分忙碌,能陪她出门上香。 沈云楹笑道:“等开春,我再陪娘来。”借口她都想好了,还愿。 蒋文笙笑笑没说话,沈老夫人可没那么容易放她出门。寡妇本就该深居简出。寡妇的身份有利有弊,好在蒋文笙是个耐得住的人,并不计较。 “老夫人以为你也跟着去杭州,这次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蒋文笙笑道,沈老夫人只是看在母女分离的面上不好阻拦。 沈云楹轻松的笑意没了,她那位祖母真是,比划出银河不让牛郎织女见面的王母还可恶。沈云楹还打算在京城的日子里,常常约母亲出来,母女两个吃吃喝喝,赏景听戏,过舒坦快活的日子呢。 有沈老夫人在,这种美好的场景难成真啊。 沈云楹不由叹口气,她抬头望山,天地广阔,绿树成荫,山花点缀其间,只能看一次多可惜。她杏眸一转,开始琢磨,多寻几个借口让蒋文笙过来陪她住,静远斋再舒服,再好看,住了那么多年,蒋文笙也看倦了。 蒋文笙侧头看着眼神转来转去的女儿,笑问:“打什么花头主意呢?” 沈云楹忙凑近蒋文笙,挽着她的胳膊,“我在想怎么能和娘住在一起啊。” “尽琢磨些歪主意。”蒋文笙嘴上没好气,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拍拍沈云楹的脑袋,“你啊,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一个劲儿的钻。” 沈云楹秀眉蹙起,她思索一番,还是不知道蒋文笙在指什么。 蒋文笙提醒,“你不跟着女婿赴任,要不要安排人去伺候?是丫鬟,还是要提个姨娘?” “外任不带正妻的官员多的是,可是后院交际往来不能少。通房丫鬟的身份不够,得有个撑场面的姨娘才好。” “再有,你得防一手,若是女婿与姨娘日久生情,你身为正妻,没有子嗣,如何行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沈云楹欢快的心情彻底被击碎。 “这,我还没想到。”沈云楹弱弱的回道,她根本没有准备随行伺候的丫鬟和姨娘。而且,燕培风也没提这一茬。 蒋文笙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沈云楹赶忙上去讨教。 第72章 做梦 灵城寺香客院。 燕培风满身戾气, 飞快进院,见银筝站在庭院摆弄针线,肃容急问:“夫人怎么样了?” 他衣裳带血, 语气又快又急,银筝惊得一下, 忙回答:“夫人在屋里歇晌。” 燕培风关心则乱, 没留意歇晌的字眼, 里里外外很安静,就问:“太医呢?” 银筝讷讷道:“太医走了。”燕培风冰冷的眼神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看着受伤的燕培风,咽了咽喉咙,“奴婢去唤太医回来。” 说完,银筝转身跑出去。心里还想, 原来刚刚那太医是为老爷来的啊,那他怎不说清楚?真是个糊涂太医。还好太医刚走,能追得上。 燕培风一迈入里间, 就看到沈云楹闭目沉睡。她身上盖着灵城寺的被褥,通身浅灰色, 边角缝着宝相花纹。沈云楹眉宇微蹙,似乎在忍疼。 燕培风长睫轻颤, 竟心生胆怯。时至此刻,燕培风不得不承认,沈云楹入了他的心。他对沈云楹也有了喜欢。 因为牵挂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不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着急解决拦路的匪徒,不顾受伤要奔来看她是否安好。 看到她受伤躺在床上,第一个念头是很不得以身相替。 燕培风欲抬手帮她抚平, 可看到指腹沾染的血迹,他又缩回手,使劲在身上擦几下,擦干净后,才放心地伸手去触摸她眉眼。 屋内没人,燕培风无处问清楚沈云楹的病情,想着摔伤约莫在手脚和臀部,视线逐渐往下,燕培风眸光一凛,轻轻掀起被子一角,露出沈云楹淡紫色的寝衣。 燕培风急着知道沈云楹伤情,立即撩起裙摆,看看脚腕、膝盖有没有受伤。 沈云楹正在做梦,天气飘着细雪,她抱着手炉听炭盆传出烤栗子的啪啪声响,还有飘出来的栗子香,闻着味道就知道那栗子肯定软糯香甜。 她满心等着栗子烤熟,燕培风忽然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没头没脑地道:“湖面解冻了,快点下水。” 沈云楹都来不及说话,就被燕培风跟拎孩子似的,掐着胳膊直愣愣地放下湖,冻得她脚脖子直打哆嗦。 沈云楹气得要开口骂两句,一回头却发现燕培风浑身是血,双目赤红盯着她,仿佛要挣脱牢笼的猛兽。燕培风何时有过这般模样?他是温润谦和君子,有时冷峻了些,但从没有如眼前这样可怖。沈云楹吓得心头狂跳,猛地惊醒过来。 沈云楹刚睁开眼睛,就忍不住缩起身体,太冷了,那股凉意仿佛从梦里冰湖带出来的一样上半身明明很暖和,下半身却冰冷刺骨。然而刚动,她的脚腕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握住。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4节 床畔的燕培风和梦中一样,深红的血迹浸透大半衣衫,月白的前襟像是长了一朵浓稠艳丽的红梅。前臂的血缓缓渗出,可燕培风面容依然清俊平静,若不是额角沁出薄汗,沈云楹都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沈云楹闭眼又睁开,她的思绪混沌,睫羽低垂,不知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她本能的要与燕培风拉开距离,但是燕培风的力道很大,她一时挣不开。 和沈云楹雾蒙蒙的双眸对上的时候,燕培风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见人要缩起身子侧睡,担心她牵扯到伤处,燕培风手比嘴快,先一步握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当心牵扯到伤口。”燕培风下意识喝止,又放缓声音,但话语中的惊喜显而易见。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沈云楹的脑子开始思考燕培风刚刚的话,她没听明白?难道真的没睡醒? “燕培风?”鉴于燕培风满身的血和微红的眼眶,沈云楹的声音又轻又快,但咬字格外清晰。 燕培风检查过沈云楹两只纤细的脚腕,完好如初,才放心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见沈云楹小心翼翼试探,圆润的杏眸轻轻眨动,一副受惊后的模样,心里忽的一软。 “是我。”燕培风俯身,温热的气息随之飘下,“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云楹偷偷在被子掐了自己一下,有点疼,不是做梦。“我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说着,沈云楹就要坐起身。 燕培风忙伸手制止,拧眉气道:“你都摔伤了,怎可乱动?” 沈云楹只觉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摔伤了?” “我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你怎么请了太医来?灵城寺这么远,太医上山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这不是折腾人吗?” 沈云楹再三确认太医是接了燕培风的帖子来的。但是她自己没受伤,蒋文笙也没事。沈云楹还想着回府问问燕培风怎么回事。 燕培风深深凝眉,眼神跟随沈云楹,看着她利落下床,穿鞋系披风。整个过程,沈云楹动作顺滑,面颊红润,丝毫不见病态。耳边听着沈云楹说今日难得和母亲出门,在灵城寺待久一点。她与蒋文笙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位太医,说是来给她诊脉。沈云楹以为弄错了,便让太医回去。 现在蒋文笙在满是长明灯的侧殿,去见见沈风诚的长明灯。而沈云楹被蒋文笙一连串的问题砸蒙,爬山也是个体力活儿,她就回香客院休息。 见燕培风坐着不说话,对身上的伤置若罔闻,沈云楹忙唤门外的银筝,去把太医追回来。 连喊两声,没人回,反而是思齐在外回话,“夫人,银筝去请太医了。” 沈云楹道:“庙里有医僧,你去前头请一个来。要治外伤的。” 思齐应声而去。 沈云楹刚转身,就被燕培风揽住腰,抱坐在腿上。除了某些时候,沈云楹第一次和燕培风,青天白日,这么亲密无间,仿佛两人是恩爱夫妻。 沈云楹视线与燕培风平齐,凑近了才知道,燕培风右眼角处也有一道划痕,恰好把他眼尾的黑痣划断。 脸颊,脖颈,胸膛,手臂,都带着伤。 沈云楹低头,腿上还好,仍是一片月白。沈云楹想挣扎下去,可看到燕培风泛红的眼睛,她忽然没了力气,提醒道:“医僧马上就来了。” 她觉得医僧可能比太医来得快。 腰间的手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由侧转到正面,按住沈云楹,往后挪了挪。燕培风平静道:“等他来了再说。” 沈云楹不笨,脑子一清明,思前想后就明白燕培风以为自己受伤着急赶过来的。瞧他的样子,罢了,既然燕培风不介意,沈云楹就懒得挣扎,安心坐着等。 第73章 两情相悦 沈云楹安安静坐在自己怀里, 如瀑青丝散发着她独有的栀子香,燕培风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抚摸的冲动。他身上手上污浊, 弄脏衣裳就算了。沈云楹抱怨过头发长,洗净擦干很麻烦。燕培风可不想惹她生恼。 太医和医僧几乎同时来到香客院, 沈云楹蹭的起身, 要是被人瞧见她与燕培风的坐姿, 就太失礼了。 太医仔细看过,燕培风身上刀伤剑伤都有, 好在都不深。最严重的是胸前绽开的一道狰狞血痕。太医亲手洗净、擦药、用白布包扎好,手法干脆,一气呵成。 医僧双目生光,边学习边打下手。 站在一旁的沈云楹盯着太医的动作, 见燕培风眉毛不曾动一下,心想燕培风应该不怎么痛,挺好。沈云楹想着要给燕培风补补血, 等太医包扎完,便上前询问注意事项, 会不会有药性冲突等等。 山风带着浅浅的花香和木香从窗边吹来,沈云楹和太医探讨怎么给他补身, 燕培风的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燕培风想,如今他与沈云楹两情相悦。当初只想要一个安静不闹腾的妻子,窝在后院不要打扰他,谁想自己会有动心,喜欢上沈云楹的时候? 美人如画,沈云楹只站在那儿,就让人忍不住驻足。 人算不如天算! 刚回到铮然居的沈云楹也发出同样的感慨,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难得用心规划一件事,最终却没派上用场。 京城躺平计划失败。 燕培风换上菘蓝常服,问道:“你独自在京城更不安全,不如随我去杭州?” “燕恩之事,唐家只是推出来的傀儡,还没查到幕后之人。这次可能和杭州知府有关,牵涉范围更广,恐怕不容易查。” 钱兴斌有些嫌疑,但没什么实质证据。钱兴斌的夫人薛氏与他们夫妻有龃龉,薛夫人与唐夫人交好,钱家才接受唐家的投诚。两家实际交情并不深厚。 这次拦路的匪徒奔着刺杀他来的。燕培风怀疑有人不想他去任杭州知府。这里头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可能是吏部提名的几个官员,可能是其他看中杭州知府位置的人,还可能是在江南只手遮天的那些人,不想他去分一杯羹。 杭州府比较特殊,不临海,却管着一段漕运。三十多年前,皇上刚继位那会儿,金陵知府与漕运勾结私运粮食铁器被抓,皇上一怒之下把这份漕运管辖权拨给隔壁的杭州府。 杭州知府来百里外的漕运巡视,坐马车赶路都要一天一夜。 杭州知府的情况,沈云楹也提前做了功课。她想着,燕培风不在,要是有人来送礼交际,她好应对一二。知道杭州知府还管漕运的时候,沈云楹就猜三十多前年的杭州知府是皇上的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迟疑道:“非去不可吗?”她今儿都想好怎么逛遍京城山水,吃遍周边美食。 燕培风颔首,继续道:“我去求皇上派两个武婢到你身边。” 沈云楹惊道:“这要惊动皇上?” 先君臣,后舅甥。这种事不好向皇上求助吧?她可以私下去找武婢。 皇上派人在身边盯着,沈云楹总有种婆婆派人来盯着自己的错觉。毕竟,那是会催她生子的男人啊,皇后都不催呢。 “皇上的人,才是最稳妥的。”燕培风沉声道。 皇上的暗卫,本领远胜寻常武婢。后宅里有这么一个人,更有多种作用。保护、监视,用得好,或许还能有奇效。 沈云楹玩不转朝中的弯弯绕绕,不禁长叹一口气,神色有些松动。 事已至此,沈云楹决定顺其自然。燕培风想带她走,也行吧。 想想远离京城,在外面也挺好的。 最实惠的一个,她的诰命品级连升两级,杭州府内没两个人比她高。而且,天高皇帝远,皇上就是想催生都得被迫收敛。 江南风景天下一绝,杭州风光亦是不俗。地方官三年一任,她能在江南游玩三年。 还有,蒋家就在江南书院。这么多年,蒋文笙嘴上不说,心里对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很是惦记。到时候,她能常去江南书院,替母尽孝。 念及此,沈云楹对去杭州有了几分期待。只是,要和母亲分离了,沈云楹舍不得她。 见沈云楹没有坚持留京,燕培风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他边把人搂进怀里,边继续加码哄道:“西湖风景宜人,你不是一直想带岳母去看吗?我出面和太师府谈,可好?后院的事也一概不去烦你,我帮你办。” 沈云楹瞬间神色一振,美目流转,“行,听你的。” 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燕培风莞尔,只要他摸准沈云楹的脉搏,随夫赴任的事,不难!沈云楹不在京城,也就不用再见什么表兄了。 “出京的日子不变。你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我先进宫。”燕培风得出门去查匪徒刺杀的事,而沈云楹的行李还丝毫未动,没剩几天了。 沈云楹点点头,燕培风一走,她问银屏,“母亲回到太师府没有?” 银屏道:“回了,三夫人遣人来说,让您多保重,这阵子别出门。” 闻言,沈云楹道:“明日就去太师府见母亲。”燕培风匆匆到灵城寺,又匆匆离开,沈云楹没来及和蒋文笙细说。 银屏惊诧看着沈云楹,应道:“奴婢明白,这就让人去传话。” —— 皇宫勤政殿。 听说燕培风遭遇刺杀,皇上的脸色就黑如锅底,立刻命人彻查,燕培风还没进宫禀告事情始末,皇上心里担忧,第三次与太医确认燕培风伤情。 “培风真的无大碍?”皇上拧着眉头,一双虎目瞪着太医,急于知道答案。 太医心下哀叹,面上恭敬道:“回皇上,燕大人只需休养些时日,身上的刀伤并无性命之忧。” 皇上唔一声,殿外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燕大人求见。” “速宣。” 皇上急得站起身,边朝太医摆手,边走下阶梯,视线钉在燕培风身上,见他迈步从容,双目有神,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心里稍稍放心。 燕培风感受到皇上如火般关切的目光,忙快走两步,上前行礼问安,接着道:“皇上,微臣只受了些小伤。” “你快起身,”皇上搀扶着燕培风的手臂,“朕已经问过太医,胸前挨刀,不能轻视。” 皇上纳闷道:“培风,你自小跟着师傅学武,虽然成绩一般,但逃脱不是问题。怎么就那么不要命打上去呢?” 燕培风幼时调养身体差不多后,就跟着武师傅习武,重在强身健体,也不指望他学成个武状元。 皇上开始唠叨就停不下来,接着道:“你不想着自己,也要想想朕,想想你的妻子。” “说到你们夫妻,六月成亲,现在都过完年了,怎么还没有喜信传出来?难道那尊送子观音没效果?不应该啊,朕从护国寺请来的!” “话说回来,你还是要保重身体!”皇上心里犯嘀咕,难道要给燕培风补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燕培风,剑眉星目,俊朗过人,不像是银样镴枪头啊。 皇上一拍脑袋,“朕想起来了,你的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要不,朕赐你几个美人,看看能不能有个孩子出世。” 刚刚满腔的感动瞬间消失,燕培风扬起的嘴角凝固,立即拒绝,“皇上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微臣马上就要去杭州,一应都打点好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这时候领几个人进后院,像什么话?” “且微臣与妻子琴瑟和鸣,不需要美人插足。” 皇上看一眼燕培风,不是相敬如宾,而是琴瑟和鸣,看来他们小夫妻处得不错。他沉吟片刻,“罢了,随你。沈家闺女是你自己选的,或许你们真的有缘。” 燕培风微微颔首,顺势提出忧虑沈云楹的安全,“还请皇上给两个武婢,贴身保护。” “朕知道了。”皇上毫不犹豫答应,不过是小事。 “你坐下,别站着了。刑部尚书亲自审案,等下他来了,你也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燕培风坐在左侧,就又见皇上指着手边的奏折,“胡茂清还是有能力,才去了几个月,就有人上表彰了。” 燕培风心知,胡茂清被贬这么狠,除了皇上心疼他在张秋镇受水患之苦,还有胡茂清身为盐台,竟敢通过钱侧妃攀扯二皇子。 手伸的长了,就不要怪被人剁掉。 他淡淡回道:“胡大人只要后院没有貌美小妾,就能造福一方百姓,做个好官。” 皇上一愣,好笑地看一眼燕培风,“你还气着呢。” 燕培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下一半。他赶路进宫,有些渴了。 皇上轻哼一声,也没再提胡茂清。刚好这时候,刑部尚书来了。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5节 “爱卿,那三个人可招了?”皇上压着怒气问。 燕培风也望向刑部尚书,十二个匪徒,死了九个,他留下三个活口。 “启禀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刑部尚书双手呈上笔录,“三个人都是城外山头的小盗匪,有人重金买凶,他们一伙人见钱眼开,接下委托。” “买凶之人,也就是用刀的那名匪徒,”刑部尚书侧头看向燕培风,“燕大人与他交手,已经把人杀了。” “幸而其中一名叫大田的匪徒机灵,他认出买凶的人曾经出入过唐家。” “唐家?皇商唐家?”皇上立即想到刚被流放的皇商唐家。 “正是他家。”刑部尚书颔首。 皇上没耐心看笔录,汪公公拿给燕培风。他一目十行看完,幕后之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杜冰淼找到唐石,就是那名用刀的匪徒,两人凑钱雇人想杀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 奈何两人无权无势,只有重金才能找到敢灭口的人。杜冰淼给的钱不多,唐石更恨燕培风,便没理沈云楹,花掉所有的钱雇来十一人,自己还亲自上阵,想要杀死燕培风。 第74章 南下 刑部刚审出结果, 钱府边上的一所三进宅子就悄无声息死了一个人。 杜冰淼得知唐石刺杀失败,沈云楹毫发无伤,燕培风只有一点轻伤。杜冰淼自觉和唐石的接触隐秘, 加上打听到唐石已死,牵连不到她这里。杜冰淼只是沮丧的打点厨房要一壶热酒, 借酒消愁。 然而热酒刚下肚, 杜冰淼立即腹中绞痛, 想大声求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睁着眼睛倒在桌上。 “老爷,杜姨娘喝下酒了。”亲自下毒的灰衣小厮低声禀报。 “嗯,杜姨娘畏罪自尽了。继续盯着,等刑部的人来, 记下杜姨娘院子所有人的供词。”许先生压着怒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小厮心惊胆战应下,老爷这是怪罪他没盯紧杜姨娘, 让她有机会联系唐石,惹出事端。 许先生收敛怒容, 提脚去钱府。他这次要完全脱罪,还得依靠主家老爷。 一个时辰后, 许先生从钱府出来,看到站在自家门前的刑部官兵,不慌不忙地上前,态度温和询问:“这位官爷,你们来我家作甚?” —— 暮色四合,燕培风回到公主府已过晚膳时辰,他估摸今夜有访客, 径直去前院,省得打扰沈云楹休息。 果然,没过一会儿,管家来报,“二皇子和户部侍郎钱兴斌,还有他的门客许柯文在府门外。” 燕培风眉宇微凝,难为钱兴斌还拉来二皇子这尊大佛。他站起身,“带去前厅。” 二皇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看到人影,嚷嚷声就在门外响起,“燕培风!你人呢?我来求你办点事。” 燕培风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二皇子大驾光临,我自然扫榻相迎。” 二皇子轻哼一声,燕培风稳稳地坐着,连起身行礼都没有,还扫榻相迎,谁相信啊!不过他今日来当说客,还真不能挑燕培风的礼。 他讪笑道:“看你生龙活虎的,想必那些乌合之众伤不到你。你的武艺不如我,但比虾兵蟹将高多了。” “见过二皇子。”燕培风站起身,敷衍看一眼二皇子,难道皇上和皇后精明的脑子都被太子抢光了? 燕培风又朝后面的两人点头致意,“钱大人。”钱兴斌是燕培风在户部的上司,有公务往来,他拧眉思索问:“这位是?” 钱兴斌忙介绍:“燕大人,这位是我的门客许柯文,杜冰淼是他的姨娘。” 燕培风冷冷看一眼许柯文,哦一声,没在理会许柯文,让人上茶。 见状,许柯文没有私心,立即上前几步,弯腰恭敬至极地跟燕培风解释,杜冰淼的事他绝不知情,又从衣袖中掏出赔礼。 “学生事前完全被蒙在鼓里,可恨那妇人知道事败,畏罪自尽,早早死了。我全家四十五口人,清清白白做人,偏被她连累。”许柯文眼中含泪,跪下砰砰两个响头,“还请燕大人高抬贵手,留我一家性命。” 燕培风立即叫思齐扶人起来,“你自称学生,可见是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今日也不必跪我。此案归刑部管,若有冤屈,刑部明镜高悬,自会为你做主。” 二皇子连茶都不喝,“燕培风,他也是被那恶毒妇人给连累了。这点子小算计对你不痛不痒,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别追究了。” 见燕培风面如寒霜,周遭的温度就要和外面一样冰凉,二皇子忙补充道:“我明儿让人给你送赔礼!” 燕培风冷哼一声,有心给二皇子一个软钉子,张口就提要求,“那就把你的那柄把碧霄剑送来吧。” 二皇子跳起来:“不可能!” “你剑术一般般,要我那么好的剑做什么?” 燕培风扫视一圈,慢慢道:“等下次遇到刺客,我好应敌。” 二皇子心里不舍,但想想娇娇柔柔的钱侧妃和白白嫩嫩的小儿子,还是点头,“行。给你了!” 钱兴斌接话,“燕大人,许柯文是我府上的门客。此事我也有监管不力之责。赔礼我也应当出一份。” 燕培风见好就收。这件事的证据只到杜冰淼,但杜冰淼已死。如果钱兴斌和许柯文想刺杀他,不会用这么点人。 事情谈妥,二皇子想着继续缓和一下关系,就提出要留下用膳。燕培风有心观察一下钱兴斌这个人,顺势答应。 燕培风留客的消息传到后院,沈云楹只点了点头,燕培风的伤势不重,他自己歇不下来,沈云楹便不勉强。正如她就想慵懒度日,燕培风就想着奋斗仕途。 下午,她为自己列了一个行李单子,银屏银筝忙得团团转,她也跟着忙碌大半天。 沈云楹垂眸盯着弦月倾泻而下的薄弱微光,毫无睡意。床边有薰笼,被褥里还有汤婆子,屋里暖烘烘的。如果明天回太师府,沈云楹就算睡不着也会窝在床上等着慢慢睡去。但蒋文笙让人传话,叫沈云楹暂时别过来,省得被沈老夫人盘问燕培风遇刺的事。 白日燕培风说过要带母亲去江南,不知道他要怎么说服沈太师和沈老夫人。事情没成,沈云楹没露出一丝口风,就怕横生波折。 沈云楹翻来覆去,还是决定起身。 案桌左上角,整齐垒着近期买的话本子,都是沈云楹没看过的。她顺手拿起第一本,一下就看了进去。 快到子时,沈云楹依然手不释卷,甚至越看越精神,俨然一副彻夜长读的架势。银屏再次进屋,这次没催沈云楹去睡觉,手里提着食盒,轻声道:“夫人,用点宵夜吧?” 沈云楹看着端出来的碧梗米粥,小菜有雪里蕻、火腿笋丝、酱瓜龙须,旁边还有一碗银耳羹和玫瑰露。 沈云楹从床上起身,移坐到暖炕上,边勺碧梗米粥边道:“银屏,这本话本是在哪家书肆买的?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这本写的是凡人修炼成仙,比以前的那些状元公主情深一世新奇多了。 “博学书肆。”银屏侧头看了看压在一堆书底下的书肆印章。 “这两天抽空再去淘几本回来。”沈云楹想多买几本,路上好打发时间。 银屏忙问:“夫人,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要不要给老爷送去?” “有多的你就送。”沈云楹随口吩咐,她现在一心二用,边看话本边吃宵夜,没心思想别的。 银屏欲言又止,思齐特意传话的意思,她知道,但是沈云楹好像没这意思。银屏最后叹口气,转身下去让人送宵夜。 铮然居小厨房的宵夜送到前院书房,燕培风瞄了一眼,全是他的口味,抬头问道:“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夫人还没歇下?” 思齐想了想,铮然居做的菜,那就是夫人吩咐的。他肯定地点头。 燕培风搬起身前的公文,“摆这儿。” 二月正是倒春寒的时节,碧梗米粥还冒着热乎气儿,食物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燕培风知道沈云楹贪睡,她一向睡得早。今晚可能是为他担心。 燕培风叹口气,叮嘱思齐,“去吩咐厨房熬一碗安神汤,你亲自给夫人送去,告诉她,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思齐面色古怪地抬头看一眼燕培风,他怎么听着这话很像是妻子叮嘱丈夫的。主子常熬夜,这话也该对自己说吧? 燕培风发现思齐在走神,皱眉问:“听清楚了?” 思齐赶紧压下心中种种浮想,点头道:“奴才明白,这就去。” 火腿咸香,酱瓜清脆,配上熬煮得浓稠的米粥,入口滋润,一丝暖意传遍四肢百骸,驱散深夜的冷意。 燕培风想起白日沈云楹乖巧待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晚上她又担忧睡不着。他的心间不由发紧,微微发疼,他想对沈云楹更好一些。 之前承诺过要带岳母去江南的事还没办,得尽快去一趟太师府。 翌日,燕培风去探望沈太师。两人寒暄过后,沈太师又提及江南的形势和当杭州知府的种种要紧之处。燕培风受益匪浅。 叙完公事,燕培风关心问:“三月春闱,不知础筠、础鹤两位堂兄准备的如何?” 想到孙子辈,沈太师不得不承认,读书看天赋。他自幼过目不忘,才思敏捷,奈何儿子、孙子都不是奇才和高才的料子。 “他们今年不下场,还需再打磨两年。” 燕培风笑道:“我与两位堂兄论过文章,文丰而境稍有狭。祖父不如让他们出去游学历练一番?” 沈太师抬起苍老而精明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燕培风,“培风的意思是?” “岳母多年不曾归宁了。今年外祖父六十九,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人家二十多年没见过岳母,见一面少一面,不如让岳母带着两位堂兄去祝寿。” 时人不过七十整寿,不论达官显贵还是乡野村夫,六十九岁一般都会大办寿宴。蒋宜是江南书院的先生,届时来贺寿的人都是江南有才之士。 燕培风继续道:“孙婿要去杭州,正好同行,路上能照应一二。” 沈太师轻笑一声,果然与三儿媳有关。这么看来,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还算恩爱,外界传言多不可靠啊。 “如此也好,他们两个是该历练历练。有你和蒋亲家在,去看看江南风光,省得他们坐井观天。”沈太师果断下决定。 燕培风达成目的,不再多留。 沈太师的决定传遍沈家,沈老夫人很纠结,她不想蒋文笙好过,又想孙子前程似锦,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反驳。 大夫人温氏和二夫人王氏则满心都是儿子扬名江南的期盼。 沈云蔓回家来找沈二夫人说说燕培风遇刺的事,顺便奚落沈云楹,觉得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结果,刚回到太师府就听到自家兄长要和大房堂兄沈础筠一起去江南书院贺寿,沈云蔓顿时皱起眉,“大哥不去国子监,茗山书院、蘅芜书院都是赫赫有名的书院,怎么就要去江南?” 沈二夫人这次却有不同意见,“础鹤和础筠就在茗山书院,学得一般。这些书院在京城有名,但论教书育人,还得是江南书院。俗话说得好,朝廷的官,十个有六个是江南人,江南书生多出自江南书院。这可是好机会。” “就连你祖父都说,路上有燕家人照顾,江南有蒋家,三弟妹会照顾好两个侄子。” 沈云蔓:“三婶有这么好心?” 沈二夫人挑眉,“反正去了蒋家,就是她的责任。”说着又叹口气,“这次不知道老太爷又洒出去多少好东西。上次一箱又一箱的送给沈云楹那丫头!我的儿啊,怎么老太爷就看不到你的好?你也常回家,孝心只比沈云楹多,公公就是偏心!” 沈云蔓脸色涨红,她知道祖父大摇大摆送东西给沈云楹,是在敲打自己和沈云芝。后来打听到里面有多少好东西,她心疼的滴血。祖父对三个孙女不偏不倚,都不怎么管她们,这次唯独对沈云楹另眼相待。 说不准那些东西是三个孙女都有的。可惜,上次的计划不够缜密。不仅没让沈云芝栽跟头,还损失王娴君这颗棋子。 祖父祖母没对外宣扬,但都知道是她和母亲的手笔。 沈云蔓转移话题,“我听说娴君和杨凯方的婚期定在四月?” “是啊,放榜后就成婚。”沈二夫人没好气道,“没了王娴君,那庶子要寻哪家姑娘啊?” 沈云蔓眼珠子一转,“永安侯府的旁支姑娘怎么样?” 她能收拢旁支族人,母亲也能看住庶子后院。 沈二夫人眼前一亮,“那有什么不可以的,高攀永安侯府,是他的运气。” “娘,沈云芝的亲事定下没有”沈云蔓依然挂心这件事。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6节 “李家人来慈晖院的时候,老夫人拉着侄子媳妇说了好久的话。”沈二夫人也留心呢,可以通过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的动作猜测。 “李家?哼,李家只有一个纨绔少爷没定婚事吧?祖母竟然为沈云芝挑这么差的一门亲?”沈云蔓不可置信,曾经沈老夫人多么疼爱沈云芝啊,她要争要抢,就是不服气沈云芝能得到沈老夫人的偏爱。 如今看来,沈老夫人或许不如表面那般爱护沈云芝。 —— 沈云楹彻夜畅读修仙话本子,直到晌午才醒来,早膳午膳一块用了。刚搁下筷子,银筝喘着粗气进屋,“夫人,宣旨太监来了。” 沈云楹惊疑起身,“这时候来宣什么旨意?” 昨天燕培风回来时,就已经领着宫里的赏赐兼压惊礼回府了。今儿还有赏? “不知道呢,不过看那公公笑呵呵的,八成是喜事。只是老爷不在府中,已经遣人去叫了。” 沈云楹点点头,“那就不急。先让管家招呼着,我们来梳妆换衣。” 不久,燕培风和沈云楹齐齐跪在香案前接旨,沈云楹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 好像回到赐婚旨意送到太师府那日。 天降馅饼。 耳边还重复着圣旨上的话,“沈氏贞静柔嘉,对内克勤克俭,持家佐君;对外乐善好施,关怀百姓。今仰承天恩,特赐为惠和县君,赐食邑五百。” 沈云楹感觉手肘被燕培风一碰,忙回神接旨,“臣妇谢主隆恩。” 等宣旨太监拿着丰厚红封离开,沈云楹还满心震惊。她心想,皇上为了光明正大送个武婢,竟然先封她做县君? 是皇上脑子坏了,还是我鸿运当头? 燕培风静静观赏完沈云楹懵懂震惊的模样,才笑道:“皇上是补偿你。你要跟着我赴任,县君能有自己的仪仗和侍卫。” 沈云楹展颜欢笑,“皇上还挺厚道。” “你被封为县君,应该办宴庆祝,”这是给皇家面子,不能不办,燕培风提议道:“不如和饯别宴凑在一起办?只叫家人来吃个饭。” 沈云楹点点头,“初十饯别宴是早定好的,那就多加两个菜。” 官场上辞行,燕培风早在外面酒楼办过。公主府办饯别宴,只招待沈家人和燕家族人。 燕培风眉峰一挑,笑问:“你是不是忘了邀请蒋家两位表兄?” “不是只请两家人吗?”沈云楹不解。 燕培风云淡风轻道:“蒋家也是姻亲,一起请来吧,我亲自给他们写帖子。” 蒋家两位表兄能来,说不定还能和蒋文笙见一见,沈云楹觉得挺高兴。 “那你快些些,送去蒋宅,不,送去国子监。时间这么紧,不知两位表兄有没有空。”沈云楹小声嘀咕。蒋家在国子监附近买了一个小宅子,但蒋高鑫和蒋高恒多住在国子监。 燕培风笑道:“有的。初十国子监休沐。” 二月初十,沈云楹与燕培风在公主府办饯别宴、庆贺宴。 因都是一家人,便不分前后院,吃饭时候男女同席。 沈太师没来,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只略坐了坐就离开,留下的都是年轻公子。 饭毕,燕培风与蒋家蒋高鑫、蒋高恒,沈家沈础筠、沈础鹤,还有燕家燕坤风和燕祯风,一同去前院,围成一桌聊天。 都是年轻人,除了称呼辈分,就是直接喊表字。 燕培风与各人寒暄,赠了临别礼,来到蒋高恒面前,开口道谢:“之前事忙,还没见过二表兄。拙荆让我一定要谢你寻书的辛苦。我听岳母说,二表兄上京是为了考举人,妹婿略尽绵薄之力。” 思齐指着贴着签子的梨花木大箱子,全是备考的书籍。 “国子监邵教谕乃我忘年交,若是二表兄有事,可去寻他。”燕培风笑道,他早和邵教谕交待,要狠抓蒋高恒的课业。 时光飞逝,秋闱不远矣。 蒋高恒正惊讶燕培风的热情,还未回话,就被兄长蒋高鑫一拍肩膀,“还不快多谢止衡。” 止衡是燕培风的表字。 蒋高鑫作为被邵教谕照顾过的人,深知其中的好处,心中感念燕培风。 蒋高恒忙弯腰拱手道谢:“多谢止衡兄。”看着光风霁月的燕培风,心想他与沈云楹很是相配。 站在一旁的沈础筠很羡慕,他的目光不时瞅向那个箱子,真想知道是什么书。他现在对燕培风敬佩不已,若不是燕培风,祖父母和爹娘也不会同意他去江南书院。 想到江南书院鸾翔凤集,满庭竞秀,沈础筠便满腔激动,转头看到堂弟沈础鹤一个劲儿的喝闷酒,低声问道:“要是有事,我们早些回去。别在宴席上失礼。” 沈础鹤叹口气,“堂兄,我不想去江南书院。” “大伯母和我娘都和三婶不亲近,去了江南书院,能有什么好处?”沈础鹤认为京城天子脚下,他祖父是太师,在京城公子少爷的圈子,他算头一茬。 国子监还能比江南书院差?没看蒋宜都把两个孙子送到国子监了吗?大冷的天,河面刚解冻,沈础鹤才不想奔波。 可惜,祖父命难违。 听完堂弟的烦忧,沈础筠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人啊,果然悲欢并不相同。他盼着去江南呢!不能和沈础鹤感同身受了。 后院,沈云楹维持表面的微笑,送走借口有事的沈大夫人和沈云芝,沈二夫人和沈云蔓,就连燕佩瑜也走了。 沈云楹才领着蒋文笙去铮然居。她拿出县君爵位的圣旨给蒋文笙看,再想到和蒋文笙一起离沈家远远的,刚刚宴席上的辛苦顿消,浑身神清气爽,沈云楹笑得合不拢嘴。 “娘,我真开心。”沈云楹倚着蒋文笙的胳膊,“真没想到我们能一起去江南,你还能去外祖家暂住。” 沈云楹忽然想到还有沈础筠和沈础鹤,“能不能把两位堂兄扔到江南书院,您当个甩手掌柜?” 蒋文笙小心收起圣旨,先小声提醒:“圣旨都是要供在祠堂的。下回不准这么轻慢。”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们都这么大了,我一个寡妇能管多少?在书院好好求学,才不辜负公公对他们的期望。” 沈云楹点点头,那这回去江南,还是好事更多。 二月十二,是个大晴天。 一艘官船从港口迎风南下。 第75章 下马威 十天后, 金陵。 江南的初春比京城温暖宜人。从北至南,船上众人的衣裳都薄了一层。 沈云楹一行人弃舟登岸,接下来就会分成两路。沈云楹和燕培风坐马车去杭州, 而蒋文笙带着两个侄子去金陵凤鸣山。江南书院就在凤鸣山上。 行李陆陆续续被搬下去,甲板上, 燕培风与沈础筠、沈础鹤告别。 船舱里,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的手, “娘这一路瞧着你同女婿相处,你是真过得好, 娘就放心了。” 途中一切事务都有燕培风大打点妥当,沈云楹凡事不管,每日和蒋文笙聊天,吃各种烹饪的鱼肉, 再去听船娘们说些水上见闻。 蒋文笙亲眼见着女儿女婿相处,留心观察了一路。沈云楹日子的确轻松愉悦,但是, 女儿是不是太没心眼了?在京城时候,都知道把后院捏在手里, 怎么一出来就不懂了呢? 当了地方官,送美人的事情更多。沈云楹不害人, 也不能叫人家给反制住。蒋文笙低声提醒,“你想着享受没错,但不能太放手了。关键大权还得握在自己手里。” 沈云楹微微一笑,“娘,我知道的。” 到了杭州,燕培风肯定很忙,后院的事不知道管成什么模样。而且她的地盘, 肯定得让下边人知道,谁是真正做主的人。只为了更好的窝在后院逍遥度日,沈云楹也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啊。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外祖家。”沈云楹算着三四月间,定能来一趟金陵。燕培风得巡视漕运,她就去外祖家见见蒋文笙。 蒋文笙不在意,“你先顾好自己。我与父亲多年未见,得多尽尽孝。不过,你外祖父豁达开明,也许我先去杭州瞧你了呢?” 能回一次娘家,再见见父亲,蒋文笙欣喜激动,这会儿天天见的闺女不稀罕了,她现在父亲身边多住些日子。 沈云楹点了点头,和蒋文笙依依惜别。 沈家的马车晃晃悠悠往凤鸣山走,蒋文笙单独一车,沈础筠和沈础鹤兄弟一辆马车。两人的小厮特意掀开帘子看看燕家的车队逐渐远去,才一唱一和说起沈云楹与燕培风。 “没想到三姑奶奶和三姑爷竟然是夫妻恩爱。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听说三姑奶奶被冷落,姑爷一个月都不进一次后院的门呢。”先说话的是沈础鹤的小厮平安。 长墨推了推他,“叫你信这些传言。咱们看了一路,三姑奶奶想吃鱼,三姑爷弄出来的鱼宴,整整十天,没一个重样的!真是大开眼界。”太师府都没有这么多样的吃法。 沈础筠笑着点头,心想燕培风宠爱妻子,对三妹妹、沈家都是好事。 沈础鹤看了笑着的三人,摇头叹息,这三妹妹果然如传言般貌美无脑,都要被燕培风架空了都不知道。衣食住行,竟一丝都不能自己做主的! 他闭上眼睛,沈云楹笨就算了,怎么三婶和大堂兄也没察觉?今后要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住着,蒙蒋家和三婶的恩,看来还得他多看看了。 —— 本朝杭州是一府八县的格局。仁和、临安两县在杭州城内,一东一西,热闹繁华。 在得到调任的消息时,燕家提前派人来买宅子,置办东西,一并打听府城的消息。 四进的宅子,离知府衙门隔着一条街,宽敞又雅致。此时,早得到消息的管家站在门口迎接主子们。 沈云楹和燕培风直奔新买的这所宅子。从正门入,沈云楹抬头看了看,匾额提着燕府二字。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温声道:“新府邸的图纸提前给你看过了,你住的院子依然叫铮然居。如果有什么想换的,就去找管家。” 沈云楹点点头,跟着到杭州的管家是燕伯的儿子,跟在燕伯身边历练五六年,现在能独当一面。于是,他荣升杭州燕府的管家,燕伯留在京城看家。 “好,夫君打理的处处妥帖。”沈云楹粗粗看了一圈新院子。这是后院最好最大的院子,装饰布局与公主府的铮然居大致相同,她抬头看了燕培风一眼,是他的主意。 小燕管家不敢自作主张装饰她的正院。 “多谢夫君。”沈云楹展颜一笑,领燕培风的情。 燕培风眉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柔声道:“夫人满意就好。” 小夫妻说话的时候,银屏和银筝忙着归置东西,新来的红叶,就是皇上赏赐的武婢,跟着打下手帮忙。 门外匆匆进来两个嬷嬷,银筝出去问话,回来就道:“夫人,老爷。管家说同知、通判两位大人登门拜访,问老爷见不见?” “门房收到各家庆贺礼单,请夫人老爷过目。另有,厨房来问,晚膳要用些什么?在哪儿用?” 燕培风皱起眉头,“这么快就来了。领人去前院正厅。”低头对沈云楹道:“礼单就交给你,有什么好的你尽管挑。” “至于晚膳,”燕培风首次处理琐碎的家事,还有点不适应,“做些清淡的菜式。” 沈云楹朝银筝点点头,银筝诶一声,就去和门外的嬷嬷传话,再跟去厨房点菜。她们奔波一路,要按着沈云楹的口味,点几样清淡又滋补的。 新官上任,贺礼单子都堆满一个箩筐。 沈云楹翻了翻,珠宝衣裳,摆件吃食,应有尽有。 还有一个特别的礼物。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7节 “戏班子?”沈云楹盯着这三个字,好奇问。 “听送礼的人说,是江南有名的戏班子,牡丹班。里头个个是美人儿,两位头牌尤其出色。依奴婢看,这家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京城有唐家送一个杜冰淼,闹出那么多事!春喜班有二十个人呢!”银筝鼓起腮帮子,才来杭州呢,就要闹幺蛾子。 银屏笑道:“这怎么能一样?戏班子的女伶是贱籍,卖身契都在夫人手里。”她指着旁边特意注明的小字,整个戏班子的卖身契都送来了。 沈云楹看着落款的席家记号,微微蹙眉,不知道这席家是什么意思。 茶商席家,是杭州四大富商之一。其他三家送的礼都中规中矩,有种观望的意思。杭州有蓄养戏班子的风气,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养着好几个戏班子。 席家是有投靠燕培风的意思吗? 想到此处,沈云楹赶紧摇摇脑袋,这些事还是交给燕培风处理。官场的事都归他。现在迎来送往,也是燕培风的。 沈云楹知道,在京城时候,公主府的下人私下说小话的时候,都说她是京城闲夫人。可是沈云楹觉得自己也很累啊。府里的事她要盯着大头,光是燕家收礼回礼,她就要耗费不少心思。 不知道燕培风听到闲夫人的名号会怎么想。 现在燕培风能体验一下她的辛苦,沈云楹扬起笑容,“戏班子的人都来了吗?” 银筝道:“在侧门边上呢。” “春喜班有名,人又好看,就收下吧。燕培风那么忙,享用的人八成是我,”沈云楹转头对三个丫鬟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听戏,摆上些瓜果糕点。好好听听江南的戏,和京城肯定大不相同。” “那敢情好,奴婢要看看她们都长什么模样。”吹嘘多么好看,银筝更相信眼见为实,“要是真貌比西子,我就打赏三个月的月例给她们。” “行,我听到了,银筝可要记住你的话。”沈云楹笑道,又指着银屏、红叶,“这儿还有两个证人。” 银筝拔高声音,“奴婢说话算话,骗人的是小狗。” 屋内四人都笑了。 沈云楹又想起解闷必备的话本子,“银屏,别忘了去打听打听杭州的书肆。” 银屏笑着应下,一听就知道沈云楹的算盘。 “让铜书写的条子写好没?”沈云楹想把公主府的规矩照搬到新府邸,吩咐丫鬟把它们写成条子,送到燕培风那儿,让他照着规矩管。 燕培风没管过后院的琐碎事务,沈云楹要帮他一把。等歇上一两个月,沈云楹再接过来,不至于交接麻烦。 银屏回道:“都写好了,铜书正誊抄呢。” 沈云楹点点头,完工就好。 “去问问前院要不要摆膳?”沈云楹看天色渐晚,打发人前院,等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报,燕培风留客用晚膳。 沈云楹便自行用膳,还不忘吩咐人煮热水,她晚点要沐浴。 沈云楹那儿只有送礼的好处。燕培风刚上任却迎头砸下官府欠薪的难题。 杭州同知石光敏刚见面寒暄不过三句,就苦着脸道:“府尊大人,下官实在为难,艰难支撑了两个月,如今真是顶不住了。这才冒昧上门叨扰。” “不瞒您,六房书吏并三班衙役,已有两个月未曾发放俸禄。” 燕培风嘴角微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石同知说笑了,谁不知江南富庶。杭州是府城,怎会拖欠俸禄?” 石光敏皱着一张宽脸道:“府尊大人有所不知,前任知府留不住银子,下官们没法子,拖一两个月发放俸禄是常事。有总比没有好啊。” “下官与钟通判处处安抚,只等大人上任,给底下人解决此事。” 燕培风似笑非笑盯着石光敏,没应下,而是看向钟世丰,“钟通判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钟世丰颔首,抬起清瘦的脸,拱手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今年四月府试的一应事宜还得大人做主。” 燕培风若有所思地看看杭州知府的左右手,都不是善茬。他人刚到,还没安顿下来,就联袂登门催他办事了。 石光敏暗示前任知府贪污无度,账上没银子发俸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 不过,燕培风早有心理准备。杭州形势复杂,这点子下马威,他还不放在眼里。 第76章 生疑 人走账消, 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前任知府死的不光彩,但没有罪名,他的家小早就收拾回乡守制。他要是追究到底, 开了这个口子,怕还没站稳脚跟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明日我去衙门消账。”这种烂账, 没什么好计较的。两个月, 约莫两千三百两银子。他付了。 燕培风佯装没看到石同知惊诧的眼神, 意有所指地说:“我初来乍到,前任知府留下的摊子, 能收的就收起来。本官过往不究。” “但本官也有本官的规矩,今后如何行事,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石同知、钟通判,你们先后协助两任知府, 我还盼着二位鼎力相助。” 石光敏和钟通判连连点头,口内道:“辅佐大人是下官之责。” 燕培风颔首,对钟通判道:“府试的成例在哪?先呈上来我看看, 过两日与你详谈。” 钟世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点头应下, 燕培风主事就好。 接着,石光敏又提出明日在明畅园为燕培风和沈云楹接风洗尘, 还特意说明除了他们几个下官,还有杭州四大富商。 燕培风笑着答应,眼看就到晚膳时辰,两人提出告辞,他们掐着点来,就没有留饭的意思。 等他们一走,侧门就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书生, 冬日还附庸风雅带着一把折扇。 “下马威来得真快。”左文景凉凉地讽刺一句,长腿一迈,坐在燕培风对面。 左文景是皇上派来辅佐燕培风查盐税的人,现在是他名义上的门客。这人面上看着像是文弱书生,实则才学还没有武艺的一半。 小燕管家额头冒出冷汗,低头请罪道:“是奴才办事不力,没有打听到此事。还请老爷责罚。” “无碍。”燕培风心里对这事存疑,底下那么多官吏,没一个人有怨言? 小燕管家忙附和道:“人人都说江南富庶,奴才实在没想到,连同知和通判都被欠俸禄。” 左文景冷笑,“他们两个没有,底下的衙役捕快就难说了。” “这点钱不多,给就给了。”燕培风也是顾虑到底层衙役才毫不犹豫撒钱出去。当前事多,他只能抓大放小,等理顺知府公务,腾出手再收拾他们。 燕培风吩咐小燕管家去账房支银子办事。 左文景满含幽怨地看一眼燕培风,这个上司真会压榨人。燕培风自己要知府公务和盐税两把抓,就想要一个两方面都能负责的助手。而左文景就是绝佳人选。于是,燕培风不为所动地喝茶。 左文景只能认命干活,开始问:“先查杭州盐商姚家?” 盐商姚家,他们这边查了初步资料。更具体的信息,尤其是每年盐引、盐税,甚至包括产地,都需要打入内部才能查到。 安插人、取得姚家信任,都需要时间。左文景微微皱眉,他觉得有点慢了。 燕培风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左文景取出一叠信件,全是杭州城内的情况,各家最新消息。 好的计划要依时而动,燕培风和左文景连晚膳都等不及用,便去书房看消息和制定计划。 —— 亥时末,夜风微凉,燕培风来到铮然居。此时,铮然居已经熄了灯,院内很安静。燕培风到的时候,门外站岗的红叶第一个反应过来,盯向门口,发现是燕培风才无趣的挪开视线。 银屏面有难色地上前,轻声道:“老爷,夫人已经睡下了。” 燕培风轻轻唔一声,没有就此停下,放轻动作打开屋门,他想进屋看看沈云楹。半路看到放在桌面上的礼单,头一张最显眼,燕培风忽然停下,抬头问面前的丫鬟,“这些夫人都处理过了?” 银屏连连点头,“夫人都仔细瞧过了,还吩咐奴婢送去前院,让您过目。” 燕培风一目十行,只一会儿功夫就知道席家礼单内容。 “春喜班,夫人怎么处理的?”燕培风眼尾挑起,目不转睛盯着银屏。 “夫人很高兴,便收下了。”银屏低头,恭敬的道。 燕培风倒退两步,拿起春喜班的详细介绍,不过都是些俗物。沈云楹就这么毫不犹豫,没找他商量一下就收下了? 沈云楹不吃醋吗? 春喜班的名气,燕培风略有耳闻。整个班子都是貌美女子。上回唐家送杜冰淼,沈云楹就不想接下,把人推到自己这里。燕培风心想,沈云楹应该是有些吃醋,还有些生气。 怎么这回,就愿意收人? 燕培风心头压下的疑问又涌上来,随手将单子一抛,凝眉走进里间。 银屏神色不安,摸不准燕培风的心思。她觉得沈云楹收的没问题。杭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有这样的风气,谁家没有一两个戏班子。 也是为燕培风做脸面啊。 隔着寒梅图檀木屏风,银屏没有跟上去,隐隐约约瞧见燕培风站在沈云楹床前,高大的身影逮住沈云楹的脸。而燕培风背对着,银屏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而燕培风似是心情不佳。 银屏纠结,是进去提醒燕培风要不要梳洗沐浴再睡觉,还是转身离开,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后者。 从京城到杭州,水陆两道都走过,一路奔波,沈云楹虽然不晕船也不怕马车颠簸,但是旅途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沈云楹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便深感困倦。听说燕培风和门客在前院书房谈话,沈云楹想着燕培风不会再过来,直接上床歇息。 燕培风知晓沈云楹很累,也没有叫醒沈云楹的意思。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盯着沈云楹沉思。 沈云楹真的心仪于他吗? 若是半个月前,燕培风会毫不犹豫点头。但是,路上朝夕相处,尤其在船上,看到沈云楹与蒋文笙的相处,看着沈云楹悠然自乐,每天晚上都更牵挂蒋文笙,而不是他。十日有八日都要去蒋文笙的船舱。 还有那日,燕培风在甲板上看到船夫与船娘几对夫妻的相处。她们笑着望向丈夫的眼神,和沈云楹望向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燕培风细细挖出母亲和父亲相处的模样,她满眼娇羞,嘴角噙笑,浑身似乎都泛着温柔二字。燕培风摇摇头,六年过去,他应该美化了记忆中的母亲。 还有祖母、皇后、太子妃,燕培风将这些与丈夫感情深厚的妻子列出来,回想她们与丈夫相处的情景。 多亏燕培风自小记性好,许多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是对比,燕培风心口就越是跳得飞快。 忽然,沈云楹舒展手脚,翻了个身,将被子扯开一半,白皙的手臂垂落,浅紫色的寝衣袖口被拉住,细腻光滑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屋内燃着暖炉,但温度比起被窝里还是低,沈云楹模模糊糊地喊一声,“冷。” 手还划动两下,看姿势,应该是想藏进被褥。可惜,床下压根没有被子。 目睹全程的燕培风立即弯腰,握住纤白的皓腕,帮她放回被子内。但想到沈云楹累极后休息,就会在床上舒展拳脚,他觉得这样还不可靠。 燕培风轻手轻脚脱衣、上床,揽住沈云楹的腰,将人抱进怀中,用自己束缚住可能半夜踢被子的沈云楹。 幽深的眼神一寸寸抚过沈云楹的面容,燕培风轻叹口气,沈云楹应该是喜欢他的。这半年来的种种,都做不得假。 张秋镇龙王庙的顿顿好饭,他身上的衣裳、里衣、香囊,还有沈云楹送来的狼毫笔,燕培风逐一拎出沈云楹心意的证据。 他的感觉,不一定是直觉,也可能是错觉。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8节 —— 翌日,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但整个人就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路途上虽没失眠,但昨晚才是真正的放松。 银筝进来帮沈云楹梳妆穿衣,用早膳。 “今晚有接风宴,在杭州名园明畅园办。”银筝期待道,“老爷说,人不多,只有同知、通判和推官三家夫人,和四大富商家的夫人。” 沈云楹不喜出门,接风宴还是得出席的。刚到杭州,怎么也得见见这些以后要常打交道的夫人们。 七个人,的确是不多。 “燕培风去衙门了?”沈云楹吩咐撤下碟子,“等他回来,还是我们直接从府里过去?” “老爷说,会回府接您过去。”银筝传燕培风的话,“他要先忙衙门的事,大概酉时就能回。” 沈云楹点点头,走去挑衣裳。 明畅园是杭州著名的两大园子之一,经过几代主人的扩建和修缮,又有文人墨客题诗赞美,不仅在杭州有名气,只要提及江南园林,明畅园必定榜上有名。 燕家马车徐徐驶进明畅园,沈云楹又偷偷瞄了一眼燕培风,她觉得燕培风心情不太好。难道是公事不顺?被底下人联合排挤了? 知道要来明畅园,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会开心,因为这些雅致园林就很投燕培风这类文人儒生的口味啊。 到了明畅园的仪门,就有人来提醒两人下车。 临分开前,燕培风吩咐红叶:“跟紧夫人。”又转身对沈云楹柔声道:“后院以你为主,你随意些就是。待累了就回府。”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不喜应酬,不想她勉强自己。 沈云楹微微一笑,她知道的。想了想,沈云楹还是拉住燕培风的袖子,小声问:“衙门有人为难你了吗?” 要是丈夫在衙门为难燕培风,她也不会给其妻好脸色。 燕培风低头看着修长指节捏紧的袖口,沈云楹脸颊有些鼓起,她在为自己抱不平吗?燕培风闷笑一声,反问道:“夫人要为我做主吗?” 第77章 来信 听着燕培风的笑声, 沈云楹忽然有些脸热,抬头睨他一眼,“你堂堂七尺男儿, 还需要我出头吗?” 燕培风笑意不减,心神一转, “今日席家是陪客, 夫人不妨看看她家为何送春喜班给你?” 给沈云楹找点趣事, 省得宴席上无聊。 沈云楹果然有兴趣,她还没见过春喜班, 只听过她们的名声。本以为席家或是巴结或者故意挑拨,总之不安好心,现在听燕培风这么一提,里面似乎另有内情。 沈云楹不禁微微扬眉, “好。” 明畅园庭院葳蕤,前院宴男宾,后院宴女宾。下了马车, 两人不好久留,便跟着伺候的下人一前一后离开。 沈云楹还在路上, 正厅里宴席众夫人都到了。 此时,东道主同知石夫人正和通判钟夫人问起宴席的歌舞安排。剩下的几位夫人都在低声聊天, 说的都是燕家事。 在知道燕培风调任到杭州当知府,她们这些在杭州盘踞的家族自然要好好打听,将来好交往不是? 对于燕培风的到来,屋内七位夫人各有心思。 而其中最欢喜的莫过于茶商席家,席夫人同药商白家白夫人交情最好。她侧头轻声说:“燕夫人的年纪比我家小女儿还小呢,已经是四品诰命夫人了。” 语气中饱含感叹与羡慕。商户与官宦,真真是天壤之别。 白夫人低声道:“听说在京城时候, 燕夫人并不怎么得燕大人青眼。到了咱们这里才传出夫妻恩爱的声音。可见杭州对燕夫人是块福地。” 席夫人眼神闪了闪,白家用好药材开路,与京城显贵之家的往来比自家更深,对高门大户的内宅更清楚。 她们席家在京城的人打听到沈云楹出身太师府,可是才学不行。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席夫人自己就只看得懂账本,心想沈云楹年轻貌美,与燕培风在船上朝夕相处,生出些感情来不足为奇。 席夫人明白白夫人的暗示,沈云楹和丈夫感渐好,她却给人送去一个全是漂亮女子的戏班子,有些失礼,还容易得罪人。 “还记得殷水皇商唐家吗?”席夫人压低声音,见白夫人点点头,接着道:“他家给燕大人使过美人计,可惜人还没进门就被燕大人赶出去了。燕大人和那些读书人不一样,是真洁身自好。” 白夫人听出意思来了,燕大人看不上春喜班,笑道:“还是看看这位知府夫人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迎面进来一位姿容丰美,面庞艳丽的年轻美妇,行走间身姿袅娜,气韵雍容,一身气度将杭州、江南的美人都比了下去。 作为知府夫人露面的第一场宴席,沈云楹用心装扮过,头上更是鎏金嵌红宝石的头面,衬得人面比花娇,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同知石夫人率先站起身,笑盈盈招呼沈云楹,“燕夫人来了,早听说夫人贤惠宽和的美名,今日总算能一睹真容。” 沈云楹粲然一笑,恰到好处地问:“你就是石夫人吧?夫人谬赞了。” 石夫人面色僵硬片刻,脸上依然在笑,主动为沈云楹介绍众人,“京城人人都说沈云楹不喜走动,我们便自作主张,就我们几个妇人陪您坐坐。” 说着,她已经走到沈云楹身边,一一介绍过通判钟夫人、推官夫人、茶商席家、盐商姚家、丝商苗家、药商白家。 沈云楹一一点头致意,这七位夫人官商皆有,是能杭州城内身份地位最高的夫人了,在精不在多。 因为人少,沈云楹一下就能记住所有人。她多看了席夫人一眼,席夫人富态十足,眼神清明,眼角边有一颗明显的红痣。她的身边是高挑匀称的白夫人,两人靠得近,显然比别家要好。 明畅园的上等席面,全是杭州菜式,刚见面彼此都比较客气,席间谈论的就是南北吃食,衣裳首饰。 菜过五味,沈云楹留意到同知石夫人刚张开嘴巴就被席夫人截了胡,她声音清亮,“杭州八景美不胜收,三月正是观赏的好时候,燕夫人刚来,不知有没有听过这八个地方?” 沈云楹想到燕培风的话,笑道:“江南处处是风景,只是以前不曾听说过杭州八景的说法?” “去年不知哪位书生出了一本山水集,大大赞扬了八景,这才有这么个说法。”席夫人笑道,“灵山寺求姻缘求子都是极其灵验的。” 姚夫人视线往沈云楹看去,嘲讽道:“求神拜佛,也得有人才行。孤家寡人的,拜再多也是无用。” 正厅和谐的气氛顿消,沈云楹端起茶杯,眼神扫过众人神色。 石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姚夫人,但没开口的意思。席夫人面露不忿之色,白夫人轻轻拉着她手臂。 其他人事不关己,看热闹似的坐在一边。 沈云楹对她们的官司有点兴趣,但不想被人拿捏着问出来,便保持沉默,任姚夫人看过好几眼,就是不开口。 姚夫人装扮得一身富丽堂皇,比当日的唐夫人更甚三分,还胜过三位官夫人。看她们习以为常的模样,沈云楹心里就有了计较。 盐商夫人竟比同知夫人更有脸面! 似乎是看无人说话,气氛尴尬,石夫人只好主动解围,“饭后一盏茶,脾胃不用查。这是我家坐馆大夫常挂在嘴边的话。明畅园有好茶,几位夫人也尝尝。” 她亲手为沈云楹倒一杯。 沈云楹笑纳了,但没说软和话。她也想瞧瞧杭州夫人们的局势。 这时温温和和的白夫人开口道:“春暖花开好时节,古话说的不错。别人家去求子还罢了,你们的儿媳妇现今都有孕在身,可见有缘分。” 苗家夫人接茬:“还要多亏白家医馆的林大夫。她是妇科圣手,比送子观音还灵验!” “咱们杭州城内,谁不知林大夫的厉害?就是整个江南都有名气。”席夫人笑道,乐于吹捧白家的的大夫,“上个月找林大夫把脉,医馆说,人去了扬州,那儿有个县令夫人成亲二十年都没开怀,全家眼巴巴等着林大夫救命呢。” 下一刻,众人齐齐看向沈云楹。她们都知道沈云楹还没怀孕过。 话到此处,白夫人只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燕夫人初到杭州,可请过平安脉了?” 沈云楹婉拒:“多谢白夫人好意了,家中有随行的大夫,是用惯了的。” 白夫人面上笑说无事,心里暗道可惜。白家偏向交好燕培风和沈云楹。只看二人身份,皇帝外甥、太师孙女,就不会在杭州久待。 燕家从前有药材的需求,白家都找不着门路登嘉荣长公主府的门。 白夫人顺着话头道:“燕大人爱重您,顾虑周全。” 接着,其他人纷纷开口赞扬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情深,沈云楹被恭维得面颊泛红,好在知道是假的,还能稳住。 沈云楹怀疑她们是看自己年轻,想哄住自己,今后好上门办事,心下一直保持着警惕。 终于从明畅园出来,沈云楹一回到铮然居就喊累,她躺在美人榻上感叹:“听好话也是个累活。” 银屏和银筝对视笑笑,一人上茶,一人用美人锤帮沈云楹敲腿。红叶习惯性警惕了一路,没发现异常,回到铮然居才安心。 银屏端来茶水,忍笑道:“夫人,喝山楂茶消消食。奴婢瞧着你在宴上,一边挨夸一边嘴里就没停过。” 沈云楹听出她没收住的笑音,轻哼道:“你笑话我了。那几个夫人就会睁眼说瞎话,听得人怪别扭。” 银屏道:“夸您夫妻情深,不比在京城时候好?” 沈云楹喝一口山楂茶,里头加了蜂蜜,酸酸甜甜的。听了银屏的话,笑得往后一靠,“我们夫妻恩爱?” 正是主仆叙话,每个人都带笑,银屏和银筝不说话,边上的红叶直愣愣地回一句:“夫人老爷真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 沈云楹累死垂中惊坐起,“啊?” 红叶跟在沈云楹身边半个月,很适应当二等丫鬟的日子,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红叶不知沈云楹在惊讶混什么,点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啊。” 她一路看下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船上处处妥帖就不说了。昨夜那么晚,燕培风还要来搂抱着沈云楹睡觉。 她耳朵灵着呢,站在门外依然将屋内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对自己耳朵很自信的红叶自豪挺胸,赤橙黄绿青蓝紫暗卫七营,她就是凭借耳朵和拳脚排到赤字营!绝不可能听错。 沈云楹猛地抬头,撞上红叶坦诚清澈的目光,她面上镇定,耳根却泛起微红。 红叶是直愣愣的性子,说话行事直来直去,被她这么一说,沈云楹反而不太敢问那些人这么说了。 沈云楹开始沉思,是什么时候传出她与燕培风夫妻感情和睦的话来? 明明在京城时候,她故意放出风,自己不得燕培风宠爱的呀。 沈云楹眼帘低垂,沉思不语,银屏拉住红叶的胳膊,不让她再开口。要说真正感受到燕培风对沈云楹事事上心的人,当属银屏和银筝二人。 但银筝心思单纯些,相信沈云楹的话,跟着赞扬燕培风说话算话,果然让蒋文笙离开太师府,又揽过后宅事务,让沈云楹轻松度日。 银屏却多想了些,燕培风似乎变了。她正要与沈云楹禀报,门房送进来一封信,说是从江南书院寄来的。 沈云楹一听,暂且抛开方才的疑惑,立即要拆信。 第78章 起伏 沈云楹迫不及待打开信, 字迹娟秀,果然是蒋文笙寄来的。 蒋文笙说,在蒋家一切都好, 父女团聚皆大欢喜,外祖父蒋宜特意向江南书院告假留在家中。 看到外祖父如此重视母亲, 沈云楹心安不少。她急着往下看, 蒋家两位舅母跟着舅舅赴任, 后宅是表姐蒋玥做主,有外祖父的表态, 蒋文笙应该不会受委屈。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69节 至于沈础筠、沈础鹤两位堂兄,经过外祖父考察功课,直接安排进江南书院学习一段时间。吃住都在江南书院。 沈云楹微微一笑,蒋文笙只要偶尔送些衣裳吃食, 就能得个照顾侄子的美名,对沈太师和沈老夫人也算有交代。 “随信送来的东西呢?”沈云楹笑看第二张信纸,小楷稚嫩, 是蒋琬写的。 银筝正从外头拿进来一个大匣子,“在这儿呢。” 沈云楹打开, 十二个巴掌大的青团儿,三十六个粉嫩嫩的桃花饼, 整整齐齐的映入眼帘。她笑道:“这是琬儿亲手做的,咱们尝尝。” “表姑娘才多大,厨艺这般好?”银筝惊讶得合不拢嘴,听话的从中拿一个桃花饼。银屏和红叶也尝尝味道。 沈云楹每样尝一个,“青团甜而不腻,桃花饼酥脆爽口。剩下的收起来。” 今晚吃的有点撑,再好吃都吃不下。 “要收什么?”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 燕培风身着月白色圆领直缀,他发现掌管家事的好处之一,信息很及时。 江南书院有信件到。 他一得到消息就过来了。江南书院有位三表兄蒋高棋,听说性子和蒋高恒差不多,燕培风不想再来一个和沈云楹脾性相投的表兄! 沈云楹笑颜绽放,“母亲来信了,”又看着匣子,“我小表妹亲手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燕培风又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而来,眼神扫过青色和粉色的糕饼,摇头道:“你留着吃。” “岳母在外祖家可好?” 沈云楹点点头,“母亲住进未出嫁前的院子,外祖父还告假两天。” 燕培风颔首,蒋宜重视女儿,岳母在娘家过得好,他没有弄巧成拙。若是蒋家不欢迎岳母,燕培风就得把人接过来。 “还有一件事儿,四月初九外祖父做寿。你能去吗?”沈云楹抬头问,她必是要去的。 红宝石熠熠生辉,美人杏眸流转,更灵动,生机勃勃。 燕培风早有安排,衙门里的事务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他声音不疾不徐,“明日起,我去周边的长华、新康二县走一圈,月底去金陵巡视漕运。正好赶上给外祖父祝寿。” 他留足时间,给石同知和钟通判重新收拾衙门的机会。燕培风想要相对稳定听话的两位佐官,要是他们做不到,就不怪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视线在沈云楹的身上迟疑片刻,趁此机会,他要好好思索一下沈云楹的心意。朝夕相处半个月,燕培风又是洞察人心之人,思来想去,到底不能自欺欺人。他要慎重的想一想。 沈云楹好奇地看他一眼,燕培风不先捋顺府城的公务?她没记错的话,杭州八县中,长华、新康两县表现平平,算是八县里头垫底的。 杭州人杰地灵、商业繁荣,更有盐场、桑苗、药材种植山等等,有四大商户在,周边的县城一般都有自己的特色产业。只有长华、新康没有。 衙门的事,燕培风不明说,沈云楹便不问。她还记着燕培风的隐藏任务是查盐税。 保密的事,少打听,多长命! 沈云楹:“那在外祖家住几天?”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和蒋家其他人。 “住三四天?江南书院文风醇厚,英才济济,我早就想去看看。”燕培风不是客气,当年考中举人后,燕培风曾经计划来江南书院进学。可惜父母身体都不甚好,燕培风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京城。 贺寿的事情谈妥,沈云楹更加欣喜,笑意掩过疲倦。 燕培风问起今晚接风宴,沈云楹就道:“听了一肚子杭州风光。”后半段儿全是在恭维她夫妻情深,沈云楹觉得有点怪异。看那些夫人,不像是去京城打听过的样子。 燕培风轻笑一声,后宅夫人很稳妥的话题。看来昨夜和今日在衙门的动作,让这些人知道自己不是没獠牙能受摆布的人。 燕培风不知不觉已经牵上沈云楹的手,正要问问春戏班的事,门外响起思齐的声音,“老爷,左师爷有急事要见您。” 燕培风皱眉,“让他去书房。”低头看向沈云楹,他还想今晚留宿铮然居的。 沈云楹推了推他,燕培风的目光欲念半露,毫不遮掩。沈云楹觉得这两天燕培风的心情忽好忽坏,就像今晚,去赴宴前他似乎有心事,现在有神情平和。 等燕培风一走,沈云楹凝眉轻声问:“你们觉不觉得燕培风这阵子怪怪的?” 银筝摇摇头,爽脆道:“没有。” 红叶接着:“没有。” 银屏欲言又止,想到路途中自己提醒过燕培风对待沈云楹事无巨细。沈云楹认为是燕培风履行诺言,他又是细心有规划的人。 事事安排妥帖,很正常。 银屏想想,接上队形:“没有。” 得到身边三个丫鬟的回答,沈云楹当即撂开手,“备热水没有?我要沐浴,早些睡觉。” —— 燕培风外出公干,沈云楹逐渐适应在杭州的生活。 江南春早,沈云楹常常喂鱼,赏花,看话本品游记,兴致来了便作画,还有每日不落品尝杭州各种吃食。 收到一箩筐请帖,可是沈云楹一个都没去,只挑出重要的人家亲笔回信婉拒。 “您不去逛逛新鲜景儿吗?”银筝心中好奇的不行,沈云楹明明说要逛杭州城的,怎么有空也不出门? “不想出门。”沈云楹的声音慵懒又轻飘,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舒展地窝在躺椅,旭日初升,阳光晒得人暖暖的。 银屏提醒,“夫人,该备寿礼了。”沈云楹重视蒋家,眼看日子越来越近,怎么还没提备寿礼的事。银屏担心沈云楹忘记。 沈云楹睁开眼,笑道:“早备好啦。托两位堂姐的福,我有不少珍本。听说外祖父喜欢延春大家的书法,我正好有一件真品。” 她第一次去外祖家贺寿,这份礼蒋宜一定满意。 “不知道娘准备的怎么样?她没带多少行李。”沈云楹不担心,却担心起蒋文笙。 银屏笑道:“三夫人早有了,是亲手绣的小炕屏。花样还是三夫人亲手描的,松鹤延年。” 沈云楹直起身,“娘在京城绣的?” 如果没来江南,可能就直接送贺礼。那是得提前准备好。过年那会儿蒋文笙还生病了,也不知这炕屏做了多久。 银屏点点头,看到厨房的丫鬟,就道:“夫人,你要的糖酥酪来了,要起身吗?” 今儿一早,沈云楹就想吃点甜的,偏偏早膳是咸粥,她就多点一道糖酥酪。 糖酥酪比晒太阳重要。 沈云楹在心里算日子,今日二十七了,“燕培风有信传回来吗?” “还没有。”银屏低声回道,四天前,燕培风送回一份信说长华县事毕,要去新康县。她略略侧头观察沈云楹的神色,怕她伤心。 沈云楹叹口气,“没个消息,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行李。回信也不能写。”蒋文笙又写信来问什么时候去金陵。沈云楹自己也不知道呢。 要是燕培风不去,她就不用等他了。 银屏一颗心上上下下,想着还好自己没再多提燕培风对沈云楹的好。出门这么久,只有报平安一回,离开长华县一回,就这么两次。银屏确认自己多心了,还是沈云楹眼明心亮,她不禁佩服地看向沈云楹。 “你们先收拾要紧的东西,也别多了,外祖家什么都有。”沈云楹不想连摆设被褥这些都带上,她一不娇气,二嫌麻烦。蒋家是传承几代的书香人家,不差这点东西。 银屏应声去办。 新府邸后院有一个湖,从山上引来的活水,左边种满荷花。 “三月春藕肥白鲜嫩,我们去后面摘新鲜的。送些去厨房煲汤,剩下的做藕粉。”沈云楹随性决定今日的行程。蒋文笙喜欢喝藕粉,她得了就给蒋文笙送去。 银筝活泼,她已经连着念了三日话本子,不想再念了。沈云楹说去摘藕,真是太好了。 “夫人,咱们现在就去吧?奴婢给您划船!” 银筝有力气,以前在太师府就亲自划船,带着沈云楹和银屏在湖面玩耍。 沈云楹领着人去湖边折腾到晌午,又睡过午觉,醒来正好吩咐厨娘来一起磨藕粉。厨娘说本地做藕粉,切碎后要先晾一日,所以很快就完工。 沈云楹巡视过一遍,等着明日再继续。 天黑前,沈云楹正纠结要不要派个人去新康县问问燕培风何时能回。银筝就欢喜地进屋,“夫人,老爷回来了!” 沈云楹惊喜地起身,迎出门,果然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燕培风依然丰神俊朗,双目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奔波的疲倦。 冒在喉咙口的夫君辛苦了生生说不出来。 沈云楹怔愣了一下,迅速换个说辞,高兴道:“夫君回来了。” 对上燕培风沉稳幽深的凤眸,沈云楹心头一跳,燕培风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盐税太难,使人性情起伏? 沈云楹笑颜迎归人,燕培风眉峰一扬,步履渐快,不着痕迹摸过袖中的东西,便直直盯着沈云楹,终于见到盘桓在脑中的人,燕培风顺手揽住她的纤腰,低声道:“进屋吧。” 第79章 做戏 天气渐热, 铮然居的陈设都偏清新雅致方向,屋内摆着镂空葡萄缠枝屏风,矮凳上是一个瓷白大肚圆瓶, 斜插着几朵粉桃。 沈云楹转身进屋,余光往自己腰间一瞥, 燕培风的手, 是不是太自然了些?沈云楹往前想了想, 她和燕培风好像越来越亲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面, 燕培风总是动手动脚的?不是牵手,就是搂腰。 沈云楹心间一紧,朝前走一大步,为燕培风倒茶, 不着痕迹与燕培风拉开距离。 “喝口热茶,”沈云楹递给对面的男人,又问:“我叫人备热水, 你先洗漱一番?” 让她缓一缓。 燕培风接过茶杯,粗糙的手指擦过白嫩的细指, 他垂眸看着眼神闪躲的沈云楹,非但不恼, 反而笑道:“不着急。” 靛蓝色衣裳上的暗纹突然放大,飞鹤张牙舞爪,漆黑勾着金线的爪子栩栩如生,沈云楹欲往后一步,后背突然抚上宽大的手掌,几乎覆盖大半个背部,男人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春衫烫热沈云楹的肌肤。 沈云楹蓦的抬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熠熠生辉,异常明亮。沈云楹看着分毫未动的茶杯,伸手夺过来,“不渴就别喝了。” “夫人倒了,就是我的。”燕培风迅速抬手,一饮而尽。 握住沈云楹的手腕,燕培风将洁白的皓腕拉高,从袖中取出鎏金翡翠镯子。 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刚刚话里有话,未及详细思索,又被燕培风的举动迁走思绪。这镯子翡翠莹润光滑,雕工精细,绝非凡品。沈云楹惊讶问:“你居然带了礼回来?” 杭州果然富庶!就是长华、新康这样的中等县也有这样的好东西。 燕培风呼吸一滞,把鎏金翡翠镯子给沈云楹带上,动作轻柔,低声道:“不是。” 鎏金翡翠镯子锁雪肤。果然很配。 他在张秋镇龙王庙的刹那想法,此刻终于实现。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燕培风不知为何就从库房点出嘉荣长公主留下来的翡翠镯子。 因镯子在嘉荣长公主留给儿媳妇的账册里,他去取东西的时候,燕伯当时震惊又欣喜,燕培风还记得,烛火清晰映照出燕伯铜铃大的眼睛。 “是我母亲留给你的。”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像酿造多年的烈酒,熏得沈云楹有点头晕了。 嘉荣长公主留给她的?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0节 沈云楹如水杏眸眨都不眨,轻声问:“公主?”嘉荣长公主的东西,怎么会在杭州?只能是燕培风提前带来的。 沈云楹更加不解。好端端的,带一个镯子来杭州,再送她,岂不多此一举?这是要作甚? 沈云楹杏眸圆润,面若满月,她又不遮掩,心事袒露得明明白白。燕培风低低地笑一声,低头欣赏一圈,满意地道:“龙王庙你磨墨那晚,我就觉得这镯子很衬你。今日一看,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沈云楹愣了愣,“龙王庙?水患那会儿?” 沈云楹使劲回忆,好像是有磨墨那么一回事。她还记得那天特别累。说起来,杭州的府邸她还没种地。 “是公主的眼光好。”沈云楹粲然一笑,稍稍转动手腕,绿莹莹的翡翠清辉生光,故意歪了燕培风的话。 燕培风不争辩,他的目光盯着沈云楹的脸,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收起。一双凤眸闪过一丝失落,离开府城的几日,燕培风不仅是为了公事,也是要冷静想一想他与沈云楹的关系。 就像方才沈云楹隐晦的疏离,一旦仔细留意就会发现。 回想一下,燕培风都想不起为何会觉得沈云楹心仪自己。好像顺理成章,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凑到一起,燕培风从不怀疑沈云楹的真心,就这么认定。 燕培风摇摇头,或许他从心底觉得事情本该如此。以他的性情,不应该这么粗糙下定论的。 他不是怯战之人。 既然现在沈云楹还没动心,那就让她心动。 嫁与他做妻子,那就是他的人。志在必得。 燕培风目光柔和,声如清泉击石,清越如山风拂过,“沈云楹,我们是不是夫妻恩爱?” 沈云楹一懵,向来灵动的杏眸生生呆滞片刻,自从要来杭州,身边就有这种不靠谱的传言。现在传到燕培风耳朵里去了?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呢还是故作轻松置之不理? 沈云楹迟疑道:“相敬如宾,可能更合适?” 燕培风的神志不清了?莫不是忘了新婚夜这人说过的话?在京城的时候,两人都默契放纵夫妻不和的传言。 她还纳闷儿,从下江南开始,怎么就忽然刮起燕培风与她夫妻恩爱的风? 沈云楹一抬头就撞上漆黑的凤眸,里头长满荆棘的,只瞧得沈云楹心底发慌,整个人宛如置身荆棘丛。 难道是燕培风故意的? 八成是。 杭州官场和京城不同,可能燕培风需要新的形象示人,沈云楹愈发坚定这个猜测。 在燕培风直勾勾的眼神下,沈云楹轻声细语地开口:“那在杭州,我们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吧?” 最后反问的语气令燕培风叹气。 他一颗心被狠狠攥紧,是他自以为是,酿了笑话。幸好无人知晓。燕培风顺势颔首,笑着肯定:“不错。” 沈云楹满眼困惑的模样,燕培风生出一丝不忍。说来也巧,不知是谁传开他们夫妻情深,燕培风就不客气地拿来一用了。 “江南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府里最好固若金汤,不给外人一丝机会。”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听在沈云楹耳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带着洒脱笑意,又好像带着蛊惑,“我们必须夫妻恩爱。” 沈云楹听明白了。 做戏。 演一场鹣鲽情深的戏。 沈云楹细细打量了一下燕培风,没想到燕培风会出这般狭促的主意。他为了官场仕途牺牲不小,连惧内的名声也不怕。 不过还真是一个好借口。府里安稳,她才能过安逸的日子不是? 就像这几日,府里安安静静的,和在京城一样,沈云楹每日舒舒服服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府里有姨娘通房之流,她的日子还能这么舒坦吗? 沈云楹浑身一个激灵,绝对不可能。 沈云楹忙不迭点头,信任道:“好。” 燕培风勾唇一笑,温水煮青蛙,再合适不过。 而沈云楹自以为解了困惑,难怪杭州那些夫人个个都在她面前说恩爱之类的话,根源就在燕培风啊。 等祝寿回来,她就接两个帖子赴宴,显摆显摆燕培风的好处,帮他做全这场戏。 沈云楹心里做好打算,全身一轻,好笑地看他一眼,“我这阵子就感觉你不对劲。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直说就好了呀。”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换个角度,沈云楹知晓、担心他心绪起伏,是好事。 “下不为例。”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 离得那么近,沈云楹鼻子尖、眼神也精,燕培风到底风尘仆仆归来,身上出汗,靛蓝色的衣摆附着尘土。 沈云楹有点嫌弃,推他往里间,帮他拿出寝衣,“久别归来,你快去洗漱。” 燕培风从善如流,顺便领人进去尝试新宅子的浴桶好不好用,评价标准便是鸳鸯浴的舒适程度。 两人只歇息一日,翌日中午便出发去金陵。一为巡视漕运,二为祝寿。 两辆宽敞的马车打头,沈云楹独自在第二辆,或坐或躺都随她。 “明日什么时辰到?”沈云楹望着绿莹莹的田地,她们已经走过两个县城,天色也快黑了。 “夫人,明日中午就能到凤鸣山了。”银屏低声提醒,车夫是老把式,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沈云楹嗯嗯点头,明明马车速度不慢,她还是想更快些。 “蜜乳糕香甜,再摆一碟子出来。”沈云楹刚刚已经吃了一碟,还想吃。她往前瞧瞧,“燕培风好忙。” 出门前,沈云楹亲眼看着思齐搬了两个箱子上去,里头不是账册就是折子,反正他得在路上处理公事。 还有那位左师爷,也要跟着燕培风忙碌。 真是不容易。 沈云楹看了看自己消遣用的插图话本,心有戚戚道:“左师爷也不容易,月底给他多一份月例。” 请左师爷的条件是月例三十两,一年四季衣裳全包,分他一处小院,令拨两个小厮去伺候。 银筝摆好几样糕点,茶水,笑道:“刚刚奴婢还瞧见思齐皱着眉头往后头去,那样子像是被老爷骂了。” 银屏忙问:“真的挨骂了?” 银筝不确定,“他凑近马车,听完话就愁眉苦脸的离开。应该是吧?”马车间隔不远,她也听不到前头在说什么啊。 沈云楹看了看银屏,“这会儿天不冷不热,老待在车里闷。你要不去外头坐会儿,再问问思齐有什么事。” 她也挺好奇的。 银屏答应一声,嘱咐银筝好好伺候,转身出去。 此时,第一辆马车氛围的确不好。 燕培风与左文景商量漕运之事。左文景是皇上的得力干将,一来果然查出不少蛛丝马迹,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漕运。 本朝实行盐引制,其中盐引分长引和短引。前者一年有效,后者只有半年。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都需要运输。江南临水,船运就是最便捷最省时的方式。 “官船私自运送的货物,还不能确定是盐。”燕培风面若寒霜,提醒的声音都带着冷意。 左文景摇头道:“还是慢了一步。” “打个赌,我有八成把握,那就是整整一船的盐。早不走晚不走,就是防着我们去查呢。” 第80章 蒋家 蒋文笙来信说, 蒋宜寿宴摆两日,四月初八接待外客,初九则是家宴。沈云楹提前两日到来即可。但沈云楹思母心切, 打算早些过去,亲眼看看蒋家的情形。 离家多年, 曾经熟悉的人都不在, 沈云楹担心蒋文笙。 燕培风初任杭州知府, 掐着时间去金陵巡视漕运,中途能拐去凤鸣山蒋家, 沈云楹心里感激燕培风。 这会儿刚进入金陵地界,左文景单独一骑,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要先去巡视漕运。 于是, 沈云楹好心提议:“你不用这么早去的,可以先去查探漕运?” 省得耽误公事。燕培风在蒋家仍牵挂漕运之事,不如先办了公务。 燕培风眉峰微动, 温声道:“我们刚说好的事,夫人这么快就忘了?” “嗯?”沈云楹微愣地张着嘴。 “爱屋及乌, 为夫自然要重视蒋家。寻常公务,往后推一推就是了。”燕培风眉眼带笑, 而且漕运那边粉饰一新,这时候去无非就是说场面话。等寿宴后,他们放松警惕,他再杀个回马枪。 沈云楹失笑,点头道:“好吧,我们一起去外祖家。” 凤鸣山在金陵城边上,因江南书院建在山腰, 凤鸣二字寓意又好,凤鸣山周边的宅邸闹中取静,备受欢迎。 蒋宅就在江南书院旁边,不同于官宦大家的威严石狮子,蒋家门前种着一小片竹林,清幽雅静。 沈云楹和燕培风的行程早有人来报给蒋家,燕家马车刚到,蒋家门房就往里头报信,没一会儿,蒋高棋就出门迎客。 蒋高棋一身鸭卵青儒袍,面容清隽,眉眼间与蒋文笙有五分相似,他幼时就听长辈们说自己长相颇似远嫁到京城的姑姑。前几日见到姑姑,蒋高棋才真的相信这话。 而沈云楹的五官融合父母之精华,恰好是眉眼肖似蒋文笙。燕培风初见蒋高棋便是一怔,等沈云楹下马车,两人站到一起,竟像亲兄妹一般。 蒋高棋从小堂妹唐婉口中得知,沈家表妹容颜出色,今日一见心下暗惊,一则是惊艳沈云楹姿态雍容,艳冠牡丹。二则是沈云楹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回过神,蒋高棋对燕培风不好意思笑笑,拱手道:“表妹夫,表妹,一收到你们的来信,姑姑就盼着你们来了。祖父和姑姑在里面等着你们,快随我进屋。” 沈云楹见门口的年轻男子眉眼熟悉,看年纪和长相就猜到是表哥蒋高棋。再听他说话,就知道没猜错。 蒋家大舅和二舅的儿子分开排行。她若是喊三表兄,不太妥当。蒋高棋的年纪比蒋高恒大。 “劳烦高棋表兄。”沈云楹另选一个称呼。 蒋高棋对沈云楹本就心生亲切,见她行事知礼,更喜爱两分,立即笑道:“表妹不必客气。” 表兄表妹互动不过片刻,站在旁边的燕培风心下不悦,沈云楹的表兄果然都是绊脚石。 蒋高棋领着二人进去,绕过前堂,走过游廊,来到前院正厅。此时蒋家人聚齐在这儿。 蒋宜过寿,两个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擅离职守,大儿媳和小儿媳带孙子孙女回来贺寿。 端坐正中的是一位古稀老人。 沈云楹一进门就与一双温和睿智的目光对上,她微微一愣,心知这便是外祖父蒋宜,忙移开眼神,与燕培风快步上前见礼。 “见过外祖父。”沈云楹和燕培风齐声道。 除了大舅母和蒋琬,其余人皆是第一回 见到沈云楹和燕培风,郎才女貌,不禁眼前一亮。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1节 蒋宜身形修长清瘦,宛如立于山间的松柏,虽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一身竹青色青衫,远看一派出尘之姿。 离得近了,沈云楹再看,蒋宜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间两道竖纹,可见平时总是皱眉。这倒符合沈云楹心中对老夫子的想象,训学生多了,就会是这般眉眼。 “好,好。”蒋宜人老成精,一面已能看出许多东西,沈云楹面容舒展,杏眸清澈,能窥见她生活无忧。 老人家慈爱地打量完外孙女,看燕培风的眼神就变得锐利。 “燕大人拨冗贺寿——” 蒋宜刚开了一个头,燕培风忙摆明态度,刚挺直的腰板迅速弯下去,丝毫不见四品大员的谱。他不言一语,动作已胜过千字客气辩驳。 蒋文笙和沈云楹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蒋宜不好当着女儿和外孙女的面继续为难初登门的外孙女婿,捋着胡须笑道:“云楹和止衡头一次来,不必拘束,就把这儿当自家。” “家中事务是你表姐管着,你有事便去寻她。” 沈云楹听着蒋宜关爱的话语,知道他不是假客气,笑道:“是,外祖父。” 蒋文笙笑道:“爹叮嘱完了吧?”等蒋宜笑着点头,就为沈云楹和燕培风介绍厅内众人。 大舅母和蒋琬,不必多说,双方见礼。 二舅母、蒋玥、蒋高棋三人一一介绍。二舅母和大舅母一样,都是读书人家出身,高挑清瘦,面目慈和。 表姐蒋玥现管着后宅,两年前从二舅家回到金陵,奔着从金陵出嫁而回来,不巧未婚夫的祖母去世,只能推迟婚事。她就留在金陵照顾祖父。 表兄蒋高棋,年刚二十,身上还没秀才功名,现在江南书院苦读。只等这次过府试、院试,考取秀才功名。 沈云楹好奇地多看几眼蒋高棋,这位表兄居然能顶住祖父和父亲的双重压力,硬是等到二十岁才下场,也是厉害。 有蒋文笙的提前报信,沈云楹早早备好见面礼,厅内一片和谐。 蒋宜见燕培风为女儿倒茶,又侧头小声和外孙女说话,那张俊俏的笑脸看得他牙酸。 他轻咳两声,“既大家都见过了,止衡,高棋,随我去前院坐坐。” 燕培风这次能进后院,是进来认亲,免得以后见到蒋家人对面不相识。 蒋宜发话,蒋高棋附和,燕培风先看一眼沈云楹,见她笑意盈盈的和蒋琬聊天,点头道:“依外祖父所言。” 等三人离开,大舅母抬手点蒋琬的额头,“好了,别缠着你表姐。以后有的是时间。” 蒋琬许久不见沈云楹,正拉着她问京城的好玩事,一听她母亲不让,就要求情,可听见后面一句,又高兴的问:“云楹表姐,你要在家里住是不是?能住多久啊?” 小女孩儿脸颊肉乎乎的,沈云楹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她鼓起的脸颊,“是啊,琬儿开不开心?” 蒋琬乐得重重点头。 边上的蒋玥放下茶盏,捏住她另一边脸蛋,笑问:“琬儿有了表姐,就看不见堂姐了?亏我还吩咐厨房做了玉露凝酥,看来只能由我和云楹表妹享口福。” 闻言,蒋琬忙不迭对蒋玥表白,娇声道:“堂姐,好堂姐,琬儿两只眼都看着姐姐呢。舍我一碗玉露凝酥吧。” 沈云楹和蒋玥对视一眼,纷纷扬起唇角。 笑过一阵,大舅母和二舅母领着女儿离开,让沈云楹和蒋文笙叙母女情。 “娘,你在蒋家过得好吗?”就算信里每次都写好,沈云楹还是要亲口再问一遍。 蒋文笙全身透着轻松劲儿,笑容都比在京城时候自在,“当然好。今儿你也见过蒋家人。你外祖父不拘小节,很疼爱儿女,我在家万事不管,比闺中时候还舒服。” “父亲他许是心中有愧,觉得不该将我嫁去京城,还早早守寡。对我不有不应的。”蒋文笙声音有些低,看着沈云楹笑道:“不过,你知道,沈家其实还不错。” 除了沈老夫人和不能常出门,蒋文笙没觉得沈家不好。 “你呢?杭州的女眷有没有难缠的?”蒋文笙让丫鬟上糕点茶水,指着窗边的小案几,“那是玥儿送来的桃花,知道我们喜欢吃,又送来新的桃花饼,你尝尝?” 沈云楹粗粗打量一圈蒋文笙的居所,不如太师府的宽大轩敞,却别有一番滋味。 “挺好的,在杭州我的诰命最高,燕培风也不叫我应酬打机锋,日子和在京城差不多吧。”沈云楹说起接风宴的几位夫人,最后感叹:“杭州富裕,名不虚传。” 京城的富商地位并不高,有钱无权,很少出现在官眷宴席上。在杭州却能和官眷齐聚一堂。 “当然,盐商就不说了,我听说药材商白家和京城权贵人家常有往来,与太医院的关系也好。他家有配置药材的独门秘方,药材药性比别家好,只凭这一点在,白家就算在京城,也不会被视为一般的商贾。”蒋文笙柔声道,忽然,她面色一变,语气焦急问:“你收下了春喜班?” 沈云楹点点头,“是啊,春喜班全是女子,这边又有蓄戏班的风气。养哪家不是养,春喜班还养眼养耳。” 说到春喜班,沈云楹想起还没搞清楚席家送来的理由,就问蒋文笙知不知道。 蒋文笙上上下下审视一眼沈云楹,往后靠上引枕,“你不知因由还敢收礼?” 沈云楹嘿嘿一笑,当时以为是送给燕培风的,她便没多想。 春喜班的头牌名伶沈姑娘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家有几间茶具铺子。可惜最后家破人亡,唯一的女儿被上任春喜班班主买去。 沈姑娘及笄后容色越发漂亮,被姚家大公子看上,想纳回家,可是他未娶正妻,姚家坚决反对,还想买下春喜班。 席家夫人曾与沈家有几分交情,沈姑娘曾向席夫人求助,她就出手先一步买下春喜班。 蒋文笙道:“只是没想到她会转手送进燕家。不知席夫人是早有这个打算,还是凑巧。” “席家和姚家并不十分融洽,”沈云楹回忆那日的情景,“姚家势大,或许,席夫人想借燕家庇护春喜班。” 席家明知姚家公子喜欢春喜班的姑娘,偏偏花大价钱买下送给燕培风。送去燕家,燕家收不收全看天意。毕竟席夫人已经出力周全过。 “或许吧,席家什么想法谁知道。你别太掉以轻心了,别让人在后院乱逛。” 第81章 规矩 沈云楹嗯嗯点头, 奇怪道:“娘,她们只是戏班子。”言下之意,没有她的允许, 春喜班压根不可能出现在后院。 蓄养戏班,多是安排住进一个院子, 没有主人家首肯, 整个戏班的人都没有出入自由。 “您别紧张。” 蒋文笙娥眉微蹙, 叹气道:“方才正厅上见的都是蒋家人,现下蒋家还有一位寄居的姑娘, 是我爹姨娘的娘家侄女。” “拐了两道弯儿的亲戚,怎么会住在蒋家?”沈云楹双目锃亮,里头有热闹啊。 “一年前,文姨娘的娘家犯事被抓, 阖府男丁判流放八百里,文茹霞正是及笄之年,又遭受未婚夫家毁诺。文姨娘怜惜这位侄孙女, 求蒋家收留。” 沈云楹凝眉,放下可口的桃花饼。文家难道只有文茹霞一个女人, 文姨娘怎么只怜惜她? 蒋文笙一瞧就猜到沈云楹的想法,沉声道:“女子花期难得, 她正在相看的年纪,偶遇过几次高棋,础筠和础鹤来那日,也巧遇了她。” “人瞧着文文弱弱,动作倒是爽快利落。” 沈云楹了然,蒋文笙是不喜这般作为。沈家两位堂兄还未成亲,他们的亲事得沈家做主。若是在江南出了一丝意外, 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还不得飞下金陵找蒋文笙的麻烦。 “蒋家现有两位舅妈,还有蒋玥表姐在。轮不着咱们管蒋家的亲戚。”沈云楹轻笑道。 “础筠、础鹤今儿不是故意不来,碰巧书院旬考,我让他们先去考,和书院的学子切磋切磋。”蒋文笙想起为两个侄子的缺席说明理由。 沈云楹颔首,客气一句:“学业为重。”又歪头笑道:“我主要来瞧娘的,又不是看他们。” “两位堂兄要留在江南书院念书?短期不回京城了吧?”纵然沈云楹不想提,也不能改变事实。蒋文笙肯定要随着沈础筠回京,不会在这里久待。 蒋文笙嫣然一笑,白玉般的面颊流露几分自傲,“你外祖父说,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看础筠和础鹤的悟性。” 江南书院敢以江南为名,便不是浪得虚名。蒋宜考验过沈础筠和沈础鹤,压着他们读两年书不是问题。 沈云楹不禁欢喜,笑嘻嘻赞道:“外祖父厉害。”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起身,“我瞧着你没胖没瘦,今儿不下厨了。” “先去看看院子。清碧苑在东北,有侧门单独出入,拐个弯就是江南书院,也安全。” 蒋文笙的院子在东边,距离清碧苑不远,走上一刻钟就能到。清碧苑三间正房,左右厢房、耳房,另有一间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一座清雅院落。 沈云楹留神记下路线,才刚进门,忽听里面传出蒋玥的声音,“都小心些归置,银屏银筝,若是有什么不凑手的,只管派人来告诉我。” 接着就是银屏感激的道谢。 蒋文笙先一步进去,笑道:“玥儿。” 蒋玥转身,惊喜道:“姑姑,表妹,你们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收拾得合不合心意?” 沈云楹粗粗扫一圈,“多谢表姐费心操劳。”蒋玥贴心周到,如长姐一般照顾她,沈云楹心里很感激。 “你们年轻小姑娘一块儿说话,我有事去找大嫂二嫂。”蒋文笙说走就走,有心让沈云楹和蒋玥培养感情。蒋家两位姑娘人品性情俱佳,值得沈云楹往来。 沈云楹一愣,一回头,蒋文笙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小声嘀咕道:“走那么快!” 蒋玥轻笑出声,主动拉着沈云楹的手,介绍道:“虽说四月日头升高,可山上还是有些凉的。夜里只开这面小轩窗。”轩窗只有两掌大小,凉风徐徐吹进来,感觉还不错。 她又指着隔壁书房,“我听姑姑说,表妹喜欢游记和话本,就自作主张送了些来给你解闷。” 沈云楹心头一喜,反问道:“表姐也喜欢?” 如果不是自认为好的,蒋玥不会轻易送来。才认识第一天呢。果然,蒋玥面颊微红着颔首。 沈云楹难得遇到同好的姐妹,大方道:“我也带了几本过来,表姐来瞧瞧,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笑出声。这一笑,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真的是因为高恒表兄?”沈云楹不意外,有蒋高恒在,蒋玥跟着喜欢游记才正常。 蒋玥笑着点头,“堂兄还写过凤鸣山的景儿,那时他才七岁,跟着大伯读完蒙学,来书院正式学文章。手稿罚交给祖父了,不然我就带妹妹去看看。” 沈云楹直呼可惜,若是有,就能按照凤鸣山的介绍去玩儿了。她忽然想起这回还带来一件东西,“姐姐来看,这件东西你应该有兴趣。” 箱子打开,正是燕培风赠送的码头街景木片拼图。沈云楹完成了大半,能辨认出人物和地点。 蒋玥细细观察着栩栩如生的各式人物,都是海外异族人。她听说每每出海的大船归航,总有一伙异族人跟着上岸逛金陵一带。蒋玥没见过,只听人说过。 这景和人物编排,看着眼熟。 “难道是仿着清明河上图?” 沈云楹摇摇头,“不知。就算是仿的,也比不上河上图万一。” “我还差一些才拼凑完。姐姐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已经夸下海口,要在回程时拼完的。” 在杭州时,燕培风看到沈云楹将这份拼图装进箱笼,打趣笑话她龟速,一幅画几个月拼不完。今年不用去寻摸新木片图了。沈云楹还想要新的呢,一听忙说尽快拼完。说着说着,两人就定下期限。 蒋玥噗嗤一笑,沈云楹与燕培风果然夫妻恩爱。“我一定来。” 接下来,蒋玥领着沈云楹逛完清碧苑,又绕到外面,给沈云楹介绍蒋家后院的布局。两人并肩走,来到清碧苑后头的青碧亭,其环山抱水,一座小假山和小池塘,景小但雅致。 正赏景,鹅卵石小路从远处传来两个人吵嘴的声音。 “你跟来也没用,我是不会让你玩儿的。这是哥哥给我的生辰礼物!” 是蒋琬的声音。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2节 蒋琬的脚步声蹭蹭蹭的,比以往更重,显然在生气。 “文姐姐,你别跟着我!” “琬儿妹妹,你还小,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在外头玩耍呢?要是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姑祖母和二夫人交代?就是高棋公子,我也无颜再去见他的。”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态度放低,“琬儿妹妹,姐姐不是要你的生辰礼物哦,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是念过书的。琬儿妹妹千万别冤枉我。” 蒋琬深吸口气,扬高声音:“那你跟着我作甚?” “高棋公子曾托我照顾妹妹。”文茹霞面色一红,柔声道:“你生辰礼的自行船,我们以前讨论过,我一直都想见见。新奇又罕见,我只要在边上,能看上几眼就好了。琬儿妹妹,可以吗?” 蒋琬年纪小,见文茹霞说得可怜,心里已经愿意,正要应下。忽然听到蒋玥的声音,“琬儿!” 蒋琬怀里紧紧抱着盒子,立即哒哒哒跑过去,“堂姐,表姐!” 文茹霞紧紧抿唇,等抬头时,已然是眼含薄雾,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往前两步,“玥姐姐。” 视线转向娇艳如花的沈云楹,福身见礼:“见过惠和县君。” 沈云楹饶有兴味地看文茹霞一眼,她来蒋家既没有摆县君的架子,也没有在蒋家面前提。本意就是只做亲戚走动。 蒋家上至蒋宜,下至蒋琬,没一个身份比县君高。沈云楹又不是来蒋家寻麻烦的。 偏偏文茹霞一见面就喊她县君。 文茹霞还半蹲着,没听到沈云楹回应,忍不住抬头去看。她见过蒋文笙,又从蒋琬处打听到沈云楹的性子,是个善心省事的女子啊。 沈云楹莞尔一笑,“文姑娘,你既喊了我县君。我就得告诉你行礼的规矩了,否则让人知道,恐会说我辱没了县君的称号,还辜负皇上的心意。” 沈云楹往后一招手,“红叶,去扶文姑娘起来。你给文姑娘示范一下,民女该怎么给县君行礼。” “是。”红叶利索跪下,一板一眼的讲解动作,完了还问文茹霞,“规矩就是这样,文姑娘记住了吗?” 文茹霞紧紧咬着唇,双眼欲泣,半蹲的身子摇摇晃晃。不知道该学一遍,还是直接哭着离开。 沈云楹无意为难人,给她一个警告,不要打自己和蒋文笙的主意。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沈云楹笑着走到文茹霞面前,笑道:“刚刚只是纠正文姑娘而已,你别误会。文姑娘当心身子,别摔了。”又看着蒋玥,“我在外祖家,就是亲戚,可不是来当县君,被人伺候的。” 文茹霞大松一口气,“好。” 看着沈云楹笑盈盈的眉眼,脱口而出,“燕夫人与高棋公子乍一看,真像兄妹。” 文茹霞瞬间想到借口解释刚刚的表现,弱弱地道:“我受高棋公子照顾颇多,一见燕夫人就心生亲近,宛如见了亲妹妹一般。可是我不知道不是,才用唤县君,想着提醒自己,我与夫人云泥之别,不想燕夫人误会了。” 说着微微低下头,仍能让人看清她满脸的失落和愧疚。 沈云楹暗自品味一下文茹霞的话,蒋文笙的评价,说到精髓。 她第一次见到这款样式的闺秀,赶紧多看两眼。今日蒋高棋照顾文茹霞的话传开,二舅母就该想法子不让文茹霞出门了。 不然外祖父寿宴,文茹霞这么一说,那还了得。蒋高棋还没定亲呢。 沈云楹顺势点头,“嗯,我知道了,不会误会你。” 说完,不再理会文茹霞,只低头摸摸蒋琬的头,“琬儿,我那儿还有小玩意给你玩,我们去清碧苑?” 蒋琬大乐,“好,现在就去。”又拍拍自己怀里的盒子,“我抱了自行船想找表姐玩儿。” 等沈云楹和蒋琬转身离开,蒋玥才冷着脸道:“文姑娘,到文姨娘叫晚膳的时辰了,她老人家离不得你。” 文茹霞攥紧帕子,咬牙转身就走。 第82章 纸鸢 蒋家庭院。 一堵高墙横亘在竹林间, 将自然与人工穿凿两者结合,令人眼前一亮。 蒋宜从四书五经问到朝廷大事,谁承想没考糊燕培风, 反把蒋高棋问得冷汗涔涔。蒋宜恨铁不成钢地瞪孙子一眼,不争气! 瞧人家燕培风, 神色稳如山。 蒋宜为人师表多年, 从燕培风的回答就能判断出他的才华性情。 “都坐下。”蒋宜朝两人招招手, 竹林环绕石桌石凳,刚抽芽的嫩竹叶清新怡人, 燕培风极有眼色,主动为蒋宜斟茶奉上,顺手给蒋高棋搭一杯,“外祖父喝茶。” 兰香幽远, 燕培风立刻闻出这是明前龙井,茶叶约莫是今年刚摘下的,鲜爽清雅, 是文人大儒的心头好。 蒋宜的确好这一口,清茶青竹相伴, 人生乐事也。 蒋宜对燕培风心里满意,才华、心性和背景都不缺。当年他去信京城劝蒋文笙归家改嫁, 可是她不愿意。眼前这个新出炉的外孙女婿,要是折在江南,外孙女岂不是随女儿的后尘,要守寡度日? 他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止衡打算何时去巡视漕运?” 燕培风坦诚道:“已经开始了。”左文景正在打头阵。 蒋宜沉吟片刻,燕培风看起来胸有成竹,他言简意赅:“金陵知府是淑妃的幼弟。他一生下来就被过继出去, 这段关系才鲜为人知。” 燕培风眉峰微动,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左文景亦不知。 明面上淑妃只有一位兄长,才干平平,皇上封其为县令。淑妃家世低,只是西北一耕读之家,整个家族做官的人都不够一掌之数。而中宫有两个嫡子在,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向来低调,去年刚成亲并出宫建府,此时在刑部观政,不功不过。 突然冒出一位任职金陵知府的亲舅舅?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培风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恭敬道:“孙婿知道。” 蒋宜唔一声,余光瞥向蒋高棋沉思却懵懂的模样,抬眼给他一个眼风,“去切两根竹子,今儿吃竹筒饭。” “哎!”蒋高棋早被吩咐习惯,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上燕培风,“妹夫随我一起去。” 干活就要拉个帮手。 燕培风看着放在墙根下的篾刀、刮刀和凿子,工具齐全,又看看蒋高棋用的游刃有余,蒋高棋木工活儿好的传言,看来不假。他对蒋家年轻一辈的不务正业又有了新的认知。 当天晚膳,厨房果然用上新竹子焖饭,竹香浸润到粒粒米饭,吃得人唇舌留香,一顿饭宾主尽欢。 清碧苑布置了两个书房,一东一西。燕培风在忙公务,沈云楹在看蒋玥的珍藏话本。 南边的话本与北方大不相同。 江南读书人写的话本戏剧更缠绵悱恻。用词大胆,旖旎多情,看得沈云楹脸颊微红。 亥时末,沈云楹从坐着看,躺着看,到现在趴着看,手边还有金陵特色垂丝樱桃,个头小,皮薄肉软,还滋味甘甜。 燕培风进门时就看到这幅场面,沈云楹枕着自个儿的手臂,半个身子都撑在案几上。 案几一角放着荷叶盏,倒挂的荷叶盛着红彤彤的樱桃,在往边上是竹编浅篮,新鲜带叶的金黄枇杷满满堆了一篮子。 燕培风没让人通报,轻手轻脚进屋,看到沈云楹双目都不离书本,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他喉咙一动,镇定坐到沈云楹对面。 沈云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你忙完了?有事找我?” 她正看到关键处,知府千金正面临两难抉择,一边是与书生情郎私奔,一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别家。 沈云楹突然想起大堂姐沈云芝,更想知道后续。她心神都沉浸其中。 燕培风眸光微暗,盯着两份水果道:“水果寒凉,你正用药膳调和脾胃,不宜多食。” “咯”一记闷响,沈云楹不慎咬到樱桃果核,歪头吐到骨碟中。她忙出言维护自己的一点喜好,“不成。” 意识到态度有些强硬,想想燕培风也是为了自己好,沈云楹放软语气,“樱桃就在这个时节能吃,一年就这么一段时间。我特意把井水湃过的那份送去娘那儿了。” 沈云楹心想着,调理身体是经年累月的事。这两年不考虑怀孕,沈云楹花了不少功夫磨得陈太医和药膳医娘同意,她基本不用忌口了。 沈云楹杏眸圆睁,温言软语护食的模样,可怜可爱。看来樱桃最得沈云楹心意。 燕培风拖延一会儿才点头,但身体力行为沈云楹减负。他随手一拿,就是三五颗。 荷叶盏本就不大,沈云楹吃了大半,被燕培风搜刮一层,就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樱桃。 好在,还有枇杷。沈云楹不在乎,笑问:“金陵的樱桃怎么样?” 燕培风颔首肯定,“更小更甜。”他又多拿起两颗。 沈云楹满意一笑,“这是凤鸣山上种的垂丝樱桃,琬儿妹妹说听文章闻墨香长成的呢。”然后大方许诺,“明儿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嗯一声,神色舒展,沈云楹花在吃喝上的时间多,能得到她青睐的吃食,果然不错。 沈云楹见他不像有事,继续低头看书。 燕培风等过一刻钟,沈云楹还是看都不看他。 沈云楹刚翻过一页,满页的字突然被一双修长清瘦的手代替,她诧异抬眸,喉间发出一声:“嗯?” 燕培风有点幽怨地道:“天天看话本还不够?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呢。” 沈云楹噗嗤一乐,弯着眉眼道:“看到了,鼻子眼睛,胳膊和腿都在呢。” 燕培风面上忧愁,低声道:“外祖父让我去江南书院讲学。我久不做学问,又没准备。” “你觉得为难?”沈云楹跟着担心,“外祖父慈爱宽和,要是有顾虑,你直言推拒就是了。” “不然明日我帮你提?” 考虑到燕培风可能不好意思,沈云楹挺身而出,说一句话的事嘛。 燕培风脸上还没聚起的忧愁顿时散去,沈云楹要去找蒋宜,这几日蒋宜该真的为难他了。 “不用,长辈所托,怎么能推辞?”燕培风流露出斗志,义正严词地表态,“再说,外祖父告诉我不少金陵的消息,助我不少。” 沈云楹疑惑地看一眼燕培风,反正不是大事,她就不纠结燕培风味为什么变来变去的,出言宽慰道:“夫君你是状元,足以指点书院的学子啦。外祖父请你帮忙,哪儿会挑刺?” “而且我娘归宁的事,多亏有你。你在蒋家,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好了。” 根本不用担心被蒋宜苛责。 “夫人说得有理,我便安心备讲。”燕培风做松口气状,抬头间看到博古架有纸叠的船只,一看就是刚摆上去的,和博古架格格不入,“怎么突然折纸船了?” 说到这个,沈云楹就来了精神,啪一声合上话本,起身取下纸船,笑道:“白天琬儿妹妹拿了一艘自行船来玩,真的神奇,那艘船竟然能在水面上游动。” “就是可惜,走不远,只能走一盏茶的时间。那么小一艘船,发出的声响却不小,听着怪怪的。海外的东西真稀奇。不像我们的木船,小船动静小。” “我们照着自行船折叠的,有几个地方对不上,我给手动画上去了。” 沈云楹推过一艘纸船到燕培风面前,指给燕培风看。 “琬儿说是高棋表兄从海商手上买的,等下一次那位海商回来,应该还有多的。高棋表兄让他多带些回来,他都能买下。” 沈云楹期待道:“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月,可能是明年了。” 海上不确定因素太多,回归时间说不准。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3节 燕培风神色变淡,一双凤眸幽深地盯着喋喋不休的沈云楹,嘴上附和:“海商靠岸,归我管。我帮你留意。” 燕培风伸手拉着沈云楹坐到身边,暗道表兄果然要防! 沈云楹一听,惊喜道:“那感情好,到时候给高棋表兄送个信。” 燕培风口不对心,“行。” —— 翌日,蒋宜和燕培风做客江南书院。按照蒋宜的传话,上午和学院大儒交流,下午讲学,一整日都不会回来了。 蒋家要办寿宴,两位舅母带着蒋玥忙活,蒋文笙则领着沈云楹、蒋琬酿桑葚酒。 桑葚酒滋阴明目,养颜健脾,味道醇厚甜润。花甲之年后,蒋宜便有饮桑葚酒的喜好。 眼下正是桑葚的时节,蒋文笙便想酿制十八坛孝顺老父亲。她守寡的日子里,酿酒的手艺也练出来了。 桑葚果子由小果粒聚成一串,用力一碰就可能破皮,所以沈云楹带着人小心翼翼清洗干净。 接着用淡盐水浸泡一会儿,晾干,一层又一层堆叠进坛子,再放入黄糖,倒入清泉酒。 最后放入酒窖中,等上半个月,桑椹果酒便成了。 不怎么费功夫,要紧处在桑葚和清泉酒的质量。她们用的都是上等质量,沈云楹都开始期待开坛那日了。 另一边,蒋家女眷们忙忙碌碌到四月初四。 蒋二夫人心疼女儿,“玥儿,瞧你都瘦了一圈,四月宜上山踏春,明儿你和云楹、琬儿去山上散散,不要埋头家事了。” 蒋玥见所有事情都料理顺当,剩下些琐碎的事情,大伯母和母亲无需多费神,她点头答应,“好,正好两位妹妹说想去放纸鸢,我也去凑凑热闹。” 蒋二夫人欢喜给孩子们准备纸鸢、吃食和衣物,还有跟去伺候的人。 沈云楹本来只想和蒋琬轻轻松松的放一会儿纸鸢,没想到出门时阵仗还挺大。前头有蒋高棋开道,后面跟着一排丫鬟嬷嬷。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沈云楹的好心情! 四月的风一阵又一阵,就像人的脚步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稳稳地把纸鸢托上天。 两只燕子和一只小白兔,争先恐后地往云里钻。 “再高一点!”蒋琬高兴得跳起来,头上的两只小揪揪一晃一晃,系在上面的红绳迎风飘扬,整个小人儿跑到两个姐姐身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 蒋玥用帕子给她擦汗,温柔叮嘱:“别动,不擦干,等会儿吹了风当心着凉。” 沈云楹边放长绳子,边接话:“要是生病,以后二舅母就不敢让你出门啦。” “姐姐快擦!”蒋琬还仰起头,乐得一众人都笑开。 山间绿树,裙裾翩跹,好一副春游图。 蒋高棋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三位妹妹,银铃笑声传过来,他也跟着扬起唇角。 “玥姐姐,琬儿,准备好了吗?”沈云楹拿着剪子,两钳放在绳子边上,随时能剪断。 “好了,好了!”蒋琬兴奋回道,第一次玩放飞纸鸢,她的小白兔纸鸢由奶娘牵着,小手紧紧握着剪刀。 刚刚蒋琬问起放生小白兔纸鸢的缘故,蒋玥温柔回道:“剪断它,放飞今后一年的病气和晦气,祈求平安吉祥。琬儿,记住没有?” 蒋琬嗯嗯点头,双丫髻跟着摆动。 沈云楹笑道:“学到了是吗?” 三个人整齐一剪,两只燕子和白兔子随风飘动。沈云楹的那只燕子没飘多远就飞速落地,而另两个纸鸢跌跌撞撞还在树梢边上飘着。 沈云楹不愿相信地眨眼,“难道吹得不是同一阵风?” 蒋玥安慰:“早落地,早除晦。” 沈云楹摆手道:“没事,我们还有老鹰呢,老鹰大,肯定飞得更好。” “对!”蒋琬听说还能继续放纸鸢,乐哒哒得绕着两个姐姐转悠。今儿太高兴啦。 沈云楹吩咐下人去取新纸鸢,树下忽然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燕培风和文茹霞缓缓走到蒋高棋对面。 沈云楹不由眯起眼睛,朝前走去瞧清楚些,燕培风怎么会和文茹霞凑到一起? 燕培风敏锐察觉到视线,当即迈步走向沈云楹。今日沈云楹一身藕荷色春衫,红珊瑚翡翠钗莹润夺目。 燕培风在江南书院讲学的时候,就偏向文人的衣着做派,一身竹青流云纹的斜襟儒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谦和端方。 然而,燕培风开口却是:“你陪蒋高棋放纸鸢,不叫我?” 沈云楹惊得后退两步,环顾左右没人,“夫君,你戏过了!” 她又凑近小声道:“这么多人呢。你胡说八道也没用,大家的眼神是雪亮的。” 燕培风神色一顿,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云楹笑道:“你又是药膳,又是书画的,其实蒋家已经出效果了。你别用力过猛。” 燕培风难得被人堵得说不出话,他吸口气,拎起一只燕子纸鸢,“我帮你把纸鸢捡回来了。” 沈云楹张了张嘴,还是轻声问:“你看到是三只纸鸢一起飞掉的吗?” “是三个,这个是你的,”话没说完,燕培风已经意识到不对,“你们在放病晦之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昏头捡回来的纸鸢,心下无奈。他何时做事如此冲动了。 沈云楹赶紧道:“没事,还有老鹰呢,燕子小,把它放到老鹰背上,再放一次。” “飞得起来?”燕培风怕重。 沈云楹点点头,“可以的。这些纸鸢都是高棋表兄亲手做的,又轻又坚固。” 说着,接过红叶手上的老鹰纸鸢递给燕培风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那段白净的手腕移开,幽幽道:“原来如此。我今天在书院听见一件趣闻。” “蒋高恒被外祖父撵去京城,就是怕他带歪蒋高棋。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凑到一起,外祖父都管教不过来。” 燕培风继续道:“昨日蒋高恒来信拜寿,外祖父都不让他回家。” 沈云楹震惊:“啊?居然是这样?” 真相竟然是两个表兄太闹腾,外祖父不堪其扰? 燕培风淡定以及肯定点头,“没错。” 沈云楹不禁回头去看坐在不远处树下的蒋高棋,燕培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正巧文茹霞和蒋高棋齐齐走上来。 “高棋公子,我家人从没陪我放过风筝。你能教教我吗?”文茹霞双眸如水,饱含羡慕,又期盼地看向蒋高棋。 蒋高棋想到文家的惨,不忍拒绝,但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教。于是想了一个法子,指着五大三粗的下人,“还是嬷嬷来教文姑娘。她们是放纸鸢的好手,我并不怎么擅长。” 蒋高棋认真又坦诚。 文茹霞心里一哽,真是只呆头鹅!她只能跟着蒋高棋过去。看着沈云楹和燕培风恩爱和睦的模样,文茹霞心中冷哼。 两方一寒暄,蒋玥和蒋琬也凑过来,得知文茹霞想学放纸鸢,蒋玥积极指派一个嬷嬷去教她。 第83章 盯人 文姨娘仔仔细细绣一幅喜鹊踏枝双面绣, 她没有儿女,在蒋家后院的日子不好不坏,毕竟蒋家的规矩摆在那儿, 吃喝不愁。 蒋宜年纪渐大,她才四十出头, 娘家又已败落, 这阵子想多在蒋宜身上下功夫, 换些日后的保障。不拘是铺面和银子,只要拿到手里就成。 蒋家的两个儿子和媳妇都不是那等贪心的人。文姨娘觉得自己能守住些许浮财。 可是下一刻, 想到文茹霞,文姨娘不由叹口气。她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实在寻不出什么好夫家。蒋家倒是不错,但蒋家男子皆要考取功名, 不会想要一个拖后腿的妻子。 正想着,院门外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文茹霞耷拉着眉眼快步进屋, 身后伺候的丫鬟一样苦着脸。 文姨娘关心道:“不是去山上放纸鸢吗?怎么不开心?” 文茹霞叹口气,坐到文姨娘身边, 瞧着这幅绣面马上就能收尾,刚刚只是侧脸, 也能看到文姨娘微弯的嘴角。 “您独坐绣两针都能自得其乐。我不是您。”文茹霞心中苦闷,声音中带出几分不满。 文姨娘笑了笑没反驳,她心知文茹霞的不易,放软声音道:“今儿听二夫人说,高棋公子要科举做官,不会再放纵他沉迷外物。这样一来,你的筹谋怕是不成了。” 如果蒋高棋不做官, 只做个教书先生或富家翁,那文茹霞还能争取一番。蒋宜不讲究门第,或许文茹霞能做正妻。 文茹霞摇摇头,她看看在蒋家养尊处优,却没有话语权的姑祖母,想求她帮忙的话又咽了下去。文姨娘求着蒋家收留自己,给流放的家人寄钱寄衣物,已经尽力。 文姨娘知道侄孙女的性子,没多劝。她想要的自己给不了,只能尽量帮一帮。 抱着这样的心思,文姨娘招呼文茹霞用点心,“等老太爷寿宴那日,上门贺寿的年轻公子不少,我同大夫人和二夫人说了,让你去她们身边待着。” 言下之意,文姨娘托了两位夫人带文茹霞交际,暗含相看的意思。 文茹霞一愣,安静半晌,才道:“姑祖母,谢谢您。” 文茹霞的思绪逐渐飘远,蒋家三位未婚公子,蒋高鑫高攀不起,蒋高恒常年不见人影,唯有蒋高棋,每月都能见上一面。 在蒋家一年多,文茹霞记得母亲临别时的嘱咐,可是蒋高棋看似好接近,内里又是一头呆鹅。 辗转一夜,文茹霞睡不着,天还没亮就带上古筝出门。 她这边一动,消息就传到沈云楹处。 哪怕不用去衙门点卯,燕培风依然保持惯有的作息,早早就起身打过一套拳脚,接着去书房忙碌。 沈云楹还在梦中会周公。 银筝一得到文茹霞出门,立即进去里间,几乎不用想就喊醒沈云楹,“夫人,快醒醒。文茹霞出门去了。” 沈云楹脑子还懵懂,呢喃道:“燕培风出门了?”翻个身还在想,燕培风出去便出去,不耽误她睡觉。 银筝急得握拳,忙拉住沈云楹的被子,“夫人,您吩咐盯着文茹霞的啊。今儿一大早,太阳都没爬上山头,她就出门啦,指定有事!” 想起昨天沈云楹安排她们去留意文姨娘的院子,盯着文茹霞。银筝直觉事情不简单,非常上心,她亲自出马,一个晚上就花了二十两银子。 银筝的话冲进混沌的脑子,沈云楹一下直起身,“大清早的,她去哪儿?” 银筝摇摇头,这她也不知道啊。 “奴婢只知道她带着古筝出去的。” 沈云楹心下奇怪,难道她要去弹曲子?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4节 “罢了,快些梳洗。我们去瞧瞧。”沈云楹麻利下床换衣,连早膳都没用,跟上文茹霞的脚步。 文茹霞去的地方不远,蒋高恒幼时的游记就写到这里,还给取了一个“花名”,叫飞花溅玉。 一道小瀑布从悬石倾泻而下,氤氲水汽中,一股清新之气洗涤全身,仿佛洗脱凡尘俗扰。耳边再有清欢之音,便是上佳的享受。 沈云楹眼前浮现蒋高恒的字句,清幽古筝之声传来,沈云楹驻足不前,一水之隔,望着沉浸其中的文茹霞。 文茹霞若有所觉,一抬眸就看到娇艳如花的沈云楹,她分明通身没做多华贵的装扮,就是给人一种雍容又从容的气度。 偏偏文茹霞最恼恨的就是沈云楹这幅做派。 音随心,紧绷的手指勾不动琴弦,好好的曲子戛然而止。文茹霞五指张开,按在琴面上,轻哼一声,“燕夫人,不问而来便是恶客。” 沈云楹饶有兴致地看一眼文茹霞,她和前两次见面不同了。现在这般尖锐、直接,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沈云楹反问:“文姑娘方才弹的是勾践之曲?”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举复国。 想想文茹霞的身世,沈云楹便猜出她的心思。 这一刻,沈云楹对这个单薄清瘦的女子观感复杂,不由自主生出两分同情。 不慎暴露出心思,文茹霞满目冰冷,屡屡受挫的苦一下子压不下去,呛声道:“你高高在上,如何知道我的处境?” 沈云楹心中一叹,“你既想的明白,就不该盯着高棋表兄。二舅母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走科举这条路。以你的身份,蒋家长辈不会同意。” 若只是平民女子,都有机会。 沈云楹想起蒋家默认的家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她两位舅舅身边都没有姨娘。 沈云楹得知这条家规,就追问过文姨娘怎么进府。蒋文笙只模糊的说,是蒋宜受人算计,文姨娘也是被牵连的无辜女子,最终蒋宜还是把她纳进后院。 “你还要依靠蒋家。”沈云楹见文茹霞气红双颊,又提醒一句。不管文茹霞想做什么,蒋家好,她才能好。 在沈云楹看来,文茹霞不如找一个志在山野的人,她犯官之女的身份才没有妨碍。 至于为家人伸冤,可文家人的确受贿。官场办事收钱,人人皆有。但摆上台面定了罪,就是你技不如人,得认栽。 沈云楹听蒋文笙说过,文家是牵连进一桩御史贪污案,文家罪名不大。这桩案子不是冤案,蒋家仔细思量,最后只同意收留文茹霞和关照文家一二。就这样,也比文家的正经姻亲好多了。 或者重振文家,那更机会渺茫。 沈云楹没说出口,她相信文茹霞和文姨娘一定想到这些,只是早做出抉择。 “我不仅要靠蒋家,还要蒋家帮扶文家。” 许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文茹霞第一次对人袒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沈云楹懂了,不是姻亲,没有利益,谁会帮你。但是文茹霞要怎么说服蒋家帮忙? 文茹霞粲然一笑,“我的孩子一定会聪颖过人,步步高升,为外家脱离罪名。” 朝廷不禁庶子科举做官,可犯官之后就不可能。虽有祸不及出嫁女的俗语,但是科举拜师、官场升迁,有这么一位母亲,官位四品就到头了。 “世事无两全。你做妻子,儿子的前途有限。做妾室,后半辈子就要受制于人。何必为没有影子的孩子委屈自己呢?” 沈云楹不理解。 文茹霞瞄准蒋高棋,就为了做妾。 蒋家儿郎的教养的确好,又有江南书院在,蒋宜的人脉和政治资源,都是文茹霞看中的一环吧。 文茹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沈云楹摇摇头,蜜糖和砒霜,端看个人。沈云楹选择尊重她人命运。 但是,沈云楹凝眉道:“高棋表兄今年刚二十。”深深看一眼文茹霞,当中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二舅母和蒋高棋对沈云楹很好,对蒋文笙十分照顾,沈云楹不想他们出事。 文茹霞低下头,她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从飞花溅玉离开,沈云楹心情有些低落。回到清碧苑,燕培风又被蒋宜请去江南书院,银屏端着一壶清泉酒进屋。 沈云楹想起昨天说好要试试青梅煮酒,“银屏,去多要一坛,今儿适合青梅煮酒。” 银屏笑道:“夫人要与谁论英雄?” 沈云楹跟着笑,“见了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女英雄。” 银屏侧头与银筝对视一眼,得了文茹霞的无声口型,心里一紧,转移话题道:“老爷出门前还问起夫人,今日起得早,早膳却不见人。” 沈云楹正想要不要去和蒋文笙说一说文茹霞的事,回神答道:“起得早就要和他一起用膳吗?” 语气有些烦躁,银屏和银筝都低头不答。见状,沈云楹心头发闷。 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丫鬟找银筝。 沈云楹摆手让人出去,小火炉的清泉酒还没加热,银筝又回来禀报:“夫人,刚得到消息,寿宴上蒋家两位夫人会带上文姑娘。方才金绣坊的绣娘去文姨娘的院子了。” 沈云楹一怔,温声道:“不用盯着她了。” 银筝惊讶的点头,心想沈云楹的态度转变好快。她想不通原因,等晚上问问银屏。 沈云楹轻轻摇动清泉酒,水流缓缓旋转,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太关注文茹霞了。 昨日看到文茹霞和燕培风一起上山,沈云楹心里有点不舒服。今日大早上的不睡觉,跑去听文茹霞弹琴,实在不像她的行事。 想想愈发丰神俊朗的燕培风,沈云楹深吸口气,她不能被美色迷了眼! 第84章 木娃 沈云楹想寻个事做, 免得空耗精神还记挂着燕培风,可巧银屏进门道:“夫人,杭州送来了鲜藕粉。” 想到蒋文笙喜欢, 沈云楹就带着杭州送来的一干东西去她的院子。 更巧的是,沈云楹刚过拐角就看到文茹霞和丫鬟远去的背影。看样子, 是从蒋文笙这里出去的。 “娘, 文姑娘来作甚?”沈云楹张口就问, 拿出一坛子藕粉摆到桌上。 蒋文笙抬头,“你们碰见了?” “也没什么大事, 文姨娘做了糕点,她挨个院子送呢。再等会儿就到你的清碧苑了。” 沈云楹坐下道:“没撞上,看到她们主仆的背影。”留心蒋文笙的神色,见她秀眉微蹙, 沈云楹担心文茹霞居心不良,小声道:“若是您不喜欢,就别见了, 离得远远的。” 在娘家小住,最好不要掺和娘家侄子的婚配。 蒋文笙狐疑地盯着沈云楹,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上次提到文茹霞的事,沈云楹应该不会和文茹霞多相处, 这次竟说离得远远的这般带情绪的话。只可能是两人发生不愉快的事。 沈云楹不敌蒋文笙直勾勾的眼神,率先服软,将飞花溅玉的对话完整复述一遍。 谁知,蒋文笙不解的眼神更大了,上上下下审视沈云楹,“你天一亮就去跟踪人?” 这还是自己赖床的闺女吗? 沈云楹一噎,眼前再次浮现燕培风笑着爬山的模样, 她一个摇头打散画面,虚心解释,“昨晚歇得早嘛。” 沈云楹忙转过话头,“娘,要不要去告诉二舅母一声?” 蒋文笙唇角微扬,眼眸流转间带着傲气,“你觉得二舅母不知道?文茹霞都在蒋家待了这么久,去年寿辰、中秋、除夕,你二舅母都有回来,还能不知道文茹霞的意图?” “别忘了,后院还有蒋玥管着呢。”蒋玥的治家手段不是摆设。 蒋文笙认为,二嫂心里有数,私下难道不会教导蒋高棋? 等沈云楹赞同点头,蒋文笙却又犹豫,“蒋家几代人都没庶子。蒋高棋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我回头找二嫂闲话两句。” 蒋文笙还是决定去提醒一句。沈云楹放心之于又有些可惜。 文茹霞精心准备、娇娇柔柔地站在蒋高棋面前,难道蒋高棋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沈云楹开始发散念头。 “有娘出马,这事儿我就放心了。”沈云楹乐得环住蒋文笙肩膀,小声跟蒋文笙说出自己对蒋高棋的猜测,惹得蒋文笙笑骂不准揶揄兄长。 又等过一日,沈云楹听说两位舅母带着人去城外施粥,为蒋宜祈福。因着是儿媳妇的孝顺,沈云楹母女就没跟着去。 掌灯时分,沈云楹等着燕培风回来用晚膳。今日蒋宜终于大手一挥,不再捉燕培风去江南书院讲学,明日起燕培风就能好好休息。 这顿晚膳,是沈云楹特意为燕培风庆祝用的。 沈云楹盯着其中一道黄芪鸽子汤,给燕培风补足气血。 春风轻轻吹动珍珠帘子,燕培风迈步从容进屋,沈云楹不是会干等着的人,她就靠着引枕看游记。 “夫人,我回来了。”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宛如涓涓细流略过心头,舒舒服服,又有些发痒。 明明听过好几次,怎么还觉得今日格外悦耳。 沈云楹搁下书起身,“就等你用膳呢。你要的湖刀鱼今儿有新的,大厨房专门做了一道改良菜。” 燕培风微微颔首,留人道:“先看一样东西。” 沈云楹挑眉,配合问:“看什么?” 两人朝门外一看,思齐将一个长形木匣子递给银屏,一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人稳重严肃。 燕培风一声命令,银屏就抱着大木匣子放到侧厅。 沈云楹水润的杏眸看向燕培风,见他点头,就亲手打开木匣子有什么玄机。 这匣子够长,但不高,沈云楹心里闪过几种猜测,但觉得都不对。 前后几朝的木雕山水摆件,都是巴掌大,便于清供和赏玩。可是燕培风的这件不是,他雕工细致写实,长约一吃二寸,高低错落有致,整个自然风光参考沈云楹的游记藏书,将好风景融到一处。 山石瀑布,绿树繁花,游船粉荷,皆栩栩如生,湖边游廊下还有两个小人儿同游,正是沈云楹和燕培风的模样。 一下子就狠狠抓住沈云楹的目光。 沈云楹又惊又喜,明明觉得这山水雕件是送给自己的,但一开口却是:“是外祖父的寿礼?” 燕培风怔住,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一双凤眸直愣愣盯住沈云楹,仿佛写着三个字,你傻了? 沈云楹的视线在两个小人儿流连,男子一身宝蓝色圆领长袍,丹凤眼,高鼻薄唇,气度高华。女子身材略丰腴,圆脸杏眼,身穿牡丹红宝相花襦裙,娇俏艳丽。 燕培风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柔夷,指着一处桃林,声音轻柔缱绻,“这是宫中桃林,”又指着水道两边街道和船只,“这是山水集写的的淮河画舫。” 沈云楹面颊微微发红,忽然发现手中的触觉不对,她反手去摸,燕培风的手上零零散散十几处小伤口。她心头一紧,压着嗓子问:“你亲手雕刻的?”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5节 燕培风只不在意道:“多年不动手,有些生疏而已。些微小伤口,都无需上药,没两日就好全了。” 蒋高棋为你做纸鸢,放了就没了。你喜欢游记,时时看着这架山水摆件,时时惦记着你丈夫。 本想用山水雕刻摆件抵了自行船,现在不够用。燕培风打算去信京城,问问皇上舅舅有没有类似自行船之类的物件,讨两件回来。 沈云楹细细摩挲过那些伤处,伤情是真的小,起了皮,没流血,只是数量多,看得人心惊。 抬眸时撞上燕培风灼热的目光,烫得沈云楹心砰砰发慌,她想恢复从前的相处模式了。燕培风不忙公务,将心思放到后院的时候,她有些遭不住? 沈云楹蹭的抽出手,轻咳两声,镇定道:“还是好多注意,用一瓶雪莲膏,细滑润肤极好。” —— 蒋宜的寿宴办得喜庆又温馨,等到初十,众人开始定下回程日子。 沈云楹在蒋家过得舒服,又舍不得蒋文笙,她考虑要不要多住几天,叫燕培风自己回去杭州。 这时,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沈云楹会心一笑,“听脚步就知道是琬儿,银筝,去那些茶果点心来,加些蜂蜜。” 银筝诶一声出去,蒋琬兴冲冲地跑到沈云楹跟前,双眼含着泪水,祈求道:“表姐!能不能带木娃去你家?” 沈云楹满头雾水,先用帕子帮她擦眼泪,拉着她坐下,柔声问:“你慢慢说,木娃是谁?” 蒋琬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忍着不哭了,“木娃是我带回家的弟弟。” 细问之下,沈云楹才知道,四月初一开始,蒋家为蒋宜祈福施粥,蒋琬跟着二舅母去凑热闹,碰上一伙小乞儿被大乞丐欺负。 蒋琬正义出言制止,二舅母心善,她们救下那一伙孩子。等大夫诊过脉,又里里外外梳洗过一遍,分配到外院当小厮丫鬟,其中有一个叫木娃的三四岁男孩儿,生得好又懂几个字,就分去后院给蒋琬玩伴。 蒋琬舍不得木娃这个玩伴,可是二舅母不愿意带人走。一来嫌弃木娃年纪小,二来不到两年,蒋琬就满七岁,不需要小厮陪玩。不如就留在蒋家,也有一口饭吃。 可是蒋琬不同意,“我要是走了,还有人欺负木娃他们怎么办?” 沈云楹温声劝解,“他们七个孩子是一起来的,待在一处也有照应。要是单独带一个走,木娃会不会更害怕?” “云楹表姐,”蒋琬嘟着嘴,闷闷道:“我娘不喜欢我和木娃玩儿,玥姐姐说因为他们是乞儿出来的,是外人,比不得蒋家家生子。” “但是木娃弟弟真的很乖,很听话,他记字背书也快。他吃的不多。” 蒋琬低声细数木娃的好处,企图说服沈云楹。 “我有月例银子,都给姐姐,你能不能把他们都带走?” 刚还说一个,现在变成七个了? 沈云楹看着她期盼渴求的眼神,心头一软,想着一个孩子和七个孩子都一样,到时候都送去学堂。学不了字就去庄子种地,学得进去就去铺子当值。 沈云楹就点头应下,“人我可以带去杭州,你的月例还是就留着买糖葫芦吃吧,表姐养得起。” 蒋琬欢喜地蹦起来,抱住沈云楹胳膊,“谢谢表姐!木娃就在外头,姐姐要不要见见?” 沈云楹弹弹她的小揪揪,笑着吩咐银屏:“叫木娃进来我瞧瞧。” 木娃一进来,沈云楹就眼前一亮,这孩子生得不错,一双凤眸与燕培风还有几分相似。 他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显得眼眸格外有神。 “你就是木娃?”沈云楹声音温柔,笑着问他,“琬儿说你刚开蒙?” 木娃有些紧张,绷着小身体,应是。 可能是当乞丐流浪过,稚童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好奇高兴,又带着戒备和期待,一双小凤眸酝酿着好几种情绪。 沈云楹放缓语气,柔声道:“是个好孩子,你今后就跟着我们去杭州吧。” 看他像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沈云楹给他准话:“你不用干活,先去学堂接着读书。” 才三四岁的样子,能干什么活儿?不如去读书。 木娃抿着唇,弯腰道:“谢夫人。”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态。 沈云楹点点头就吩咐银屏去办这事。 一走出清碧苑的门,木娃便脆生生地问:“姐姐,府里的老爷夫人叫什么名儿啊?” 银屏赶紧制止,“老爷夫人的名讳岂是咱们能说出口的。你只记住,老爷姓燕,现任杭州知府。” 木娃还不到办事的年龄,沈云楹嘱咐去读书。卖身契没签,也没教规矩,暂且不用透露太多。只是,木娃的身份不上不下的,改送去哪儿开蒙呢? 她想的深,没留意木娃眼眸迸发的一瞬亮光。 第85章 回程 晚上蒋文笙回来, 沈云楹才知道蒋琬“托孤”的事在蒋家传开,大舅母和蒋文笙都拿那件事打趣。蒋文笙笑道:“琬儿闹了你半下午,行李都收拾好没有?” “不过几个孩子, 带回去养着,年纪最大的七岁, 没几年就能当值了。”沈云楹真不在意, “就当安琬儿妹妹的心。” “二嫂嫌弃她们来历不明不肯带去余溪, 过于小心了。”余溪是蒋家二舅舅的任职地,蒋文笙觉得二舅母对蒋琬过于严厉, 孩子合眼缘,留在府里做个伴是好事。 转头看看身侧的闺女,沈云楹如今独掌一府家事,她便不指手画脚了。 沈云楹望着笑吟吟的母亲, 冒出昨夜蒋玥表姐过来说的话。蒋宜寿宴那日,有位何老夫人打探蒋文笙有没有再嫁的打算,话语中透露出想为她儿子何柏臻说亲。 何柏臻是二甲进士, 年前辞官到江南书院任教。如今三十五,膝下有一儿一女, 年纪都不大,一个十岁, 一个七岁。 沈云楹认真打量蒋文笙,肌肤白皙润滑,因着没有琐事烦心,与大舅母、二舅母站到一处看起来不像一辈人。 “这么瞧着我作甚?”蒋文笙往后一靠,笑问女儿。 沈云楹轻咳两声,凑近小声道:“娘,昨夜表姐来探我的口风。想知道您还想嫁人不?” 蒋文笙笑容一顿, 横了沈云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意思明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再嫁的利弊早早就跟父亲蒋宜和女儿掰开说得清清楚楚。以前蒋文笙宁愿受着太师府沈家人的无视也不嫁,现在日子更好过了,沈老太师和老夫人看在燕培风的面子上,对她宽厚礼遇。 这个年纪再嫁,先不说要不要生儿育女,夫家八成是上有公婆,下有继子继女。 蒋文笙自认脑子没毛病,怎会自讨苦吃? “表姐说,何老夫人是头一个。”言下之意,后面还有。沈云楹笑得眉眼弯弯。 蒋文笙轻哼一声,“你还调侃起你娘了?” 沈云楹笑过了,正色道:“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女儿都与你一心。” 蒋文笙深感欣慰,但不妨碍她反过来调侃闺女,“我的事不会有变。倒是你,怎么整个凤鸣山都有你与燕培风感情甚笃的消息?”说着,她眯起眼睛,脑子里回想女儿女婿的相处情景,疑惑道:“难道你们日久生情了?”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连蒋文笙都没看穿?看来她与燕培风配合得不错嘛。 事先答应燕培风不会透露出去,沈云楹便敷衍地点点头,没甚底气地道:“是吧。” 蒋文笙有些疑惑,但她看来看去,没瞧出什么不对。 “你长大了,”蒋文笙感叹一声,很快收起心情,“到了杭州,好好照顾自己,饮食休息都要仔细。” 她还让人摆出给沈云楹收拾的东西。衣料首饰吃食和话本应有尽有,全是蒋文笙为沈云楹搜罗的。 晚上,燕培风遣思齐来传话,两日后回杭州。沈云楹送走两位舅母和蒋琬,蒋琬临别前又特意吩咐一通和木娃有关的话。沈云楹耐心地应了,等蒋琬一走,她大松一口气,转身回清碧苑。 半路上忽然被文茹霞叫住。 文茹霞今日一身碧青色的衣裳,较之以往多两分清雅,她开口却带着讽意,“我以为你会告状。” 她都做好为冲动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了。 沈云楹挑眉,二舅母什么动作都没有,是放任?还是把文茹霞当做一个坎,让蒋高棋自己迈过去? 沈云楹不客气道:“我已经告状了。” 文茹霞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她想嫁入蒋家,这不算什么秘密,或者说蒋家有点心眼的都知道。她表现的无知柔弱,将来蒋高棋的正妻就越轻视她。 这一刻,文茹霞忽然有种自己手段还稚嫩,蒋家夫人只是没点出她做妾表象下的盘算。不过下一瞬,文茹霞就有生出勇气,她不惧。 沈云楹心下叹息,脸上也带出两分。 “我会做到。”文茹霞面容坚毅,双眸坚定。 沈云楹正欲绕过她离开,忽听到文茹霞轻声吐出一句,“你有个好丈夫。” 话音像风吹过耳畔,等沈云楹回头,文茹霞已经转身昂起头大步离开。沈云楹垂眸沉吟,还是没开口,只是心间的小石子忽然就随风飘落。 文茹霞扭头得非常快,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眼中的羡慕。 那日上山,文茹霞一时兴起与燕培风搭两句话,想看看江南书院人人称道的状元郎是个什么模样,蒋家表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 可是燕培风面上温润,实则眼风都没给她一下,眼睛里全是站在前面的沈云楹。 她不会在沈云楹面前示弱。 —— 一日时间须臾而过,燕培风与蒋宜在前院一待就是大半日,回来时候心情还不错。沈云楹则专心陪伴蒋文笙。 回程这日,天朗气清,燕家马车排成一队在凤鸣山下。 蒋高棋骑在马上,还要再送,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俊美无俦的面庞,燕培风笑着道:“表兄已送下山,接下来便不劳烦表兄了。” 沈云楹跟着道:“高棋表兄回去吧,外祖父和母亲正等着你呢。” 健硕的白马鸣叫一声,蒋高棋勒住马绳,笑道:“表妹,表妹夫,一路平安。” 燕培风这位表妹夫,有点小心眼。蒋高棋看一眼弃马登车的燕培风,换个角度想,看重沈云楹也是一件好事。他目送燕家车队逐渐远去,才转身上山。 马车走过半个时辰,从喧闹集市到山林官道,沈云楹还是按捺不住,侧头问道:“你不去与左师爷汇合?” 燕培风凤眸一敛,语带寒气,“漕运主事勾连甚多,近日十分谨慎。左文景处处碰壁,只能另寻机会。” 原本以为漕运严阵以待是为应对他的巡查,现在觉得有些违和。整个金陵透露出外松内紧的氛围。 燕培风动用暗哨,只查到海上有水匪出没,具体是谁遇到水匪,结果如何,全都不知道。 由此,燕培风也发现皇上留下的人手还不够周全。他走了,金陵知府和漕运那边才好有更多动作。 “若是金陵有行动,就让护卫护送你回去。”燕培风神色严肃。 燕培风如此认真,沈云楹随之慎重,“好。”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6节 见沈云楹脸颊紧绷,全无方才的惬意,燕培风忙揽住人,轻松劝道:“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他和蒋宜都是一样的想法,这点就不用告诉沈云楹。 沈云楹点点头,进了山间官道,路上不如城镇内平坦,案几上的书本一抖一抖的,在燕培风再次拿起书本之前,沈云楹先按住他的手。 “摇摇晃晃的,容易看坏眼睛。” 沈云楹稍稍往外挪动一下,却纹丝不动,燕培风握住腰间的力道很紧。沈云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燕培风为了更有威严,到了杭州后就有意蓄须。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堂堂知府大人,要在压住经年同僚和老吏,还要让百姓更信任。燕培风头一件事竟然是蓄须。沈云楹想到就忍不住扬起唇角,千般本事,都不如一张威严的老脸。 此时,燕培风的下巴有一层黑色的,冒头不久的短须。摸上去刺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云楹面颊蹭的红了。 一抬眸,却碰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眼神,沈云楹眼珠子一转,立即提议:“路上不看书,你换个法子松散。” 燕培风低低地反问一声,“是什么?” 沈云楹不答,只吩咐银筝,“使人去看看木娃怎么样?不晕车就带过来说说话。” 银筝正嫌坐车闷,闻言立即跳下马车,亲自去后面瞧木娃。 燕家有专供下人坐的马车,毕竟要走一天,需要休息。这次多了七个小孩子,沈云楹特意增加一辆马车。 七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内,木娃是里头最小的,他此时心情起伏不定,犹豫纠结害怕纠缠在一起,无法决定 他害怕燕培风与那群水匪是一伙的,又抑制不住想去求助。木娃年纪虽小,但他知道燕培风与父亲不和,偏头叹口气,母亲的话似乎响在耳畔,燕培风是他的表叔,是长辈,会对他好。 就这样,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 木娃整张脸都要打结一般,紧紧拧在一起。他握起小拳头,母亲比父亲更可信。 七个孩子里面最大的虎子,一路都不敢放松心弦,有主家罩着的日子真好,他害怕被人丢下。虎子习惯照顾底下的弟弟们,也是头一个留意到木娃的不对劲。 “怎么了?”虎子弯腰,小声地关心木娃。 可是木娃不能说,抿着唇摇头。 虎子以己度人,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们继续当乞儿更难受。你以前是员外家的小少爷,现在不一样了,不要想那么多。” “我们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你就是我们的弟弟,哥哥们一定会保护你。” 木娃心中感动,想起这几个小乞丐拼命下水救他,还带着他讨饭,躲开坏人的追查,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他不能这么跟着燕培风离开。去了杭州,母亲说不定就找不到他了!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银筝的声音,“木娃,夫人喊你过去。” 木娃心口砰砰狂跳。 他低着头牵着银筝的手,一步一步往前头的马车走去。 沈云楹见木娃上来,柔声道:“你别害怕,路途无事,老爷想考考你的学问,等到了杭州,好给你们找私塾。” 面对沈云楹的狡黠,燕培风无奈笑笑,看着眼前的小孩儿,温声道:“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可都学过了?” 第86章 警戒 燕培风嗓音和木娃印象中一样, 清越如风,闻者舒心。 木娃才四岁,能强撑着和虎子一群乞儿讨饭两日, 已经是非常坚强。他刚做好与燕培风坦白的心理准备,这会儿一听燕培风关心他的启蒙, 心一横, 抬起头来,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泪水,带着脆生生的泣音:“表叔!” 一声表叔, 宛如惊雷响在车厢。 沈云楹脸上的笑容顿住,思绪犹如一团浆糊,这是燕家的亲戚?是哪家的?今年过年走了一圈亲戚,她都没见过木娃啊? 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只见他满目震惊,俯身一把抱起木娃,尤不敢置信地唤道:“沐廷?” 木娃, 真名李沐廷,一捕捉到燕培风眼里的关心就再忍不住, 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眼泪鼻涕都洒在燕培风的肩膀,月白色的衣裳瞬间湿润一片。 燕培风长眉微蹙, 又不忍在此时责备小孩儿,回忆着哄孩子的正确姿势,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温声道:“莫哭了,不是早早喊话你长大了么?不是三岁小儿了。” 李沐廷有些不好意思,从燕培风的肩膀上抬起头,两眼哭得通红, 鼻头也泛着红晕。他想止住哭泣,奈何没有经验,一下子哭得太过用力,这会儿收不回来,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更加可怜。 “喝杯水。”沈云楹给小孩递去一杯温水,她知道这位是谁了。小皇孙李沐廷,二皇子与二皇子妃的嫡长子。 沈云楹与二皇子妃都不是长袖善舞的人,鲜少参加各家宴席。除夕年宴那晚,沈云楹应该能见到皇家所有人的。不巧李沐廷着了凉,没去。所以,沈云楹才没认出李沐廷。 看着李沐廷一口一口地喝水,沈云楹想起李沐廷是以乞丐的身份进入蒋家,最后阴差阳错来到自己身边,这其中不知吃了多少苦,立即对这个孩子充满同情。 等过半晌,李沐廷终于平复心情,燕培风拎着他坐到身边,开口询问李沐廷为何出现在金陵,还沦落到当乞儿。 李沐廷是个聪明的小孩,将路上的遭遇跟燕培风复述一遍。 原来今年是二皇子妃顾□□的父母七周年祭日,按照当地习俗,要求子女亲自办一场法事。顾家儿郎全都为朝廷战死,只能由顾□□亲自操办。 顾□□拗不过儿子的哀求,加上二皇子偏宠钱侧妃,她也担心儿子独自留京不安全,干脆带着儿子一起回乡。做决定前,顾□□还特意征求过皇上和皇后的同意。 顾□□与李沐廷乘坐的官船快到金陵地界时候,突遭水匪,对方来势汹汹。官船的护卫有限,顾□□将李沐廷托付给心腹护卫,先行离开。幸好顾□□将门虎女,身上功夫不弱,能够留下抵挡一阵,并成功逃脱。 李沐廷跟着护卫坐小船,后面跟着追兵。最后他们虽然甩脱水匪,但是护卫身受重伤,硬撑着把李沐廷推到岸边,便倒落水中。 李沐廷哽咽着说:“我伸手去救王叔,可是力气小,反而被拉下水。最后是虎子他们救了我。” 接着就是当乞丐的经历,李沐廷吃不下馊馒头,饿了一整天,幸好蒋家在施粥的消息传开,虎子就带着一群乞儿去领。 随着李沐廷的叙述,燕培风的眉宇就没松散开,他此时又惊有怒,漕运的人当真一手遮天。难怪他们将事情捂得紧紧的,涉及二皇子妃与小皇孙,走漏一丝风声,就能在江南惊起轩然大波。 这两日金陵外松内紧,衙役捕快上街巡逻的频次增高,看来金陵知府昌松平也掺了一手。 李沐廷看看沈云楹,又看看燕培风,小声央求:“表叔,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母妃?” 燕培风目光森冷,现在二皇子妃下落不明。而在幕后之人眼中,二皇子妃和小皇孙都下落不明。 燕培风机警地意识到这个是绝佳的机会,揭开漕运的口子,打击私盐的好时机。 他陷入沉思,没能及时回答李沐廷。 沈云楹瞧着李沐廷对母亲满满的担忧和期盼,伸手推了一下燕培风,“二皇子妃还没有消息,水匪会不会追上岸?”她没提杀人二字,却明晃晃写在眼神里。 皇子妃带着皇孙出行,侍卫护卫一大堆,还坐着官船。水匪眼睛多利,还敢去袭击,绝对是冲着他们去的。 燕培风颔首,低头对李沐廷道:“我会尽力。” “现在表叔有话嘱咐你。”燕培风将钱兴斌与钱侧妃等人的名字咽下,金陵知府既是钱兴斌的门生,暗地里还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一定不会放弃抓李沐廷。 “你年幼但聪慧,肯定知道外面坏人在找你,才躲在虎子一群孩子堆里是不是?” 李沐廷嗯嗯点头。 燕培风继续道:“我现在要回金陵,会尽量找到二皇子妃。”见李沐廷双眼发亮,满脸兴奋,燕培风镇定打击,“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去,你要跟着表婶,继续躲起来。” 沈云楹凝眉思索,担心问:“杭州安全吗?” 初来乍到,燕培风还没站稳脚跟,她也没有。 燕培风直接道:“那就换个地方。” 沈云楹立即有了新主意,“外祖父给了我一个小庄子,就在前边了。” 庄子在金陵与杭州的交界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是个好地方。 燕培风颔首赞同,李沐廷非常想回金陵寻母,但是不敢闹腾。他亲眼见过燕培风堵得二皇子说不出话,李沐廷随爹,也有些怵燕培风。 燕培风刚交代完去庄子的事宜,前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沈云楹紧张地看向燕培风。 思齐打马过去又回来,停在车窗外,“老爷,夫人,石同知来了。” 燕培风撩起衣摆下马车,石光敏一路快步,正好来到车驾前。他一看到燕培风,绷着脸上前,拱手道:“燕大人,出大事了!” 燕培风拿不准石光敏说的是什么事,皱眉回道:“何事?我怎没收到风声。” “你在路上,衙门的急报还没送来,下官这才急急赶着告知您。” 石光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低声中带着一股雀跃,“听说二皇子妃在水上遇袭,人就带着顾家的家将,”意识到不对,忙换一个称呼,“佃户,打上金陵知府和漕运衙门,要求严惩水匪!” 见燕培风不似知道内情的样子,石光敏赶紧抛出自己的目的,“这里头最要紧的是,皇长孙不见了!” 燕培风嗤笑一声,“石大人消息不对吧?皇长孙身边的侍卫比二皇子妃还多,怎会出事?” “诶哟,这谁说的清楚。下官们都猜不是拐子就是水匪做的。”说着,石光敏眼眸一闪,蛊惑道:“燕大人您说,咱们要不要去立一份功劳?” 燕培风理了理袖口,淡定道:“事关漕运,本官岂能置之不理?” 火热灼目的凤眸却泄露出他的心思,送上门的功劳,谁会不要? 石光敏暗道贪功就好,忙提议,“这一路,咱们凡是遇到孩子,都应该好好看看。” 燕培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转身登上马车,朗声吩咐:“掉头,回金陵!” 车厢内却响起沈云楹气愤的反对声,“赶了大半天的路,我要歇息!不准走!” “你是杭州知府,人家金陵有知府,你说的话管用吗你就去?” 燕培风压着声音,“妇人之见!” “沐廷是我表侄,他失踪了,我去寻人,合理正当!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有夸的份。” 燕培风面容平静如湖,嘴上吐出来的话却带着怒气,沈云楹看得惊奇,这也行? 刚踏入车厢,燕培风就眼神示意沈云楹反对,沈云楹明白他的意思,寻个由头发脾气分开走。 沈云楹一拍桌子,“哼,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你表侄,还是为了别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金陵偶遇多少美人儿!” 燕培风一怔,压住笑意,一甩袖,“无理取闹!” 燕培风跳下车,怒声吩咐思齐,“马呢?” 等马一牵过来,翻身而上,不再理会沈云楹,打马就走。石光敏看得一愣一愣,这怎么就闹起来了。燕培风与沈云楹不是夫妻恩爱? 燕培风觑石光敏的神色,冷声道:“皇长孙在漕运出事,我们还能落着好?” 石光敏心头一凛,还是辩解道:“还没到金陵地界呢。”别的地方漕运可不关杭州府的事。 燕培风领着一队人返回金陵,沈云楹赌气要回杭州,双方各走一边。 石光敏仔细扫过车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后面的仆从马车就是从蒋家接手的那几个乞丐,打理过也透着一股脏气。 他多看一眼都嫌弃。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7节 一个时辰后,沈云楹终于来到蒋宜赠予的小庄子。 这里只有五家佃户,人不多,但看着都挺老实。沈云楹没见人,只吩咐银筝去嘱咐一声换东家了,并给他们发一个月赏钱。 留给主家住的是三进宅子,沈云楹住正屋,让李沐廷住东厢,还拨了银屏去照看他。 刚安顿好,红叶便领着护卫巡逻一圈,更要日夜排班保持警戒。 用过晚膳,已是月上枝头,沈云楹站在廊下,抬头望月。 红叶正色禀报:“夫人,巡逻过了,前后两家庄子是书院先生的,都是本分的佃农。没有可疑之处。”又叙述一遍如何安排人手守夜巡逻。 沈云楹颔首,“人手够吗?” 红叶想了想,“如果对手人不多,够了。” 沈云楹松口气,那就是没问题了吧?本来是要悄悄来这个庄子,但遇到石光敏,特意吵了一架。希望能瞒过追踪的人。 第87章 时运 金陵。 此时分明已日落西山, 金陵知府昌松平却如置身正午之下,热得浑身冒汗,他在府衙后院来回踱步, 浓眉拧得死紧。 昌松平用力一拍桌子,恼恨出声, “连个女人和孩子都杀不了, 还得我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若是他参与计划, 绝不会有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昌松平一想到自己错失一个除掉顾□□和李沐廷,拿捏二皇子和钱兴斌的机会, 便满心可惜。 昌松平顶着钱兴斌门生的名头,半只脚站到二皇子阵营,到底不是心腹。那边的人动完手,才来找昌松平抹干净首尾。哪里料到计划失败, 二皇子妃顾□□和李沐廷都不知所踪。 饶是再气,昌松平还是选择纵容,私下放开手脚让漕运和水匪暗暗搜查。 岂料, 这些人如此不中用! 现在二皇子妃顾□□带着顾家庄子上那帮缺胳膊瘸腿的老兵围在门口。昌松平心知自己得尽快做出决策。 管家又一次急匆匆来催,“老爷, 二皇子妃说您再不出去,她就要闯进来了。” 昌松平闭眼复睁开, 快步出门,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焦急担忧,“下官参见二皇子妃!还请娘娘恕罪!” 昌松平的态度摆的低,二皇子还未封王,顾□□严格来说不能称一声娘娘。 顾□□心内冷笑,面上不露,只正色道:“昌大人, 我来报官,你接案吧!” “不敢,不敢,若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娘娘吩咐一句即可。”昌松平弯腰迎顾□□进去。 顾□□昂首大步,领着一群牛高马大的老兵利索有序来到官衙后院,哪怕当了多年佃户,这群人气势依然稳压衙役捕快。 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强忍着,希望通过官府的人,早点找到儿子。 顾□□从水匪手上逃脱,身中数道剑伤,她第一时间去约定地点找儿子,谁知只从水里捞出昏迷的侍卫。等侍卫醒来,确定李沐廷被送上岸,可是找遍周边也没找到人。 顾□□当机立断,一边留下人手寻人,自己亲去庄子带足人手。金陵知府与钱侧妃娘家沾亲带故,顾□□不敢将所有希望放到他身上。 长时间的奔波和心焦让顾□□面容愈发苍白,此时她非常庆幸对儿子悉心教导。因着钱侧妃得宠,恃宠生娇的事情没少做,顾□□从不瞒着李沐廷,还借此告诉他不少道理。 但是想到四岁小儿独自在外,顾□□又镇定不下来。 顾□□不想示弱,更没精力与昌松平周旋,开门见山道:“我回乡祭拜父母,父皇与母后慈爱,拨下一队侍卫护送。谁想还是遇到水匪,我已经去信京城禀明父皇,就是把金陵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皇长孙!” “昌大人,你是金陵父母官,还得麻烦你派人找回皇长孙。” 昌松平听出顾□□暗含的警告,连连点头道:“本官这就下令封关城门,细细查找金陵所有的孩子。” 顾□□点头,她也领着人出去找,这时候实在待不住。 然而,府城的官兵尽数出动,仍一无所获。顾□□垂头丧气地回到府衙,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信件往来不便,就是想找人拿主意都找不到帮手。 月上中天,顾□□不想停下休息,她打算再去一趟救起侍卫的地方,那里毗邻繁华热闹的码头,不应该一丝消息都没有。顾□□不死心,想再去看看有没有李沐廷的踪迹。 贴身丫鬟道:“夫人,那儿排查好几遍了。眼下更深露重,您又快两日没阖眼,还是早些歇下,明日才有精神继续找小皇孙啊。” 顾□□叹气,摇头道:“我哪儿睡得着,不知廷儿如今怎么样了。” “皇孙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丫鬟真心期盼李沐廷无事,不然二皇子府正院的日子可怎么过。 顾□□反反复复思索出现过的人,喝下一大杯浓茶醒神,就怕错过什么线索。 墙边忽然传出动静,一支利箭破空射中廊柱,箭头钉着一张纸。 顾□□眼神一厉,迅速拆下,一目十行看过,又仔仔细细重头再一遍,顾□□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散开来。 丫鬟提着心,“夫人?” 顾□□三两下折成圈,放到烛火边,一燃而尽。她冷声道:“休想威胁我。” 顾□□暗道,险些忘了燕培风是杭州知府,离金陵近,真是老天保佑,廷儿遇到了燕培风。 燕培风说廷儿交给他夫人照看,如今很安全。他需要自己配合查水匪和漕运。顾□□相信燕培风的人品,但没亲眼看到儿子,总是惦记,便想着明日见到燕培风问问能不能把廷儿的奶嬷嬷送去照顾,她也能安心些。 翌日天还没亮,昌松平就收到城门口传来的消息,杭州知府燕培风与通判石光敏进城了,脸色登时冷下来。 燕培风现身府衙,昌松平扬起一抹笑,“燕大人,府试在即,你还逗留在金陵,怕贡院外的学子都在殷切期盼你回杭州。” 燕培风温和一笑,“杭州府的事不劳昌大人操心。本官正好在巡视漕运,听闻皇长孙失踪,我是他表叔,如何放心得下?故而特赶来尽绵薄之力。” 两人言语交锋间,走在后面的石光敏匆匆与昌松平对视一眼,又与一样落在后面的漕运主事魏长阳轻声交流。 府衙庭院里,顾□□早早带着等候在此,一见燕培风便喊道:“表弟!” 燕培风微微拱手,“二表嫂。” 这厢叙家礼,人家又是实在亲戚。昌松平忽然有种失控的感觉,非常想驱赶燕培风出金陵地界。 燕培风问起昨日搜寻的经过和结果,得知在金陵地面上毫无踪迹,凝眉问道:“会不会落在水匪手里?” 漕运主事魏长阳心惊胆战,立马否认,“不可能!” 见众人视线都聚集过来,魏长阳脸色讪讪道:“我们一收到消息就在码头搜查,水匪上岸都困难。而且,每年这时候码头最严,来往的船只无不适登记在册的。” 每逢上官巡视,就是漕运和码头最严格的时候。 顾□□不赞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查一查。表弟,劳你辛苦一趟,等寻回廷儿,嫂子感激不尽。” 二皇子妃这么说,在场众人不好再反驳。于是,各自吩咐人手重新开始寻人。 以寻皇长孙的名义,燕培风迅速布局搜查漕运,剑指私盐运输,果然来了个人赃俱获。 望着堆满船舱的麻袋,雪白的盐微微渗出,左文景兴奋道:“时运来了挡都挡住不住!” 燕培风按照口供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账册,记录这船私盐的去处。 燕培风扬起唇角,“总算有点收获。” 本来要花一两年找证据,还要防着四海帮那群水匪,这些水匪不一般,与盐商、漕运都有合作,专门干暗地里的活计。 现在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追根溯源,盐税有望革新。 燕培风这边急报京城,他要把盐税的事由暗转明,顺便问问皇上要钦差,共同肃清盐税和漕运。 找皇长孙,误打误撞查到私盐的消息立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燕培风趁机将金陵漕运掀了个底朝天。 魏长阳日日苦着脸向昌松平问对策,又跟石光敏求情,好在燕培风面前说说好话,保住自己的位置。 —— 金陵官服热火朝天的整治漕运,查收一大船私盐的消息随着百姓口口相传来到庄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燕培风送来的十名暗卫。 来到庄子五天了,沈云楹从开始的担忧到镇定,带着李沐廷解九连环。 这日李沐廷不肯再碰九连环,看到沈云楹拼好的那幅海外码头街景木片拼图,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表婶,这是哪儿啊?我们坐船去看稀奇!” 沈云楹摇头,“不知是海外哪个朝廷。画上没写。” 她看过几本海外游记,但是里面朝廷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没有提到这幅画的。 李沐廷想了想就道:“等回京城问问皇祖父,他肯定知道!”孩子四岁,身边所有人都说皇上圣明,天底下的事都能知道。 沈云楹哑然,这也行吧。反正皇上能应付他孙子。 外头银筝笑着小跑进屋,“夫人,有老爷的消息。”便将漕运、私盐等事说了一遍。 沈云楹和李沐廷的笑容还没下去,红叶又进来凑在沈云楹耳边低声说了暗卫的事。 沈云楹心头狂跳,燕培风动作那么又快又重,是怕水匪寻摸到这里报复?眸光看到李沐廷,还有为了李沐廷的安危。 沈云楹平静道:“你看着安排就行。我和沐廷就在待在主屋,哪儿也不去。” 红叶应声是,这样就降低护卫的难度。 “还有一件事,”红叶这次没有压低声音,望着李沐廷道:“二皇子妃不放心皇长孙,暗卫护送了奶嬷嬷来照顾他。” 李沐廷双眸发亮,惊喜问红叶:“嬷嬷来了吗?在哪儿?” 沈云楹便让红叶带着李沐廷去见奶嬷嬷,这孩子一直想知道二皇子妃的消息。 等人都走了,沈云楹不由叹气,拆开拼图重新装进盒子里,动作很慢,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银筝抿唇,这几日沈云楹都没睡好,往常不出门她都不会抹脂粉,今儿抹了一层在眼下。 “夫人,你在担心老爷吗?”银筝见沈云楹掰错一个木片,不由问出声。 沈云楹刚安稳下的一颗心又被突然变化的金陵时局惊起,燕培风如此高调,她能不怕吗? 她既担心庄子的安全,也担忧燕培风身边保护人手不够。 沈云楹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第88章 刺杀 沈云楹是整个庄子的主心骨, 下人和佃户都看着自己,她必须稳得住。罢了,与其忧虑未来, 不如活在当下。 沈云楹的纠结只有一会儿,转头嘱咐银筝, “你去同银屏说, 她这几日辛苦。既然木娃的奶嬷嬷来了, 可以歇一歇。对了,木娃刚病愈的事, 也跟她说一声,她照顾孩子有经验。” 李沐廷年纪小,刚经历过磨难,到庄子的当天夜里就有些发热, 幸好她们随行备着王大夫亲制的药丸,躺床休息两日,李沐廷便躺不住, 总是跑来沈云楹这儿玩耍。 沈云楹主仆都没有养过孩子,看李沐廷生龙活虎的就放心了。这时候奶嬷嬷过来照顾, 她们都暗暗松口气。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8节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庄子后院栽种一片绣球, 球苞初显,淡绿浅粉,煞是好看。白瓷碟摆着佃的孝敬,是从山上摘下来的覆盆子,酸甜可口。 沈云楹之前担心李沐廷,陪着他打发时间。现在人一走,她偷半日闲, 赏花吃果,听听庄子上的事情。 银筝:“四月青黄不接,陈粮快见底,新粮还没割。佃户们都感激您给了赏钱呢。” “这边的管理法子和咱们是一样的。不过,这边几个庄子合在一起办了一家私塾,佃户们千恩万谢,主家给了他们识字的机会。” 沈云楹净手擦干,覆盆子红彤彤的,清水染上一层浅浅的殷红。 “嗯,我不会撤去私塾,不用担心换东家就没学可上。”沈云楹给出承诺。 银筝嘴甜:“夫人菩萨心肠。” 两人相视而笑,银屏疾步而来,难得在脸上露出苦恼和无奈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向沈云楹。 今儿银屏不应该高兴吗?沈云楹不解,“你怎么来啦?木娃那儿不用你伺候了?” 银屏压着声音,“夫人,林嬷嬷不让喊木娃,说咱们僭越。”奶嬷嬷姓林,底下人都叫林嬷嬷。 沈云楹笑了,纯属没事找事啊。 “这不是为了保护皇长孙吗?早说好了,先这么叫着,等事情过去再改。” 沈云楹凝眉冷声问:“林嬷嬷故意刁难?” 银屏没好气道:“称呼还是小事。方才当着奴婢的面,又是挑剔床单被褥刺人,要换成蜀锦的,又是嫌弃屋子里暗,要换软烟罗糊窗户。” “就这么抬着头,”银屏气呼呼地昂头,学着林嬷嬷的样子,“这就是皇长孙的体面。还说,只是别院的规格,比皇子府里差远了。” 沈云楹深吸口气,“我记得二皇子妃人挺和善的?”她仔细回忆在坤宁宫与顾□□的寥寥两次见面,私底下这么放纵奴才吗? 对上银屏一言难尽的眼神,想想银屏忽然过来,沈云楹无语反问:“她催你过来要东西?” 银屏重重点头。 沈云楹撇撇嘴,直接了当回答:“没有。” “我们出门探亲,带的东西就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能去哪儿置办?” 能给到李沐廷的配置已经是最好的了。 银屏回道:“奴婢也是这么回的。” 趁着李沐廷和林嬷嬷叙话的功夫,银屏寻来跟沈云楹说一说林嬷嬷的性子,心中有数。 沈云楹垂下眼眸,观燕培风速战速决的行事,她宽慰道:“再等几日,皇长孙应该待不了多久。”给银屏定心丸,“要是过分,你就推到我这里,不用管她。” 二皇子府的奴才,沈云楹没心思帮人管。 “你一笔一笔记下来,等二皇子妃来了就送过去。”这亏不能白忍。 “诶,奴婢晓得。”银屏浅笑福身。 有银屏挡着,林嬷嬷没闹到沈云楹跟前,等到晚膳时分,沈云楹回到正屋时,听说林嬷嬷去灶房盯着人做饭给李沐廷,沈云楹看着餐桌上的春笋步鱼、螺蛳韭菜、荠菜炒年糕、莼菜鸡丝汤、蚕豆烩火腿、艾草青团,最后是乌米饭。 胜在新鲜野趣又应时。 沈云楹对林嬷嬷无话可说,这么丰盛的菜式,还挑什么,山间庄子,还想要燕窝熊掌不成? 银屏接着道:“今日东厢房真真是鸡飞狗跳。”就是在太师府,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啊,仿佛李沐廷睡了五天的屋子不是给人住的。 沈云楹揉了揉额角,“这么下去不行。你去敲打一下林嬷嬷,再闹腾就送她走。” “去东厢房问问木娃,要不要过来吃饭?” 银屏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报,林嬷嬷弄了蛋羹,木娃留在东厢房吃。 沈云楹摆摆手,各吃各的吧。 许是银屏的敲打奏效,接下来两日林嬷嬷安分许多,没再闹着要这换那,窝在东厢房一心伺候李沐廷。 这天夜里,云层堆叠,月光稀疏,里间熟睡的沈云楹忽然被银筝摇醒,急促道:“夫人快醒醒,有刺客!” 沈云楹猛地睁眼,忙起身穿衣,急急地问:“外面怎么样?能挡得住吗?” 快速挽起一个发髻,沈云楹衣着整齐走到堂屋,红叶疾步来报:“夫人,外面来攻的人应该是水匪。” 见屋内众人惊疑,红叶解释:“水匪的武器很好认,刚刚一交手,就露出了分水刀和三股叉。” 银筝一跺脚,“哎呀,管来的是谁,你们能不能挡住他们啊?” 红叶信心十足,“当然,我们可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 闻言,沈云楹提着的心落地,扭头环顾四周,凝眉问:“木娃呢?” 门外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难为燕夫人想着我们皇长孙。” 林嬷嬷约莫三十出头,头上发髻松散,斜插着一根羊脂白玉簪,紧紧牵着李沐廷的小手,神色不善地走进屋。 沈云楹懒得理会她,低头仔细打量李沐廷,见他还算镇定,并不害怕,心下稍安。 “木娃,”沈云楹柔声唤他,“你就在这里坐着,庄子里的护卫武功高强,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沐廷迈着小短腿,手掌按住桃木椅托,一下就坐进椅子,对沈云楹笑出小虎牙,“好,表婶,我不会乱跑的。” 沈云楹刚要转身去主位坐,就被林嬷嬷拦住,“燕夫人,事情紧急,奴婢想和您退一步说话。” 沈云楹冷下脸,“林嬷嬷有事不妨直言,这里没有外人。” 林嬷嬷想给沈云楹面子,谁知她不要,当下就说道:“燕夫人,皇长孙身份贵重,匪徒来势汹汹,护卫能不能挡住还未可知。不如您独自留在堂屋,奴婢带着皇长孙寻个暗处躲起来。这才是上策。” 红叶轻哼一声,“我们的人团团围住堂屋,你想带木娃去哪儿呢?万一出了事,算你的?” 林嬷嬷却顺着提要求,“自然是另派一队人来保护皇长孙。” 林嬷嬷的真实意图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无非就是要沈云楹当靶子,最大程度保护李沐廷的安危。 可惜,一来沈云楹不是那等无私奉献之人,二来宅子很小,就这么几间屋,无处可藏。 沈云楹直接略过林嬷嬷,看向李沐廷,“我们人数并不占上风,如果还要分散人手,很可能两头空。” 李沐廷心里更认同沈云楹的做法,可也重视奶嬷嬷,他小心翼翼地觑一眼沈云楹,肯定道:“我听表婶的。” 沈云楹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而自己的主子李沐廷也倒向沈云楹,林嬷嬷瞪一眼红叶和银筝,走到李沐廷身后。 堂屋逐渐安静,隐约能听到宅外刺耳的拼杀声,仿佛过了许久,外面逐渐没了打杀声。 接着又有疾迅的马蹄声,黑夜寂静,衬得每一步都踏在耳畔。 一名护卫冲进庭院,“夫人,是杭州衙门的人来了。” 沈云楹双眸一亮,喜得站起身,等不及人进来,直奔门口去迎。 红叶要寸步不离保护沈云楹,头一个跟上去,银筝与银屏对视一眼,得知老爷来了夫人太高兴了吧! 所有人都出去,林嬷嬷也拉着李沐廷要一块儿出去。 沈云楹兴冲冲来到门外,策马而来的人正好停下,沈云楹高高扬起的唇角僵住,脱口而出的燕培风三个字,来不及改口。 “燕夫人,”石光敏见到沈云楹,晦暗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翻身下马,“燕大人担心您的安危,特令下官来保护。”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燕培风的名字,沈云楹此时羞赧又尴尬,真是太冲动了。 听了石光敏的话,沈云楹心间浮起疑惑,燕培风这么快就收服石同知了?她朝后看看穿着衙役服侍的带刀随从,猜测是金陵时候的事,自己还没得到消息。 石光敏含笑走近。 庄子里消息闭塞,沈云楹非常想知道金陵的详情,石光敏来得正是时候。 事情转变就在一瞬间,沈云楹一行人毫无防备,一道银光照亮弯起的檐角,沈云楹吓得屏住呼吸,脑子想着躲避,奈何身体跟不上,直愣愣地看着锐利的剑尖直戳面门。 红叶反应不慢,立即扑倒沈云楹,企图躲过利剑。然而以她的眼力,自己得挨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生生打歪剑锋,石光敏武力粗疏,被带的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 燕培风缓缓放下弓箭,满身风霜,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洒下,更添增几分冷意。他勒马前进,眼神如刀,紧紧钉死石光敏。 “石光敏,挣扎无用。” “老夫棋差一着,落入你手里。”石光敏两眼全是浓浓的不甘愤恨,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沈云楹。 石光敏余光瞥见站在门扉处的小孩儿,那就是皇长孙了。他回头看燕培风,这个男人表面温润谦和,内里够狠。 皇长孙说藏就藏,盐税也敢掀开口子严查。 石光敏看看毫发无伤的沈云楹,而自己带来的人已被庄子护卫打趴下。 石光敏讥笑两声,指着燕培风道:“我的今日不过是你的明日。盐税牵涉多少人,你才入官场多久,误打误撞还不知收敛。” “我在地下等你。” 见事不可为,石光敏不再挣扎,用刺杀的剑利落抹了脖子。 沈云楹吓得连连后退,这,就这么死了?接连受到惊吓,沈云楹身子发软,不觉用力抓紧红叶的手臂,撑着不倒下。 燕培风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如磐石。为官者,当为民请命争利。他与石光敏之流的立场不同。 燕培风转身,目光从沈云楹修长颤抖的指尖扫过,大步往前,厚实的手掌揽住沈云楹的腰肢,将人半搂半饱着进屋。 一回到堂屋,沈云楹理智回笼,伸手推开燕培风,整色道:“幸亏你来得及时。” 想想刚刚的惊险的一幕,沈云楹仍然心有余悸。 燕培风的手再次覆上去,不容拒绝,沉声道:“也是我拖累了你。” 他细细打量沈云楹的神色,难道之前是错觉?沈云楹还没有开窍? 沈云楹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触碰的腰侧有些发痒。 两人刚说两句,李沐廷就小跑着进来,“表叔!我娘来了吗?” 他刚刚在门外看了一圈,没看到顾□□。李沐廷真的很想念他娘。 第89章 油嘴滑舌 “二皇子妃还在金陵, 她会去杭州。”燕培风深吸口气坐下,沉声道:“明日,你跟着我们回杭州。” 李沐廷失望地低下头, 他娘真的没来,“好吧。” 站在门口的林嬷嬷脸色苍白, 刚刚门口的惊险一幕, 燕培风分明是文官, 却宛如一个煞神,比二皇子还要凶蛮。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79节 林嬷嬷深怕燕培风稍有不如意就要拿李沐廷开刀, 三两步上前,“小主子,奴婢带您回去吧。” 沈云楹忽然出声,“银屏, 记得送一份安神汤过去。” 银屏郑重应下,幼童梦魇,最容易出事。李沐廷又才病过一场, 别被今晚吓住了。 可惜庄子里没有大夫。 正想着,银屏一转身就看到王大夫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沈云楹杏眸圆睁, 有些发愣,与王大夫熟识后就知道他平日里修身养性, 轻易不会动怒。谁惹恼他了? 王大夫吹胡子瞪眼,怒喝道:“你不顾念身体,就别浪费我的好药!” 王大夫既心疼千金难得好金疮药,又气恼燕培风不爱惜身体。 “金陵天天都有人要杀你。依我看,不用人来,你自己就能闹完小命。” 沈云楹被王大夫的言语砸懵,燕培风受伤了? 而被训斥的燕培风却面色平静, 冲着王大夫微微一笑,“事出有因。王大夫也看到了,我也是不得已为之。” 那种情况下,如果不用力射出那一箭,沈云楹定会受伤。红叶眼疾手快,但是那么摔倒在地,哪能不受伤? 王大夫怒气稍降,眼风扫到燕培风的手臂还搭着沈云楹的腰,冷哼一声,“还不撒手?” 沈云楹这才发现燕培风的动作,面颊发红,急忙往边上一躲,还不忘瞪一眼燕培风。 燕培风在王大夫的指示下,解开衣裳,露出身上血迹斑斑的纱布。 刚包好的伤口,因为方才全力的一箭,血迹渗透出纱布,等王大夫缓缓拆下纱布,白皙的前胸横亘着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 旁边还有几道较浅的刀痕,先前涂抹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只有薄薄的一层留在上面。 沈云楹看得心惊,金陵形势的复杂与惊险远超她的想象。 等王大夫上完药,沈云楹还记挂着李沐廷,“王大夫,东厢房的孩子今晚受惊不小,劳您过去看看。” 王大夫颔首,“老夫这就过去。” “你倒是关心他!”燕培风凉凉道,真正受伤的人明明在这里。 沈云楹没领会他的意思,“皇长孙才病过一场,万一再病,拖垮身体就不好了。” 燕培风问了李沐廷上次生病的情况,知道不是持续高热就放心了。 时辰不早,沈云楹要回去继续睡觉,但想到燕培风还没回来,便想等他一下。 谁知,等的茶都凉了,燕培风才回来。他穿着月白里衣,发丝披散。 “你怎么洗头发了?有没有碰到伤口?”沈云楹忙问。 沈云楹下榻来到燕培风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软棉布。 “你坐下,我给你擦干。” 沈云楹看看他缠着纱布的胸膛,燕培风抬手会扯到身上的伤口。 燕培风嘴角弯起,冷肃的凤眸久违的柔和下来,顺从坐下,背对着沈云楹。 燕培风笑道:“奔波了一路,不洗干净怎么睡?” 眼神看着木床的方向,床上铺着凌青色的被褥,是沈云楹惯常用的。 沈云楹低下头,“就直接睡啊?”伤口不宜沾水,眼看又到后半夜,怎么还洗头发? 燕培风想也没想就道:“如果我不从头到脚梳洗一遍,你愿意让我上床?” 沈云楹手腕轻转,半湿的棉布搭在燕培风的肩膀, “你是老爷,谁敢拦你?”沈云楹侧过身,从架子上取过另一条干软棉布。 燕培风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是夫人,家里还是你说了算。” 沈云楹狐疑地睨他一眼,“你最近很奇怪。” “嗯?” “油嘴滑舌的。”沈云楹做下判断。 燕培风扬起的笑容僵住,换了个姿势,还是盯着沈云楹看好了,美人娇颜,比听她说话舒服。 沈云楹歪头看燕培风,他是默认了吧? 深更半夜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随性相处就是了。 话说回来,沈云楹忽然意识到,在杭州放出夫妻恩爱的风声,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好处,反是惹来石光敏的深夜追杀。 沈云楹思绪缓缓飘远,手上动作不停。 燕培风的长发与他的人不一样,偏硬偏粗,听说这点与嘉荣长公主一样,擦干头发耗费的时间比旁人要多。 感受到发间的手指力道变弱,燕培风侧过头,柔声问:“累了?” 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的揉捏,开始还是正经的按摩,逐渐变味,燕培风深邃的眼眸上移。 目光滚烫,沈云楹扬起脖颈,低声强调道:“你受伤了。” 毫无杀伤力。 燕培风的目光化为实质,搂着沈云楹坐在身边。 沈云楹心跳的厉害,放软声音道:“我要睡了。” 望着沈云楹眼下的青黑,这是新增的,想到沈云楹这阵子睡得不好,燕培风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一早,众人启程回杭州。 这几天金陵大乱,杭州又没了一位同知,燕培风需要忙的事情非常多。 为了不牵扯伤势,燕培风选择坐马车,可是一路都不消停,陆陆续续有信件送来,需要他及时处理。 沈云楹和李沐廷坐在一边,或是看书,或是吃零嘴,衬得燕培风有点可怜。 林嬷嬷不在身边耳提面命管着,李沐廷又活泼起来,他凑近沈云楹小声点评:“表叔比我爹还忙。” 二皇子懒得带朝政回府处理。 可是在小小的李沐廷眼里,却另有理由。 “我爹没有正事,只会去侧妃的院子。”李沐廷口无遮拦。 沈云楹一怔,里面涉及二皇子府的妻妾之争,沈云楹不好多说。再看看李沐廷这个年龄,她更不能多说。 好在不用沈云楹回答,李沐廷又说起别的,比如二皇子府的弟弟,他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过。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在午时前回到杭州府衙。 燕培风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盐商姚家。姚家比石光敏先一步下狱,姚家私自贩卖私盐,又与水匪勾结,盐场更藏有不少龌龊。 杭州四大富商,是对手更是盟友,互通有无。姚家骤然落魄,剩余三家都在观望,更有甚者想取代姚家的盐商生意。 然而燕培风雷厉风行,连消带打,短短一天,杭州立即恢复平静。 这期间,燕培风带伤上阵,没有耽搁府试。 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遣思齐来告知她,太子会亲自来金陵处理盐税之事,让她安心。 他们已经安全了。 沈云楹知道本朝按照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的模式。 朝廷设盐户,归盐使司统辖,并分配他们到各大盐场制盐。每年盐场的产量都是登记在册,但最终户部实缴的金额堪堪一半。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可见盐税的重要与富庶程度。 盐税早就将一批人绑成一个利益团伙。 太子亲自接手此事,功绩与风险并存。太子膝下有了嫡子,若是这事办得漂亮,东宫无忧矣。 等到下午,银筝来报,二皇子妃顾□□到了。 沈云楹有些期待,亲到门口迎接。 二皇子妃顾□□骑着枣红色大马,身后是一群孔武有力的随从。 真不愧是包围金陵知府衙门的人! 将门虎女的风姿,和书香之家的女儿是全然不同的风采。 顾□□性子大方爽朗,笑道:“弟妹!” 沈云楹欲行礼的膝盖刚弯下,闻言只能起来,唤道:“表嫂。” 两人并肩进院子,李沐廷已经跟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大喊:“娘!” 沈云楹本还想与顾□□寒暄一二,见状,便不拘礼数,先让她们母子团聚。 没多久,顾□□来铮然居见沈云楹,见面第一句却是:“想不到燕夫人如此狭促。” 沈云楹不解抬眸。 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满满的簪花小楷。 沈云楹了悟,“只是实话实说。” “二皇子偏爱钱侧妃,京城人尽皆知。”顾□□丝毫不遮掩,也引以为耻,她嫁入皇家,是皇家对边疆将士的一种恩泽,彰显朝廷记挂着他们。 “林嬷嬷是顾家的老人,有时候虽然不着调,心里总是为廷儿好的。”顾□□为林嬷嬷辩解,希望沈云楹不要和林嬷嬷计较。 顾□□刚生下李沐廷的那段时间,是她最艰难的时候。林嬷嬷的忠心和护主,让顾□□对她格外包容些。 沈云楹点点头,不再多说林嬷嬷的事,又不是她家的下人。 顾□□非常有分寸,不拿捏架子,和沈云楹提及金陵的事,又说说皇上皇后的近况。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此后,沈云楹恢复从前的作息和闲适。顾□□住在府里,但是不怎么出门,一心带李沐廷,只等盐税的风头一过,就去顾家老宅祭祀祖先。 林嬷嬷见顾□□退居一院,不甘心的说了一堆,最后气道:“因为燕大人的掺和,咱们连吉时都错过了。” 为了这次祭拜,顾□□亲去钦天监算过时辰。 顾□□不在意,“爹娘不会介意。” “再说,没有燕培风与沈云楹,廷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林嬷嬷还不服气:“好歹是知府夫人,庄子又小又落魄,小主子是受苦。奴婢让人换,她们还不肯,那刁钻的丫鬟还说,山间野外寻不着!”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0节 “她是杭州知府夫人、派个人来采买,能是多大的事?” “嬷嬷!”顾□□冷下脸,她在沈云楹面前维护林嬷嬷,是为旧情。但林嬷嬷也得有分寸。 “你昏头了?那时候在逃命!你也亲眼瞧见小庄子被歹徒杀上门。” 林嬷嬷讷讷道:“是,奴婢知道。奴婢不说了。” 她会看眼色,知道顾□□要生气,忙转变态度。 —— 转眼就到贡院放榜这日,燕培风去状元楼与赶考学子畅谈,点评他们的文章,鼓励他们在接下来的院试能考得更好。 沈云楹正在后院喂鱼,“鲤鱼跃龙门,锦鲤有好兆头。等燕培风宴请的时候,就几尾锦鲤过去。” 府试由知府主持,如今放榜,案首由燕培风亲点,据说此人文采斐然,有望拿下小三元。治下文风盛行,也是燕培风的政绩。 一般放榜后第二天,知府会邀请登榜的考生赴宴庆贺。 银筝笑着点头,“您要送哪几条?” 沈云楹弯腰低头,正要挑,忽然小燕管家冲进来,“夫人,不好了!衙门被围了!” 第90章 留下 杭州局势早已平稳。姚家的倒台让剩余三家对燕培风忌惮又敬佩, 轻易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沈云楹提前几日就收到席家丰厚的端午节礼,厚厚的一沓节礼单子,这其中多少有为春喜班之事赔罪的意思。 恰逢席家办茶宴, 沈云楹为安定人心,还欢喜赴宴, 暗示燕培风的态度。 至于春喜班, 她们唱戏好听, 可那些戏本子都耳熟能详,是老套子了。在去金陵前, 沈云楹给了春喜班话本,让她们照着排练,回来就能听新戏。可惜沈云楹还没一饱耳福就先送去顾□□那儿,略尽地主之谊。 此时大商户被压服, 衙门这里,底下的钟通判和推官都巴望上升一品,唯燕培风马首是瞻。 所以沈云楹在听到有人敢围府衙的时候, 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敢动手? 二皇子妃还在府衙后院,又是府试放榜之日。真会挑日子。 沈云楹皱眉不解, “是谁在闹事?” 小燕管家急得喘匀气,他忙中出错, 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补充:“是死人和百姓。” “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绕着府衙扔了一大圈死人,足有二十多个,正门侧门都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小燕管家急道:“奴才已经派人去寻老爷了,可是还没回信。” 沈云楹看向着急上火的小燕管家,反问:“既死了人, 衙役收尸送去义庄,查明死因捉拿凶手归案就是。官府连个做主的人没有?” 小燕管家面有难色,“他们不敢动手。” 沈云楹正要细问,顾□□大步迈进游廊,朗声问:“外面闹哄哄的,燕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沈云楹想起顾□□的院子靠近侧门,肯定是听到动静了。 “有人将尸体扔在府衙外面,”沈云楹简单回一句,转头问管家:“为何不敢去搬动?” 小燕管家磕磕绊绊道:“有积年的老人看出,那些人像是染病而死。大家将信将疑,衙役不敢轻动,许多百姓还在看热闹。” “瘟疫?” “这病会过人?” 沈云楹与顾□□同时发问。 “还没确定,已经去喊大夫了。”小燕管家擦擦额头的汗,心中七上八下。 沈云楹来回踱步,只能嘱咐:“立即去找王大夫回来,他现在应该在慈幼院,就隔着两条街,花不了多长时间。” “外面的坐堂大夫也要请。”瘟疫是大事,还得会诊判定,沈云楹想最好多来几个好大夫。 小燕管家得命立即去办。 “等等,在前面单独僻开一间屋子,叫衙役拿布捂住口鼻,先把尸体都搬进去。”沈云楹知道他们为难,但是不做危害更大,“布料要厚实的,再准备热水,进出前后要仔细洗干净。凡事干活的,都有一百两赏银。” 小燕管家点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事能办。 顾□□想了想,决定和沈云楹一起去议事厅等消息。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事情颇为不顺,不止王大夫,杭州城内数得出名号的大夫都找不着人影。燕培风也没回来,去寻人的小厮说,燕培风不在状元楼,已经与学子们去游湖作诗了。 沈云楹越听面色越是沉重,这显然是一个连环局。 现在她有八成相信府门外那些人,真的是因瘟疫而死,被人故意扔来,就是为了对付燕培风。 “还是水匪?”沈云楹随即摇头否认,水匪没有杭州户籍,燕培风对进城盘查很严,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抛尸之事,人数一定不少。 顾□□却认同,“不是水匪,也和盐税有关。” 动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盐税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了。就算交给太子,他们还不想放过打前锋的燕培风。 坏消息接踵而至。 小燕管家咬牙道:“夫人不好了。外面围观的百姓有人病发,他们家人来衙门讨公道。”顿了顿,又说:“衙役也开始发病,症状都差不多,高热,说胡话。最严重的是老吏,他身上有旧伤,现在浑身打摆子。” 想到瘟疫就在身侧,沈云楹就心惊肉跳,这种感觉比直面刺杀还难受,她下意识就问:“燕培风呢?” 几乎同时,顾□□担心地问贴身丫鬟,“廷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焦急担忧,顾□□知道儿子还在府内,只是担心他乱跑去外面看热闹沾上瘟疫。所以她比沈云楹淡定一些,此时还能分神想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在京城与杭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传闻。看来,还是杭州的更可信些。 —— 杭州长宁街,燕培风带领一队护卫和衙役,将王大夫等知名大夫救出来,直接送去官府。后脚就亲自去白宅,找到白家家主,全力配合药材供应。 最后燕培风吩咐思齐,“你立刻回去准备一下,送二皇子妃与皇长孙走。夫人,也一并带出城。” 思齐瞪大眼睛,“主子!” “等夫人平安出城,我还要回来!”此刻思齐没把自己当下人,他是燕培风共进退的好兄弟。 燕培风沉着脸,背后之人真会挑日子下手。调虎离山,藏匿大夫,一环扣一环。他甚至怀疑不只有一处藏着疫病而死的尸体。 果然,暗卫传来消息,民居的巷子里有多处的尸体,和府衙外的一致。 杭州岌岌可危。 燕培风满目阴沉,铮然居的沈云楹则按照王大夫给出来的办法,一条一条的执行。隔出来一间单独的院子,除了衣食,还要确保药材供应。 府衙后院离得太近,也要注意不让疫病传过来。 沈云楹一看到燕培风,忙迎上去,“你回来了!” 但燕培风开口就是,“瘟疫可能要扩大,我安排思齐送你出城。二皇子妃和皇长孙也不能再待在杭州。” 沈云楹眉峰微扬,“你要送我走?” 燕培风长眉紧皱,目光向下,深沉坚定,“我打算自封城门。” 沈云楹手里的白纸落地,王大夫的字迹银钩铁画,自带信服力。每次看到他的方子,沈云楹便觉得药方十分可行。 她蹲身捡起。 燕培风率先拾起,“如果你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 沈云楹立即想到慈爱的蒋文笙,转瞬又变成血迹斑斑的燕培风,她不敢抬头,她竟然有一瞬间的心动。万一错失时机,她再也不能见到蒋文笙。 她娘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临到中年,还要面临丧女的打击? 还有外祖父蒋宜,他年纪大了,也不能陪蒋文笙多少年。 沈云楹抬眸盯着燕培风,仿佛要瞧清里头有多少真心,然而燕培风的思绪从未如此简单,他只是想让心仪之人平安。 这股真诚清澈可见。逼得沈云楹一下看清楚燕培风眼中的自己,她并不想走。 “我要留下。” 燕培风轻叹一声,坚持道:“思齐就在后门等着,你们一离开,我就下令关城门。” 沈云楹摇头,做好决定,她心里一下就镇定下来,迎上燕培风催促的眼神,平静道:“我觉得二皇子妃也不会走。” 短短几天相处,沈云楹能猜出几分顾□□的性格。燕培风的算盘,一开始就打不响。 燕培风不在乎,有李沐廷在,顾□□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云楹见燕培风不为所动,直接出门去寻顾□□。 恰巧顾□□也来找燕培风与沈云楹。 顾□□一身窄袖轻便衣裳,配上斩钉截铁的神情,“燕大人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方才小燕管家亲自去告知顾□□收拾行李,带上李沐廷,立即出城,去金陵还是去顾家老宅都行。 顾□□一听就知道燕培风的打算,但是她不一定要按着燕培风的意思走。 “皇家受万民供养,不该丢下百姓,瘟疫而已,岂能让我不战而退。”顾□□眼里毫无退缩之意。 “你要让李沐廷涉险?”燕培风冷声问。他认为顾□□有些任性。 顾□□软声道:“稚子无辜,送他走吧。” 沈云楹适时插话:“甘草一起去。他懂些药理,能照顾人。”还顺便提议:“不如去蒋家?交给我娘照顾。” 顾□□谨慎道:“去先前的庄子上住几天,没事再去。不能害了蒋家,害了金陵。”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做下决定。 燕培风一看这情景,不好强硬劝沈云楹,就从顾□□这里入手,“就二皇子那德行,将来李沐廷能靠他?” “还有父皇母后和太子大伯呢。”顾□□不信丈夫,信丈夫的家人。 沈云楹跟着点头,“就是。皇后可靠。”皇上就难说了,万一养成嘴碎子皇孙,真的不太靠谱。 燕培风哽住,他本身就有被舅舅舅母抚养的经历,真不能说不好。 燕培风劝不动沈云楹两人,外面的小燕管家再次来催,“老爷,钟通判求见。白家家主也在外厅等着。” 罢了,沈云楹想留就留下吧。他会尽力护好她。 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把王大夫的手稿递过去,“别乱跑。”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1节 沈云楹嗯一声,“我不出门。”她吩咐人办事,又不用亲自去办。 既然沈云楹与顾□□要留下出力,燕培风就放心将后方的事情交给她们。 杭州封锁城门的消息一下,城内屡屡生乱,民怨迭生,仿佛有人在背后挑动。燕培风一边全力支持所有大夫研究疫病对症的药方,一边安抚百姓,同时,还要抓出潜伏在城中的歹徒。 燕培风刚在杭州站稳脚跟,处理事情耗费心力,挨过最艰难的头七日,情况勉强稳定。 病患集中住进单独的一栋大宅子,他们住得好,吃得好,医药一样不缺,勉强吊住命。 八个大夫集中在一间房讨论病情,燕培风坐在上首,沉声问:“没有一个药方起效?” 这些天已经换过四次药方,还是没见效。 王大夫捋着胡须,“危重的患者,脉象已经好转,不再浮大无根。犀角、知母对了症。但是想要真正痊愈,还得再改药方。” 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王大夫与燕知府相熟,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王大夫所言甚是。” “这次应该加大丹皮的药量,脉象细沉的几个人,这次病症变化最明显。” 几位大夫纷纷出言建议。 燕培风医理粗浅,只能叫王大夫主持大局,继续改进药方,需要什么药材就提。白家库房丰厚,不怕找不到。 刚走出大宅,燕培风忽然眼前一黑,胸膛的刀伤似乎又裂开了,还在发烫,他勉力稳住脚步。身后的思齐眼尖,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大喊:“主子!” 第91章 飞奔 府衙后院。 瘟疫事发突然, 等不及朝廷拨下赈灾款,燕培风组织民间募捐,其中商户和乡绅是大头, 这些捐款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 有了钱,还得拿着钱去买物资。这又是一本账册。 沈云楹细细检查过新送进来的买卖账册, 一加一减, 得出一个数字, “账本没有错,药材和粮食都送去平安巷了吗?” 为了更好的医治病患, 燕培风下令将所有病人集中安置在一条巷子,巷名很吉利,叫做平安巷。 最宽敞舒服的就是第一间大宅,汇聚所有大夫和重症病患。这一处也是最要紧的。 银屏回道:“上午送去了, 签收的门房按照规矩,摁了手印。” 沈云楹颔首,问起另一件事, “苍术和白芷还够用吗?” “约莫还能坚持四五天。但是做药巾的细棉布不够,您看要不要用粗布?”银屏问。 沈云楹用知府夫人的名义, 组织女眷做绣活,按件给钱。江南女子, 不论老幼都会简单的绣活。这样既能让家家户户赚到钱,又能安定民心。 疫病讲究干净,被褥、衣裳、药巾等等都非常急需。尤其是药巾,平安乡一条巷子,人人都需要戴药巾,捂住口鼻,尽量隔绝疫病。 沈云楹无奈点头, “我问过王大夫,细葛布和棉布能缝上苍术和白芷粉末。用粗布的话,得先用雄黄酒浸泡一日。如果要用,就要备上雄黄酒。” “不知道雄黄酒够不够。” 沈云楹秀眉微蹙,动一样,就又衍生出新的问题。她吩咐银屏,“先泡一批粗布,看看今日平安巷有没有好消息。” 银屏刚走,银筝就小跑着进屋,“夫人,二皇子妃来传话,今日一切顺利。十二个坊长娘子刚从侧门回去。” 府城分十二坊,每坊设有坊长,负责组织壮丁巡夜,防止盗贼作乱,又盯着本坊的情况,有病患便上报,送去平安巷。 顾□□负责这一块,每日都会召见十二个坊长娘子。当然,顾□□没暴露身份,是以燕家亲戚的名义在管事。 “嗯,二皇子妃提到的赈济粮准备好没有?”沈云楹想起顾□□给出去的承诺。 顾□□和沈云楹商量好,要给贫困人家送去赈济粮。也不多,就十斤米面。省着吃,能坚持一段时间。 “备好装车了,坊长娘子们去管事那登记就能领走。”银筝接着答话。 闻言,沈云楹终于垂下紧绷的脊背,今天的活儿干完了,歇个晌,下午等平安巷的新消息。昨日又实验新药方,不知效果如何。 等燕培风回来,她这里又积了一堆事等着呢。 想到燕培风,沈云楹就有点想笑。燕培风坚持不来铮然居,不踏入后院。他天天在外面奔波,还常去平安巷,不愿意留在家里。只在下午抽空回来看看。 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多此一举,如今杭州城内,除了平安巷最危险,其他地方都差不多。她待在铮然居,可是府里往来的人也不少啊。 燕培风却认为能少一分风险就少一分。 燕培风莫名其妙的固执,沈云楹心下猜测他可能有点生气,恼她不听他的安排。所以,沈云楹没有坚持去前院,先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再说。 她对燕培风和王大夫抱有希望,一定能等来好消息。 这七天,是沈云楹这辈子最忙碌的七天,现在闲下来,沈云楹感觉好久没见到燕培风了。 许是日有所思,日也有所梦,沈云楹临睡前想到燕培风,在睡梦中居然也听到人在喊燕培风。 这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沈云楹猛地睁眼,就听到银屏焦急的声音,“夫人,老爷在平安巷病倒了!” 平安巷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砸得沈云楹脑子嗡嗡嗡的,眼前一片迷茫。 沈云楹下意识起身穿衣,还来不及确认燕培风在不在平安巷就急急地往外走。 银屏一把拦住沈云楹,“夫人,您不能去啊!万一你也染上怎么办?”在银筝心里,沈云楹比燕培风要紧。 “思齐根本不敢回来,来传话的是暗卫,老爷一倒,衙门连做主的人没有,还得您和二皇子妃主持大局。老爷染病的事还不能传出去,您要冷静啊。” 府城内,知府病倒,同知自尽,剩下钟通判和推官。钟通判与燕培风不是一条心。他之前就主张要开城门,去金陵、去扬州等等几个周边府城寻求帮助。 可燕培风坚决不同意。 要是钟通判掌权,会坚持燕培风的策略吗?甚至,杭州根基深厚的人家,像是席、白、苗等大家族,还会这么配合官府吗? 银屏心里乱糟糟的,拉住沈云楹的手臂,“这里还有一滩事等着您处理。” “还有三夫人。” 眼看沈云楹走出铮然居,银屏赶紧提蒋文笙。 沈云楹脚步一顿,她听进去银屏的意思了,但是她还是去见燕培风。 她回头,满目坚定,“你说得对,银屏,你与银筝去帮二皇子妃。你们一直在打下手,留在府里,比跟着我出去重要。” 银屏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沈云楹气她刚刚的做为,连忙出声,“夫人!奴婢给你一起去!” 沈云楹摆手,“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她拍拍银屏的胳膊,“我在平安巷过得好不好,全靠你们。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啊。” 银屏还要再说,被红叶阻止,“我跟着夫人去。”她本就是贴身保护沈云楹的,自然是沈云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一路飞奔到侧门,马车疾行赶往平安巷。 有知府的令牌,沈云楹畅通无阻地进宅。她没有来过这里,但是知道这里的布局,宅子的后方支持工作都要过她的手。 没看到思齐,沈云楹想直接去找王大夫,便朝左厢房走去。 隔着门窗,沈云楹就听到思齐不可置信的否认声,“不可能!主子出入这么多天,一直没事。怎么会突然染上疫病?” “脉象如洪,沉浮汹汹,伴有高热,”王大夫耐心解释,“这是染病的脉象啊。” 这么多大夫一起诊过脉,不可能一同诊错。 王大夫也愁啊,叹气道:“世事无绝对。只要待在府城,与患者有过接触,人人都有可能患病。我们这些大夫,都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染上。”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老爷刀伤未愈,或许就是病从伤入。这种疫病我未曾接触过,只是一种猜测。” 思齐顿时没了话。燕培风忙得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更不会留意刀伤。思齐就亲见过燕培风亲手上药,伤口还渗出血。 只是燕培风拦着不让说。 王大夫下结论,“为今之计,只能尽力琢磨出药方。” “那您尽快啊!要是主子染病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府城可就不平静了。”思齐握紧拳头,紧张又期盼地看着王大夫。 沈云楹一颗心往下坠,真是病从伤入的话,若是燕培风没有在庄子门前强撑着射出那一箭,或许没有今日之祸。 屋内思齐正在跟王大夫强调要快,分析府城不容乐观的局势。 沈云楹垂下眼帘,如果说刚刚冲动过来,她只是迫切想看看燕培风,此时沈云楹只想留下照顾燕培风。 沈云楹扭头看看红叶,示意她上前敲门。 “谁?”思齐提高声音,立刻去开门。 看到沈云楹的瞬间,思齐惊诧无比,“夫人,您怎么来了这里?!”燕培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害沈云楹染病的! 现在沈云楹竟然到了平安巷,还在最严重的宅子。 沈云楹直接道:“我一收到传话,就让人封锁了消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她对思齐道:“所有事情都由二皇子妃决断。她需要你回去帮忙。” 药巾厚实看不到面容,唯能看到思齐不烦心的目光,沈云楹认真道:“燕培风交给我照顾。” 思齐忍着冲动,心想主子夫人果然恩爱非常,生死关头见真情。他得处置好外边的事,不能影响王大夫对主子的医治。 燕培风是知府,在这所宅子单独有一间房。沈云楹裹了两层细葛布药巾,一进门就看到燕培风缩在床上。 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额头分不清是细汗还是湿帕子的水,顺着他的眉眼落入枕边。 沈云楹一步一步靠近,伸手在他面颊摸了摸,还是发热。 似乎是感觉到冰冰凉凉的触感,浑身发热的燕培风忍不住去追寻唯一的冰凉来源。他主动用脸颊去蹭沈云楹的手,一下又一下,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沈云楹刚收回手,燕培风无意识的就要跟随,伸头去够她的柔夷。 “不准走。” 沈云楹听到床上人清晰的呢喃,立即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可惜那双幽深的凤眸依然紧闭。燕培风没醒来。 沈云楹略失望,仔细给他换一张湿帕子。 刚换好,王大夫就来催,“夫人,你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老爷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眼下还没有治疗瘟疫的方子。” 平日沈云楹对依附燕家的人很厚道,这次又让甘草跟着皇长孙离开。王大夫实在不想沈云楹涉险。 “您放心,老夫一定尽心尽力保全老爷。” 第92章 陪我 沈云楹环顾四周, 这间小院进门是山石,沿着两边石廊,便是主屋两间, 耳房一间,是个僻静之所。当然, 也是隔离的好地方。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2节 沈云楹旁敲侧击, “王大夫, 您与几位大夫联手研制的避瘟汤效果很好。府城上下,所有人都在喝, 染病的人大大减少。” 尤其是帮着燕培风管理的人手,与病人的接触不比燕培风少。但他们都平安无事。 沈云楹自己也有感觉,每日一碗,后院来往那么多人, 没有发病的。 “夫君怎会突然染病?”沈云楹双眸直直对上王大夫的视线,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是不是因为他的刀伤?” 一听沈云楹这么问, 王大夫立即明白她应该在屋外听到了那番话。王大夫踌躇片刻,解释道:“老爷的病症属外邪入侵, 伤口是疫病入侵的门户。” “老夫百般嘱咐要先养伤,可是时不待人, 府城离不得老爷日夜操心。” 贼人心思歹毒,不给燕培风留喘口气的时间。王大夫无奈摇头,他的药是好药,不是神药,不能立竿见影。 沈云楹眼眸低垂,细葛布的药巾遮住她发白的面容,“此处僻静, 隔壁还有一间空房,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不等王大夫反对,沈云楹继续说:“避瘟汤我日日都有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夫君也不会加重伤势,拖着不能痊愈。” 沈云楹向王大夫福身一礼,恳请道:“夫君病重,还劳您全力施救,不管需要什么药材,我一定寻来。” 望着自责的沈云楹,王大夫心里叹气,郑重道:“老夫必会尽力。” 王大夫转身出去找人研讨新药方。 整整一个下午,燕培风就反复发热三次。沈云楹一直在他身边守着。 屋里的窗户紧闭,角落点着艾草,床边是夹杂着药渣和汗水的浑浊气息。清寒的月光透过轻薄窗纱透进来,照得人格外苍白。 沈云楹轻轻走回床榻边,眼眸就不自觉发酸,王大夫调整了一次药方,直到亥时燕培风才顺利退热。 不知明日又会是什么情景。 她伸手探向燕培风的额头,想再确认一下他的体温,手还未放下忽然被一双滚烫的手攥住。 沈云楹惊喜,“你醒了!” 燕培风双眼发红,目光有些涣散,等了好一会儿才盯准沈云楹,嘴巴嗫嚅两下,似是在说话。 沈云楹看他嘴唇干涩,贴心地递去一杯温水。燕培风先是歪过头,又转回来低头喝一口。 “出去。”燕培风的嗓音依然嘶哑,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话。 沈云楹没理他。 自到杭州,燕培风恪尽职守,整个人瘦了一圈。攥紧她手腕的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那双总是温如清风般的凤眸,此时带着锐利的锋芒,燕培风坚持道:“离开这里。” “不然,你也会染上。” 一句话,中间还得停顿一下。 沈云楹撤回茶盏,侧坐到床边,抬起泛红的眼眶哑声问:“我能去哪儿?” “你生病的事,我们都不敢让消息泄露出去。” “你知道的,我又懒又馋,只懂享受,不知操劳谋划。你觉得钟通判得势会放过我,还是席家、白家会继续敬着我?” 石光敏不是好人,能与石光敏同府为官多年的钟通判又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燕培风清醒的时候很短暂,和沈云楹说这几句话,眼皮子又开始合拢,像是要昏睡过去。 沈云楹低低地说完最后一句,“你别让我当寡妇。” 曾经沈云楹不在乎,她一边等待一边憧憬,像蒋文笙那样的日子也不错。 现在夜里睡觉燕培风不在,床榻都格外宽大。八卦乐事悲事都不能与燕培风分享,日子似乎索然无味。 昏昏沉沉中,燕培风听到寡妇二字,他的心猛然揪紧。可是困意浓重,他嘴唇轻动呢喃着沈云楹的名字。 屋门被打开,红叶领着王大夫过来,“王大夫,方才老爷醒了,您快来瞧瞧。” 沈云楹这才恍然,她竟然忘了去喊王大夫,忙起身让开,期待地看着王大夫。 “是有好转,不过,还得看今夜情况如何。疫病前期表征就是反复发热,我们的新药方对症。只是,不能痊愈。”王大夫只能戳破沈云楹的希望,嘱咐红叶今夜有什么情况就去寻他。 等人一走,沈云楹忽然惊觉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凉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她下意识替燕培风掖紧被子。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沈云楹一大早就收到顾□□写来的书信,银筝与银屏积极配合帮忙,她会与思齐里外配合,尽量维持现状。让沈云楹安心照顾燕培风。 沈云楹认真回了一封信,感激顾□□的帮忙。 燕培风接连两日昏睡,再没醒来过,沈云楹强压着烦躁和担忧。这日,沈云楹忽然抓着红叶的胳膊问她:“红叶,这么多天了,京城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红叶算算时间,“能收到。可是派人来,还得花时间。” “太子出行,皇上会派太医随行是不是?” 红叶震惊,“夫人,你要打太子的主意?” “你只说,你能不能去把随行的太医带过来?”沈云楹满脸期盼,太医医术高,或许能解决呢? 红叶咽了咽喉咙,这得抢吧? “太子应该愿意,要是太医不同意,你就强行带来。”沈云楹思忖,燕培风与太子亲如手足,不奢望太子亲自来杭州,只要愿意派太医来就成。 红叶想了想,她被送到燕家,今后不能再坐暗哨,八成要一直待在沈云楹身边。当下就点头答应,“奴婢愿意去。” 沈云楹拉着红叶的手,“红叶,谢谢你。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来找我。” 这边沈云楹计划找太医当外援,那边王大夫有了新药方,并且让人在患病之人身上实践,经过两日的观察,发现十分对症。有几个症状较轻的,已经有了痊愈的趋势。 一大早,王大夫就兴冲冲的来找沈云楹,说明新药方的效果,“夫人好消息!如无意外,这张药方正是对症的良方!” 沈云楹一喜,“真的?那快些给燕培风用。” 新药方果然有效。 当天夜里,燕培风只觉浑身一轻,不再像背负千斤般难捱,睁眼就看到沈云楹从门外进来,眉眼间带着憔悴,还在低声的呢喃:“这药方难道没效?怎么人还没醒呢?” 沈云楹习惯往床上看一眼,就对上一双清明温柔的凤眸,她一怔,不敢高声:“你醒了?” 听着她微颤的声音,燕培风扯出一个笑,用力抬起手。 沈云楹吸取教训,第一时间让红叶去喊王大夫过来,才疾步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了。”燕培风有感觉,他之前一直跟进疫病治疗,王大夫他们应该找到药方。否则他不会如此轻松。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鼻子有些发酸。她总是想起凤鸣山放纸鸢那日,“你就不该去捡那只纸鸢。” “病气和晦气都被你捡身上了。” 燕培风虚弱的笑笑:“好,是我的错。”眼底荡出无限的柔情,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沈云楹愿意撒娇耍脾气,他心中受用。此时就是沈云楹要天上的星星,燕培风都能许诺会为她摘下。 “受伤了不安分养伤,王大夫说要去信告知祖父祖母,叫你跪祠堂。” “练武多年,还不成气候,等你好了,每日都要习武强身。” 有人痊愈的消息传开,证明疫病不再是索人命的可怕病症。所有人的心情都轻松愉悦起来,顾□□一得知消息,就来平安巷亲自确认。 顺便见了沈云楹,顺口说她自幼习武,身体好。燕培风的武功不及她一半。沈云楹不服气,现在燕培风醒了,得叫他知道被人嫌弃功夫差。 燕培风不知这一层,但都笑着应好。 见人如此顺从,沈云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心里积攒的郁气全消,羞赧占了上风。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王大夫怎么还不来。”沈云楹转身欲走。 “留下陪我。” 燕培风一把牵住她的手指,拇指轻轻在她手背摩挲,嗓音低沉悦耳,沈云楹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撒娇。 她的心瞬间软如水,薄唇轻启:“好吧。” “红叶办事,不会出岔子。你坐下给我说说府城内的形势。”燕培风转移沈云楹的注意力。 沈云楹将她知道的事缓缓道出。 瘟疫的药方来得很及时。二皇子妃在思齐、银筝、银屏的协助下,撑住局面,所有的安排都没变。燕培风几日没露面,底下已经有人猜测他也染上疫病,只是钟通判不是杀伐果断之人,思前想后没有动作。 剩下的人也在围观。 幸好老天有眼,站在他们这边,王大夫及时研制出药方。 “二皇子妃让我问你,是不是能开城门了?”沈云楹自己倾向于可以,“你给个准话。” 燕培风颔首,谨慎道:“我要听王大夫他们怎么说。这次疫病是人为不是天灾,城中有几批可疑之人,先抓住他们。” “而且太子马上要到金陵,瘟疫不能传出杭州。” 沈云楹深吸口气,“病还没好,就有那么多事要忙。” 门帘响动,红叶拎着王大夫冲进来,老人家胡子都被风吹乱,“红叶啊,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捏碎了!”等看到清醒的燕培风,立即笑开,“醒了就好,老夫给你把把脉。” 没有疫病压在肩头,王大夫脸上带笑,神色轻松。 红叶悄悄跟沈云楹说:“王大夫被一群庸医围着说好话,奴婢把人抢过来的。” 沈云楹莞尔,给她一个大大的奖励,“回去叫桐芍给你连做一个月膳食。” 第93章 雷厉风行 有王大夫亲口认证, 燕培风的身体果真大好,再吃几贴药便能痊愈。屋内氛围立即变得欢快。 沈云楹身心骤松,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放下, 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滋补。等王大夫细细查看胸前刀伤时候,沈云楹留意到上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想起那是出京前, 燕培风听闻她摔伤, 急着去灵城寺见她, 在路上遭人伏击。燕培风不用祛疤膏,在胸前留下这么一道疤。 灵城寺路上的对手是乌合之众, 这次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水匪和歹徒,刀伤比上次深多了。沈云楹暗暗决定,一定要燕培风用上祛疤膏。 “你年轻,身体底子好。后续调养一下, 没有大碍。”王大夫彻底放下心,“就是胸前这刀伤,反复几次, 要更小心。” 燕培风颔首,还是选择踩踩在王大夫的底线, “现在府城正是要紧时候,我必须出面。”见王大夫脸色拉下来, 忙沉声道:“我现在感觉很好。” 王大夫撇嘴,不过想想杭州的局势,自从药方出来,思齐每隔一个时辰都得来问问燕培风的情况。杭州此时缺不了燕培风。 他只好道:“这次给多加一点药量,透支的精力,日后你要补回来的。” 燕培风得到想要的答案,笑道:“有劳王大夫。您去写药方吧, 等这事了了,我还要劳烦您调养身体。”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3节 王大夫没说话,转身去外间寻笔墨。 沈云楹三两步来到床边,不赞同道:“你一刻钟都不休息?不用这么着急。我不是跟你说过,二皇子妃和思齐能撑住局面,现在有了对症药方,他们的压力更小。” 才刚醒来,这么快就去忙公务,燕培风的身体受得住吗? 燕培风苦笑摇头,“事情太多,二皇子妃做不来。思齐打下手还行,做不了决定。”望着沈云楹担忧的杏眸,他放软声音,“最多三五日,我一定回后院休养。” 就燕培风挂心公务的模样,沈云楹不想和刚醒来的燕培风争吵,点头同意,“既然你要去衙门办公,那就每日给你送汤水,能补一点是一点。” 燕培风直接答应,这是沈云楹的心意。他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手腕,感激她的让步。若不是非他不可,燕培风也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 事态实在凑巧,燕培风调任杭州的时间太短,既没来得及培养心腹,又没有信得过的下属。他只能亲身上阵。 眼看瘟疫解决,正是出政绩的时候,燕培风可不想让别人摘了桃子。 沈云楹陪着燕培风用过膳,喝完药,两人换上新衣裳,走出养病的院子。沈云楹坐上马车,远远看着燕培风站在平安巷巷口,外边围了一些百姓,他面色依然苍白,但身姿挺拔,和百姓说话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像个亲民的好官。 沈云楹嘴角弯起,“回府吧。” 红叶低声道:“二皇子妃派人去庄子了,说不要带皇长孙回来,去顾家老宅汇合。”红叶还以为二皇子妃会着急见孩子。 “能不回就不回,杭州还没彻底安稳呢。二皇子妃也是担心孩子。”沈云楹能理解顾□□的做法,现在靠近还有可能染上疫病,不如忍一忍不见面。 “我们派人去接甘草回来吧。”沈云楹想起庄子还有另一个孩子。顾□□将林嬷嬷一起送出去,不知道甘草有没有受委屈。 红叶也知道林嬷嬷的德行,当即道:“林嬷嬷要是欺负甘草,奴婢就去偷偷打她一顿。” 沈云楹笑道:“有二皇子妃在,你打了人,二皇子妃不得查你。看在二皇子妃的份上,不好过分。” 这次顾□□帮了大忙,沈云楹心里十分感激。对顾□□敢于留下应对瘟疫,沈云楹更是心生佩服。 红叶轻哼一声,“过分纵奴总有一天要出事。” 沈云楹何尝不知,她之前小小告状,顾□□亲自来解释为何对林嬷嬷宽容。显然,顾□□很重视林嬷嬷。 “疏不间亲。我们只能提醒一下。”沈云楹端起茶杯润喉,这件事还得靠顾□□自己决定。 相处一段时间,红叶对二皇子妃印象很好,为她不平。但沈云楹说得有理,她心里暗道,大不了她匿名买凶打断林嬷嬷的腿。 沈云楹不知红叶暗戳戳的打算,等回到府里,银屏银筝齐齐扑上来,双眼含泪,激动地一左一右拉住沈云楹,发誓以后绝不会和沈云楹分开,要一直跟在沈云楹身边伺候。 沈云楹同样挂念她们两个,“好了,今后咱们一定顺顺利利,不会遇到这种事。你们都瘦了,”她拉起银筝的手,“去吩咐桐芍整治一顿好的,犒劳你们。” “随你们点菜。”沈云楹加上这句,让银屏银筝和红叶都开始期待。她们可想念桐芍的手艺了。 沈云楹听着她们三个商量点什么菜,觉得十分悦耳。 府衙后院一片和谐,燕培风雷厉风行,一出面便压下蠢蠢欲动的钟通判和城内有邪念的商户。 很快,燕培风找出制造瘟疫的幕后黑手,成功将人抓捕。他站在明畅园的侧门,往里是明畅园柴房,姚伯诚就藏在这里。 姚伯诚,盐商姚家大公子,原先金尊玉贵的翩翩公子,现在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零散,一双恶毒的眼神紧紧盯着燕培风。 他低估了燕培风。 燕培风就算身体未愈,仍气度卓然,与姚伯诚站到一块,对比起来更加显眼。燕培风只是想来看看什么样的畜生才会壕无人性,满城散播瘟疫。 心高气傲的姚伯诚受不了燕培风贬低的眼神,厉声道:“燕培风,你先夺我所爱,又毁我家族。姓燕的,我发誓毁了你。城内的瘟疫,都是因为你!” “我拥有的一切,都被你害没了,你也别想顺利升官!” 可是想到瘟疫死亡的人数远远低于自己的预期,他仰天质问,“为什么不能都死了!都是些愚民,不知感恩。我姚家年年散钱做善事,白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不去地下赔罪?” 短短几句话,燕培风猜出姚伯诚的动机,他懒得看失败者的发疯。燕培风仔细观察一圈柴房,最后在窗框里找到一张银票,立即取出来交给思齐。“去通汇钱庄。” 手无缚鸡之力的姚伯诚做不到散播瘟疫,背后肯定有帮手。 燕培风总算找到线索,通汇钱庄,他立即想到四海帮。四海帮是一伙规模不小的水匪,常年在江南水面上活动。之前查获,他们都有通汇钱庄的钱票。 四海帮与姚家关系匪浅。 姚伯诚见燕培风忽略自己,又找出隐藏的钱票,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在燕培风的强硬手腕下,他与四海帮都成了丧家之犬,一起报复燕培风。 四海帮那些人都看中钱财,恐怕舍不得通汇钱庄的钱。姚伯诚刹时心灰意冷,不再指望四海帮杀掉燕培风。 和漕运有关,燕培风又立即去信金陵,一边报信杭州平安,一边让左文景查一查昌松平的把柄。昌松平再能伪装,不可能事事都不留痕迹。 找出真凶,燕培风的重心就放到安抚百姓上面。 燕培风在外面忙忙碌碌,沈云楹就在午膳、晚膳时候给燕培风送去滋补的汤水进补。日升月落,燕培风的努力没有白费,杭州城内逐渐恢复从前的人气。 这日,沈云楹问过王大夫,得知他不肯继续开药方,提出要燕培风回府休养。沈云楹等到月上枝头,还没见到燕培风,一挥手就派银屏去请人,告知王大夫的话。 此时,燕培风刚刚下令送孩子们去慈幼院,他们的父母或是家人在此次瘟疫中失去性命,无人照料,只能由官府抚养。 姚伯诚和水匪为一己之私,报复燕培风而酿造出这些恶果,燕培风想尽最大努力佛照他们。 一听到银屏的传话,燕培风忽然气短,看了看燃烧过半的烛火,他应承过王大夫和沈云楹不会连夜忙碌。 搁下慈幼院的折子,燕培风施施然起身往铮然居走去。 刚进院门,燕培风就闻到熟悉的宵夜香气,是菱角莲子粥和七白饮,还有竹笋火腿牛肉面。 燕培风大步迈进屋,清俊的面庞在烛火下更显出疲倦,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边却未动筷子的沈云楹,笑道:“夫人为我准备了宵夜?” 他径直坐在对席,拿起筷子。 沈云楹将牛肉面挪到自己面前,笑道:“菱角莲子粥才是你的。” 如水杏眸给他一个眼神,就你自己的身体,能吃牛肉吗?有点自知之明。 燕培风理亏,牛肉面的香味实在诱人,他还连吃清淡饮食,嘴里没味儿。他半撑着身子,手肘压在桌面上,“夫人精心准备的宵夜,原来不是给我吃的?” 沈云楹给他端一碗莼菜碎肉羹,又打开乌鸡汤盅,“养气补血,夫君,喝吧。” 燕培风皱着眉看熟悉的乌鸡汤,还是和之前一样,一饮而尽,催眠自己就当是喝茶了。 第94章 补汤 饭毕, 天色不早,燕培风又有伤在身,沈云楹便没提要出去消食, 命人泡了六安茶来,给自己与燕培风都倒上一盏。 燕培风试探地朝沈云楹看一眼, 见她神情平和, 并未生气, 心下稍安。他一手端起茶盏,敞口的青花缠枝纹白瓷压手杯, 茶香缓缓飘出,沁人心脾。 “云楹,衙门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要天天待在你这里养病。”燕培风嗓音柔和, 凤眸微弯,直勾勾地盯着沈云楹。 沈云楹抬眸看他,声音很轻, “你要养病就养病,赖在我这儿做什么?” 燕培风嘴角掠过笑意, 伸手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陪你吃吃喝喝。” 男人伸出去的手还未触碰到自己, 沈云楹就往前一步,站到博古架边,眼前恰好就是燕培风亲手雕刻的山水摆件。 燕培风的视线随沈云楹来到博古架,认出自己的手艺,飞速往旁边一瞄,没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唇畔笑意更深。 沈云楹疑惑地看着燕培风失神,脸上却带着笑,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这些时日对燕培风的用心,银屏和银筝都看在眼里,沈云楹岂会不自知? 沈云楹往回追溯,两人相识接近一年的时光,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事,沈云楹惊觉自己竟记得与燕培风相处的许多细节。 明明还没有动心,怎么就是清晰记得呢? 沈云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是燕培风率先低头,接受她不喜交际的个性。也许是灵城寺里,燕培风血迹斑斑地站在她床前。也许就是吃饭时候,燕培风顺手把她喜欢的茄子焖鸡夹到她碗里。 燕培风一日复一日的对她体贴关怀,沈云楹的视线就习惯性追逐身边的这个男人。 沈云楹抬手摸一摸两个木头小人儿的头发,燕培风养伤的时候,就先一起好好逛逛后院的景致吧。 历任知府都住在府衙后院,先后堆砌出一年四季的景色。春日看风拂柳,踏青观鱼;夏日游湖品荷,听雨打芭蕉;秋日假山赏菊,设宴拜月;冬日围炉煮茶,踏雪寻梅。 知府任期是三年,她与燕培风的时光还长。 预想的未来美好如幻梦,沈云楹不自觉弯起眉眼。 燕培风悄步来到沈云楹身侧,低头就是她满目柔和的侧脸,刚刚落空的手臂被自然收回来,他的心情跟着轻盈。 刚刚沈云楹落在木雕“燕培风”头上的温柔抚摸,仿佛也落到他这里。 燕培风再次觉得沈云楹开窍了,暗忖沈云楹心里有他。 下一刻又想起曾经的误判,燕培风就很想问问沈云楹,解开心中的疑惑。然而又不好意思跟沈云楹坦白之前误会她喜欢自己。 有损他聪慧君子的形象。 燕培风心念一转,凤眸盯紧沈云楹,忽然开口:“云楹,你送我的紫檀雕竹节狼毫笔,我不慎弄断了。” “嗯?”突然提及紫檀雕竹节狼毫笔,沈云楹没有跟上燕培风的思路。 沈云楹翻出记忆,那管竹节狼毫笔从沈太师库藏里选出来的。 “那就换了吧,库房里还有几支相似的。”沈云楹脑子闪过账册里登记过的狼毫笔,看燕培风舍不得的样子,大概是喜欢这个款式?幸好库房里还有。 燕培风眉峰锁紧,旁敲侧击还是行不通。他只好直接道:“昔日白梅君子以狼毫笔赠心仪之人,言说狼毫赠郎君,等他金榜题名,回乡提亲。两人最后终成眷属,相伴一生。” “此后有了狼毫赠郎君的典故,女子不轻易赠狼毫笔。” 燕培风低头看着沈云楹的脸色由惊讶到接受,一字一句说道。 前朝白梅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她喜爱作诗作画,留下不少真迹。被后人称为白梅君子。白梅又与丈夫举案齐眉一生,为人艳羡。于是,在本朝,女子赠送一位男子狼毫笔,就另有了一层意思。 沈云楹眨眨眼,这,还真有这么个典故。可是,她送的时候真没想起来这点。当时在静远斋,沈云楹就是看那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很合适燕培风。蒋文笙也没提到这点啊。 沈云楹心里真没这个弯弯绕绕的典故。她在沈家私塾,一向摸鱼混日子。前朝大才女白梅她知道。私塾老师上来就是要背诵白梅的一堆诗词,沈云楹背诵的磕磕绊绊,一直在走神。 等等,沈云楹突然想起她还送过一支白玉狼毫笔给蒋高恒。那时候也没人跟她说白梅的典故啊。 她干笑两声,顶着燕培风认真的目光,小声解释:“你知道的,我学识一般般。”言下之意,她真不知道。 涉及到送礼的禁忌,按理沈家会教她。偏偏沈云楹还没经历谈婚论嫁的时期,直接被皇上赐婚。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就没提。沈云楹本着能少学就不学的态度,也不会主动问更多。 燕培风心里叹气,误会就是这么来的。他面上还能维持镇定,点点头,继续问:“那你自嫁给我,总是备着合我口味的宵夜?” 沈云楹先是愣了一下,燕培风怎么问起这个,她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充满求知欲的凤眸。 沈云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第一次往前院送宵夜,是她熬夜看话本,宵夜做多了。沈云楹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便让人给燕培风送去。 每次熬夜后,沈云楹都会好好调回作息,养回身体,早早歇息。听说燕培风在彻夜看卷宗,小厨房提前备着的宵夜就都送到燕培风面前。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4节 后来,就算沈云楹不吃,小厨房也有眼色的天天做。毕竟,夫人不吃,老爷吃啊,哪儿敢停? 而沈云楹见底下人有心,燕培风也不拒绝,她就当成例,给小厨房多拨下一笔宵夜的费用。 “至于口味,小厨房一向很机灵。”应该是小厨房的功劳了。 听完全程的燕培风深吸口气,竟然如此。 燕培风心里有些失落,怏怏地追问一个,他认为沈云楹在吃醋的事情,“来杭州前,你为我收拾行李,却不愿意安排人伺候随行。 ” 沈云楹抬眸睨他,打断燕培风的话:“除了我,你还想要谁随行伺候?” 她见燕培风一次又一次的追问,脑子一转便知道燕培风在问自己对他是否上心。燕培风一直维持面如平湖的淡定样子,可是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黯淡、失落。 沈云楹干脆打断他的话。若不是出了灵城寺的意外,沈云楹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两个人就没有今日。 燕培风顿了顿,见沈云楹昂头反问的样子,扬起唇角,立刻将人搂进怀里。这次,沈云楹没有拒绝。 以前会错意没事,现在对就行了。 接下来,燕培风的作息跟着沈云楹走。每日只留出一个时辰处理公事,其他时间就跟着沈云楹听戏喂鱼,吃时令鲜果,他喝茶,沈云楹喝小酒,逛遍知府后院的景色。 沈云楹则多了一项乐趣,看看什么时候燕培风才拒绝喝乌鸡补汤。可惜,每次燕培风都一饮而尽。沈云楹还挺佩服,她就做不到。 日子如流水,一天又一天东流飞逝。 杭州城内缓缓恢复往日的热闹,太子从京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他刚到金陵,杭州刚巧打开城门,太子本要亲至杭州,奈何所有人苦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太子犹豫之际,燕培风亲笔书信送到金陵,太子只能留在金陵,盐税为先。 不过太子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第一道奏疏,没有提及盐税之事,而是先写了杭州瘟疫,请求皇上为燕培风等官员论功行赏,还在奏疏中大赞沈云楹与顾□□,为她们两个讨赏。 太子亲自去接探望李沐廷,又留下足够的侍卫,绝不能让侄子再出事。 有燕培风和左文景打下的基础,太子处理盐税十分顺利。等事情告一段落,太子便决定去一趟杭州。 这天,沈云楹与燕培风在比试画荷。 夏日游湖,眼下才五月初,只有花苞也不扫兴。那就画花苞。 沈云楹偏向工笔写实,燕培风更加水墨写意。 一个随性野路子,一个名师教导。两幅画全然不同。 沈云楹会赏画,她被动学会的技能。太师府里,沈云芝能诗会画,沈老夫人和私塾老师点评多了,她也会欣赏一二。 两人正说要交换画作,就有小厮乘着小舟过来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自称是贵客的人来访。” “贵客?没有自报姓名?”沈云楹扬眉反问。 小厮也很无奈,“并无。奴才们问了几次,来人都不可透露,只说老爷知道。” 要不是看来人锦衣华服,气度非凡,小厮就不敢打扰主子们了。 燕培风眉宇一皱,忽然想起一个人,侧头在沈云楹耳边说出自己的猜测。沈云楹惊讶,“那你去看看?我让人准备宴席。” 燕培风颔首,走到前院花厅,看到熟悉的脸,就知道自己没猜错,来人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第一眼就是打量燕培风,折扇一收,笑道:“还以为会看到你病容憔悴呢,瞧你面色滋润的,说说,喝了多少大补汤?” 第95章 生辰 燕培风人逢喜事精神爽, 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太子的不着调了,他径直从容迈进花厅,叫人上茶。 “太子亲临, 金陵的事都忙完了?”燕培风随口反击。 太子端起一杯雪峰蒙顶,清冽甘甜, 缓解赶路的燥意。他神情轻松, 轻笑道:“做事要一张一弛, 孤也得松松手不是?” 他张开手掌又握紧,从金陵查盐税, 已经抓了一批人,接下来正好推出新的盐税考察法,先让左文景在那儿预预热。 太子亲眼瞧过燕培风,知道他没有大碍才能真正放心。 “父皇说下次可不敢轻易放你出京了。每次都整的心惊胆战。”太子心里也纳闷儿, 燕培风就出京两次办差,两次都遇到事儿,还一次比一次严重。 燕培风面色一僵, 无奈道:“都是巧合。” 太子抚掌而笑,燕培风难得吃瘪, 乐道:“不用能等期满,父皇召你回京的圣旨可能就下来了。” “微臣才到杭州多久, 皇上岂会儿戏?”燕培风不相信地回视太子。 接任杭州知府,领下差盐税的任务,燕培风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各种挑战。他不信皇上没有。哪能刚做出一点成绩就急急召他回京的? “治理一方,从书本可看不出经验。”燕培风需要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想到燕培风在杭州城的表现,太子正色道:“论功行赏,京城的旨意很快会下来, 父皇很重视,八百里加急呢。新任同知的人选,应该跟着一起宣布。” 燕培风微微倾身,“是谁?” “翰林院的孔仰之,崇国公第三子。今科会试结束,他在翰林院也待了三年,父皇惜才,直接点了他来。” 崇国公是保皇党,他的儿子孔仰之跟在父亲身后。孔仰之来了会尽心帮燕培风,不会拖后腿。 燕培风颔首,这个人选有点意外,但是想想也不错,不会掣肘他就行。 说完朝政,太子忽然问起:“孤一进城就听到百姓说要去平安巷口找名字?” 来得匆忙,太子还没去平安巷看过。 燕培风微微一笑,“此次瘟疫,府城百姓功不可没。微臣便让人在平安巷口立石碑,将有贡献的百姓姓名雕刻下来。 ” 府城百姓知道这事,纷纷要去寻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捐钱捐粮的商户乡绅一定有,普通百姓,不管是参与缝制药巾被褥的妇人,还是出力的汉子,燕培风这里都有名册。 这属于光宗耀祖的好事,百姓的热情从石碑竖起那日就没消减下去。 太子敬佩看燕培风一眼,能这么快想到并实施这个主意,燕培风处事愈发周全了。此举轻而易举将府城内的人心凝聚到一处。 “明儿孤也去瞧瞧。”太子是真感兴趣。那么多百姓都想去找名字,他要去看看有多少人名。 燕培风没有阻止,城内治安不错,太子带上侍卫随意逛。 这时候,外面思齐传话,“老爷,宴席备好了,可要摆膳?” 燕培风与太子去餐厅用饭,又领着太子去前院收拾出来的青柏院,让太子早点安歇。 晚上,燕培风回到铮然居。 沈云楹这边刚从书房出来,与燕培风走了个对脸,“你回来了?太子只是来逛逛还是?” 沈云楹担心太子还要查姚家,查杭州批出去的盐引。杭州在海宁县设有一个盐场。要是继续往下查,燕培风又得忙碌。 她希望燕培风多休息一阵呢。 燕培风顺手揽住沈云楹的肩膀,“太子就是来逛逛,过两天就走了。” “二皇子妃刚走,他得赶着去顾家坟前上柱香。”顾家全家为朝廷战死,太子既然来了,必要去上柱香。这次顾□□与李沐廷被人袭击,太子更要去安安顾家退伍老士兵的心。 沈云楹安心了,忽闻到一股清淡的酒味,歪头凑近他耸动两下鼻子,问道:“你喝酒了?” 燕培风理直气壮,“没有。”脸上露出气愤的神色,低头道:“我只能喝茶喝汤,太子故意在我面前喝酒。” 说完,委屈地看一眼沈云楹,“跟你一样。” 沈云楹想到每日用膳和燕培风同桌不同食,顿时气短。她讪讪一笑,“好了好了,明日膳食就改了。” 两天前王大夫就说过,除了几样忌口,燕培风可以正常饮食。是沈云楹不放心,延长了时间。 燕培风满意了,两人都眼含笑意进屋。 太子待了两日,燕培风就陪两日。临别前,太子望着生机勃勃的府城图景,想不出这里刚发生过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 多亏燕培风治理有方。 太子深深看一眼燕培风,“培风,金陵水匪罪不可赦,孤已经命人将他们押解进京。” 燕培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点点头道:“理应如此,四海帮的漏网之鱼都已抓到。如今,水面上很平静,梳理漕运,对朝廷有利。” 两匹马在官道并肩而行,侍卫远远跟在身后。 太子直视前方,声音冰冷,“二弟妹和沐廷会遇险,背后出手的人是钱家。二弟都没心思,钱兴斌在暗地里上蹿下跳。实在可恶。怎么也是发妻和嫡子。二弟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还有昌松平,怎么也不会轮到三皇子。昌松平还想当黄雀,哼。” 最后一声哼,满是讥讽。罢职贬官,在前面等着昌松平。 燕培风幽幽道:“若太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论长,自然就是三皇子了。” 虽然三皇子表现平庸,无功无过。可在皇上眼中,那也是他儿子。群臣眼里,那也是皇子。 太子沉思片刻,“你说得对。淑妃还是四妃之首。” 燕培风没有多说,太子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稳居东宫,无需他多言。目送太子的走远,燕培风勒马回城。 —— 青杏如豆,新荷出水,眨眼来到五月尽头。 到燕培风的生辰了。 五月二十九日。 沈云楹一早就开始备礼,忙了快半个月才拿到实物。偏巧,这日下午有百姓击鼓鸣冤,燕培风去处理,直到月上枝头才回府衙。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燕培风回后院。 “夫人,思齐说,下午是连环命案,老爷正在看卷宗。”银屏说出打听到的消息。 沈云楹抿唇,行吧,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去前院书房,她估摸着燕培风怕是忘记今日是他生辰,还打算看到半夜才歇息。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沈云楹一进门,思齐就上前行礼,“夫人您来了!” 声音不小,屋内的燕培风搁下手里的卷宗,忙起身去开门,沈云楹披着银白色披风,站在门口。 燕培风大步走出去,转头吩咐思齐,“今后夫人来书房无需通禀。” 他牵住沈云楹的手,温声道:“我的书房,你随时能来。”又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云楹听完燕培风的嘱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杭州的书房和京城的书房差不多,燕培风没有提要求,小燕管家就按照京城的样式布置。 “你忘记今儿是什么日子了?”沈云楹现在非常确认燕培风忘记这个重要的日子。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5节 燕培风望着沈云楹期待又好笑的目光,凝眉思索,接着就笑了,“云楹给我准备了生辰礼?” “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来呢,”沈云楹戏谑看他一眼,从衣袖中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喏,给你。” “祝你生辰吉乐,平安康健。” 燕培风眉峰一挑,接过细细地看。 这是一个算筹样式的书签。素净的斑竹片,通身光滑,在底下浅浅勾勒出一朵祥云,再往下钻了一个孔,系着一根红色流苏。 是燕培风常用的算筹规格。 但是吧,他慢慢摩挲两下,这个样式,当算筹吧,有流苏遮挡视线。 沈云楹花了心思,又偷懒的不做足二十五跟算筹。 唯有当成书签用了。 “怎么样?喜欢吗?”沈云楹微微侧头,看燕培风的反应。 燕培风用手指一拨弄,大红色的流苏便晃晃悠悠地摇摆,“怎么用红色?” 他与沈云楹都不钟情大红色。艳俗。 沈云楹义正严词,“我想了想,今年你是本命年,加点红色,辟邪。” 燕培风一噎,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又听沈云楹接着道:“明日还要去拜太岁,对了,你还得穿着红衣去。” 十二年前,皇上和皇后也曾这么叮嘱过他,用舅舅和舅母的名义陪他去护国寺。 子不语怪力乱神。燕培风内心不相信这些,可是沈云楹为他操心,燕培风便一一应下,“好。” 这个算筹书签,他会随身携带,不为躲灾,为沈云楹安心也好。 燕培风郑重道:“我喜欢。” 沈云楹心情大好,从衣袖中取出另一个书签,和赠送给燕培风的那个一模一样,唯有一处不同,底下是一阵风。 燕培风眼尖,一下就看到这两个特别的图案,只需一想就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燕培风、沈云楹,不就是一阵风,一朵云么? 念及此,燕培风笑弯眼眸,柔声问:“你画的?” 他看过沈云楹作画,认出是她的笔触。 沈云楹点头,将两个书签凑到一处,“两个都是我亲手画好,交给工匠打的。” “好看。” 到了这个时候,燕培风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笨嘴拙舌。他应该用许多华丽的辞藻来赞美,可话到嘴边,竟然只能说出朴实无华的好看二字。 沈云楹笑盈盈的杏眸亮又圆,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燕培风胸膛砰砰加速跳动,他迅速俯身在沈云楹额头落下一吻。 第96章 横财 沈云楹面颊发烫, 微微往后退一步,睁着水灵灵的杏眸看一眼燕培风。 她可不是来书房红袖添香的。 燕培风循着沈云楹的步伐往前迈一步,手掌紧紧贴着她的后腰, 嗓音低沉暗哑,“别躲。” 狭长的凤眸犹如以一汪深潭, 幽深而汹涌, 炽热的目光描绘着沈云楹的眉眼、琼鼻, 再到樱桃红唇,流连几次, 最终定格在她的唇瓣,贪婪地攫取每一寸的滋味。 沈云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燕培风抵在案桌边,有燕培风的手掌垫着, 不用担心磕碰。 与额头吻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个吻如饮醇醪,回味悠长。 唇瓣一分开, 喘息交错,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 还是沈云楹先清醒过来, 现在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沈云楹抬手轻轻捏一捏燕培风的胳膊, 低低地喊:“燕培风。” 燕培风几乎从胸腔发出一声嗯,他理智仍存,这里是书房,不是床榻。燕培风有一瞬间想和沈云楹在书房胡闹一次,但是想到沈云楹性子娇懒,书房处处都硬梆梆的,暂时不合适。 燕培风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牵着沈云楹出门,带着一丝急切询问:“我们回铮然居?” 四目相对,沈云楹领会了燕培风的言下之意。她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燕培风耳边,小声说道:“我不太方便。” 燕培风皱起眉,“怎么了?” 沈云楹面色更红了,等会了一会儿,见燕培风还没想通,只好直接道:“昨日信期来了。” 燕培风一怔,原来如此。可是,他记得沈云楹的信期不是月底,便关心问:“这个月延迟了,王大夫怎么说?” 之前沈云楹的身体由陈太医负责调养,后来出京,陈太医便和王大夫交接,王大夫最清楚沈云楹的身体状况。 沈云楹回道:“没事。”这种事就不用与燕培风详细讨论了吧。就延迟这么一次,王大夫说问题不大,药膳都改成时令的初夏食材,食补即可。 燕培风观她神态怡然,跟着安下心。 解释过不能行床榻之事,还可以正正经经的休息嘛。沈云楹一身轻松地邀请:“该回铮然居歇息了。” “好。”燕培风应道,现在他尚未完全康复,沈云楹也在信期,两人都不适合熬夜。 燕培风小心翼翼把算筹书签放入袖中,缕缕流苏轻轻拂过他的手臂,他忍不住更紧地攥住沈云楹的手心。 临出门前,燕培风还记得吩咐思齐派人去盯着报案人,一边保护,一边监视。思齐惊讶地看一眼燕培风,主子真是兢兢业业。 一夜好眠,翌日大早,燕培风出府继续侦查命案,沈云楹则开始月底理账。可巧银屏这个好帮手不在,她被沈云楹派去金陵跟蒋文笙报平安,至今未回。 杭州瘟疫的事情开始捂得紧,后来消息传到江南书院,蒋文笙就想赶来杭州,蒋宜哪能看着女儿来送死?派人紧紧拦着她,不让蒋文笙出蒋家大门。 沈云楹忙昏了头,竟然忘了遣人去蒋家报平安,等蒋文笙身边的良嬷嬷到杭州,她忙让人进来,避重就轻说疫病期间的事,重点是她在府衙后院很安全。 良嬷嬷带来各样药材,还有滋补品,深怕沈云楹身体有个万一。等亲眼见到沈云楹没事,良嬷嬷眼眶都红了。她家夫人就三姑娘一个血脉,好在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云楹心里牵挂蒋文笙,当下准备一堆东西,又派银屏亲自去蒋家,跟蒋文笙细说整件事,省得她担心。 银筝拿起一本账册,“夫人,这本是原姚家书肆送过来的。因是新入手的铺子,掌柜的便把今年的账册都送进府。奴婢看了,这两个月亏本一百两,其他时候每月都有盈利。” “我看看。”沈云楹接过,满意点点头,账本做得不错,掌柜的特意用她的规矩誊抄过一遍,笔墨都很新。 这两月亏本情有可原。 沈云楹会买下姚家的书肆,主要是这家书肆是杭州话本最齐全、最新颖的书肆。它有固定合作供稿的几位书生,沈云楹看过,写得都不错。 在姚家倒台之后,沈云楹只挑了这家书肆买下。其他的产业都没有伸手。 银筝指着旁边的一个雕漆素纹樟木匣子,笑道:“掌柜的还把您点名要的《临魏六帖》拿来了,您要不要瞧瞧?” 《临魏六帖》是姚家书肆的镇店之宝,早早言明不会售卖。 太子来杭州还跟燕培风说了沈家的情况。四月初,沈太师突然被皇上加封太子太傅的头衔,又赏他进宫做轿。 这些动作都有沈太师即将致仕荣休的意思。 沈云楹不知是沈太师谋划来的,还是皇上想这么做。她想着,沈太师送了她不少好东西,又对燕培风用心指点,每个月都写信给燕培风,告知他京城的消息。 沈云楹便想把《临魏六帖》送给沈太师,哪怕在府里闲暇时候看看解闷也好。 她打开匣子,孤本保存得很好,书肆有懂行的人,不曾有污损。沈云楹只是好奇看看,没有研读的意思,很快放下。 沈云楹笑道:“就这么装着,放进送去沈家的贺礼。签子写好给祖父。”她一边吩咐,一边用青灰素绸包住书。 忽然,沈云楹眼睛尖,一下看到樟木匣子有竖痕,奇道:“这匣子不是一根木头打出来的?” 孤本珍贵,用来装它的匣子一般都是由一根好木头直接打出来。要么通身素,要么镌刻花纹。 不会像这么一样,内里通身光滑,突然冒出两条痕迹。 沈云楹凝眉思索,就像是两根木块拼接,像是她之前拼过的拼图木片一样。 “要是匣子坏了,得换一个。不然弄坏这本《临魏六帖》就可惜了。”沈云楹伸手去摸,一边让银筝去重新找匣子。 沈云楹摇晃空空的雕漆素纹樟木匣子,摸了摸竖线中间的地方,又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 倒是边上的红叶咦一声,伸手接过,用力将那块木片卸了下来,“原来匣子的一侧是中空的。” 沈云楹心里惊奇,“快看看里面有什么?” 红叶两指往里一掏,先是一张通汇钱庄的存票,整整二十万两。 沈云楹震惊地拿起来辨认,还是不用信物的存票。接着,红叶又递过来一张地契和房契,是扬州的一间两进宅子。 “应该是姚家隐藏的财产,”沈云楹一看便明白,“想给后人留一条后路。” 红叶已经两眼瞪大如铜铃,感叹道:“盐商真有钱啊!” 沈云楹下意识接话,“现在便宜我们了?” 红叶高兴道:“不错,天降横财!夫人,今儿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她想要继续吃桐芍掌厨的好菜! 心思一眼便能看出。 沈云楹微微一笑,“得了横财,应该散财,我们捐出去。” 不是沈云不想满足红叶的口腹之欲,而是桐芍找她哭了好几次,这个月,银屏银筝还有红叶变着法儿的点吃的,桐芍烦不胜烦,已经想罢勺了! 沈云楹不能把人逼得太狠。 红叶失望垂头,“捐就捐,府城这会儿正需要钱呢。” 于是,等晚上燕培风回来,沈云楹便将二十万两和地契、房契放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如月牙,又带着一丝狡黠。 燕培风浓眉一挑,“通汇钱庄?”再看二十万两的数额。他心里有了猜测。 “这是盐商的银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沈云楹惊道:“你怎知是盐商的银子?银票又没写。” 燕培风轻笑一声,解释道:“通汇钱庄背后有盐商参股,这种存票只有固定的人群才能有。我们在几大盐商家里抄出不少,兑换出两百万两。” 沈云楹倒吸一口气,拿出空出一个口子的雕漆素纹樟木匣子,“姚家书肆的盒子。”她把整件事与燕培风一说,“没想到姚家藏东西这么深。” “狡兔三窟,”燕培风冷声道,“他们藏银子的地方和法子多的是。” 感觉到燕培风的不满气氛,沈云楹碰一下他的手背,“现在是我们的了。你上次说想在府城下辖的村里建私塾?这笔钱来的正好。” 江南读书风气浓厚,可是平民百姓依然读书艰难,尤其是村中私塾,燕培风想让所有人都能读得起书,起码做到开蒙。若要往上科举,就得看资质和个人努力了。 这里面,只是两三条村建立一所免费开蒙的私塾,就需要几万两银子。燕培风算了算耗费,便打消这个念头。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6节 可是沈云楹记得,她觉得这笔银子用在这里最好不过。 “划出一半去用,剩下的钱,用官府的名义置办两间铺子,利润继续投到私塾里头。”沈云楹提出自己的想法。 燕培风怔怔地望着沈云楹,眼底是抹不开的温柔,他暂时放下的治理之策,沈云楹却记得,还要为此出一份力。 他听着沈云楹已经在问做什么生意好?她不擅长做生意,还得交给自己来办。 燕培风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口里道:“用官府的名义可以。你是知府夫人,就是官府的人,你的名字不能抹去。” 沈云楹一愣,也行啊。这笔钱是不好以她的名义捐赠,燕培风这么说,肯定能做到。她就不操心了。 燕培风拾起村间私塾的规划,兴致勃勃地与沈云楹讨论细节,像是塾师来源,学生入学限制等等,接着又提起这次的命案进展,明日还得继续追查,预计要忙几天。 沈云楹开始很精神,饶有兴趣地听,后来眼皮合拢,沉沉睡去。身侧的燕培风低头望着她的睡颜,不自觉抬手抚摸她红扑扑的面颊,温柔道:“做个好梦。” 第97章 枕头风 时序六月, 盛夏炎炎。 沈云楹又不耐热,白日都待在铮然居,让人搬来两个冰盆, 晚膳后才去后院花园走动一二,吹吹夜晚的凉风。 六月初最重要的日子当然是沈云楹自己的生辰。银屏和银筝都准备了亲手缝制的荷包, 红叶私下准备驱蚊的药包, 沈云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是燕培风似乎很忙, 每日早出晚归。沈云楹知道他在查命案,面上稳得住,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浮起期待。 六月初六这日,燕培风照常出门,直到酉时末,沈云楹还没等到人回来, 她拧起秀眉,在犹豫是派人去叫燕培风回来,还是自己叫晚膳给自己庆生。 沈云楹还没做下决定, 门口忽然传来一股面汤的清香味,沈云楹头都没回就问:“怎么这么快送饭过来?” “因为再不吃, 面就要坨了。”燕培风沉稳温和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云楹惊得起身,轻哼一声, “厨房眼力越来越好了,掐着你的时辰送饭。”她都没收到燕培风回来的消息,厨房竟然早得了。 燕培风微微一笑,径直打开食盒,取出里面唯一的一碗长寿面。 老实说,有点寒酸。清汤寡水,只有几根青菜, 面汤上飘着几滴香油。 沈云楹第一反应,这不可能是桐芍的手艺。 “你做的?”沈云楹惊诧抬头,她脑中忽然浮现这个念头。 燕培风看看勉强能摆上台面的长寿面,耳根泛起红晕,颔首道:“时间紧张,我只学了三天。你尝尝?” 沈云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吃一口。面条并不均匀,前头是细的后面就粗了,味道还是可以的,鲜香清淡。 沈云楹抬眸看了燕培风一眼,暗忖难道燕培风有厨艺的天赋? 这一眼却让燕培风误会了,他一做完就赶着送来,自己还没尝过滋味。心想沈云楹是个会吃的,眼光高,这份长寿面不符合她的口味? 燕培风直接按住沈云楹执筷的手,平静道:“要是味道不好——” “很好吃。”沈云楹立刻打断他。 燕培风唇角荡开笑意,承诺道:“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下一碗长寿面。”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这次匆忙,火候还不够好,也没学到几样小菜。” 沈云楹却不想听他贬低,认真道:“我觉得这碗面就很好。”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而笑。 用过长寿面,沈云楹已经半饱,可惜桐芍的一桌好菜,没能吃下多少。沈云楹摸着鼓起的腹部,惋惜地放下筷子。 燕培风看得好笑,“又不是只有一次,往后再没了。吃撑了不难受?”说着,拉着沈云楹起身,“去外面散散消食。” 沈云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美食当前,她没忍住。 夏夜凉风徐徐,消去白日的燥热,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走在花园里,丫鬟们远远缀在后面。 “做长寿面累吗?”沈云楹想起燕培风包饺子时候的情景,其实饺子皮和馅料大多是下人备好的,她和燕培风只需要包。而这次的面条,是燕培风擀出来的。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悦耳,“能为心爱之人做一碗长寿面,怎么会累?” 猝不及防听到燕培风说出心爱之人四字,沈云楹怔愣在原地,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燕培风俯身靠近,“云楹,我曾以为妻子只是应摆在后院的吉祥物,可是我遇到了你,诗酒花茶,闲适雅趣,你样样都好。朝夕相处,我早已心动。” “你呢?你心里有我吗?”临门一脚,燕培风决定稳一稳,要明确沈云楹的心意。 沈云楹面色如绯,但认真道:“自然。”见燕培风惊喜得双眸发亮,沈云楹随之展颜。 燕培风庄重而严肃,承诺道:“以后,我们年年如一日,执手偕老。” 沈云楹开口:“夫君——” “叫我的名字。”燕培风却不想听她喊夫君。 “燕培风。”沈云楹奇怪但应承。 燕培风摇摇头,显然不满意。 沈云楹眼珠子一转,轻声唤:“培风。” “以后就这么叫我。”燕培风的嗓音低沉又满足。 沈云楹笑问:“喊你夫君还不好?” “那仅仅是你的夫君,不单是我燕培风。”燕培风不仅要做沈云楹的夫君,还要做沈云楹的燕培风。 他还记得沈云楹新婚时喊他夫君的样子,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客客气气的。 沈云楹听明白了,主动牵住他的手,燕培风立即反握抓紧。 夜色渐深,消食运动从屋外转至屋内。 燕培风的袖凤带得烛火微晃,沈云楹一低头就看见他青色金丝祥云纹的下摆,一步一步地靠近。 燕培风身上的松墨香和夏日的热气,一起向沈云楹袭来,密密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就像给红彤彤的糖葫芦裹上蜂蜜糖浆,喜欢的人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变得更加诱人。燕培风黑沉沉的凤眸直勾勾望着沈云楹,欲念汹涌。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眉毛、眼睫、琼鼻,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火热滚烫,彼此的面颊都染上红晕。 心意相通之后,燕培风反而有了更多顾忌和克制。满脑子都想着让沈云楹更舒服些。 沈云楹攥紧他腰间顺滑的衣料,见燕培风迟迟没有动作,满是疑惑的圆润杏眸直接对上燕培风汹涌而克制的眼神。 沈云楹嫣然一笑,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你太慢了。” 沈云楹主动出击,瞬间击垮燕培风刚刚竖起的防线。 雨打芭蕉,烛火摇曳,满床春光。 云雨初歇,燕培风的指腹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沾湿的如瀑青丝,隔着薄薄的寝衣,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 沈云楹闭上眼,朝他怀里拱了拱,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道:“累,睡吧。” 燕培风下颌抵在她发顶,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和灼人气息,“就这么抱着你,睡吧。” 夏去冬来,燕培风的书房逐渐有了沈云楹的痕迹,庄重沉闷的书房慢慢变得生动。 这日中午,燕培风从前头衙门回来,鼻子一动,书房的熏香不一样了。他惯常用的是檀木香。现在空气里多了一丝清新之气。 燕培风寻着香气望去,一粒黄豆大的香丸静置在云母片上,淡淡的橙香弥漫开,仿佛能看到有一双素手在轻轻拨开鲜橙的场景。 燕培风嘴角噙着笑,绕过屏风,果然见铺着软缎的躺椅里窝着一个人,双目微阖,肌肤莹润,俨然一副海棠春睡之景。燕培风舍不得打搅,只静静驻足观赏。 然而沈云楹早养成了习惯,午时歇晌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沈云楹与燕培风有默契,午间沈云楹来书房陪燕培风,晚上燕培风去铮然居。能多相处一会儿也好啊。 今日燕培风被事情绊住脚,晚了半个时辰回来。沈云楹独自在书房,边看话本边等,慢慢就睡着了。 沈云楹一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就是燕培风傻站在一边,动也不动的模样,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倦意,“你回来啦。” 燕培风颔首,牵住沈云楹起身,帮她揉一揉后腰,嘱咐道:“躺椅睡得不舒坦,下回还是回铮然居等我。” 沈云楹嗯一声,看情况吧。她也不知道燕培风这次会迟到这么久啊。 沈云楹兴冲冲地问:“我看你喜欢檀香。可是单单檀香,闻久了有些腻,加了橙皮,你闻着怎么样?” 书房里一直用檀木香,沈云楹有些厌烦了。趁着冬日有新鲜的橙子,沈云楹就地取材,换了一份橙皮合香。 “清新甘冽,中和檀木香的厚重,很适合冬日。”燕培风客观评价。 沈云楹满意一笑,“那这个冬天都就用它。” 这种事,燕培风一向迁就沈云楹,随她心意。燕培风点点头,“你日日来书房,随你心意布置就是了。我怎么样都行。” 闻言,沈云楹抬眸看他一眼,燕培风现在好听话张口就来。 沈云楹杏眸一转,“那你抽空把下一本话本写了?” 燕培风一顿,迅速过一遍衙门的事务,遗憾道:“时间不够,年前衙门最忙。过两天我还得去一趟新康。” 沈云楹转而问起别的,“来不及写,你就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人是妖?” 燕培风知道沈云楹看过一本修仙话本,可惜只有一小半,书肆说那个书生不写了。沈云楹遍寻不着这类的新奇话本。燕培风利用休沐时间给沈云楹写了一本话本,中秋节的时候送给她。 话本写的是柏树千年修炼,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修成人形。而这一步,最关键的是向第一次遇到的人讨封。 柏树男妖遇到一名上山采药的女子,问采药女他是人是妖?采药女答是男人。 柏树妖上门报恩,和采药女成亲。开始两人的日子和和美美,可惜歹人作祟,柏树妖自愿散去一身功力,救回采药女。然后他发愤图强,读书做官,终成一方好官。 夫妻二人始终恩爱,诞下一个可爱的儿子。最后写着两人的儿子喜欢把自己埋进土里,喜欢晒阳光,还喜欢喝露水。 沈云楹就很想知道这个孩子是人还是妖? 燕培风怎么可能这么快妥协,要吊足沈云楹的胃口,夜里讨些福利才好。他沉吟片刻,“不知,我也没想好。” “过年休沐,你趁机写一个?”沈云楹两眼亮晶晶,“掌柜的说,书肆时常有人来问何时出续本,还问我是哪位高才写的,一定要聘请到书肆呢。” 燕培风受不住沈云楹的吹捧,暗道枕头风果然不容小觑,松口道:“看朝廷何时封印。” 得了这话,沈云楹心知以燕培风的性子,一定能写出来了。她满面笑意,拉着燕培风出去,“我们去用午膳。” 第98章 眼福 临近年底, 燕培风和沈云楹都格外忙碌,两人简单用过午膳,门外就传来思齐的催促, “主子,范掌柜来了, 孔同知也在前头衙门等您过去, 说要同您定下旧案的规矩。” 范掌柜便是范广侑。他饱读诗书, 只是考试运气不好,屡次未中。又因为燕恩, 家中横遭大变,在范州待得难受。燕培风考察过他的学识人品,决定聘请来主持乡间私塾工作。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7节 范广侑愿意来江南重新开始生活,现在正是私塾的起步阶段, 十天半月都来一次府衙报告进度。 孔同知,就是崇国公的三公子孔仰之。他自任同知以来,非常配合燕培风办事, 孔仰之和燕培风渐渐成了好友。这次,他们商量开始清理杭州积压的旧案。 燕培风还想抽空和沈云楹说说话, 衙门的事务就追过来了,还都是要紧的事, 不能推脱。 沈云楹见状,笑道:“不止你要忙,我年底也要算账呢。京城店铺和庄子都派了人来,我得赶紧处理完,别耽误他们回家过年。” 燕培风颔首,“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燕培风留下话,便抬腿出去。沈云楹则回铮然居, 在银筝和红叶的帮助下料理账本。 眨眼就到腊月十五,沈云楹翻了一圈往来名册,奇怪道:“银屏,怎的不见我娘的年礼?” 按照习俗,这会儿应该收到了才是。京城沈家的年礼都送到了,没道理金陵的反而还没有。不仅蒋文笙的没到,蒋家的也没有。 银屏摇头道:“是还没收到,可能咱们离得近,蒋家排在后头送?三夫人的礼肯定随蒋家的一起。” 沈云楹凝眉沉思,喃喃道:“再等两天,还没有消息就去一趟江南书院。” 银屏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云楹神思不属过了两日,燕培风在一旁看着心疼,正要说派个人去江南书院,沈云楹再不放心,年后再去蒋家住几天。 这时,银筝高兴地冲进来禀报,“夫人,蒋二公子来了,他亲自来送年礼。” 沈云楹愁绪顿消,嫣然一笑,“快带人进来。”她忙去拿织金妆花缎披风,领口围着一圈上好的紫貂风毛,暖和又防风。 她边系披风,边吩咐:“银屏,去把前院的青柏院收拾出来,这么冷的天,得留二表兄住几天。” 沈云楹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望着燕培风,“培风,你不走?” 燕培风轻哼一声,暗忖我还以为你眼里没我这个人呢,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的神色,“走吧。”说着,大迈两步,与沈云楹并肩而行。 前院花厅,蒋高恒穿着银狐皮的大氅,石青色文雅庄重,他看到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而来,洒脱一笑,“表妹,表妹夫,许久不见。” 沈云楹笑道:“大半年不见,可得亲口给二表兄道喜,得中举人。” 蒋高恒摆摆手,“表妹莫要打趣我,”对着燕培风拱手道谢,“还得多亏表妹夫的关照,邵教谕尽职尽责,实乃严师也。” 如果蒋高恒说话的表情能放松些,不是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沈云楹就很相信这句话。 沈云楹不禁暗想,看来蒋高恒在国子监备考的日子水深火热。 燕培风面色镇定,微微颔首,从容道:“二表兄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邵教谕只是尽职责,还有大表兄盯着,二表兄定能高中。” 蒋高恒心里就是苦,家学渊源害死人,上到祖父蒋宜,下到妹妹蒋琬,都认为他能高中。幸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祖父要是还撵他去考进士,他便远走两年再回金陵。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比高棋堂兄好些。想到此,蒋高恒心里又舒坦了些。 蒋高棋谦虚两句,忙说出此次来意,“这次我过来一来给你们送年礼,二来是老友相约,特来相聚一番。” 沈云楹得了准话,彻底安心,笑问:“外祖父精神还健旺吗?我娘身体可好?” 蒋高恒笑着叹口气,“年礼腊月十二就备好要送来杭州,谁料,祖父和姑姑两人兴致高昂,作伴爬山烹雪煮梅,回来就病了。”见沈云楹秀眉微蹙,忙道:“现在已经打好,只是需要温养,不好出门。否则,姑姑就要跟着来杭州了。” 沈云楹气道:“年纪不小了,还不顾及身体!” 她打算年初二去金陵蒋家归宁,现在看来必须去看看。叫蒋文笙不能太随性了。 “祖父和姑姑已经被家里人念叨好几日了。”蒋高恒想到两位长辈不耐烦又不好赶人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又问了蒋家众人的情况,燕培风顺势插话,“青柏院宽敞安静,二表兄留下住着,那里临近侧门,出入也方便。” 蒋高恒欣然答应。 沈云楹和燕培风招待蒋高恒用晚膳,等回到铮然居的时候,已到戌正,沈云楹检查过蒋文笙寄来的吃食,除了自制的腊肉腌菜,就是有名的特产,像是金华火腿、苏州酱鸭、闽南橘红糕,还有一些干货海味。 快比得上沈云楹送过去的了。难为蒋文笙费心准备。 母亲还是这么疼爱她。 沈云楹命人将东西收好,拐去书房给蒋文笙写信。刚阁下笔墨,忽然见竹帘下站着一个颀长人影,正是燕培风。 沈云楹不解看向他,“你站在那儿作甚?”书房有椅子,何苦累到自己。 燕培风的目光扫过案桌上的信,扯了扯嘴角,三两步走到沈云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道:“还以为你要给你的二表兄写信呢。” 沈云楹侧头,狐疑地瞥他一眼,蒋高恒就在前院,写什么信啊? “蒋高恒在国子监课业繁重,你们还能时常通信。” 沈云楹耸耸肩膀,燕培风的脸跟着动一下,笑道:“怎么就时常了?就是节礼往来的时候,才附上一封信。” 燕培风伸手拿起刚写好的信,放在一边晾干,不紧不慢道:“后日休沐,明畅园有赏雪雅集。我带你去玩玩?” 沈云楹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自从高中状元,燕培风连京城的诗会雅集都不参加,入仕之后更是忙碌。怎的突然有闲情逸致去文人雅集? 燕培风神色不自在,捧住沈云楹的脸,捏一下软软的脸颊,“瞧什么呢?你能跟二表兄去,不随你丈夫去?” 沈云楹乐了,“燕培风,你吃醋啦?” 燕培风轻哼一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伸手把玩她垂下来的发丝,“表兄表妹的,还议过亲,你们又如此投缘。” 沈云楹环住他的脖颈,总结她与蒋高恒的缘分,“郎无情,妾无意。”又转换话题,“二表兄高中举人,我娘还托我留意杭州城内的姑娘呢。说要不拘家世,想要豁达大方的。” 大舅母对小儿媳的定位就是能与蒋高恒性情相投,不作妖。蒋高鑫明年二月就参加会试,指望着考个好名次,迎娶京城官宦之家的女儿。将来大舅一家就靠蒋高鑫光耀门楣。 燕培风很想帮忙,只是他对杭州的未婚女子不了解,不轻不重道:“二表兄年纪不小,的确该成婚了。” 丝毫不理会自己比蒋高恒年岁还大的事实。 沈云楹笑颜如花,凑在他耳边,“除了你,没人愿意这么纵容我。” 燕培风受用地弯起嘴角,沈云楹说好听话哄人的样子,当真睹之忘俗,见之生怜。 沈云楹发现燕培风有时候还挺像一个小孩儿,跟蒋琬撒娇的时候差不多。以前燕培风温和中带着严肃,让人跟着正经起来。 燕培风眼底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温柔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工匠做出来了。” “嗯?”没头没尾的,沈云楹一时跟不上燕培风的思绪。 她双眸圆润,此时无意识睁大,这副鲜活娇憨的模样,如珠如玉,惹得他心头一颤。 燕培风低低地道:“今晚试试成果。” 沈云楹整个人腾空,被抱着从书房挪到正房,床帐一落,满室生香,芙蓉帐暖度春宵。 鸳梦方醒,沈云楹枕着燕培风的胳膊,鬓发微乱,浑身透着一股慵懒之气,忽听燕培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感受如何?” 沈云楹面色酡红,横了他一眼。 燕培风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欣喜,“下回试试梅花露吧?新鲜。” 这下沈云楹连寝被底下的身体都跟着羞红了,燕培风竟然让工匠改良避子的如意袋。不仅用更柔软的丝绸做内衬,更往里面加入各样花露。 今晚用的栀子花露,带着一丝奶香,香气清甜,像是回到了夏日里赏栀子花的时候。 沈云楹压住羞赧,追问:“你让工匠试做的?” 燕培风眉宇飞扬,“以后按照时令来做。已经有几家采买来问,想添置到自家店铺售卖。” “不过,我没同意。” 这是为他们夫妻增添的乐趣。 沈云楹真想问问燕培风,你的状元脑子就用在这儿? 瞧燕培风兴致勃勃的模样,用时令花露的念头暂时是没法打消了。沈云楹想想刚才的滋味,还挺舒服,采纳燕培风的建议,也行吧。 翌日,燕培风照常去衙门办公,没时间招待蒋高恒,只吩咐小燕管家派人去伺候。但是蒋高恒对杭州很熟悉,不必燕家派人跟着,他一大早便出门去拜访好友,晚上又让人传话,晚上留宿在好友家中。 沈云楹点点头,蒋高恒自己做主就是了。 沈云楹嘱咐银筝去打听一下明畅园的赏雪雅集,得知是府城每年都有的雅集,会持续三日。其他的地方和京城雅集无甚区别。 燕培风果然信守承诺,第二日休沐的时候,两人做寻常打扮,一起去明畅园的赏雪雅集逛逛。 到了明畅园,燕培风领着沈云楹去泛舟雪溪,园子里引了活水,又是暖冬,这片小湖没冻上。 天地一色,舟内燃着红罗炭,又有一炉热茶,配上雪花落下舟顶的声音,如诗如画。 等弃舟登岸,燕培风和沈云楹便去明晶楼赏雪。路过几个亭子,里面都传出作诗声,围炉联句,踏雪寻梅,雪中煮酒,都是文人喜欢的活动。 明晶楼是明畅园的一大景致。燕培风提前打好招呼,今日这里留给燕培风和沈云楹。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窗边檐角那儿窝着取暖的两只雀鸟,沈云楹拿起红漆描金碟里装的松仁云片糕,从边上掰下一点,撒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两只小雀鸟终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翅膀一扇,试探着飞来,叨叨叨开始啄松仁。 沈云楹和燕培风默契得没有出声,直到两只小雀鸟吃完飞走,才会心而笑。 “我们在府里养一些雀鸟?”燕培风望着飞走的两只小身影,不由提议。 沈云楹摇摇头,“不了,就是一时兴起。我还是更爱后院的锦鲤。”现在后院锦鲤又增加了几尾好看的品种。 燕培风可有可无,沈云楹不喜便罢了,没有再劝。 “这里的窗户果然不同凡响。”沈云楹细细欣赏各种琉璃样式的半透明窗户,每一扇都不一样,偏偏又能合成一副精美的花样,令人叹为观止。 明晶楼之所以叫明晶楼,正是因为安装了这些琉璃窗。 燕培风笑道:“在这里赏雪,开窗与不开窗,是两种风景。”就像透过软烟罗观赏窗外的景色一眼,透过琉璃窗,雪景自是别有风味。 “真的?我试试。”沈云楹当即实验起来。 风景虽好,看了一会儿,沈云楹的心思就转移了,她伸手在结霜的琉璃窗上作画,先是刚刚飞走的雀鸟,再画小兔、老虎、狐狸,最后都擦掉,重新画上两个小小的人儿。 画毕,沈云楹满意一笑,抬眸问燕培风。 燕培风始终陪在旁边,默默看着沈云楹玩闹,撞上沈云楹含笑的眼眸,他心中遗憾这窗上的画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住。 又可惜今日蒋高恒竟然不来参加雅集,他笑道:“可惜他人没有眼福。” 沈云楹睨他一眼,轻声道:“二表兄今日在好友家编纂新的游记。” “燕培风,你心眼真小。” 沈云楹本来只是心有猜测,刚刚来明晶楼的路上,燕培风故意带着她绕过五六个雅集聚会的亭子,沈云楹就肯定了。 燕培风就是想带着她在赏雪雅集偶遇蒋高恒。 沈云楹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燕培风讪笑一声,用力抱住沈云楹的腰肢,静静感受怀中人的温度。 他就是想覆盖沈云楹跟着别人去文人雅集的体验。 沈云楹是燕培风的妻子,每一样美好的记忆,当然要由他创造。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8节 第99章 回京 景元二十四年, 正月初三。 燕培风任职杭州知府已两年多,治下政通人和、讼简刑清。年前,燕培风就收到吏部文书, 让他年后进京述职。 即将三年期满,太子和沈太师都传来消息, 皇上有意留他在京, 不会再外放了。 恰巧去年八月, 沈础鹤回桐安科考,顺利考上举人。今年二月, 沈础筠和沈础鹤都要回京城参加会试。蒋文笙自然随着侄子回京。 双方再次相约一起回京,彼此照应。 沈云楹有条不紊地收拾行礼,在杭州待了三年置办的东西非常多,光是燕培风赠送的东西就装了两个箱子。 “今年是个暖冬, 过了元宵,就能行船了。夫人,官船宽敞, 不用紧巴巴的可着地方收拾东西。”银屏听到沈云楹询问要不要留下一些家具摆设,就算搬回京城, 也用不上。 银屏觉得这都是好木头,丢弃实在可惜, “下一任知府都不知道是谁呢,万一人有自己的呢?” 沈云楹想想也是,燕培风说孔同知很可能升任知府,如果真是这样,孔仰之真有自家的一整套家具摆件。说不定都不会搬进这里,直接住在现在的宅院。 “那就收起来吧。”沈云楹不犹豫了,来到议事厅坐下, 听银屏汇报进度。除了现用着的,其他的都已经打包收好,只等着送去金陵。 “对了,蒋大姑娘昨儿生了,是位小公子。满月礼得提前送去。”银屏提醒沈云楹。 蒋大姑娘就是蒋玥,她两年前出嫁,夫家杨家就在金陵。沈云楹还去参加了婚宴。 沈云楹想了想,“金锁金镯子金铃铛都备一整套,再加一套笔墨纸砚样式的,给玥表姐送去。” 杨家是书香人家,喜欢这种寓意的。 沈云楹忽然问:“银屏,文茹霞是不是也快生了?” 银屏一愣,回道:“算算日子七个月了。”顿了顿又道:“夫人,文姨娘的孩子,按着规矩减三成送去?” 蒋高棋取中秀才之后,就由蒋二夫人做主,娶了江南书院一位苏先生的女儿。这位苏姑娘自幼熟读女则女戒,在她有孕的时候,主动为蒋高棋纳妾,人选正是文茹霞。 令沈云楹惊讶的是,这位苏表嫂与文茹霞真的有点情同姐妹的意思,两个人相处和和睦睦的,丝毫没有妻妾相争的苗头。蒋二舅母见文茹霞安分,便撂开手,不管儿子后院的事。 如今文茹霞也算求仁得仁,又怀上身孕。希望日子能一直顺顺利利吧。 “嗯,还有四个月呢,就是从京城送过来都赶得及。”沈云楹低声道,她不会为了文茹霞打苏表嫂的脸,礼就按规矩来。 接连处理两样跟孩子有关的事,在边上听着的银筝给沈云楹端来一份热乎乎的杏仁乳酪,郁闷地道:“就连二姑娘都有生了一个,又怀上一个,等这次回京,不定要怎么阴阳怪气夫人呢。” 沈云蔓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现在又有了身孕。就算沈云楹远在江南,沈云楹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来炫耀,暗示沈云楹该早些开枝散叶。 沈云楹瞬间觉得脑壳疼,明明成亲三年时光,怎的就像过了十年八年一样,身边人人都围绕着孩子说话。 “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沈云楹舒舒服服吃着杏仁乳酪,悠哉悠哉安抚道:“你们别着急。一些闲话罢了,放在心上做什么,我们日子过得多舒坦?” 再说,沈云楹与燕培风刚摒弃避子的如意袋。对于子嗣,两人的态度一致,那就是随缘。 沈云楹是真不着急。 话说回来,可能是离得远,皇上和皇后都没有传来催生的信件。念及此,沈云楹愈发不想回京城了。 “想什么呢?”燕培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进门就看到沈云楹搅着勺子,乳酪都碾碎了还不入口,他先脱了银狐大氅,缓步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扫过她搁在桌面的行李单子。 其实某一方面来说,沈云楹与燕培风挺相似,都喜欢把事情列出单子,一条一条来办。 沈云楹还嫌自己太板正,殊不知这是乌鸦不知自身黑。燕培风只扫一眼,就知道沈云的进度,笑问:“遇到麻烦了?旁的不要紧,你直接挑喜欢、贵重的带上,别的都出手。” 沈云楹轻轻摇头,嗓音软软的,“我舍不得走。” 燕培风失笑,沈云楹这副吴侬软语的样子,倒像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儿,不像在京城的姑娘。 他坐在沈云楹身边,笑道:“可以啊。” 沈云楹眼前一亮,直起身子望着他。 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我向皇上请旨,调任到金陵、扬州或是绍兴府,这几个地方都离杭州不远。”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岳母必得回京的,你想和岳母长久的分开?” 沈云楹面色一垮,还真不想。杭州金陵相距不远,沈云楹不时会抽空去金陵蒋家小住,蒋文笙隔一段时间也会来燕家探望女儿,日子比在京城时候还惬意。 见沈云楹不抗拒,燕培风嘴角微弯,他记得出京前,沈云楹也不想离开京城。现在在外面待久了,又不想回京。 “我担心祖母会为难我娘,两个堂兄两年多没回京城了。”沈云楹叹一口气,本来沈础筠和沈础鹤计划在江南书院待半年左右,就当时来江南游学,开拓眼界,现在两个人被蒋宜压着读了两年书,不知道太师府的三个女主子会怎么想。 燕培风垂眸思索,岳父早逝,岳母在沈家后院无人能帮忙。他身为女婿,也不好插手岳家的后院。进不去,就只能和上次一样弄出来。 燕培风忽而笑道:“那还不简单?要是岳母有了外孙,不就能名正言顺接岳母来府里住着?” 沈云楹心中惊讶,扭头问:“你想要孩子?” 最近在她耳边念叨的人多,燕培风身边吹风的人应当也不少。而且燕培风年纪不小了。 见沈云楹脸色紧绷起来,燕培风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忙剖白:“自是不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两人游玩赏景,清风明月,安逸舒适。若是添了孩子,不得吵闹的人仰马翻。” 燕培风对后院的要求还是不变,安静不闹腾。沈云楹的折腾不算,那是夫妻情趣。 沈云楹笑着推他胳膊一下,问道:“这次回京,我们接祖父祖母来住一段时间吧?” 燕家祖父母每月都有信来,沈云楹提议过叫他们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来杭州,可是他们不肯。沈云楹知道,燕培风很记挂祖父母。 “好,知道我回京述职,祖父母一定会去京城,到时候我们留他们多住一阵。”燕培风知道祖父母身体康健,但还是要见见人才安心。 两人腻歪一阵,商量完行李的取舍问题,再一起去用晚膳。这会儿外面还有年味,燕培风和沈云楹换上轻便衣裳,去逛逛夜市,乘兴而去,尽兴而归,赶在亥时前回府。 正月十七,燕家的马车到达金陵凤鸣山蒋家,沈云楹和燕培风暂歇一夜,顺便与蒋文笙一行人汇合。两边的行李先一步送去官船,明日赶路轻省些。 正月十八,官船从金陵码头出发,因是逆风北上,到达京城的时候已是二月初十,错过了龙抬头和春耕仪式。 公主府和沈家都派了人来码头接人,沈云楹与蒋文笙惜别,走上各自的马车。 公主府有燕伯坐镇,杨嬷嬷辅助,一切井井有条。马车刚停,燕伯和杨嬷嬷就侯在门口,一见沈云楹和燕培风下车,燕伯便激动上前,眼眶有些泛红:“老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燕培风刚扶着沈云楹下车,忙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燕伯,动容道:“燕伯,如今天冷,你也是有春秋的人了,怎么还在门口等。” 沈云楹则朝一边同样激动的杨嬷嬷谢道:“这三年劳累嬷嬷了,你们看顾府里辛苦。” “不敢当,不敢当,夫人,铮然居早就收拾妥当,一应摆设都没变。”杨嬷嬷又看向燕培风,“老爷,外头风大,您和夫人快些进去。” 沈云楹径直回到铮然居。 看惯了杭州的仿品铮然居,乍一看到正品,沈云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这院子比杭州府邸宽敞,博古架上都是她喜欢的摆设,现在看总觉得少了些东西。 沈云楹当即吩咐,“银筝,找出那尊山水摆件,放到博古架中间的格子。” 银筝戏谑地看一眼沈云楹,道:“奴婢这就去。” 正中间摆着的可是沈云楹以前最喜欢的粉彩锦鲤戏莲瓷盘。八寸的浅口盘,盘心绘着碧水波纹,两尾红白锦鲤在欢闹嬉戏,水草摇曳。 沈云楹最喜用它装红彤彤的樱桃,戏言二者非常般配。 此时,燕培风打发走燕伯,问过府里和京城这大半个月的大事小事,进屋就发现沈云楹站在博古架前,指使着人换摆件。 燕培风就跟着出主意,放着橙皮合香的青铜小鼎香炉就放在顶层,左边是竹雕刘海戏胖金蟾笔山,右边依次是影青定窑瓷娃娃枕、紫檀木福禄寿佛手。 刚摆好,银屏就来问午膳吃什么。 沈云楹想到大冷天赶路将近一个月,就想吃点清淡滋补的,“萝卜炖羊排,鲜炒冬笋,再要一碗鸡汤细面,底下卧个鸡蛋。其他的就让厨房看着办。” 燕培风加了一道虾仁蛋羹和小半碗山药红枣小米粥给沈云楹,养胃补气血。 可惜,两人没口福,菜单子才送到厨房。燕伯就来报汪公公登门,皇上派了汪公公来公主府,叫燕培风夫妻进宫,说是坤宁宫摆了接风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只得易服更裳,坐上马车进宫。 第100章 叙话 三年再次进宫, 沈云楹还有些恍然,在外面散漫自由惯了,置身等级森严的皇宫, 沈云楹不由挺直身板。 燕培风留意到沈云楹的不自在,稍稍靠近, 两边垂下来的衣袖交叠, 轻声道:“莫担忧。” 身前身后都太监宫女, 不宜多说话。燕培风低声嘱咐沈云楹一句,望着她的眼神从容稳重, 沈云楹微微弯起嘴角,示意她没事。 沈云楹脑子里开始同步京城的最新消息。京城的新鲜事一茬又一茬,沈云楹主要留意皇宫最贵重的一大家子。 第一件事便是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一来,东宫嫡子平安长到三岁, 听说长得富态又聪明。另一则,皇上年纪渐大,自觉处理政事力有不逮, 时常让太子打下手。去年,皇上和皇后亲自去皇陵督查进度, 太子留下监国,文武百官对太子处理政事的能力交口称赞。 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就是元宵后, 二皇子被封宁王,封地在晋地,不过于富庶但也不贫困。宁王府有多了两个子嗣,顾□□和钱侧妃双双诞下女儿,两个孩子相差半岁。 刚得知这消息那会儿沈云楹还在杭州,她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经过杭州的深入接触,沈云楹不认为顾□□会是委曲求全, 苦苦挽留丈夫的女子。 宁王宠爱钱侧妃,顾□□又有了李沐廷这个儿子,竟然还愿意和宁王生孩子。完全出乎沈云楹的意料。 正想着呢,坤宁宫里就传出一道爽朗的男声。 “燕培风还没到?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没准现在才进宫门,”说着,宁王站起身,“父皇,母后,儿臣去门口看看。” 帝后夫妻对小儿子比较宽容,点点头就让人出去了。 宁王还没行动呢,殿门口就传来通传声,“皇上,皇后娘娘,燕大人和燕夫人到了。” 宁王正要习惯性损两句燕培风,然而,皇上的嘴比他还快,激动道:“培风,你终于回来了!一走就是三年,遇到那么多危险,要不是任职时间到头,你是不是就乐不思蜀了?” 开始的激动开心,说到后面就有了两份抱怨。全然忘记当初就是他与燕培风商定外任的。 说起来,皇上这辈子最看重三个孩子,太子和宁王都待在京城,就是出去办差事,最多几个月就回来。唯独燕培风,外任几年对他更有好处。因此有了杭州的缺,皇上第一时间就想派燕培风过去。 燕培风短暂的远离京城,反而叫皇上比以前更惦念。 燕培风如归家的晚辈一般,在皇上皇后跟前行大礼,压着嗓音,“外甥拜见舅舅舅母。” 沈云楹跟着跪下,好在坤宁宫的宫女极有眼力,迅速拿来两个蒲团,大冷天里,两个人的膝盖不用碰上冰冷的地面。 燕培风抬头,“升任知府本就是舅舅开恩,我丝毫不敢懈怠,如今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总算不负辛劳,更不枉舅舅您的重托。” 皇上眼神不住地打量外甥,嘴里却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皇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皇上一下,满脸笑意地把沈云楹扶起来,又催促燕培风,“回来了就好,以后就能时常见面。” “你别理皇上,他这几天气不顺,看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燕培风心下莞尔,太子曾在信中说皇上年纪越大,性格越像小孩儿,简称老顽童。燕培风笑道:“舅舅,我给你们都带了些小玩意回来,两方黄石印颇有意趣。另有几样精致的玩器,很适合三四岁的孩子。” 燕培风的眼神看向太子,挑了挑眉头,素来帮忙。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89节 太子憋笑,还是起身,“父皇,渊儿早盼着培风回来,对江南来的东西好奇得紧。”太子的嫡长子名李沐渊。 想起寄予厚望的孙儿,皇上的脸上就全是笑意,疼爱后辈的心又上来,“你啊,都说江南哪儿哪儿都好,我怎么瞧着你还瘦了呢?等会儿叫太医瞧瞧,别以为年轻就不重视。”说到这里,皇上暗暗咬牙,“我前段时间膝盖疼,太医就是说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 燕培风不住点头,这时候做个听话的晚辈就行了。 而沈云楹这里,采取同样的策略。这个接风宴,皇宫最尊贵的三对夫妻都在,皇后没理会几个男人,径直拉着沈云楹做到身边,太子妃和宁王就坐在沈云楹对面。 夫人间的话题不管从哪儿开始寒暄,最后都会提到孩子。沈云楹笑着答了几个杭州的风物人情。皇后还记得小儿媳与大孙子遇袭的事,她拉着沈云楹的手感激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和培风在,不然沐廷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李沐廷是皇后亲孙子,前头几年李沐廷还是独孙,皇后就像平常人家的祖母一样,溺爱大孙子。 沈云楹并不居功,“我和夫君不过是凑巧,宁王妃聪慧果决,就算没有我们,皇孙也会化险为夷。” “听说最先是蒋家施粥做善事,才带几个小孩子回府养着,”太子妃温柔笑道:“可见蒋家心善,沐廷得上天庇佑。” 顾□□点点头,为蒋家说话,“蒋家家风清正,廷儿说,对他们那些孩子极好。云楹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想让他们读书习字。” “我记得翰林院有个蒋榜眼?”皇后的声音带着好奇,望着沈云楹,“是你外祖蒋家的孩子吧?” 沈云楹颔首,“正是大表兄。”心里暗想,蒋高鑫这么有名?连皇后都记住他。可是她没听说蒋高鑫有什么大动作啊,刚金榜题名的时候有点名声,后来就渐渐沉寂下来。 人在翰林院待着编书呢。同是入翰林院,当时燕培风隔三差五就去文德殿、勤政殿当班,蒋高鑫就被分配一堆修史的边角料工作。 沈云楹用余光留意皇后的神色,见她笑得端庄,根本看不出。 幸好下一刻就有人解惑了。 顾□□直言,“蒋家人少,是非也少。蒋大人又独身住在京城,”她微微看向沈云楹,“沈三夫人是蒋大人最亲近的长辈了吧?想来婚配之事也能说话。” 沈云楹一惊,杏眸瞪大盯着顾□□,婚配? 蒋高鑫刚考中那年,本要在京城择一人家成亲,谁知出了变故,没成。蒋高鑫的亲事现在还没着落。 她看看顾□□,又看看皇后,忽然想起五公主的年龄,今年十七了。到了说亲的年纪。 难怪皇后会留意到翰林院的小编修了。 沈云楹可不想给蒋文笙增添负担,面色犹豫,低声说:“我母亲是寡妇,不好掺和喜事。”红事白事不好冲撞。 顾□□一愣,她忽略了这一层,顿时不好意思地看看皇后又看看沈云楹。 太子妃忙解围,“母后有意,托云楹传句话,叫蒋夫人进京看看就是了。”两家要议亲,怎么也得看看婆婆。 “不急,慢慢看着吧,横竖小五还要多留几年,我与皇上商议好了,小五留到二十再出嫁。”这里没有外人,皇后说话随意些,她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多陪几年。 沈云楹心间发软,当初蒋文笙也想晚几年咱家闺女,可惜皇家不允许。 “朝廷青年才俊多,舅母怕要挑花眼了。”沈云楹笑道。 说了几句五公主议亲的事,这边刚安静下来,宁王拔高的声音就响彻坤宁宫,“燕培风,喝酒!” 看宁王的样子,乍一看还真不像感谢。 顾□□冷冷地瞥一眼过去,宁王心头一跳,忙挺起腰杆,“这杯酒谢你救过我儿子。” 沈云楹朝底下一看,燕培风、宁王和太子站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燕培风温和如竹,太子端方微笑,宁王面色有点红,像是喝多,又像是生气。 “咱们都是一家人,沐廷也喊培风一声表叔。岂有不救的道理?”太子在中间协调,又问宁王,“今儿怎么不带沐廷来?” 李沐廷过完年就七岁,可以带着出来交际。这次又是家宴,没外人,应该带孩子进宫。 宁王叹口气,他最近后院起火,本来有两个娇滴滴的闺女他正高兴,谁知钱侧妃处处不肯让女儿的待遇比姐姐低,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一模一样的,一来二去闹将起来。王妃带了李沐廷去城外庄子,正避着他呢。宁王感觉养孩子真累。 “他要读书了,今儿功课重。”宁王瞎掰了个接口。 太子和燕培风对视一眼,懒得拆穿他。 叙话毕,接风宴才正式开席。端上来的菜还冒着热气,宫里吃饭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用完膳,终于能出宫。 路上,正好与宁王、顾□□同行。 沈云楹身心轻松地走在宫道上,一个侧头,忽然发现顾□□似乎有话要说?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沈云楹留了个心眼,出宫门,临上马车前,吩咐银屏以送礼的名义去问候宁王妃。 “怎么突然派人过去?”燕培风很清楚送礼是借口。 沈云楹摇头,“感觉刚刚宁王妃有话想跟我说,”她双手捧着热茶,歪歪头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燕培风嗯一声,“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第101章 圆融 等了一会儿, 银屏很快就从宁王府那边带回来消息,她钻进马车,“夫人, 宁王妃说您心真细,她的确有事想要拜托您办。” “宁王府大公子要正经读书了, 想托您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先生?” 沈云楹不禁皱起眉, “问我?宁王府还缺一个好先生吗?” 坐在旁边的燕培风开口, “如今宫里没有皇子进学,弘文馆撤销六七年了。恭王和舒王的儿子都是聘请先生到王府教书。” 恭王和舒王分别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这两位王爷早早就有了庶子,已经十一二岁。 沈云楹一听便明白,顾□□不想让李沐廷显得特殊。顾家没有清流的人脉,这才找上她。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当李沐廷的老师,这个位置仔细选人。 马车外寒风刮过,宫门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宁王府的车队轱辘轱辘往前,燕培风却答非所问, “李沐廷七岁,到请封世子的年龄了。” “嗯?”沈云楹在宫里运转脑袋过度, 这会儿不想用了,直接问:“那你推荐人去不?” 轻柔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燕培风一把揽过她的肩膀,给她支撑,“我仔细挑一挑。” 得知燕培风应下这事,沈云楹就省事了,不然她得去找蒋高鑫帮忙。沈云楹歪头靠着燕培风的肩膀, “对了,刚刚在坤宁宫,皇后说要为五公主择婿。大表兄就在人选里,还问了我一些大表兄的事。” “明儿大表兄应该会去沈家,我们给他提前露个口风?再写一封信给大舅母?”要是有意当驸马,现在就应该准备起来。比如现在蒋高鑫身边没有妾室通房,得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若是不想要,就早些定下亲事。 燕培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今又没有驸马不能参政的弊端。五公主是皇后之女,与太子一母同胞。京中想当驸马的人可不少。” 沈云楹点点头,她送个消息过去,至于怎么做,全看蒋高鑫自己抉择。 “这次皇上属意我去刑部,任右侍郎。”燕培风提前告知沈云楹。 沈云楹为他高兴,欣喜道:“恭贺你升官。” 自古京官矮半截,外地回京能平调暗地里就是升了半阶。刑部右侍郎是正三品,燕培风可是妥妥升了两阶。 “朝廷律例你背得滚瓜烂熟,刑部不正适合你?”沈云楹杏眸清澈灵动,想起有一次围观燕培风审案,他威严赫赫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之下,直接指出讼师的错漏之处,对围观百姓背了涉案那段律例条文,令人折服。 燕培风自得沈云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含笑不语。 倒是沈云楹忽然想起,“那知府的位置?” “孔仰之高升了,任职文书在去江南的船上。”燕培风笑道,握住沈云楹的柔夷轻轻揉捏几下,“你留下的升迁礼派上用场了。” 燕培风很高兴,他们政见相和,孔仰之担任知府,范广侑的私塾之事还能得到官府的大力支持,等再过三年,整个杭州府的人都习惯乡间私塾,下一个知府继任者就不会轻易打破这个规矩。 在离开杭州前,燕培风说孔仰之的机会很大,她对孔仰之印象也好,觉得回京再送礼折腾人又慢,直接留了一份升迁礼,一得知消息便能及时送去。 马车晃晃悠悠的,今儿又奔波,鼻尖闻着熟悉的松墨香,沈云楹只觉眼皮重如千斤,彻底歪向燕培风的怀里,露出一侧白皙修长的脖颈。 燕培风低头就看到她轻盈的睫羽疲倦地上下拂动,缓缓停住,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长而微翘的睫毛,觉得它长在沈云楹眼睛上正正好。 等沈云楹睁眼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她望向窗外,正在飘着小雪。 银屏就守在外边,听到动静立即进屋,“夫人,您醒了?喝杯热茶。”手里端着粉梅斗彩盖碗。 沈云楹接过就喝,茶水温热入口暖呼呼的,喉咙好受多了,就问:“到什么时辰了?” “时候了。” 沈云楹又问:“培风呢?” “老爷在前院书房呢,已经见过几波人了。这会儿不知是谁在。”这次回答的是银筝,她今儿光是记住人名都花了不少时间。 好好睡过一觉,此时沈云楹精神饱满,利落起身穿衣,想去外头看看公主府的雪景。身后的银屏忽然叫住她,“夫人,白日在宫门口,老爷也在马车里,奴婢没提另一件事。” 沈云楹惊讶转头。 银屏接着道:“宁王妃还说了另一件事。宁王妃每月都进宫给皇后请安,她说明珠郡主时常去坤宁宫请安,现下她已经和离了,而且有多次在皇后面前说起您与老爷成婚多年无子。” “依奴婢看,明珠郡主贼心不死。”银屏气道。 沈云楹目瞪口呆,“明珠郡主?”她想起明珠郡主两次在她面前说想要嫁给燕培风,原以为明珠郡主成亲就好了。没想到人家和离后,依然不改初心。 她在脑海里勾勒出燕培风的身影,深眉琼鼻,身量颀长,岩岩清峙。沈云楹眯起眼睛,不管是她还是明珠郡主,都不可能做妾室。沈云楹与燕培风的婚事乃是皇上赐婚,这才几年,皇上不可能自打嘴巴降旨和离。 沈云楹却难得反省了一下,今后又要长居京城,她是不是该想法子发展一下宫里的眼线,尤其是打通坤宁宫的人脉,打听消息才方便。 沈云楹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事儿,没有千日防贼的,如今她与燕培风两情相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燕培风招来的桃花,自然要交由他解决。 “下次这种事,不用避开培风。”沈云楹叮嘱银屏一句。 银屏一愣,然后应声好,和银筝一左一右陪着沈云楹出去散步赏景。 —— 翌日大朝会,果然落定燕培风的官职,刑部右侍郎,成为朝堂上最年轻的三品官员。 因为口谕说了,燕培风外放知府三年,漕运账目清晰,税款充足,监察盐税有功,特准你升刑部右侍郎。这两年盐税的上涨有目共睹,先前燕培风不在京城,后面又有太子接手,众朝臣这才记起,最先揭开盐税口子的人,是燕培风。 燕培风身上有大功劳,外任考评又是上等,朝会上无人提出异议。 三品是一个标志,燕培风真正凭借官职进入朝堂的核心。 仗着还在休假,燕培风上午升官,下午就陪沈云楹一起去沈家拜访。 沈家此时正是欢喜的时候,昨日两位小爷去江南求学终于归家,今日三位嫁出去的姑奶奶都回娘家。 沈础筠和沈础鹤要参加二月的春闱,本不应该待客。可是上门的两位姑爷,三姑爷燕培风是状元,大姑爷温旭晏是二甲十三名,多交流一番才好。 于是,沈云楹和燕培风刚在慈晖院给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请安,燕培风就被沈太师带去前院说话。 沈云楹心里暗惊,沈太师致仕一年多,头发大半已然花白,比以前老了许多。沈老夫人也一样,脸上的沟壑愈发明显,就算是笑,也没有慈祥的感觉。 “我有些乏了,你们三姐妹难得聚齐,多在一块儿说说话。”沈老夫人在后院的权威随着沈太师的致仕缩小,现在三个孙女儿都嫁出去了。 虽然没有一个是按照她的心意出嫁的。好歹是沈家的血脉,沈家与燕家、文家、永安侯府结成姻亲,互相扶持,沈老夫人勉强满意,但和三个孙女都有隔阂,就没心思跟她们说话。 沈云楹、沈云蔓和沈云芝一起到慈晖院边上的桃花亭。二月依然挂着寒风,桃树萧索,枯树也被花匠侍弄出几分雅致。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90节 三位姑奶奶要在亭里小坐,底下人纷纷送来炭火和茶果点心。 沈云楹再次扫一眼两位堂姐,确认自己没看错,她们的神情是真的从容和煦,看她像是妹妹。 “三妹妹久不回京,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好好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沈云芝率先开口,还为两位妹妹倒茶,颇有长姐风范。 沈云蔓摸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笑道:“再过些时候,我的肚子就大了,不方便出门,大姐姐和三妹妹不如来永安侯府做客。”看向沈云芝,“大姐姐记得带你们家大姑娘来,我就一个女儿,在家就念叨想要姐姐妹妹一块儿玩呢。” 沈云芝的姻缘到底落在温家,还是温家宗妇。当时沈老夫人和大夫人温氏都有意将沈云芝嫁回娘家。温家还好,温家公子只是不喜读书,专好金石玩物,好歹是雅事。李家的就不行了,沈老夫人的娘家公子,是个纨绔子弟,时常出入青楼,还为她们写诗作画,有些才名。 两位僵持不下,可巧这时候,温家温旭晏的妻子生二胎的时候血崩,儿子是生下来了,她人却没能熬过去。前头是个女孩儿,如今五岁。温家空出一个宗妇的位置,虽是继室,可是儿子刚出生,能养熟。 这下,沈老夫人没了异议。婚事很快定下,等一年妻孝之后,沈云芝嫁入温家。 温家大姑娘便是沈云芝的继女。 沈云芝笑着点头,“她们两个小姑娘十分投缘,今儿要不是雅儿身子不适,我就带她回来了。” 沈云楹看看她们两个和和气气的说话,变得圆融和善,仿佛曾经的闺中争锋是梦中事。 见沈云楹不说话,沈云蔓抚摸腹部的动作又轻又缓,“大姐姐新婚不久,三妹妹,你成亲比我还早,怎的还没有子嗣?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得尽快找大夫看看才好。” 第102章 猜测 沈云楹很快回神, 微微一笑,“二姐姐,府医隔三差五来瞧, 我们身体无恙,缘分未到而已。” 沈云楹心里叹气, 果然回京之后就得应对一堆人的催生。昨日皇后也委婉暗示了一下, 现在回沈家, 沈老夫人提过两句,到沈云蔓这里就明晃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行了。 沈云芝对沈云楹本就没什么恶意, 如今各自婚嫁,到了温家应付婆婆妯娌小姑子,反而更怀念自家的姐妹。 “你自己不生,外人不就有了可乘之机?”沈云芝低声问, 一时没留意沈云蔓向下的撇嘴。 沈云楹看得清楚。她也知道原因,有孕了更是别人插足的好时机。二姐夫章兴宇和沈云蔓感情挺好,但是在沈云蔓两次有孕时皆纳妾, 如今有姨娘两个,没名分的通房两个。 沈云芝还在说, “你刚成亲那会儿处境就不太好,去了外任才好些。更应该给自己多一份保障才是。” 话语间是真心为沈云楹好。 除了私奔事件, 沈云芝一向聪慧,自家兄长沈础筠在江南书院颇受蒋家照顾,三婶和沈云楹一定也有出力。如今沈础筠就要下场,祖父和父亲考过他的学问,都说如无意外应该能上榜,主要看名次高低了。 沈云芝自然感激沈云楹。在她印象里,这位妹妹没什么心机, 得提醒沈云楹一下。 沈云楹笑笑,不想再无谓争辩,点头道:“大姐姐说的是。” “哼,你别敷衍人。”沈云蔓轻哼一声,别以为她不知道,沈云楹从小到大对她们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沈云楹看着她嫣然一笑,“二姐姐,你这肚子快五个月了吧?前些日子听说你吐得厉害,我和母亲专从南边带了蜜橘干和四果干,你拿回去尝尝。” 沈云蔓扬起慈爱的笑容,“五个月了。”顿了顿,又说:“太医诊过脉,这次是男孩儿。若不是听说咱们家摆家宴,我婆婆都不让出门,她管得厉害。” 这就是永安侯府的坏处了,一个严苛又疼爱儿子的婆婆。婆婆还怪她不勉励夫君上进,对此,沈云蔓差点想翻白眼,章兴宇是什么性子,永安侯夫人不知道吗?章兴宇根本就没有科考的心。 这些婆家的委屈,沈云蔓对着两个只有表面情分的姐妹是不会吐露的。 沈云芝顺口附和两句应付婆婆的招式,很快又说起儿女事。 然后,沈云楹就发现,自己明明是最先成亲的,结果竟然插不进去两位姐姐的话茬。怪不得她们能缓和关系,没少在一起聊天啊。 她就一边吃着茶果糕点,偶尔开口说两句,气氛还挺和乐。 沈云楹有些感慨,这是她们三姐妹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块儿聊天。 到了静远斋,沈云楹就跟蒋文笙道:“真没想到,我们姐妹会有这么一天。” 蒋文笙笑道:“这有什么?你们三姐妹最大的矛盾不就是争衣裳抢首饰,”见沈云楹要反驳,改口道:“她们两个,我闺女一向省心。” “还有揽月阁那件事呢!”沈云楹小声提醒。 “如今也算有好结果。王娴君头一年时常拜访大嫂二嫂,后来随夫外任知县,和沈家一直保持联系。王家靠不住,沈家就是她的依靠,也是杨凯方的。”蒋文笙说出沈云楹不知道的事。 沈云楹点点头,以后两位堂姐能好好相处也是件好事。能舒坦过日子,谁想整日斗得眼红脖子粗? 沈家平顺,蒋文笙才能过得好。 “咦?祖母把这套首饰送给娘了?”沈云楹盯着案桌上的一套累丝镶宝赤金首饰,是沈老夫人年轻时候戴过的。 蒋文笙给沈云楹推过去,“说江南书院会教学生,我照顾侄子有功。珠光宝气的,不适合我,你等下就带走吧。” 蒋文笙是时下钟爱的清瘦雅致美人,加之守寡多年,愈发喜爱素雅的首饰。这套金光闪闪的头面,她觉得更适合闺女。 沈云楹不跟蒋文笙客气,回头她多打几套,更符合蒋文笙的心意。 “对了,娘,我昨日进宫听说了一件事。”沈云楹便把皇后正在相看驸马,蒋高鑫在名单之内的事说了。 闻言,蒋文笙却收敛笑意,“这可不好。你还不知道,高鑫已有了心上人,就等着半年后上门提亲呢。” “为什么要等半年?”沈云楹好奇,“那这次大舅母为何不一起进京?”大儿子婚事有着落,大舅母恨不得立刻进京看看吧? 蒋文笙叹口气,“高鑫在国子监与左都御史家的文小公子相识,偶尔会去文家做客。文家大姑娘,原本有一门亲事,可惜没成亲,男方便得急症去了。她便守三年。” “大哥那边,凡事亲力亲为,过年就病倒了。大嫂自然脱不开身。” “高鑫还托我有空与文家走动一二,他在京城只有我一位长辈,文家人也想见见我。”蒋文笙想了想,“下个月观音诞,可能会在相国寺跟文家女眷见见面。” 沈云楹哦一声,她尊重蒋高鑫的选择,“那我抽空进宫跟皇后通个气,就说两家私下有了默契?” 蒋文笙颔首,“也好,省的节外生枝。” 沈家欢欢喜喜摆家宴,夕阳余晖洒落屋檐,沈云楹与燕培风回公主府。 燕培风的假期十分短暂,就半天,第二天就穿着紫色的孔雀纹官服,去刑部报道。沈云楹则梳理一下公主府的事务。 二月二十五,会试开始。沈家有两位公子参加会试,沈云楹应景地送去好意头的文房四宝,祝愿两位堂兄高中。 三月放榜,果然有好消息,沈础筠高中二甲三十名,沈础鹤五十一名,名次中等,成为了贡士。只要殿试顺利,就是妥妥的二甲进士。 燕培风近日沉迷刑部的卷宗,沈云楹还挺有兴趣,这一个多月都在书房陪着他分析卷宗上的案件。 放榜这日,燕培风被留在宫中商议政事,沈云楹得知他不在衙门,就自己先行去沈家祝贺,顺便探望蒋文笙。 沈家再次热闹起来,一门两贡士还是同科考中,是京城的头一份了。 沈云楹回来时,沈云芝和沈云蔓比她还早一步,已经在后院招待登门的女眷。沈云楹便站在她们身边搭把手。 等回到静远斋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蒋文笙正好说起蒋高鑫与左都御史文家的亲事,“文家姑娘温婉可人,文夫人也是一团和气,这门亲事极好。” 蒋高鑫好了,蒋宜也欣慰。 沈云楹嗯嗯点头,捻起一块白里透粉的杏花糕吃,一块又一块,嘴里就没停过。 蒋文笙微微蹙眉,“闺女啊,你今儿没吃饭?” 沈云楹喝口热茶,“用过午膳才来的,”笑着歪在蒋文笙身上,“这不是您这儿的小厨房手艺太好了嘛?我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蒋文笙招手让人撤下去,“马上就用晚膳,你还吃这么多作甚?”又盯着沈云楹仔细瞧,“果然胖了些。” 沈云楹才不在意,她身形丰腴,在沈家一干女子中,算是胖的。这天生的面如满月,体态丰盈,沈云楹改不了,也不想改,口腹之欲更是不能委屈。 “晚膳做那道青梅渍藕片吧?娘,这时候青梅刚冒出来,还没熟,但可以入菜了。”沈云楹就想吃点酸酸甜甜的。 “还想吃什么?叫银屏去一趟大厨房,你想吃什么就去说一声。慈晖院摆不下,就单送来静远斋。” 沈云楹在沈家吃得心满意足,尽兴而归。 路上路过饴芳轩,沈云楹想起它家的点心,“停车,我们去买两份蜜煎茉莉酥。” 银屏皱起眉,沈云楹刚刚才吃饱呢,但还是顺着沈云楹的心意进去。 谁料,她们前脚刚进去,后脚明珠郡主便跟了进来。 “沈云楹。” 明珠郡主披着银红刻丝灰鼠皮披风,沉着脸站在沈云楹身后,声音都带着怨气。 沈云楹转过身,客气道:“明珠郡主。郡主喜欢,便先挑吧。” 说着,沈云楹侧开身体,让明珠郡主先选糕点。沈云楹不在意先后顺序,懒得和明珠郡主争辩,无聊又无效,不如回府喂鱼。 明珠郡主特意来堵沈云楹,又不是真的来买糕点,她满目不忿,居高临下命令:“我有话问你。” 见她申请坚决,沈云楹不想被众人围观,环顾四周后道:“那就去楼上雅间?” 明珠郡主不答,只抬脚上楼。 沈云楹正要跟上去,银屏和银筝却担心,早知道该拉着红叶出门的! 雅间燃着淡淡的玉兰香,饴芳轩推出的新式糕点,炸玉兰片糕。沈云楹在楼下就闻见清甜的香气,待会儿打算买些回府。 沈云楹进来便自顾自坐下,倒茶,等着明珠郡主的下文。 明珠郡主冷眼看着,她暗暗评估,除了美貌,她真没看出沈云楹哪里比她出色。凭什么败在沈云楹身上? 金枝玉叶的高贵出身让她生性高傲。 此时沈云楹淡定自如,毫不畏惧的模样,让明珠郡主更加堵心。她眼眸轻转,开口道:“我三岁时进宫,就看到了在燕培风。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俊俏,端端正正的,就像从书里走出来的小公子。” 沈云楹挑眉,这是什么走向? “他住在桃林边的阁楼,整日读书,皇上和皇后便鼓励我去找他玩儿。” 明珠郡主叙述的时候仿佛响起当时的情景,脸上全是怀念之色,然而下一刻,她就冷笑一声,“果然,燕培风从小到大都那么无情。” 当时她讲笑话、卖可怜,使尽浑身解数,燕培风不见怒色,却冰冷冷地拒绝她,还让她离远点,不要耽误他做功课。 明珠郡主后来又去了两次,次次见不到人。后来,皇后就没再放她去桃林找人。可偏偏就是这样,越是不让她得到,她越想要。 “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在燕培风这里栽了跟头。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云楹认真观察明珠郡主的脸色,燕培风既然说他与明珠郡主私下没见过几面,那么自然也没有深情厚谊。 沈云楹叹口气,“所以你放不下的不是燕培风,是你的傲气。” 闻言,明珠郡主眼神一震,复杂地看了一眼沈云楹,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想表示自己与燕培风青梅竹马,可沈云楹不吃醋,反而说了这么一句话。 明珠郡主不愿在沈云楹面前示弱,她就是心有不甘,皇伯父、父王口中都说疼爱她,可是都是虚的,偏偏女子最重要的婚嫁之事,不肯让她如愿。她就是想来瞧瞧,沈云楹哪里好? 燕培风亲自去找诚王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早些把明珠郡主再嫁,别打燕家的算盘。否则,城王府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诚王身为长辈,被一个小辈这么堵上门,心中恼怒可想而知。但他还有理智,知道明珠郡主在燕培风的事上多有偏执。思来想去,连成亲都收不回明珠郡主的性子,还是把她送出京吧。 于是明珠郡主怒上心头,气冲冲来找沈云楹。可是路上得知沈云楹回沈家祝贺两位堂兄高中,她压着气没有去沈家闹,只在门口等,等着等着反倒冷静了些。 “你竟然可怜我?!”明珠郡主气红了脸,蹭的站起来,双手拍桌。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91节 沈云楹承认有点,她见过沈云芝为爱情,和那位举人奔逃,最后那举人没担当,沈云芝本来能有更好的婚姻和前程。她在心里为沈云芝唏嘘。 此时,明珠郡主也为她的爱情,付出了代价。 被明珠郡主一吼,沈云楹迅速回神,她与明珠郡主立场相对啊!想想明珠郡主曾经做过的事,掌掴王老尚书的孙女毫不留情,欺负过的京城姑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珠郡主与沈云芝不一样。 沈云楹淡淡微笑,“没有,郡主误会了。” 沈云楹都做好准备跟明珠郡主周旋,谁知,明珠郡主却扭头就走,脚步快得都能看到残影。 银屏银筝从门外匆匆进来,不解道:“夫人?” 沈云楹同样两眼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这事儿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因为第二日,明珠郡主奉父命去祭拜生母,离开了京城。 此时的沈云楹懒得纠结明珠郡主的做法,在饴芳轩挑选六样新糕点,高高兴兴地回公主府。 铮然居。 沈云楹让银筝摆盘,想尝尝炸玉兰片糕。 “夫人,要不等到明日吧?这阵子你胃口是不是变大了?”银屏犹豫着开口,“要不让王大夫来诊诊脉?” “每月初一诊脉,今儿是二十三,没过多久啊。夫人的身体怎么可能不好?”银筝反驳道,她留心着呢。 沈云楹秀眉微蹙,她仔细回想一下,这半个月,胃口的确很好,总是想吃东西。难道子嗣缘分到了?可想想才结束的月事,沈云楹又否定自己的猜测。 “要不,找王大夫来瞧瞧?”沈云楹有些不确定,又有些期待。 银屏抿嘴笑,立即跑出去,“奴婢马上去。” 第103章 大结局 燕培风回到院门外, 正碰见银屏领着王大夫过来,他目光一沉,盯着忐忑的银屏, “夫人病了?” 银屏迟钝片刻,没有及时回话。有孕只是猜测, 还未证实, 哪里敢说出来?可要是说沈云楹病了, 那就是在咒她。 燕培风拧紧眉头,心下恼怒银屏愚笨, 大跨步往屋里走。绕过朦胧的烟色落花流水罗屏风,沈云楹只身站在窗前,拨弄青绿盆里的小花苗。 燕培风握住她的手,揽着她转过身, 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见沈云楹脸色红润,杏眸水润明亮, 心里稍稍放心,“你哪儿不舒服, 怎么要请王大夫?” 沈云楹鼻子一皱,“你回来早了。”要是闹乌龙, 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燕培风既然碰见了,沈云楹便将自己的怀疑道出。 “啊?”燕培风难得脑子嗡嗡旋转,心里又惊又喜,情不自禁伸手去触摸依然平坦的腹部,“你近日是吃得多了些,我还以为是刚回京, 你馋京城风味。”他就没放心上,下衙之后还帮着去各大酒楼打包招牌菜。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 他立即扭头朝外面喊,“王大夫,你快来把个脉。” 听得王大夫心头一跳,难道沈云楹很严重?他余光看了银屏一眼,这丫头来请他,只说提前诊个平安脉,里头的燕培风却很着急。 王大夫放下医药箱,忙给沈云楹诊脉。沈云楹靠着绸面椅搭,燕培风手掌拦住她的肩,两人都提着心等王大夫的诊断。 “恭喜夫人,有孕一个多月了。”王大夫明白提前请平安脉的缘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初一的时候日子尚短,老夫又不是专攻妇产症候的,没能及时诊出来,惭愧惭愧。” 沈云楹忙摆手,“王大夫莫要如此,一个月能诊出来已经医术高超了。”就是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人人都能分辨出来。 王大夫谦虚摇头,看到餐桌上的糕点,叮嘱道:“夫人,您本身有些虚寒,孕期女子脾胃负担重,不可多食煎炸之物。这炸玉兰片糕,玉兰花瓣所制的无碍,只是这碟乃是笋干腌制,酸笋性寒,易生热毒。” “如今月份浅,行走坐卧,饮食方面都需多注意。” 燕培风和沈云楹不约而同点头,表示受教。 “这样吧,我交代给银筝银屏两位姑娘,”王大夫见这对小夫妻不排斥听教,高兴地要把所有禁忌告诉沈云楹的贴身丫鬟。 “有劳王大夫,您只管吩咐,”沈云楹回头去看银屏和银筝,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点头,她们一定会记得牢牢的。 燕培风则问:“红叶呢?别让她待在慈幼院了,回来你这儿当差吧。”这样他能更放心。 盐政事毕,红叶果然等到皇上的旨意,叫她脱离暗卫,留在燕家,护卫燕培风和沈云楹的安全即可。 红叶在沈云楹跟前不用做什么活儿,盐税带来的危险被解决后,红叶就空闲下来。沈云楹就提议红叶跟着王大夫去慈幼院或者范广侑去私塾,教授小孩儿习武强身健体。 红叶抱着玩玩的心态去,谁知竟然真喜欢上这个活。等回到京城,又跟随王大夫去了京城大大小小几个慈幼院。 沈云楹颔首,“听你的。等今晚红叶回来,就跟她说,明日起暂时别出去了。” 银屏和银筝跟着王大夫出去,屋内只有沈云楹与燕培风两人。 沈云楹想起身站站,可肩膀上的手掌力道跟着加大,压着起不来。沈云楹奇怪地看一眼燕培风,“我要起来。” 燕培风却恍若未闻,直愣愣地道:“你、你别乱动。” “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岳母,祖父祖母,还要进宫,告诉皇上皇后。省得他们催你,我说了几次都不听,现在有了消息就能闭上嘴了。” “这里,竟然有我们的孩子了。你累不累?”燕培风的声音轻柔如风,在沈云楹腹部摸一摸,“看书耗神,就算是话本游记也要少看,等我回来念给你听,我若是没空,就叫你那两个丫鬟念。” “三月底天还凉,你的手不够暖。”这回是蹙着眉头说话。 “要不你现在就去床上歇着?” 沈云楹听着燕培风的碎碎念,暗想外甥像舅,不是没有道理,这时候的燕培风就很像皇上絮叨的时候。 燕培风唇角飞扬,忽而又顿住,想想昨晚两人曾鸳鸯戏水,脸上就带出几分担忧,低声道:“我得去问问王大夫,你等我回来。” 沈云楹慵懒地往后一靠,笑靥如花。 燕家高高兴兴的时候,宁王府正吵得热闹。 钱侧妃哭得梨花带雨,手里还抱着自己三岁多的儿子李沐然,丝毫不减柔弱的气质,“妾身不敢妄想,可是咱们的儿子自小聪慧,你难道不想给他最好的吗?王爷也知道,王妃母子从来看不上我们母子三个。” 宁王心烦意乱,听到这里,暗暗回道王妃和大儿子是懒得理会你们。唉,今年封王之后,王妃就跟他说,李沐廷今年七岁,到上折子请封世子的年纪了,加上李沐廷身子骨好,宁王想着,父皇和母后疼爱李沐廷,嫡长子又名正言顺,请封就请吧。 他喜爱幼子幼女,对嫡长子还是倚重的。 谁知,钱侧妃得知消息后,抱着儿子女儿闹起来。 “我是亲王,将来我们的孩子怎么也能是个郡王,又不用指望着兄长过日子。一辈子享用荣华富贵,这不挺好的吗?”宁王头疼,就算以后太子大哥继位,也不会亏待他儿子啊。 钱侧妃一噎,眼泪差点憋回去。 “沐廷才七岁,别说亲王爵位,就是侯府、伯府,多少人都等儿子长成到成婚年纪才上折子。王妃这么着急,谁知道心里这么想的?”钱侧妃见宁王没有那么坚决,再接再厉。 这例子很实在,大多人家都在十五岁左右请封。七岁只是达到年龄,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养住了,不容易夭折。 宁王叹口气,他大概能猜到钱侧妃的打算,三年前江南水匪袭击的事,金陵知府昌松平可是钱兴斌的门生。有嫌疑,但没证据。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廷儿深受父皇和母后喜爱,宁王世子的爵位落不到别人手里。”宁王认真道,他宠女人又不是没脑子。 李沐廷可是帝后的长孙,宠爱多年,虽然东宫嫡子的出生分薄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是李沐廷的地位绝对是宁王府所有孩子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钱侧妃身体一僵,宁王就是明说,将来宁王府都是李沐廷的,没有钱侧妃母子的份。她满眼通红地望了宁王一眼,就搂住儿子,低低地抽泣。 宁王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宁王没有立即上折子,他想等钱侧妃想通这层,宁王爵位是李沐廷的,将来自有郡王的位置给李沐然。如此,宁王府也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消息传到正院,顾□□满意一笑,宁王没有冲昏头脑就行了。以后钱侧妃也能少闹点事。 然而,宁王的话给钱侧妃重重一击,她一直以为自己深受宁王宠爱,就比正院差了一个名分。但是将来自己的儿子要是能当世子,自然就有了名分。谁知,宁王竟然没有为李沐然打算的意思。 那么真有一日,宁王更进一步,他心里会不会也将李沐廷视为继承人? 念及此,钱侧妃匆匆传信去钱府。 月临窗前,钱府书房一片寂静。钱兴斌面色低沉地压下信纸,许柯文和另外两个幕僚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许柯文有经验,在钱兴斌的默许下拿过信件,三人共看。 “这宁王这么快就要封世子?”最年轻的幕僚没沉住气第一个开口,他还以为宁王最看重钱侧妃与她的一双儿女,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啊。 许柯文还能稳住,开口道:“李沐廷才七岁,宁王实在操之过急。礼部未必会愿意,就是皇上和皇后那儿恐怕还是愿意的。”宁王说的不无道理,皇上皇后更疼长孙。 “大人,若是世子位定,于我们是大大的不利。”许柯文提出建议,“不如由礼部和御史台出力?” 祖宗规矩朝廷礼制这方面,还得这两处地方出面。 头发花白的幕僚捋着胡须,神色阴鸷,声音沙哑道:“我们四海帮倾力支持钱大人,结果宁王还没跟你在一条船上,”他嗤笑两声,“钱大人,莫为他人作嫁衣裳。” 钱兴斌面若寒霜,话虽然不好听,但此时最关键的的确是宁王并无争位之心,而且还属意李沐廷当继承人。 他心里叹气,钱侧妃貌美却无脑,好几年了,还不能鼓动宁王动心思。 “周老先生不必担心。宁王思虑少,行事冲动,不会碍事。倒是你们,躲好了,别叫燕培风发现你们的尾巴。”钱兴斌警告道,四海帮的智囊周老先生带着最后一丝力量上京投靠,他思来想去还是接纳了,总有用上他们的时候。 周老先生这帮人与太子、燕培风仇深似海。他留下不亏。 —— 殿试如期到来,沈础筠和沈础鹤踌躇满志进宫。四月初十,传胪大典后,沈础筠和沈础鹤名次不变,成功考取进士。当日,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京城热闹非凡。 可惜沈云楹养胎,不便出门,只送了礼去沈家。 沈础筠与沈础鹤通过庶吉士考试,进入翰林院。只等一个月的假期过后便能去当差。喜气更上一层,眼看沈家有了起兴之兆,偏偏就迎来重击。 五月初三,沈晕年在熟睡中溘然长辞。 沈家所有男丁皆要丁忧,上折子交接公事。沈大夫人吩咐满府挂白,消息通传交好的人家,筹办丧事,搭长棚备祭礼。 沈晕年的丧事隆重,皇上赐下谥号文端,连着几条街全是路祭。 沈云楹伤心难过皆有,但不至于悲痛欲绝。沈晕年很少管孙女,就是出嫁后,她才和这位祖父亲近些。但是中间又隔了外任的三年,没有时间培养祖孙情。 沈云楹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便和沈云蔓一起到后院歇息。如今沈云蔓腹部更显眼,快七个月的身子,处处都要留意。若不是祖父去世,沈云蔓轻易不会出门。 居丧之家,不闻喜乐。沈云楹没有宣扬自己有孕的事,但沈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她又是出嫁女,就没在灵堂久待。 沈云蔓看了看沈云楹,心里更羡慕了。这个三妹妹,连子嗣问题都不再是困扰。谁能想到,她们三姐妹,竟然是沈云楹日子最舒坦。 想起刚刚在咏归院母亲的话,沈云蔓心里也有一丝慰藉。沈础筠是嫡长孙、承重孙,和叔伯辈一样要守孝三年。而沈础鹤只需守孝一年。 所以沈家所有男丁里,最先出仕的竟然是二房的儿子沈础鹤。只要大哥好好表现。比堂兄出色,家族资源未必比沈础筠差。 这么好的机会,若不是沈础鹤跟着堂兄去江南书院,恐怕只能空叹。 沈家是一家人不错,但内里几房人,谁不想出头呢? 再者,一年后,说不定还得靠燕培风出力呢。脑子里思绪纷杂,沈云蔓对沈云楹的态度自然好上许多。 从沈家回来,沈云楹便闭门不出,身为孙女,她也要守孝。因为有孕,沈云楹没有严格遵循不食荤腥的规矩。 燕培风心疼沈云楹,不再从外面酒楼买招牌菜,私下命府里的厨娘换着花样做,不能亏待沈云楹。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92节 他又亲手为沈晕年抄《阿弥陀经》和《金刚经》,每夜他都抽空半个时辰抄写。 沈云楹来书房时候正好抄完一卷,看到落款孙婿燕培风盥手敬书九个字,沈云楹为他斟茶,“时间足够,你不用赶工。白日我也跟着写一点。” 她的月份不大,抄经无碍。 燕培风却摇头拒绝,“要在七七四十九那日送去灵城寺,又要写四十九遍,刑部那边正整理秋决的名单,我只有这会儿才有空。” “你别动手,”燕培风煞有介事,“我们的孩子,可不能用佛经启蒙。” 沈云楹失笑,想着燕培风喜欢她磨墨,便挽起袖子慢慢研磨,“这算什么启蒙?你强词夺理。” “子在腹中,随母听闻,故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自从沈云楹有孕后,燕培风没少看这方面的书籍,“《大戴礼记》有载,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寝室。” “你写就不好停,若是养出个信佛的女儿可怎么办?还是琴棋书画,排个时间出来,轮流熏陶。不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能用上。” 沈云楹目瞪口呆,她都不知燕培风有了这么多规划。 又不用她出力,只要坐着或者躺着,由燕培风发挥。沈云楹点点头,没强硬要抄经,在一旁磨墨,或是叠些佛纸,也算尽一份心意。 盛夏时节,闷热难当,沈云楹不好用冰盆,就多在水榭里待着,感受凉凉的湖风,还携带着荷花的香气,格外好闻。 这日,沈云楹照例在水榭里听银筝声情并茂地念话本,就有丫鬟来报,温大少夫人来了。 沈云楹愣了一下,才想起温大少夫人说的是沈云芝,“去请进来。” 沈云芝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笑道:“三妹妹,你如今身子可好?” 沈云楹笑着颔首,“我一切都好,大姐姐怎么来了?” “你这一胎时机不巧,娘家人不便往来,我便来瞧瞧你,回去跟三婶各有话说。”沈云芝柔声道,如今沈家全家守孝,不宜出入。沈云楹有孕,按理娘家人应当时常来探望,不能让燕家小瞧沈家女。 沈云芝作为唯一能走动的娘家人,自然要来看看妹妹。 “二妹妹的预产期就在眼前,我昨儿去永安侯府看了,她那儿有经验,生产一应事物都备好了。”沈云芝拉着沈云楹坐下。 沈云楹就道:“大姐姐给小外甥备了什么礼?” “细棉布的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两套小衣裳,平安佩,”沈云芝反问沈云楹,“是不是重了?” 沈云楹摇摇头,“我让人打了一套长命锁。” 沈云芝虽没有生过孩子,但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便给沈云楹说了不少需要注意的事项,沈云楹听得认真。 聊天时候免不了要说些京城各家宅邸的事。 “最近宁王府近来事多,你与宁王妃交好,但小心别掺和进去。” 沈云楹立即问道:“难道是为了请封世子的事?” 她刚诊出有孕时,顾□□过来燕家探望,感谢燕培风推荐先生,说非常适合李沐廷。又说宁王答应请封世子。沈云楹还提前恭喜顾□□呢。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应该是钱侧妃阻挠? 沈云楹记得沈云芝的丈夫温旭晏在礼部任员外郎,可能会看到请封折子。 沈云芝却道:“不是。请封世子的事,宁王府已经热闹过好几回了。”她压低声音,“礼部和工部打交道的地方多,上个月工部突然采买金丝楠木,要打造亲王车架,一造就是四辆,用的还是就藩的规制。当今膝下正有四个王爷。” 沈云楹愕然,“四位王爷要去就藩?”上一轮的皇子亲王都在京城呢,皇上怎么要打发自己儿子走? “宁王可是皇后亲子,也打发走?” 沈云芝迟疑道:“皇上没准话,不过礼部和工部这已经不是秘密。总之,要是宁王妃来找你求情留京,你千万别答应。” 这才是沈云芝透露这件事的重点。沈家蛰伏守孝,她们三姐妹当互助,等待沈家复起。 沈云楹满心疑惑,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分量,说是来找她求情,不如说是找燕培风出面,“妹妹知道。” 见沈云楹没有排斥,沈云芝劝沈云楹安心养胎,才回温家。 等人一走,沈云楹忙回铮然居,等待燕培风回府,亲王就藩这件事他肯定知道,怎么没和她说起过? 燕培风回来就笑道:“没影儿的事。你不用管,皇上要收拾儿子呢。” 沈云楹半知半解,不过知道火烧不到自家人身上,便不究根到底。 “过来,”燕培风牵着沈云楹坐到软榻上,自己转身走去吕璇琴前,“今儿该听琴。” 一曲《鸥鹭忘机》,空灵轻柔,像露珠滚过晨间的花瓣,清透而轻盈,随着旋律渐起,跟上春风的尾巴拂过绿树,沙沙回响低吟婉转,闻者随之心静。 沈云楹阖目倾听,忽然腹中鼓起一块,燕培风捕捉到孩子的轻动,笑道:“看来我们的乖女儿性格随了我夫人。” 沈云楹睁眼,嗔道:“像我不好?” “当然好,非常好,”燕培风用温热的手掌安抚伸展手脚的女儿,放软嗓音,“动作小些,别弄疼你娘亲。” 孩子的胎动渐渐停了,沈云楹笑道:“这孩子要么不动,要么就要闹腾好一会儿。真累人。” 燕培风让沈云楹继续点曲子,女儿有曲子听,妻子自然也要有。 沈云楹才不客气,“我要听《越人歌》。” 燕培风纵容一笑,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好。” 琴声泠泠,心悦君兮的琴意流淌出来,绕梁三周,久久不去。 胎教工作从夏入冬,燕培风一日不曾懈怠,沈云楹反而在无意中学会了不少诗词歌赋。 沈云楹这一胎怀得非常安静,望着外面飘着细细的雪花,不禁感叹:“难怪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懂得体贴母亲。” “是呢!”银屏笑道,“谁不说您怀像好,姑娘体贴您。” 银筝跟着点头,“奴婢记得,二姑娘有孕两次,每次都孕吐得厉害。” 虽然不舒服的程度尚能接受,可是被迫待在家里和主动待在家里,总是不一样的,沈云楹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七天就是冬至,“等过了冬至,离临盆就不远了。” “冬至后,就叫我娘来燕家小住。” 沈云楹算盘打得好,女儿生产坐月子,当母亲的来照顾天经地义。 “诶,奴婢知道,良嬷嬷那边早传话来,三夫人一直挂心呢,冬至第二日就来。”银屏想让沈云楹一直开怀,保持好心情。 银筝兴致勃勃道:“外头都在说今年冬至,皇上下令去庆陵祭天祭祖,主祭人还是太子呢。” 燕培风与太子交好,太子地位越是稳固,对她们越好。 沈云楹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照常去后院跟燕祖母说话聊天,沈云楹到孕后期,六个月的时候,燕家祖父母放心不下,从范州来到京城,想帮着照看孙媳妇。沈云楹便把每日散步的地方换成走路去陪燕祖母。 谁知等到冬至祭天当日,沈云楹正陪着燕祖父和祖母吃花生芝麻饺子,暖融融的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冒着热气,沈云楹盼着吃这一口呢,银筝忽然冲进来,她看着沈云楹鼓起的腹部,缓了一口气道:“夫人,太子领着文武百官祭天,在行宫歇息的时候,有刺客闯入。” 沈云楹一怔,她立即想到燕培风陪在太子身边,“培风呢?有没有人出事?” 银筝心惊地摇头,“不知道,有刺客的消息传遍京城了。” 沈云楹着急起身,燕祖母忙过来扶,急切道:“云楹,你先别急。培风自己就会武,太子身边侍卫众多,不会有事的。现在你才是最要紧的。” 沈云楹拉着燕祖母的手,慢慢镇定下来,燕培风出门前还说一定会回来陪她生产。他不会食言。 “我出去打听,你们两个女眷在家里好好待着。”燕祖父决定出去,沈云楹重要,腹中的孩子重要,燕培风这个大孙子也很重要啊。 燕祖父实在放心不下。 燕祖母知道老头子的心思,摆摆手让人快去,自己留下来陪沈云楹。 过了最初的惊慌,到底在杭州历练出来,沈云楹还要顾念肚子的孩子,她喝口热汤缓气。脑子里思索,太子出事,谁最有利? 太子会出事吗?处理盐政的时候,皇上特意分了一拨暗卫给他。厉害程度参考红叶。燕培风说过,太子私下培养了势力。 太子还带着独子李沐渊去祭祖,肯定很重视安危,人手只多不少。 想着想着,沈云楹过快的心跳逐渐平和,燕培风一向谨慎,她在心里说服自己,燕培风不会有事。 直到天黑宵禁,燕伯才匆匆赶回,“老夫人,夫人,城门开了,是太子领着文武百官回京。老太爷去城门口接人,命老奴回来报信。” 星夜开城门,沈云楹脑海冒出这五个字,心里就是一慌,她忽然想起燕培风的父亲就是救驾病亡。 这时候脑子就是不受控制,沈云楹明明不想朝这个方向想,但就是忍不住。 沈云楹着急地朝院门走,她想第一时间看到燕培风。 燕培风也是一样的心情,他实在没有料到钱兴斌这次下血本,竟敢勾结西北屯兵的驻军,又联合四海帮的残余势力,一起在庆陵大开杀戒。 燕培风骑着黄风驹,一路疾行,为了早一步回府,他直接放弃与太子共进城门,去宫里汇报表功劳的机会。 燕培风依然穿着紫色孔雀纹官服,只是洁白的孔雀翎扇沾了些许红色印记。 “燕培风!”沈云楹的呼唤焦急又庆幸。 “云楹,我回来了。”燕培风疾步回到铮然居,他一路都在担心沈云楹,此时见着她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暗暗松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沈云楹定在原地,她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似乎像是过来人说的,要生了? 沈云楹的异样被燕培风看在眼里,他忙上前揽住她的腰,轻轻地问:“怎么了?”视线都不敢离开沈云楹的脸。 沈云楹自己也有点懵,王大夫说产期大概在十二月初,如今才冬至,十一月十五啊。还差半个月呢。她神色惊慌不定,惹得燕培风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你怪我没提前给你说祭天的事?”燕培风气短,声音都不敢放大。 沈云楹皱眉,冷下脸,现在感觉肚子又没那么疼了,“你早知道?” 燕培风吸口气,“只知道一点点,皇上和太子请君入瓮,我站着敲敲边鼓。”这事,涉及皇上、太子、还有李沐渊的安危,他真的不能提前泄露丝毫。 沈云楹想想自己这一天的担惊受怕,燕家祖父母的焦灼等待,脸颊泛红,气得要推开燕培风。这个丈夫,今儿眼不见心不烦。 沈云楹手上一用力,发觉肚子又在抽疼,这下不敢大意,猜测道:“我可能要生了,去隔壁叫王大夫来。” 今日特殊,王大夫就留在前院最近的院子,以防不时之需。 燕培风心慌得厉害,一把抱着沈云楹去东厢房,这里早就收拾出来当产房。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握着沈云楹的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满眼都是沈云楹,根本不敢离开。 好在银屏银筝这时候靠谱,王大夫进来一把脉,“无碍,夫人身体养得好,孕期也照顾得当。今儿提前生产,也是足月的。” 沈云楹和燕培风齐齐松口气。 接着稳婆到了,燕培风被赶出去,燕祖母风风火火赶来,祖孙两个在屋外等着,院门口还有燕祖父派人盯着的丫鬟,一有消息就去告知他。 屋内沈云楹听从稳婆的指示,用力放松再用力放松,大冷天里硬生生热出一身汗,她还要保存力气,不能喊出声。 燕培风心急如焚,来回踱步,留神听着里头的动静。燕祖母心里也着急,一半劝慰孙子一半说服自己,“有王大夫在,没事的。” “女子头胎,通常生的时间长,四五个时辰都是有的。”燕祖母紧张地握紧双手。 听到四五个时辰,燕培风差点眼前一黑,他双目牢牢盯着产房,心口仿佛窝着一团火,恨不得马上进去。眼看燕培风就要冲进去,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哭声。 不一会儿,稳婆欢欢喜喜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恭喜老夫人,恭喜燕大人,夫人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千金!” “夫人呢?”隔着厚厚的门扉,燕培风看不清里头的情景。 稳婆一愣,立刻笑回:“夫人有些力竭,正在喝参须乌鸡汤。” 小贵妇摆烂日常 第93节 燕培风这才进去产房,看着爱洁净的沈云楹满身是汗的靠在床头,一口一口缓缓的喝汤,眼眶骤然通红,一时说不话俩,等沈云楹喝完一碗,才哑声问:“疼不疼?” 沈云楹过了最疼的时候,只觉浑身轻松,刚刚稳婆说她生得很顺利,才一个多时辰就结束,没受多少罪。可是沈云楹觉得已经很受罪了! 沈云楹知道燕培风进来了,但是她没力气只想先吃东西,等她抬头,就看到燕培风满脸心疼的模样,再听他问话,自然地点头。 “很疼。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沈云楹忍不住冲着燕培风撒娇。 燕培风伸手接过托盘上的小米粥,仔细喂给沈云楹,半晌才说:“以后不会让你受这份苦。” 没留意他话中意,沈云楹吃饱喝足,再睡前她想看看孩子,问燕培风:“我的女儿呢?她是不是皱巴巴的?” 燕培风起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抱给沈云楹看,“我们的女儿,”他仔细端详一番,“集齐了父母的容貌。” 沈云楹没看出来,不过自己女儿总是最好的,她抬手在闺女脸上摸一摸,软软嫩嫩的,非常舒服。 燕培风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他早就学好了,婴儿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几乎跟沈云楹同时入睡。燕培风只能先抱闺女出去睡。 而沈云楹入睡前还在想,她是不是在生气来着?生孩子太累,她眼皮子睁不开。明日再跟燕培风生气。 接下来的坐月子,沈云楹感受到燕培风的赔罪。第二日一醒来,沈云楹就看到蒋文笙坐在她床边,一问才知道是燕培风去沈家请来的,住到孩子满月。 沈云楹欢喜非常,对于生孩子,她跟蒋文笙有说不完的话。尤其当了母亲,沈云楹感觉自己更加爱自己的母亲了。 期间,燕培风亲手煲鲫鱼汤,又亲力亲为端汤喂药,惹得蒋文笙频频望向沈云楹。沈云楹心里羞窘不已。 妻子坐月子,丈夫一般都会避开。不过燕家燕培风主意大,这次又是燕培风理亏,燕家祖父母不管。燕培风亲自伺候沈云楹坐月子的事就这么继续下去。 还是蒋文笙劝沈云楹适可而止,燕家祖父母看着呢,不能过分了。 最后,燕培风还让沈云楹自己给闺女取名字,大名小名都由沈云楹做主。 沈云楹知道燕培风用心准备了几张纸的名字,心里的火气慢慢就没了。燕培风太会讨好人了,沈云楹没忍住诱惑原谅了他。 熬了快一个月,终于等到沈云楹主动投怀送抱,燕培风喜得抱住沈云楹不放。 沈云楹微微挣扎,没成功。算了,抱就抱吧。 她在坐月子,外头的消息一点不缺,蒋文笙和银筝都及时跟她分享冬至那日的事后处置。沈云楹知道钱侧妃被废,钱家全家下狱,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判决很重。 但是个中内情沈云楹还不知道呢。 “还记得金丝楠木的亲王车架吗?”燕培风给她提醒,“我调查一桩命案的时候发现四海帮的记号,追寻踪迹的时候,发现他们与钱兴斌有所勾连。” “同时,东宫拔出来的钉子,正好有钱家的眼线。太子的人发现一个消息,钱兴斌竟然想对太子下手。” “皇上和太子一合计,干脆引蛇出洞。先是亲王就藩,再是太子祭祖,”看到沈云楹惊讶的眼神,燕培风道:“前者是烟雾弹,后者是顺便露个机会而已,冬至祭天祭祖是早定好的。” “钱兴斌会选择刺杀是第一个意外,四海帮的人剩下残兵败将,我们做了万全准备,以为很容易镇压。可是钱兴斌与胡茂清,联合西北屯边的守将,是第二个意外。这群人训练有素,战力不输宫中侍卫。” 若不是有真正官兵的参与,冬至的事根本不会拖那么长时间,还让京城起了大半日的流言,全城惶惶不安。 沈云楹听完全程,心里却担心顾□□,“宁王妃没事吧?”这件事牵扯到钱侧妃,那么宁王呢? 燕培风嗤笑一声,“你还想问宁王吧?” 难得听燕培风用幸灾乐祸的声音道:“他被宁王妃打断了腿,在庄子上养病,压根没出现在庆陵。” “哈?”沈云楹震惊,很快又冷静了,顾□□就是这般的将门虎女。 原来冬至那日动手,钱侧妃早收到消息,她早早打算好冬至要回娘家看看,还要带着一双儿女回去。 顾□□不在意,随口就应了。但是李沐廷却过来说,李沐然炫耀他要去找李沐渊玩。以前只有李沐廷去东宫玩,李沐然很羡慕。这次虽然不是去东宫,但是一样能见到太子和李沐渊。 李沐然就忍不住跟大哥炫耀。 顾□□立即皱眉,她隐隐发觉事有蹊跷,当机立断抓了钱侧妃的心腹拷问,知道她们不是去钱家,而是去庆陵。 又立刻派人拦住宁王。宁王不肯,顾□□干脆釜底抽薪,打断宁王的腿,去庄子上休养,还让人里里外外被围住。宁王生闷气,钱侧妃被摁在王府,不得进出。 幸亏宁王府没掺和进去,否则,一个谋逆罪逃不掉。钱侧妃就不是被废,而是突发恶疾了。 了解事情始末,沈云楹不禁赞道:“宁王妃,聪慧果决。”怎么就嫁给宁王了呢。 燕培风笑道:“皇上皇后也是这么说,宁王接下来的日子是翻不了身了。” 沈云楹跟着笑出声,这次风波平息之后,京城应该能平静很长时间。她想明白皇上为何让太子主祭,是想让权力平和过渡。皇上和她祖父沈晕年是同一辈人,年纪上去,处理政事尤其耗费心神。 “想什么呢?”燕培风的嗓音就响在耳畔,低沉醇厚,他趁机在沈云楹耳垂亲了一下,不满她失神。 沈云楹笑回:“在想该给闺女起什么名字。就要办满月宴了。”她抬眸问道:“小名就叫,宁宁怎么样?” “宁静从容,一生安稳。”燕培风仔细品味,是为人父母最简单朴实的期望,“很好。” “大名呢?”燕培风追问。 沈云楹仰头望天,认真道:“我还在想呢,我们闺女什么时候上族谱?三岁还是五岁,我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想!” 沈云楹就是这么躺平,她琢磨了整个孕期,如今又马上出月子,还是没想好闺女的大名。 燕培风唇边漾起宠溺的笑,“不错,我们还有悠悠岁月一起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