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女捕头》 第1章 [穿越重生] 《镇国女捕头》作者:思九洲【完结+番外】 文案: 【帅气痞坏女捕头x腹黑美艳九皇子】 主旨: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为理想和事业而奋斗终身。 民风淳朴的小县城居然死了人,且死因有疑。县衙女捕李扶摇查到最后,却与九皇子容祁撞上。 随着命案的告破,十三年前刑部尚书府李家被灭门的隐情逐渐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蛮寇犯边,城中百姓被虐杀者不知凡几,李扶摇毅然回头,拿起刀剑,组织众人御敌。 查案时,李扶摇胆大心细。 “来,我来教你该如何完美犯罪。” 罪犯瑟瑟发抖,捕头李扶摇却指着案发现场一一道来:“首先我会先把撞倒的屏风扶起来,把摔碎的碗带走。” “其次我还会把已经断气的死者用绳子吊上房梁,在他脚下放一个高度刚好的凳子,做出他悬梁的假象。” “最后,我还会在死者脚下放上易燃物,然后把烛台扔上去,做出一个完美无瑕的自焚现场。” 罪犯瑟瑟发抖。 于容祁交锋时,李扶摇寸步不让。 两人初次交锋: 李扶摇手中弩箭直指这位天皇贵胄:“管好你的人,否则,李某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点小伤!” 容祁低笑让步:“看来是我低估了李捕头,说吧,你想要什么? 再次交锋: 李扶摇:“来,帮我把这个药放在九皇子的饮食里,让他在床上躺几天。” 容祁躺在床上面如白纸,气若游丝:“等本殿抓到你,定然要将你拿起喂狗。” 等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话时。 李扶摇问:“殿下,你说若大乾女子都能肆意潇洒地活着,那样的天下好不好?” 容祁微怔:“好。” -------- 容祁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聪明、大胆又不拘小节。 他见过她查案时的严谨,也见过她捉弄人时的狡猾。 容祁想着,等李家的案子查清楚了,他一定要亲口告诉李扶摇:“我心悦你!” 他想娶这个女子为妻,与她相携白首。 可是,与李家失火的原因一起送来的还有边城急报:蛮寇犯边,守城者李氏扶摇,身中六箭。 【阅读指南】: 1、女主体弱但本领不弱,智商极高,前世是退伍军人,转业当了法医。 2、男主生的极美,外表温柔,实际腹黑,总在无意间被女主的智慧折服。 3、be,be,be,但是不虐女主! 4、女主战死沙场,男主因为女主的理想不会殉情,但是会有he番外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励志 女扮男装 复仇虐渣 悲剧 主角:李扶摇 容祁 配角:秦松 鹿鸣 其它:复仇,女扮男装 一句话简介:胎穿女法医为报血仇化身女捕 立意:女儿当自强 第1章 凌云之志 大乾王朝自高祖容瑕开创…… 大乾王朝自高祖容瑕开创基业以来,已有六十余年,如今传至第三代,年号安泰。多年的休养生息,大乾国势日渐强盛,邻里不敢来犯,百姓也算安居。 江南道,杭州府松阳县。 滋了~滋了~滋了~初夏十分,松阳的气温已经十分高了,齐女比谁都先耐不住炎热,附身树干,要把在土里待了几年的苦闷一次诉尽,听得人烦躁难安。 城南乌衣巷,这是松阳家资丰厚的人家居住之地,街道干净,房屋宽敞。在一户人家院中,烧得只剩下木头架子的正房跟前站满了办差的皂衣捕快以及看热闹的邻里。 “哎哟,怎么出人命了,连李捕头都来了。” “你还认识衙门里的人?”有人惊叹。 “李扶摇李捕头啊,你不认识?她可是咱们县里唯一一位女捕头,县太爷跟前的红人,听说在她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说话的人指着最前面的一俊美女子,同身旁的人卖弄他知道的消息。 随着这人手的方向往案发现场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女子发髻高束,头戴幞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身着玄色滚红边胡服,薄唇紧抿,眉峰上扬,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带着三分凛冽杀气。 正被议论的李扶摇皱眉站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的正房废墟里,一手打伞一手捂鼻,她锐利的双眼不断在屋内环视,将房中一切尽收眼底。 湿漉漉的房间内,精心布置的陈设,名贵的木料,窗户边上的烛台,倒地的屏风,摔碎的白瓷碗,以及躺在木床灰烬里的焦尸。 李扶摇心中已有猜测,但她从不妄下结论:“把尸体抬出来。” 手下的捕快闻声而动,走上前去把尸体抬到院中,而李扶摇则在他们搬动尸体的时候,就将需要的用具全部准备好。 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的焦尸实在有些可怖,不少人都转过头去,但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试探着不断往这边投注余光。 只见李扶摇让人把尸体放到干净处之后,便十分利落地走上前去,蹲在尸体跟前十分有章法地一阵摸索:“来人,记录。” 一方脸捕快闻言上前:“头儿,您说。” “死者手脚蜷缩,口鼻内并无烟灰。”此话一出,负责记录的捕快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旁边面有哀戚的宅院主人,刚收回眼神就听李扶摇继续道,“头面、浑身焦黑,皮肉搐皱,颈骨并未断裂。” 心中猜想得到验证,她不再继续,站起来,身子微微晃动一下,却又很快稳住,叫人来不及捕捉。 “头儿,洗手。”又有一捕快端着干净的水上前,李扶摇一边洗手,一边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老人常年卧病在床,儿子早有不满,偏偏老人手握家中巨额财产,儿子不得不做出孝子模样哄骗老人。儿子端着药碗进来伺候汤药,两人不知为何发生了冲突,儿子一脚踹倒屏风,药碗扔在地上摔成几瓣,老人破口大骂,儿子恼羞成怒上前将老人掐死,放火毁尸灭迹…… 洗了手,她又掏出干净帕子擦了擦手,才将目光落在宅院主人身上:“苟费,你说你爹是受不了病痛折磨自焚而亡?” 苟费答道:“正是,大晚上的,我们都睡下了,就见正院这边火光冲天,爹他……他……”说着,苟费就哭了起来。 李扶摇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苟费身边拍拍他肩,吓得他浑身一颤:“来,我来教你该如何完美犯罪。” 围观的人听见这句话都愣了一下,唯有方才负责记录那人半点不意外,似早有预料。 李扶摇带着苟费走进房中,指着倒向门口的屏风:“首先我会先把撞倒的屏风扶起来,把摔碎的碗带走,然后我还会把已经断气的死者用绳子吊上房梁,在他脚下放一个高度刚好的凳子,做出他悬梁的假象,最后,我还会在死者脚下放上易燃物,然后把烛台扔上去。” 苟费打了个寒噤,他扯扯嘴角:“大人,你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李扶摇挑眉,她冷笑一声,“那我就给你讲明白一点,死后被烧的人,口鼻中没有烟灰,如果你把他吊在房梁就可以很好地掩饰这一点,但是你没有,况且,你爹既然是自焚身亡,你来告诉我,尸体和烛台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你爹是怎么躺在床上自焚的?这些下懂了吗?” 苟费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跑,却被不知从哪儿跳出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一脚将才跑了两步的苟费踹了回来。 “大胆苟费,事到如今,你还不快从实招来。”李扶摇并不意外苟费被踹回来,盯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沉声一喝。 苟费脸色煞白,慌乱跪在地上痛哭着求饶:“大人,我不是有心的,他是我亲爹啊,我伺候了他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可他偏偏不知足,偏偏要把着家里大小事,就连房子都要住正院,我快四十了,连五十两银子的支出都要问过他。” 李扶摇并未对他声泪俱下的哭诉露出半点动容,只对着一旁的差役吩咐:“带走吧。” 案子水落石出,李扶摇就带着捕快们回衙,方才负责记录的方脸男人走在她身边,钦佩之色溢于言表:“头儿,我真是服了,自从您来了松阳以后,我们办案就再没犯过难了。” 其余的捕快也跟着凑声:“对啊,李捕头,自从您和县太爷来了松阳,咱们弟兄可真是见识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犯罪。” “行了,别在这儿献殷勤了,把人关进大牢,让大人发落吧,我去一趟刑房。” 方脸男人一听,就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头儿,您又要去看郑晖的卷宗,这案子不都已经结案了吗?” “郑晖死得蹊跷,我总觉得有什么细节被我忽略了,再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方脸男人叹一口气,满是感概:“说来这个郑晖也真是倒霉,一直在县城里干苦力,赚了些银子打算回家给老娘盖房子,没想到摔死在沟里,我在松阳县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那地方摔死过人呢。” 第2章 “是啊,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居然在能过马车的路上摔下河沟从而送命,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古怪。”李扶摇想起这事便凝眉,心底的怪异感觉怎么都挥散不去,“可偏偏现场并无他杀的痕迹。” 早上刚翻到一半的卷宗还放在桌上,李扶摇拿起来靠坐在桌上仔细翻阅,不放过任何细节,却仍旧一无所获。 “李捕头,李捕头。”远处传来着急忙慌的喊声。 “李捕头,县太爷正到处找你呢。”一小厮跑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刑房看到要找的人, “找我什么事?”李扶摇思绪被打断,无奈抬头。 “县太爷回衙了,正找你呢。”小厮边喘气边答话。 “我这就过去。”李扶摇一听是县太爷找她,只能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小厮离去。 县太爷已经等在县衙后堂了,正坐在堂上喝茶歇息,见李扶摇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茶碗:“扶摇,我正要找你呢,快来。” 李扶摇抱拳行礼:“不知大人找卑职可是有事要吩咐?” 县太爷点点头:“这已经六月了,正是早稻出穗的季节,但是松阳县已经有一个多月未下雨了,我担心后面会影响百姓的收成!尤其是西边的村落,所以特地找你商量此事!” 李扶摇闻言神情变得凝重:“去年卑职率人重修了水库,若是一时半会儿,水库也能抵上,可若是一直不见降雨……大人,只怕咱们要未雨绸缪了。” 县太爷也是这个意思:“叫你来便是为了此事,七年前,黎州大旱造成的惨象犹在眼前,咱们务必不能让黎州旧事在松阳重演。” “这样,卑职立刻派人日夜驻守在水库边上,不到万不得已,任何人不能开闸。”李扶摇拧眉思索,片刻后便迅速做出决断,“另外,还请大人让县丞清查粮仓,统计衙中如今可用的银钱,将七成银钱都换成粮食,以防不测。” “我正有此意。”县太爷对李扶摇做出的安排很是满意,不过这并非是他叫李扶摇过来的唯一目的,“郑晖的案子已经结案,守水库的事吩咐底下人去做就行,你这几日辛苦,也该好好歇歇了。” 李扶摇不甚在意,抱拳垂首:“都是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大人若无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扶摇!”县太爷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家考虑,李家如今就剩你一人了。”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好半响,李扶摇才抬头:“正是因为要李家考虑,所以卑职才不能停下。” 县太爷看着他脸上的恨意突然语塞。 “师兄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李云青,字图南!”县太爷湿了眸子,挺直的身板也佝偻起来,“老师说,你抓周时什么都不要,就只抱着他随意放上去的卷宗不松手,所以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注1)他说,你有凌云之志。” 作者有话说: ---------------------- 注1:引用自《庄子·逍遥游》 第2章 大火起时 十三年前,长安。 …… 十三年前,长安。 时逢初夏,暑热已然冒头,一轮残阳伫立在山尖,余威足以让人汗如雨下。行人如织的街道上,汗水混杂着各类牲畜的臭味,气味算不上好闻。随着残阳下落,叫卖声、争吵声,吆喝声也逐渐歇止,牵马赶车的人步伐匆匆,往家的方向去。 路过朱漆大门时,余光迅速瞥过,又迅速收回。 朱雀大街东侧,是长安中高官居住之地,亦是百姓不敢冒犯的圣神之地。 这个时辰,李府的管家开始吩咐下人在府邸各个角落放置艾草,只等着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就将艾草点燃,驱赶蚊虫。 入夏以来,府上每日都要焚烧艾草,众人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习以为常。 没了蚊虫困扰,府里伺候的下人也受益,夜里睡得格外香甜些。 哔啵~ 木头燃烧后不断发出声响,街道上似乎还有些喧闹声,躲在帐子里装睡的小胖孩立刻睁开双眼。 冲天的火光已经把雪白的窗纸染成橘色。 “图南,你快看,外面着火了。”艾草气味难以安抚白天偷喝太多牛乳茶的小孩,精力过于充沛,在床上换了几个方向也没睡着,抱着枕头过来嚷嚷着要和好兄弟躺在一块才能安睡。 正三品的尚书府,占地不小,火光冲破夜幕,将外面的花草照亮,分毫毕现。 “哪儿着火了?”图南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蹿到窗户边,踮着脚往外望。 推开窗,热气扑面而来,烫的人脸上刺疼。 “这是……”图南看着远处的亮光,心下一紧,“咱们府上!” “什么?!”跟在图南后面一脸看热闹的小胖子闻言一炸,拉着图南就要往外跑,“图南,咱们快跑!” 图南却将他扯住,左右环视一圈,在地上看到一方落下的棉帕,小孩住的屋内不留刀剪,图南只能用牙咬开边缘。 “那个……图南,这块帕子好像被我擦过脚了……”看着图南费力撕咬棉帕,小胖子支支吾吾地出声。 图南撕咬的动作一愣,不说还好,一说,他霎时便觉得呼吸间都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图南很快回神,使劲撕扯,终于将棉帕分成两块。 一旁的矮柜上放着个白瓷茶壶,图南迅速拎过,晃了晃,心中庆幸:“还好剩了些茶水。” 图南用茶水将一块棉帕浸湿,不顾小胖子的挣扎,抬手将其捂在小胖子口鼻处:“千山,火势太大,水池那边房屋少些,想来大火也不大,你从咱们发现的狗洞钻出去,老地方汇合!” 说完,图南拿起另外一块沾湿的帕子,同样捂住自己的口鼻,快速往正院方向跑去。 “爹爹!爹爹!”图南一边喊人一边观察火势,还要时刻注意,避免自己被浓烟呛到,“爹爹?” 应当比他这个小孩要警醒的大人此刻正端躺在床上,汗珠滚落,白日里总是打理得很好的短须,成缕贴在面颊上。枕头上,围着头颅印了一圈水印,寝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而他却依旧闭目安睡着。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直接翻出安睡之人往日束发用的发簪,用力刺在他的虎口处,殷红立刻沁出。 “咳咳咳……”被疼痛刺激地醒来,又立刻被弥漫进屋的浓烟呛的咳嗽连天,“图南,你……” 他刚想问图南为何在此处,就立刻察觉到异常。 屋外滔天的火光,房内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以及格外沉重混沌的头脑,让他脸色大变,他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因为浑身乏力又跌回床上。 “快走,图南,你快走。”咬牙蓄了一口气,也只将图南推了个踉跄,而他自己却因为控制不了自己,又反应迟缓了许多,上半身摔在脚踏上,头低脚高的姿势让他有片刻的眩晕,不过还是强撑着催促男孩,“图南,快走……快,带着千山走……咳咳咳……” “爹爹!”图南非但不走,还上前一步试图将男人搀扶起来,“爹爹,咱们一块儿走。” 男人摇头,从刑部主事升迁一路迁至刑部侍郎的人,心思何等敏锐。 想起早朝后在太极殿冒死进谏时,皇帝难看的脸色,以及他身上、府上的异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走不了了。 “快走。”男人还在推搡图南,浓烟呛的他泪如雨下,“带着千山一起,去找你师兄。” 图南好不容易将人推回床上,转头从男人脱下的衣物中找了腰带,打湿后,将男人口鼻捂住。 男人偏头避开。 “爹爹?”图南满脸难以置信。 “咳咳咳……”火势已经蔓延到此处,哔啵声就在耳边,图南幼嫩的肌肤被高温灼的通红滚烫,“爹爹走不了了。”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爹……” “图南!”惊喜又带了些慌乱的声音就在门口,图南艰难睁眼,隔着烟雾,借着火光,看到从门口朝自己跑过来的高胖身影。 “千山。”男人看着高胖男孩身上的灰迹,脸上的血痕,已无暇计较,他艰难地挤出一抹笑,脸上泪水、汗水混杂着被热气卷起来的黑灰,糊成一团,“你……咳咳咳,带着图南走,咳咳咳,快走。” 男人额角、双臂青筋暴起,因为太过用力,眼底都充血了,双手将两人重重往外一推:“走啊。” 喉咙已经被浓烟呛得嘶哑,大喊也发不出太高的声音。 咔嚓! “爹!”雕梁画栋在火苗跟前不堪一击,屋外的亮光早已蔓延进内室,床上的纱帐只被火舌轻轻舔舐便有冲天之势,不可抵挡。 “快走,图南。”高胖男孩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把将图南扛起来,咬牙往外疾跑。 图南扑腾着抬头,刺目的亮光将男人脸上的笑照得分明。 第3章 “爹爹……” 片刻前还离得甚远的火光已然将尚书府团团围住,且逐渐向中间靠拢。 图南在高胖男孩的肩上颠簸,目之所急,火光刺眼,炙烤肉类时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直窜入他的鼻腔,深入肺腑,令人作呕。 耳边除了火势窜天时发出的忽忽声,就是木头燃烧时的哔啵声,整个尚书府都安静的有些诡异。 无一人出逃,亦无一人呼救。 如图南料想的那般,唯有水池边火势小些,但也只是小些。 早上刚展开的嫩荷叶,边缘已被烤的枯黄,亭亭净直的荷叶杆软哒哒的伏在在水面上。 高胖男孩力气再大,终究也只是个孩子。扛着个同龄人一路奔命,到了此刻已是极限。 “呼~呼~呼~”将人放在地上后,撑着腿粗喘,等不及彻底平息下来,就扯着图南往角落的狗洞里塞,“快,呼~,快爬,呼~” 往洞外爬行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图南压根注意到,被他特意用杂草掩盖的近乎完美的洞口,四周格外干净。 等他完全爬出来,再回头时,洞口已被一张胖呼呼的笑脸堵住。 图南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被他忽略的种种细节。 高胖男孩身上洁白的寝衣沾满了泥灰,袖子、两肩都被划破,看着笑脸上一条条血痕,图南木楞楞地低头,展开双手,看看只沾了灰的手,又机械地调转视线,看了看洞口旁边被推成小堆的碎石。 图南跪趴在地上,举着脑袋大的石头,发了疯似的砸墙。 尚书府是先帝钦赐,着工部之人特意督建的,是浩荡皇恩,谁敢偷工减料? 石头缝里的边缘轻而易举就划破图南幼嫩的肌肤,可他恍若未绝,只一心看着狗洞边缘往下掉落的墙灰嘟囔:“用力,用力一点。” 墙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尘土中,墙内的人却笑得很开心:“图南,你还记得吗?咱俩说好的,将来你要当大官,我要做富商,你当我的靠山。咱俩拉过钩的,君子一诺千金,你可不能食言。” “不记得了。”图南一听他这话,幼小的身子顿时一颤,他一边哆嗦着继续砸墙,一边咬牙回答,“什么狗屁承诺,老子一个都不记得。” “你骗我。”高胖男孩一点都不生气,笑嘻嘻地戳破图南,“你不能仗着自己比我会读书就骗我。”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反驳的声音嘶哑刺耳,似尖锐器物划过疏于保养的琴弦,他此刻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会传出刺痛感,眼前有些模糊,脑子里一圈圈打着旋儿,他狠狠咬着右腮嫩肉,力图不让自己晕过去。 “对,你从来不骗我。”声音突然带了些哽咽,胖脸转向墙内,又很快转过来,脸上却多了一道横着的,被水沾湿的灰迹,“所以,不记得也没关系。” 从天亮砸到天黑,墙皮落尽,露出里面的青黑石砖,图南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无,却还是把脸靠在墙上,将面目全非的小手摸进洞中。 墙内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石砖很凉,寒意从脸颊直入心底,让人恐惧,而指尖传来的热度却烫得他一个瑟缩。 “千山!” 第3章 下旨厚葬 冲天的烟雾让晨起的邻里…… 冲天的烟雾让晨起的邻里心惊胆战,但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他们将还未烧尽的尚书府围的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负责昼夜巡查、维护街道安定的金吾卫终于发现了尚书府的异常,姗姗来迟,厉声的呵斥,粗暴的推搡,很快将严实的人墙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失火了?”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都快烧干净了!” “昨晚也没听到动静,没人救火吗?” “救什么火,金吾卫都这会儿才来呢!”说话的人努努嘴,众人的视线转移,看向头戴孔雀铁盔,身着坚固铠甲的卫兵。 大火早已没了踪迹,只角落还有些未燃尽的木块上,火星明灭。 金吾卫来了两队人马,一队分站两侧,将人群往外轰赶,辟出一块空地,一队两两配合,抬着水袋竹筒,朝没了大火的火场中奋力喷水。 兹拉~ 凉水和滚烫碰撞,伴随水雾腾起的还有白灰。 水袋用了一个又一个,等熏黑的白墙里灼人的热度终于散些了,金吾卫才放下手中的竹筒水袋,进入废墟。 “出来了,出来了!”喧哗声起,抬眼便看见两名金吾卫抬着什么出来了。 不少人看着金吾卫手里的东西胃里翻腾。 那是一具焦尸。 尸体蜷缩,如小孩侧卧,衣物发须早不见踪影,从头到脚都是黑漆漆的,随着金吾卫走动搬运的动作,尸体上发出些细碎的响声。 咔嚓。 尸身外表焦黑发亮的硬壳发出脆响,裂开的缝隙里,有焦黄颜色,还有一缕诡异的肉香。 哕~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让人群中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时间酸腐气息伴随着烟火味,其间还夹杂了些诡异的烤肉味,让围观的人群终于散开了些。 “怎么还有孩子?孩子哪里看得这个!”有大人心软,看到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一手将他眼睛捂住,一手将他拦腰圈住,试图将他抱走,“谁家的孩子,也不上点心,看这一身脏的,定然是进火场里玩去了,也不怕被烧死!” 小男孩也不反抗,被抱出去放在地上后,又仗着自己身形瘦小,挤回最前面。 金吾卫从破晓忙到日头高升,铠甲下的暗红圆领泡都能拧出水来,才终于将尚书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搜索了一遍,确认不曾遗漏,才派出一人骑马往宫城的方向去。 “一,二,三……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诶,怎么还有一个小孩?” “那是李大人的独子,听说才五岁呢!” “真是造孽哦,李大人这么好的官,怎么就……”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扯了扯衣角阻止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便是手执长棍的另外一队金吾卫。 马背之上是方才离开那人,他右手勒马,左手高举:“圣旨到!” 率先跪下的是驻守原地的金吾卫,长安城中的百姓见识多些,也赶紧跪了下去,也不知是谁动作大了些,将前面的男孩撞的一个踉跄,摔了个马趴。 众人的所有心思都集中于那明晃晃的圣旨上,无人搀扶他。 男孩撑着酸软胳膊,从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粘稠之物中直起上半身,跪在人群最前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刑部尚书李宏,秉性忠贞,韬略冠世,乃社稷股肱之臣。遽闻溘逝,朕心深为震悼。念尔鞠躬尽瘁,克笃臣节,特下旨厚葬,以示褒崇。 安泰六年六月一日。 社稷股肱之臣,得了个厚葬的恩典,当真的皇恩浩荡。 圣旨宣读完毕,金吾卫就开始赶人。陌刀、长棍,可扼杀所有的好奇心。围观的人群散去后,跪在那儿的小孩就格外显眼。 “这谁家孩子!”金吾卫还有差事要办,不能有外人在场,哪怕是个瘦小的稚童。 那孩子同傻子别无二致,听到问话,木木地抬头望,眼神也呆,看着他身前沾上的秽物,金吾卫也没了耐烦心,用刀鞘在男孩肩上一杵,男孩又往后倒去。 “还真是个傻子!”金吾卫嘟囔一声,在男孩身上仅剩的干净地方擦了擦刀鞘尖,抬头四顾,“谁家的小傻子,再不领走,别怪爷爷心狠!” “官爷!”尖锐的女声几乎刺破耳膜,金吾卫一抬头就看到个脸色惨白的女子连滚带爬跑到自己跟前,将那小傻子紧搂在怀里,声音颤抖,“这是我弟弟!” 金吾卫看看女子,鹅蛋脸,杏仁眼,下巴圆圆,长发乌黑茂密,倒是一副好相貌。再看看男孩,下巴尖尖,眼尾上挑,他眼神怀疑:“你弟弟,我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女子把怀里的男孩抱的更紧了,与此同时,我几乎是叫喊出声:“这就是我弟弟!” “千山,千山!”似乎为了证明给金吾卫看,女子伸手在男孩脸上拍打,“快,叫姐姐,快点,叫姐姐啊~你快叫啊~” 哽咽的哭声甚至带了些许祈求的意味,男孩回神,他看着抱着自己的女子,张嘴,声音几不可闻:“击诶……击诶……” 金吾卫和女子几乎是同时放松下来:“还真是你弟弟啊,一个小傻子,也不知道看好!快带走吧!”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女子朝金吾卫磕头后,抱着男孩就要离开。 一直呆呆傻傻的男孩却突然挣扎起来,转头看向被金吾卫搬走,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的焦尸,声嘶力竭地叫喊:“啊,第……诶……七,三……” 离开的金吾卫又转头过来,看着男孩的动静,眉头紧皱。 女子自然注意到了,在金吾卫再次拦住他们之前,女子一巴掌打在男孩脏的看不出原貌的脸上,厉声喝斥,语气痛苦:“你能不能听话些!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了,你出了事,要我怎么办!” 第4章 男孩挣扎的身子一僵,他不再反抗,任由女子将自己抱走,只是头依旧看向金吾卫的方向,无声落泪。 远离了金吾卫,百姓的好奇心死灰复燃,远远站着,或假装聊天,或假装挑选,明里暗里,总不断有余光瞥向尚书房门口。 突然见一个女子从金吾卫手下抱走一个孩子,纷纷将视线转移,朝着女子指指点点。 女子死咬着下唇,眼泪一串串落下,抱着男孩,一步重过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 金吾卫训练有素,没多久功夫就把尸首搬上后面拉来的板车,看着整整六辆马车,堆叠的人形黑块,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今日天气不甚晴朗,许是尚书府烧出的烟雾太多、太浓,将天遮住了,这都到午时了,也未见半缕太阳光,连微风都成奢侈,只一个劲儿的闷热。 尚书府附近做生意的小摊贩抬头看了看天,唾骂一声:“他爷爷的!真晦气!” 生怕天气突变,耽误了买卖,为了能尽将今日带来的货物销出,哪里分得出心神关注旁的,拉着面前的人竭力推销。 可是,纵然他舌灿莲花,说的唾沫星子四溅,把手里的东西夸成了皇帝老儿用的,买东西的人却并不买账,往日里连一根葱的便宜都要占的大娘频频转头,显然心不在焉,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不似往日中气十足。 同样的场景出现许多铺子酒馆里,客人不关心价格,伙计热情不足,长安城中最繁华热闹的街市,此刻竟安静的有些诡异 “阿弥陀佛!”一阵劲风挟裹了一声悠远佛号穿过人来人往的明德门,迎面扑向马车队伍,逼得金吾卫纷纷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方才还对着抱童女子指指点点的百姓也受了些波及,被劲风卷起的尘土吹迷了眼,等阵风歇止,众人再睁眼时,就见一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从明德门外朝朱雀街行来。 分明离的不近,却见那老僧不过几息的功夫,就突然出现在运送尸体的队伍跟前。 “站住!”数十来丈的距离在他脚下也不过数步,如此高深莫测的功夫让众人俱是一惊,来人意图不明,金吾卫首领眼神警惕,右手按在腰侧的佩刀上,上前两步,将人挡住,眼神蓄势待发,“你是什么人?” “方外之人!”老僧的声音和他健壮的体型十分般配,洪亮如钟。 领头之人将老僧从脚上的芒鞋,到手中的竹杖,再到头顶的九个戒疤反复打量,语气暗含警告:“金吾卫奉旨办差,大师止步!” 说着,他便偏头,眼神示意身旁的同僚。 老僧眼眸低垂,脸上一直挂着柔和的笑,并不以眼前之人的恶劣态度而有半分改变。 对脚步轻移,逐渐将他合围起来的金吾卫更是视若无睹。 金吾卫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面上一阵微风拂过,刚才还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包围成圈的金吾卫有片刻的慌乱,很快,就有人大喊:“将军,在那儿!” 那老僧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直接绕过将他团团围住的卫队,走到最前面那辆马车前,金吾卫欲再次上前,却见那老僧将手里的竹杖一抛,深深插入他们脚前一寸处的石板里。 石板粉碎,尘土宣扬,金吾卫被镇住,不敢轻举妄动。 而老僧结跏趺坐在地,闭目诵起了往生经。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小人季恩 长安城近来干燥得很。 …… 长安城近来干燥得很。 自尚书府失火那日,至今一月有余竟滴雨未下,以土地谋生的百姓日夜祈祷,鬼神皆拜,就盼着天降甘霖,润一润田里开裂的缝隙,救一救眼看着萎靡的庄稼。 “还没找到吗?”离明德门不远的一处客栈二楼,一青年男子站在窗前,穿着不合身的夹袄,形销骨立。 “大人,四处去打听过了,都说近来长安戒严,许多乞丐都被轰出城去了!”进来的人神情之中焦急难掩,大人本就拖着病体,那日在山上又跪了许久,受了暑气,如今病情越发严重,开始平白无故出现幻觉! “都一个多月了,她会去哪儿?”青年眼底哀痛愈盛,几日的追查打听,都一无所获,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是我猜错了……” 一个月前。 黎州。 艳阳高照,微风和煦,县衙也无案牍劳神,县令秦松挂着攀膊,裤腿高挽,亲自进到荷花池里下藕种,岸上站着一个护卫,给他递东西。 秦松看着胳膊上黑乎乎的淤泥,弯腰,就着身旁浑浊的泥水,将胳膊洗了洗,脸上还乐呵的很:“去年没有经验,只晓得此地偏远,却不知连温度也升的晚,藕种下早了,花也没开出来,今年总能让我赏一赏莲花的高洁之姿吧!” “大人,快上来吧,如今才四月底,当心着凉!”护卫看着秦松站在水里迟迟不动,忍不住出声劝道。 秦松依旧乐呵呵的,叉腰看着脚下这一块两丈见方的泥塘,眼前似乎都浮现出了盛夏时暗香浮动的惬意:“池子还是小了些,今年若长出来了,明年就再挖大些,回头结了莲子,也给恩师捎些回去,这东西明目清火!” 护卫闻言,埋头痛苦憋笑,心想着:若等着大人您的莲子清火,尚书大人的火指不定把头发都燎着了! 不过,看着自家大人心情实在好,护卫到底是忍住了打击他的冲动。 毕竟,秦松其人,出了名的和名字犯冲,养什么死什么。 兰花、牡丹等名贵花卉,需要人精心伺候的便罢了,竹子这等见土就生的也不说,可他就连在田边捡回来的随处可见的野草都能养死,想来也是颇要些天赋的! 秦松上岸后,走到水桶边用弯腰葫芦瓢舀水,冲洗腿上的泥水,另一护卫笑嘻嘻地从门外进来,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秦松面前:“大人,京城里有人来信了!” “哦?定是恩师来信!”京中会给他写信的也唯有当今刑部尚书李宏了,秦松手上还沾着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狈,他索性伸手,在送信的护卫身上蹭了两下,然后才接过书信,“方才还说到恩师,没想到此刻就收到信了,定然是小图南又调皮了!” 护卫看着自己新衣裳上的水印,对着一旁的伙伴龇牙咧嘴。 前段时间李宏还在信中向秦松明着抱怨幼子图南顽劣不堪,打翻了他的砚台,还在他的书画上留下了不少“无齿”印记,实则炫耀幼子小小年纪,竟打破成规,不拘一格,作了寒梅图一幅。 信末,还不忘鼓励秦松,叫他不要因为见罪于当今而妄自菲薄,无论身处何地,官居何职,也当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百姓。 秦松满怀期待地打开信,紧接着便眉头一皱:“这不是恩师的笔迹!” 两护卫都满眼期待,等着秦松告知他们二人,尚书府又发什么了什么趣事,可却眼见着读信的秦松双手颤抖,脸色涨红,太阳穴的青筋都暴起了。 “大人!”两人不知发什么了何事,只能上前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秦松手中薄薄的一页信纸落在地上,血红的字体,犹如晴空劈下的惊雷:“李府失火,全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无一幸存,圣上下旨厚葬!” “这……这怎么可能,好好的,怎么就失火了,而且就算是失火,也总有人逃出来啊!”送信的护卫阿二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秦松怔怔:“连你都能看出蹊跷……” “呵!”秦松冷笑一声,随即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自己喷出的血迹,竟逐渐和信纸上的内容重合。 下一刻秦松便仰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连你都能看出蹊跷,下旨厚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连你都能……” 另一护卫阿大也红了眼眶:“那小公子他……” 秦松突然止了狂笑,双手紧捏着阿大的胳膊,挣扎起身,双眼猩红:“回,回长安……快,回长安!” 从黎州到长安,他们足足赶了一个月的路。 阿二还在外面继续打听,不过这一次,倒是让他问出些东西。 长安城中大家都有些忌讳这事,因为被巡城的金吾卫发现了,一棍结实打在身上,少不得要延医问药,花费不菲,但是,也总有为了银子不要命的。 “这东西怎么卖?”阿大随意从小摊上拿了双虎头鞋。 “十文钱!”小摊贩精明的双眼将阿二迅速打量了一遍,见他穿着细棉衣裳,十分狡猾地将价格多报了两文。 阿二点点头,十分爽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摊上,“长安城中果然名不虚传,连讨饭的都没有!” 小贩正窃喜多赚两文钱,就听到阿二的嘟囔声,他眼珠一转,十分神秘地将神奇往前倾:“客观,我这儿还有些别的,你要么?” 阿二垂眸,看着小贩原封不动递回来的银子,并未伸手:“我只要真东西。” 第5章 “我只卖真东西。” 阿二不假思索,从袖中掏出一个元宝,放在小贩递银子的手中,将他手握回去:“拿出来看看。” 小贩颠了颠手里的银锭子,二十两,是他一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分量,可他却将手打开,往前一送:“真东西可不止这个价。” 阿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又掏出个同样重的元宝,放在他手上,与此同时,还把别在腰侧的匕首拔出,放在小贩的摊子上:“如此可够?” “够够够。”小贩觑着刀身泛起的寒光,用力吞咽,“客官,此处人多眼杂,真东西拿出来不安全!” “老板,你这些东西我全要了,帮我送去仙居客栈!”阿二高声一喊,四周的小摊贩都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 “大人,我查到了!”阿二带着小贩进入客房。 秦松木木地转头看着面前不认识的人,语气和蔼:“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季恩。”不必催促,季恩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那天的所有事情如数交代。 “……那姑娘抱着那小傻子逃命似的出了城!”季恩似乎还读过书,把事情讲得跌宕起伏,颇为惊险,“而那拦路的和尚在一众金吾卫四面合围的情况下,先念了地藏经后又念了阿弥陀经,便取回竹杖,扬长而去!” “那金吾卫运着恩……尸体去了哪儿?” “出了明德门一直往西南方向走三十里的黑山上!” “多谢你了!咳咳咳……咳咳咳……” 马车吱吱呀呀一路往西南方向去,越走人烟越稀少。 这会儿太阳就要落坡,袅绕云雾从山坳间腾起,远处的飞鸟叽喳叫着钻入林间没了身影。 秦松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青山,无声落泪,父母生育却又抛弃了他,如此便两不相欠,恩师的养育教导之恩血肉剔骨难偿万一。 可如今飞鸟尚有归处,他却再看不见来时路了。 阿大生怕他受了风,加重了病情,想要放下车帘,却被秦松拦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前方,直到他们走到道路尽头。 “大人,咱们怕是要走上去了。” 马车至多走到山脚,往山上的路又窄又陡,马车根本上不去。 “咳咳咳!咳咳!”秦松扶着车辕,咳的撕心裂肺。 “大人。”阿大很是担心,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伸手在秦松后背轻拍,又递了水过去,试图让秦松好受一些。 “走罢!”秦松拂开阿大的手,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山上去。 李家人全被葬在山腰下面一点的位置。 “这……”阿二在前面探路,看到眼前的情景面露不满。 秦松提着一口气,不多时也跟上来了,看着眼前的乱相,他的情绪早已没了半点起伏。 原本长在此处的草木只仓皇清理了下,到处都是矮至脚踝,高到腿肚,深浅不一的草茎,大大小小的坟堆上泥土结块,枯草杂乱,隐约还可以看到新长出来的嫩绿牙尖,离路最远的地方,有两座甚至被野兽刨开,留下满地被啃咬过的黑块和白骨,以及一个空空坟洞。 “不是说厚葬吗?”阿大看着这乱坟岗一样的地方,十分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呵!”秦松满脸嘲讽,连死因都能含糊过去,厚不厚葬,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多坟,也不知哪一座是李宏的。 随意寻了处空地走过去,对着坟堆的方向跪下,也不说话,只盯着这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土堆,一言不发,死气沉沉。 第5章 死者郑晖 秦松从往事中抽回思绪,…… 秦松从往事中抽回思绪,看着面前的李扶摇长叹一声:“扶摇,师兄并不逼着你成亲,可是你也该歇会儿了,这些年,你除了查探当年之事,就是在这松阳县周边四处查案,当年之事,你本来就伤了肺腑,你可还记得慈安大师叮嘱你的话?” 李扶摇并不回答,只道一句:“大人,郑晖的死因存疑,若是无事,卑职就先退下了。”话落,她转身就走,只留下秦松坐在椅子上气结。 三天前。 “头儿,有百姓来报案,说是城外往东五里发生了命案!”天气实在炎热,如非必要,县衙中的人都不去外面晃荡了,统统躲在屋檐下乘凉。 “命案?”李扶摇闻言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小厮,“若是大人找,就说我外出办案了。” “是。” “报案的人是谁?” “是城里倒夜香的吴老实。” 李扶摇刚出县衙大门就看到了报案的吴老实,她带着捕快跟在吴老实后面,一路上顺便问了发现死者的过程。 卯时初,城门刚开,吴老实就推着运夜香的车出城往东去,城门口的守卫都认识他,还同他打招呼:“吴老实,这么早啊。” 吴老实憨厚地笑:“是得早些,这些东西味道不好闻,一会儿太阳出来,该臭着大家伙儿了。” “去吧去吧,一会儿你回来我也该下值了,咱们一块儿喝酒去?” “行,那您等我会儿。”吴老实笑着应下,推着车一直往前走。 大约走了五里路,他就停下车,左看看,又看看,周围全是大片的农田,水稻已经进入扬花期。吴老实选了个方向走过去,背对着路边站着,很快传出一阵哗啦啦水声,他抖抖身子,系好裤带原路返回。 吴老实正要抬脚跨过水沟,就被沟里的一道黑影吸引了目光,这会儿天将拂晓,视物无碍,但有眼疾的吴老实却看不十分真切,他觑着眼往黑影方向去。 “啊!”走近了的吴老实惊叫一声,这哪是什么黑影啊,分明是一个人。 吴老实有些紧张,他左右张望,见这会儿路上已有挑着担的行人,便壮着胆子叫了过来:“诶,你看,那沟里是不是趴了个人?” “好像还真是,怕不是喝醉了酒跌进沟里的。”被拦住的人叫刘大民,赶早进城卖菜的,他顺着吴老实的手往沟里看,一看便觉得不妙,“哎呦,这沟里还有水,可别给淹死了。” 刘大民和吴老实两人相视一看,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骇。 吴老实让刘大民给自己作证:“你可看见了,我只是路过的,回头可别赖着我了。” 路上的行人不少,听见动静都围绕过来,听他如此说纷纷出声:“你放心,我们都给你看着呢,你也是刚到这儿的,回头真出什么事了,咱们都给你作证!” “是啊,是啊,咱们都给你作证。” 人多壮胆,吴老实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豪气,深吸一口气,提着裤腿便下到沟里,这沟足有成年男人大腿那么深。 吴老实觑着眼,努力想将人看真切,还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诶,别在这儿睡!” 没反应! 他又摇晃了好几下,那人还是没有反应,吴老实怕真给人淹死了,捏着他后领将人翻过来。 “啊~”凑在沟边准备第一时间看看沟中是谁的人都被吓得惊呼出声。 吴老实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又伸手拍他脸,手心有些凉。他把头又压低了些,离得更近。只看这人太阳穴出破了一个大洞,伤口处还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在蠕动着,脸上也被水泡得发白发肿。 “出,出出,出人命了,快,快报官,死人了……”尖叫声打破清晨的宁静,吴老实被吓得跌坐在水里,双脚前蹬,身子连连后退,伸着手指着尸体哆嗦大喊。 刘大民也被吓得不轻,他二人最先发现死者,刘大民已经双腿发软,走不了路,吴老实只能拜托周围的人把他拉上岸,独自一人来了县衙报案。 李扶摇带着人赶到时,路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她看向身侧一瘦高面白的捕快:“齐虎!” 齐虎立即会意,上前驱散围观百姓:“让开,让开,衙门办案。” 衙役紧随其后,拿着杀威棒将百姓拦早一丈之外,李扶摇才带着人下到沟里去查看尸体。 “死者男性,三十五岁上下,左侧太阳穴有明显外伤,伤口……”李扶摇戴着手套,在伤口四周按了按,“半寸有余。” 这是能致死的伤。 死者头边也发现了锋利的石头,李扶摇拿起来放在伤口旁对比,形状和伤口吻合。紧接着她又仔细查看了死者的顶心、囟门、发际、额、两眉、两眼……“两眼睁开,口鼻干净,十指呈放松状态,胸腹无明显外伤。” “将他翻过来。”死者身材高大十分见状,李扶摇可搬不动他。 “是!”站在案上负责记录的方脸男人快速跳进沟里,将手里的纸笔一把塞给身旁的齐虎,背对着李扶摇迅速将尸体翻过来。 李扶摇瞥他一眼,见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擦水,还留下明显的水印,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继续对着刷刷写字的齐虎说:“脑后,身后亦无明显伤痕,全身出现尸僵,死亡两个时辰以上,初步判定,是左侧太阳穴的外伤致死。记下没?” 第6章 “头儿,都记好了。”齐虎老实应声。 李扶摇点点头,将手套取下,递给一旁的方脸男人,然后便在死者四周仔细检查。 “你过来。”李扶摇想到了什么,看向吴老实,将他叫到跟前,“你当时发现死者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 “回大人话,小人看到他的时候他是趴在沟里的,小人怕他淹死,才想着到沟里将他扶起来,没曾想……” 李扶摇顺着吴老实的话往下说:“没曾想这人已经死了。” “是啊,可给小人吓坏了。”吴老实擦擦头上的汗,咽了咽唾沫,看得出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你是从哪里下来的?” 吴老实指着脚下的一处草丛:“就是这里,那会儿天色还有些暗,小人眼睛不好,怕摔了,拉着这里的草下去的。” 李扶摇顺着吴老实的动作一看,果然,有一株牛筋草像是被人大力拽过,叶子上有断裂的痕迹。草边的脚印……“来,你把脚放在这个脚印旁边!” 吴老实依言照做,脚印也吻合! “你又是从哪里上岸的?” 吴老实左右环视了一圈,最终指着两步以外的地方:“应当是这里,小人当时看到死人,吓坏了,哪还敢从这里上来啊。” 上岸的地方脚印要明显一些,因为吴老实上去的时候是打湿了鞋的。而且上岸的地方有拖拽痕迹,想必是吴老实受到惊吓之后腿脚发软,爬上岸时,裤腿蹭在地上。李扶摇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吴老实的衣裤,裤脚有黄泥印,身后水印未干…… 她陷入沉思,死者是壮年男性,死者死前呈放松状态,周边也没有打斗痕迹…… “大人。”吴老实看李扶摇迟迟不放他走,壮着胆子叫了她一声,又指了指路边的粪车,“小人,这……” “哦!没事了,你走吧,你住在哪里?后面若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便叫衙役去找你。” “小人住在城西的平安巷,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将尸体抬上来吧。”李扶摇叫人把她拉上岸,又往路边让了让,让人把尸体抬上来,愁眉紧锁。 方脸男人紧随其后,他看着李扶摇的样子,面露不解:“头儿,这人明显就是摔死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李扶摇轻笑一声道,“这条路能过马车,死者一个壮年男人,又没有喝酒,又没有与人打斗,是怎么掉到沟里的?” “或许是没看清路?” “何山,你站这儿。”李扶摇指着沟边的草丛,示意方脸男人站过来,还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放松啊!” 等何山站定,李扶摇在他背后来回走动,就在河山满脑雾水,准本回头询问时,李扶摇迅速出手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诶~”何山身形晃动就要往前扑倒,然后,他就做出了下意识的动作,抬腿踩在对岸。 他心中惊疑不定,回头看向李扶摇:“头儿,这……” “齐虎,你过来,蹲在这里。”李扶摇又叫了齐虎过来。 “是!”齐虎将手里的纸币递给身边的衙役,乖乖走过去。 李扶摇又推了一把蹲着的齐虎,而他则下意识地抓住了沟边的野草,来稳住身子。 “你看,这沟并不宽,成年人一步就能跨过去,死者若是站着摔下去的,头该磕在对岸才是。”李扶摇伸手比了一下沟的宽度,“若他是蹲着摔下去了,那为何连下意识地抓住沟边野草的举动也没有?” “对啊!”何山一拳捶在掌心,恍然大悟,“死者不但是竖着死在沟里的,岸边还没有任何痕迹。” “手套给我。”李扶摇还是觉得不对,戴上手套就蹲在尸身跟前翻找。 只找到了十个大钱。 她拉着白布,正要给死者盖上,就听到人群里传出一声男声:“这不是郑晖吗?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老年失子 李扶摇一听声音立刻转头…… 李扶摇一听声音立刻转头看向来源方向,锐利的目光把那人吓了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那个喊出死者名字的人一见捕快靠近,立马就跪下将死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大人饶命啊,不是小人干的,小人只是认识这人。” “你不要害怕,我也没说是你干的。”李扶摇有些好笑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将他扶起,“你认识死者?你叫什么名字?” “认识。”张铁牛顺着李扶摇的手站起来,“我叫张铁牛,是张家村的人,这人是叫郑晖,和我一个村子的。” “哦?”李扶摇听到他们认识,来了兴致,“那这郑晖,往日里是做什么活计的?” “他一直在县城里做苦力,前不久还跟我们说,等赚了大钱,要给他娘盖房子呢,怎么说死就死了?”郑铁牛挠挠头。 “那他家中除了他娘,还有旁的亲眷吗?” 张铁牛摇摇头:“没了,张家村基本都是张姓族人,郑家是外来户,他爹是猎户,早年间上山打猎,遇上了大虫,尸骨无存,郑晖十来岁就和老娘相依为命了!” “那你可知道他往日里有什么仇家吗?” “嗨,他哪来的仇家啊,郑晖人老实,话又不多,也不跟人结怨,就是可惜家里穷,一直没娶上媳妇。”张铁牛想着什么说什么,“前几日他娘还说,等家里盖了房子,就给他说亲呢。” “那你可能带我们去郑晖家里?” “嗯~”郑铁牛有些犹豫,不过看了看郑晖的尸体,又看了看李扶摇,咬牙应了下来,“行,大人跟我来。” 张家村就在这条路一直往东的方向,背山靠水,是个位置很好的村落,村民的日子过得也比旁的地方富足些,不少人家的围墙都是一半土砖,一半石砖。 “铁牛你这是?”一进村子,李扶摇一行人就被村民围住了,他们看看张铁牛,又看看李扶摇身后的捕快衙役,面有惧色,“铁牛,怎么有官差过来,你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个留了山羊胡的老太爷,对着李扶摇作揖:“大人,铁牛虽然犯浑,但他也是个孝顺孩子,若是犯了什么错,草民一定让他爹娘狠狠教训他,还请大人开恩呐。” “哎呀。”张铁牛刚才犹豫也是因为这个。他本来就因为不喜欢做农活,在村子里名声不好,这下更是把差役带回村,不出一个时辰,村里一定就有谣言,说他犯事了,“四爷爷,我没犯事,我是给大人带路的。” “哦!没犯事好,没犯事就好。”张老四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你带什么路?” “郑晖死了,我带人去郑家找郑大娘!” 嚯~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村民顿时哗然。 “郑家住在哪儿?”李扶摇不欲在此耽搁。 “在村尾,大人,我领你们去。”不等张铁牛说话,就有百姓自告奋勇。 “郑大娘!郑大娘!在家吗?” 郑家确如张铁牛说的那般穷。总共就两间草屋,外面的泥墙有些剥落,露出混在里面的稻草,栅栏也摇摇欲坠,略晃晃就能散架。 “在家。”不多时,便从屋子里出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媪,觑着眼睛看着门口众人,“怎么了这是,怎么都挤在我家门口?” “你儿子死了!”有好事者朝着郑大娘大喊一声。 郑大娘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你儿子才死了,王春花,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声音。” “我骗你干什么。”王春花看自己被发现了,干脆挤到人群前面,看着郑大娘,满脸兴奋,“官差都来了,我骗你干什么?” 郑大娘这才看着李扶摇一行人,以及后面,被抬着的盖着白布的:“大人,这,这……” 李扶摇看着郑大娘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些不忍:“大娘,郑晖于昨日丑时左右,死在回村的路上。” 说完,她便十分不忍地让人将尸体抬上来,众人这才知道坠在后面的差役手上抬的竟然是郑晖的尸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郑大娘看着衙役手上的东西,佝偻的身子有些晃动,她蹒跚着走到担架跟前,伸出一双枯黄粗糙,沟壑纵横的手,颤抖着将白布揭开,只露了一个头,她便绝望地哀嚎出声:“我的儿啊!” 少年失怙,壮年丧偶,老年失子。人生三大苦,郑大娘如今已经历遍了。她绝望的悲鸣让前来看热闹的人眼露不忍,不少人侧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大娘,您……节哀。”李扶摇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声,将郑大娘扶回屋内,又让人守着院子,不许村民进内。 “大人。”郑大娘挣扎着往地上跪,死死抓住李扶摇的胳膊求李扶摇给她做主,“求大人给民妇做主啊,民妇就这一个儿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呢?” “大人啊~”郑大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模样。 何山皱着眉将郑大娘拉开了些:“大娘,我们去查探过现场,你儿子是在沟里摔死的。” 第7章 “不可能!”郑大娘大喝一声,奋力将何山推开,朝着李扶摇歇斯底里,“我儿子不可能摔死!” 李扶摇一听,立刻死盯着郑大娘的脸,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大娘为何这般肯定你儿子不是摔死的?” 郑大娘脸色微变,然后不自在地解释:“晖儿自小就跟着他爹在山上跑,腿脚利索着呢,再陡的路他都敢跑敢跳,从来没摔过,怎么可能在沟里摔死。” 绕到房后凑热闹的人听见了,隔着墙大声嚷嚷:“是啊,大人,郑晖身手好着呢,我们以前跟郑晖打架,三个打不过他一个,他厉害着呢!” 李扶摇若有所思,看着一旁整在拭泪的老媪:“大娘上一次见你儿子是什么时候?” 郑大娘哽咽:“是十日前,那天傍晚,晖儿买了一刀肉回来,让我给他包饺子,我当时还骂他花钱大手大脚,要攒着钱娶媳妇!没想到晖儿说他在县城里接了个大活,等干完以后家里修房子的钱就有了!” 李扶摇听她一说,立即发现异常:“那大娘可知他接的什么活儿?” 郑大娘忙低下头去:“就替人搬些东西,那东西重,晖儿看到一行人在搬东西,见他们抬得有些费力便上前帮了一把,没想到那领头的人看晖儿力气大,心又好,不但打赏了他银子,还让他过几日再去帮他们搬。” “还有别的吗?”李扶摇不死心继续问,“郑晖可说过给谁搬东西,在哪儿搬?” “没了。”郑大娘连连摇头,神情悲切地抹着眼泪,“大人,民妇什么都不知道了,求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李扶摇又问了几句,可郑大娘反复强调她什么都不知道,李扶摇站起来看了她半晌,只能叹一口气转身离开:“将郑晖的尸体带回衙门吧。” 郑大娘一听,猛地跳起来跑到门口,张开双臂将出口拦住,不许他们走:“你们要带我儿子去哪儿?” “大娘既然说了,你儿子不可能摔死,那他就可能是被人杀死的。”李扶摇让人把郑大娘拉开,“既是命案,死者自然要先带回县衙,等案子查清楚了,衙门自会归还。” 听了这话,郑大娘面色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信李扶摇的话。还是王春花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将她拉住:“哎呀,郑老婆子,你让大人把郑晖的尸体带回去,回头抓到了凶手,郑晖才能瞑目。” 郑大娘无力地放下双手,瘫倒在地,望着衙役越走越远的背影,声音悲切:“晖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忍心,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进屋。王春花还给她端了一碗水来,临走之前,扭捏地丢下一句:“你也别太伤心,咱们的县太爷是个好官,一定会抓到凶手的。”便逃也似的跑开。 从县衙后堂离开的李扶摇再次回到方才看卷宗的刑房,这会儿主簿刘其成也在,他一见李扶摇就笑呵呵地打招呼:“李捕头,又来看郑晖的案子?卷宗还在这儿呢,我还没归档。” “有劳刘主簿。”李扶摇笑着接下他的好意,拿起放在桌上的卷宗接着方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 “举手之劳。”刘其成摇摇头,并不居功,不过他看着李扶摇手里的卷宗倒是十分感慨,“说起来这人也是倒霉,一直在县城里干苦力,赚了些银子打算回家给老娘盖房子,没想到摔死在沟里。” 李扶摇闻言倏地转头,目光灼灼盯着刘其成:“你方才说什么?” 刘其成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还是把方才的话断断续续重复了一次。 李扶摇双眼微亮,她又把当时验尸时的场景以及和郑大娘的对话仔细回想了一遍。 “接了个大活儿,赚钱,盖房子,嘶!” 所有的一切闪电般印入她的脑海,前后终于串连起来,李扶摇站起来抬腿就往外走,她总算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第7章 人命关天 停尸房在县衙最偏远的角…… 停尸房在县衙最偏远的角落,这边有好几棵能遮天蔽日的大树,往日里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是整个县衙中最凉快的所在,就连守门的差事都被人抢着做。 “李捕头!”停尸房门口把手的衙役老远就对着李扶摇抱拳行礼。 李扶摇点头示意:“这几日可有人到停尸房来?” 衙役摇摇头:“除了您,没有旁人来过。” 李扶摇这才放心进去。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将郑晖浑身上下再次搜了一遍,连鞋底都划开看了,仍然一无所获。 刘其成看她走得匆忙,心痒痒的,十分想知道她到底发现了什么,遂也跟着过来了:“李捕头可是有什么发现?” “正是因为没有发现,所以才不对。”李扶摇勾唇一笑。 刘其成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李扶摇瞥他一眼,很是好心地同他解释:“按郑大娘所说,郑晖是在县城中挣钱,还说干完活儿就有钱修房子,而郑晖是死在回家的路上,也就是说他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也拿到了主人家许诺的工钱,正准备回家给老母修缮新房没错吧?”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刘其成点点头,还是没理解李扶摇的意思,“可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是回家盖房子,那钱呢?”李扶摇终于明白这几日心中的维和感来自哪里。当时在郑晖身上搜到了铜钱,而且郑晖家十分贫穷,所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排除了杀人夺财的犯罪动机。 刘其成恍然大悟:“对啊,那钱呢?” 李扶摇觑着眼,思绪发散,又想起那日去郑家问话时,郑母先一口咬定郑晖是被人害死的,过后又闪烁其词,她明显在隐瞒什么。 “我再去一趟张家村!”李扶摇说着就往外走。 刘其成年迈腿短,在后面追赶不及,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衙役:“赶紧跟上啊,李捕头要是有什么事,看大人不扒了你的皮?” 李扶摇骑马赶到张家村的时候,正值午饭时间,大部分村民都在家中用饭。听到路上的马蹄声,都纷纷支着脑袋往外看,见是李扶摇后,纷纷端着饭碗站起来:“快快快,衙门来人了,是不是抓到杀害郑晖的凶手了!” “走,咱们都去瞧瞧。” 李扶摇在郑家院子门口勒停马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刚走进院子她就察觉不对。郑家竟没有升起半点炊烟,这会儿明明是晌午。她站在门口敲门,半晌,里面都没有一点回应。 跟上来的热心村民也纷纷扯着嗓子喊人。“郑大娘!”“郑家的!” 迟迟无人应答。 李扶摇推了推门,里面被人插上了,她抬眼往人群中望了一眼,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张铁牛,你来帮我把门踹开。” 张铁牛闻言意外,不过既然是李扶摇发话了,他也不说什么,两口把碗里的饭刨进嘴里,把空碗递给身边的人,然后老老实实走到最前面,砰的一声,将木门踹开。 李扶摇皱眉往屋子里去,只见那郑大娘已经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了。她匆忙走上前去,长指按在郑大娘颈侧试了试,心中庆幸:还好,只是昏厥。 然后她看向紧紧跟着她后面的张铁牛:“你家有米汤吗,劳烦取一碗来。” 说着李扶摇又从腰封里掏了一个大钱递出去。王春花见状眼睛一亮,一步窜上前去,一屁股将张铁牛顶开,把将钱抢在手中:“我家有,我家有。” 王春花小心翼翼地端着米汤过来,对着李扶摇笑得十分殷勤:“大人,你看,这米汤可浓了,我还特意装了慢慢一大碗。” 李扶摇瞥了她手中都快溢出来的米汤,嘴角抽搐着又递了一个铜板出去:“有劳你。” 方才冲上来挤开张铁牛的王春花面色十分挣扎,伸出了手又缩回去,她艰难地把头往旁边一撇:“大人收回去吧,邻里邻居的,都是应当的,再说了,她现在这么可怜……” 如果王春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一直往李扶摇手里瞟,这话就会十分有说服力。 李扶摇无奈笑笑,“强行”把钱塞进她的手里:“拿着吧,没事。” 说完,她就转头伸手用力掐郑大娘的人中,见她转醒后,又把王春花端来的米汤给她灌了大半碗进去,郑大娘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抬头看了看扶着她的人,见是那日上门的李扶摇,郑大娘颤抖着手抓住她一只手,眼神期待:“大人,是不是抓到凶手了?” 李扶摇无奈地叹气,又看了一眼挤在屋子里的村民,对着众人抱拳:“劳烦各位屋外等待,我有些要事要问这位老人家。” 村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你推我搡地出了房门。见屋里没有外人,李扶摇抽开手,又把另一只手里剩下的半碗米汤塞给她,转身端了一条黑漆漆的长凳放在床边:“能不能抓到凶手,就看大娘你说不说实话了。” “什么?”郑大娘一惊,差点把自己手里的碗扔出去,然后她看着李扶摇笃定的眼神,有些气虚,“那日,我与大人说的都是实话。” 第8章 “可却不是全部的实话。” 从未与官差打过交道的人如何是李扶摇的对手,不过是几息功夫,便在气势上败下阵来:“大人想问什么?” “郑晖说的大活儿,是什么大活儿?” “我也不知道。”郑大娘泄了气,捧着碗垂下双手,用力喘息,开始回忆那日询问和郑晖的对话。 “晖儿,他们是什么人,出手这么大方,该不会是做什么犯法的事吧?”郑大娘一看郑晖手里剩下的银子,忧心忡忡。 郑晖将手里的肉塞给她:“娘,你别多想,我今天只是搭了一把手,他们就给了我一两银子,这还能是什么坏人?” 郑大娘看了看郑晖的脸,一想也是,坏人还能给帮忙的人银子?不骂一顿都是好的了。想通之后,郑大娘把郑晖递过来的散碎银子接在手里,又数了十个铜板递给他:“你身上也留些,大小伙子身上哪能一点钱都不带,剩下的娘攒起来,回头给你娶媳妇。” 郑晖笑呵呵地把钱放在胸前:“娘,你放心,那些人说过几天还让我去,到时候给我一百两的谢礼呢。等我拿到钱了,咱们就盖新房子。” “一百两?”郑大娘差点大喊出来。 “一百两?”李扶摇挑眉,想来这便是那日郑大娘闪烁其词的缘由了,毕竟这个工钱听上去过于大手笔,“那郑晖可有说去哪里帮忙搬东西,又是搬什么东西?” 郑大娘也不清楚:“我问过晖儿,晖儿只说是在码头遇上他们的,至于是什么东西,晖儿也不太清楚,只说格外沉,比石头还沉。” 郑大娘无神的双目落下浑浊的泪,语气里无不懊悔:“我活了一辈子,哪里见过搬点东西就给银子的好事,我当时被钱迷路了眼,都多想,后来晖儿几天没回来,我就开始不安,生怕他为了赚钱背着我做下什么犯法的事,后来找上门,我想一定是晖儿做的坏事暴露了,所以……” 李扶摇面有不忍,郑大娘说的都是人之常情。 “大人,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晖儿的死因了?”郑大娘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李扶摇,“你一定知道了对不对,所以才来问我的。” 李扶摇沉吟了一瞬,看着郑大娘眼里的肯定,到底是告诉她了:“凶手是谁尚不可知,以目前的线索来看,的确和他接的那个活儿有些关联。” 郑家院子外面,村民守在外面还没有离开,一见李扶摇出来,他们便开始推搡,最后,还是和李扶摇比较熟的郑铁牛被推了出来,他挠挠头,支支吾吾地问:“大人,凶手抓到了吗?” “抱歉,还没有。” “那大人,你可一定要把凶手抓住啊,郑大娘就郑晖一个儿子,日后可怎么活啊。”王春花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话。 李扶摇看着村民眼底的盼望,喉中有些哽咽,她抱拳致意:“诸位放心,李某一定竭尽全力将凶手绳之以法。” “大人,可一定要把凶手抓住啊!” 李扶摇都驱马走出老远了,还能听到背后的殷切叮嘱。 “头儿!”刚走到村口,就遇到同样骑马过来的何山。 李扶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吁!”何山勒停骏马,调转方向,“头儿,刚才我正好看到差役在后面追你,我让他回去了,自己跟了上来!” “也好,你随我去码头一趟!” “码头?!” 松阳县地势奇特,东边地势极低,有能行船的大河,而西边有地势极高,许多村子连灌溉都难。 “方才我又从郑大娘那儿又问到些新的线索!” 张家村就在城东的方向,离码头不算远,两人并马齐驱,沿着路往码头方向去。听完李扶摇的话,何山皱眉:“也是头儿你脾气好,换做常人,遇着这些小事,早不耐烦了!” “何山,身为公门中人,你一定要记住四个字——人命关天。但凡是和人命有关的事,就没有小事!” 第8章 柳暗花明 松阳县城就这么大,码头…… 松阳县城就这么大,码头周边的商户为了做生意,练就一副鹰的眼睛,来往客商船只,几时进出,载货多少,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到了人多的地方,李扶摇干脆下马,同何山两人牵马停在福来客栈门口,把缰绳递给何山后,李扶摇双手叉腰,大摇大摆地就走进去了:“周掌柜近来生意可好?” “哎哟,托县令大人的福,还勉强维持得下去!”周五正正在招呼客人,听到声音惊讶抬头,一见是李扶摇就立刻笑着迎上去,“您可是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吃点什么,小的请客。” 李扶摇笑着偏头示意他看向随后进来的何山:“吃饭就不必了,有些事问你。” “您,您这是……来公干?”周五正看着何山身上的公服以及官刀,有些惊疑不定,片刻间就把近来干过的所有事都反复回想了几遍。最后不确定地思忖着:我应该没犯什么事吧?!前些日子,往一个找茬的客人酒里掺水,应该也不至于劳动衙门吧?! 李扶摇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分无奈:“别怕,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些事情的。” 周五正一听不是他在酒里掺水的事,顿时大松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恭敬道:“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愿意配合就好,李扶摇点着头,随意在账台跟前来回走动,一双丹凤眼四处环视,将客栈内的桌椅布置,客人杂役都收入眼底:“这半个月以来,你可见到码头上有什么看上去有钱的人经过?” 周五正一听就皱眉,这问题问得奇怪,看上去有钱的,那松阳有钱的人可就太多了。何况这里是码头,来往商人颇多,有钱的更是不在少数,他不知李扶摇用意,不过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翻,认真回答:“有倒是有,不过……” 周五正说着一顿,面色迟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李扶摇眼神扫过何山,何山会意,立即把刀柄抵在周五正胸前:“不过什么?” 周五正被吓得一个哆嗦,也不敢迟疑了,张口便答:“不过都是您认识的,有柳员外家的夫人探亲回来,从这儿过了,还有邱员外的外甥,也从这儿过了,还有就是……” 李扶摇背对着他们,注意力放在账台上面,何山抵在周五正胸前的刀柄用了些力,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还有一个小人也不认识,但是看着应该是挺有钱的,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长得十分英俊,身边跟了两个护卫,看着样子应该是哪家的少爷。” “那这些人分别是什么时候从这儿过的?你能记得吗?”账台上一套天青色茶具吸引了李扶摇的注意力,她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把玩一番,然后又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小口啄着。 周五正一边盯着李扶摇手里的茶杯,一边分神回话:“柳园外的夫人是五日前从这儿经过,邱员外的外甥是十二三日之前,那个有钱的年轻人与邱员外的外甥是同一天。” 何山一听立即看向李扶摇:“头儿,看来咱们要去找就是邱员外的外甥和这个不认识的富家公子了。” “不对,还有!” 李扶摇正拧眉思索着什么,就听到一旁的突然冒出个不怎么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是店里的小二。 她挑眉,微笑看向他:“小二哥可是知道什么?” 周五正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你别瞎说,你知道这谁吗?你就瞎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扶摇,陪笑:“李捕头,您别听他瞎说,这小子村里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李扶摇笑着和声安抚他:“无妨,小二哥,你看到什么给我讲讲。” 小二得了鼓励,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他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也是十二三日前,跟邱员外的外甥从这儿经过的同一天,咱们店都快打烊了,码头上突然来了一群人!” “哦?是什么样的人?” “看他们的打扮都是平平无奇,穿的都是素色麻衣,但是那绝不是普通人。” 李扶摇眼睛一亮,和何山对视一眼:“何以见得?” 周五正瞪他一眼:“你别瞎说,你见过几个贵人你就敢瞎说?” “我是没见过贵人,但我见过普通人呀。”小二一脸不服气,说得头头是道,“咱们老百姓穿麻的衣服,但我没见过哪个穿麻衣的老百姓长得细皮嫩肉,走到码头上杀鱼的摊点跟前还捂鼻子,还绕道!” “捂鼻子?” “是呀,大人,你知道码头旁那有一个卖鱼的地方,咱们这些老百姓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能路过卖鱼的地方捂着鼻子吗?我当时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李扶摇听到“世面”两字有些失笑:“你说得不错,穷苦百姓确实不会闻着地上的鱼腥味儿就捂着鼻子,绕着走。” 和土地打交道的人,连粪水沾身都未必皱眉,区区鱼腥味更是不值一提。尤其是他们松阳县,因为倚靠着码头,所以卖鱼的人十分多,这里鱼也不贵,许多人家都买得起。所以,确实没有老百姓会因为地上有点鱼腥味就捂鼻子绕路! 第9章 小二一听李扶摇赞同他的观点,起了劲:“那可不,那人戴着斗笠,但我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一般人。” “普通百姓做苦工的,脏了累了,在江边洗个手,喝一口江水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人穿着麻衣,还有另外一个穿麻衣的人给他递水囊,大人,您说这奇不奇怪?” “水囊?”李扶摇喝水的动作一顿,普通老百姓可没人会用水囊!这都是赶远路的有钱人才会配备的。 “对呀!我看着了还稀奇了好一阵呢!” “那小二哥,你可见过这个人?”李扶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上面赫然是死者郑晖的画像,也不知是什么画法,竟然如此栩栩如生,连脸上的褶子都画出来了,让周五正震惊无比。 小二一看就觉得十分眼熟:“是有点眼熟啊!” 他抠着脑袋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画像上的人:“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晚上,就是嫌弃鱼腥味的人他们一起的,有几个人一起搬一个大箱子,快搬不动了,就是画像上这人上去扶了一把,然后那个领头的人好像还挺高兴!” 小二过于高兴,说话都有些但三到四:“这群人,那天晚上还在我们店里住了一晚上呢,我看那人好像还给了这个帮忙的人打赏了,我还以为听到他们说要请他干活,还是什么来着没听仔细。” 李扶摇长呼一口气,同何山对视一眼:“看来这就是咱们想找的人了。” “那这群人在店里住了多久?” “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还有马车来接呢。他们把头一天晚上那个大箱子抬上马车,一行人跟着马车就走了,往西边去了。” 李扶摇急切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是一辆什么样的马车?” “就一辆普通的马车,哦,对了,那个红马头上有一撮白毛,我记得清楚,就在额头正中间。” “好,有劳小二哥了。”李扶摇展颜,同小二道谢。 小二挠着头傻笑:“不敢,不敢。” “掌柜,叨扰了。”李扶摇将茶杯放回原处就转身离开,何山收刀立马跟了上前。 “慢走啊,两位!”周五正见两人牵马走了,才松了一口气,看着一旁的小二,呵斥,“没脑子的东西,什么话都敢接,也是这位脾气好,不然有你好看的。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招呼客人?” 李扶摇牵着马往西边走。不过西边是往县城大街上走,路上饭馆客栈以及住户都不少:“何山,你立即让人排查西大街所有有资格养马的人家,去找到这一匹头上有一撮白毛的红马。” “是。”松阳县就这么大,有资格养马的人并不多,要从这些人家里找出一匹头上有一撮白毛的红马,并不算难。 何山信心十足地带着人探查,没想到却越查人越沮丧。 “何头儿,已经是最后一家了,所有养马的人家都查完了,还是没找到你说的那皮吗,现在该怎么办?”跟着何山一起出来办差的衙役挨了骂不敢还嘴,只能苦着脸,满脑袋的汗显得他越发可怜了。 “老子怎么知道?”何山没好气地啐他一口,垂头丧气地想着怎么跟李扶摇交代,“他爷爷的,一匹马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何头儿,那咱们现在又去哪儿?” “先回县衙吧。”何山抹了下头上的汗,看看天色,十分丧气地带着人往回走。 刚走出一里路,何山就听到身旁的人大喊:“头儿!你看那是不是咱们要找的那匹马?” 何山猛然抬头,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三人。每人手里都牵着一匹马,最左边的那一匹红马,头上一撮白毛十分亮眼。 一行人立即迎了上去,何山下意识地喝止:“站住!”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红色胎记 牵马的三人长得也十分有…… 牵马的三人长得也十分有特色,中间那人面如冠玉,唇似抹朱,只是走在街上便引得一众小媳妇大姑娘频频回头,而他左右分别站了一人,左边那个色若包公,右边的则色比关羽。 几乎是何山大吼的同一时间,左边那位包公便立即往前迈了半步,正要说什么,就被众人的人阻止,他笑容温和,似三月暖阳,可何山莫名地觉得后背有有些发凉:“不知我等犯了何罪,竟值得的各位差役如此大动干戈?” 何山刚一喊出声就后悔了,他那是过于激动而没有控制好音量,此刻看他的态度还不错,也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抱拳:“这位兄台,抱歉了,衙门正在查案,涉案有一匹头上带有白毛的红马,今日我等搜遍县城也一无所获,如今却在兄台手上看到了,不知这位兄台可愿意配合我们,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包公脸脾气似乎有些暴躁:“你们查你们的案子,干我们何事?” 何山也知道这突然把人带回衙门有些不妥,但是……“唐突了兄台,但是此案涉及人命,还望兄台行个方便。” 中间那人沉吟了几息,才刻做出决定:“也好,我们随你去县衙将此事讲个清楚明白。” 包公脸皱眉:“主子?”原来是侍卫。 那人抬手止住侍卫下面的话:“既然事关人命,咱们就去走一趟,左右咱们也无事可做。” 包公侍卫一脸不服,也只能退下。 何山让人收了武器,客气将人请回县衙,然后兴冲冲地跟李扶摇报信:“头儿,我找到了。” 李扶摇有些意外:“在哪儿?” “就在前厅!” “我们可没犯法,也就是我主子好说话,才来配合你们查案,结果你们连茶都不给上,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容一,不可无礼!”唯一坐着那人脸上端着温和的笑,抬手让包公脸退下。 李扶摇走到门外,刚好听到容一的抱怨,虎着脸对何山怒斥:“没点眼力见,还不快上茶?” “你就是他们主事的人?手底下的人未免太不知礼。” 李扶摇并不因容一语气不善而生气,抱拳致歉:“在下松阳县捕头李扶摇,手下之人鲁莽,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没想到对面越发狂傲:“你们县太爷呢,把我们主子请了来,让你们县太爷出来说话。” 李扶摇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过却未第一时间搭理他,她转身理了一下衣袍在他们对面坐下后才慢悠悠说道:“若是几位真跟我们所查的案子有关,自然有见县令大人的时候。”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犯了罪,县太爷自然会出来治他们的罪。 容一何时受过如此侮辱,当即就变了脸色。 “容一。”坐着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尾声拉长了些,可就这样,都让那黑脸容一脸色一凝。 李扶摇见状,垂眸遮住眼底的异样,再看向对方时,也摆出如出一辙的温和笑意:“想必,这位公子就是主事之人了,怎么称呼?” “李捕头,在下祁若安,属下失礼有所冒犯,李捕头不要见怪。”祁若安身着浅灰细棉衣裳,面如冠玉、口似单珠,看上去倒是好一个翩翩温润佳公子。 “我们也无意冒犯诸位,不过近来县中出了一桩人命官司,刚好你们手里那一匹头上有撮白毛的红马就和我们所查的案子有关。”李扶摇耸耸肩,两手一摊。 “哦?如此看来倒是十分巧合。”祁若安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敢问祁公子,这匹马你们是从何得来的?” “是在下的护卫昨日从马市购得。” “马市?” “不错,我们自己的马匹被人盗走,无奈之下只能去马市又购了一匹。” “何山?” “属下在!” “立刻去马市将牙侩带过来。”吩咐完何山,李扶摇看向祁若安,神情抱歉,“几位稍坐片刻,等牙侩来了,证明几位所言不虚,你们就可以平安离开了。” 祁若安端起茶杯致意:“无妨,县衙中的茶不错,世间罕有,在下趁此机会多坐一会儿,也好多饮一杯。” 李扶摇闻言挑眉,表情变得玩味:“看公子的气势,可不像是少了好茶的人。” “何以见得?” 李扶摇往椅背上一靠,身姿慵懒:“我看公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倒是像极了戏文里的大家公子。” “李捕头眼力不错,某确实出身大家,不过家道中落,如今沦落为一届生意人了。” 李扶摇看着他身后一黑一红两个侍卫也不挑破,转而说起旁的:“不知祁公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茶叶、绸缎、米面粮油,什么赚钱做什么。” “祁公子年少有为。” “不比李捕头,年纪轻轻竟成了这县衙中的捕头。” 李扶摇理了理衣袖,语气谦逊:“我这都是依仗县令大人提拔。” 祁若安眼神温柔看向李扶摇:“都说松阳县县令,为官清廉,治下有方,县令大人既能从一众属下中提拔李捕头,想必李捕头自有你的过人之处。” 第10章 “哦?祁公子可看出李某哪里过人?” 祁若安轻笑:“眼下看来,李捕头定力过人。” “祁公子果然有趣。”李扶摇哈哈大笑,“不知祁公子,此番到了松阳县又为的是哪一桩生意呢?” 祁若安面露烦恼:“此番来到贵县,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找人。” “找人?”李扶摇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是什么人,竟值得祁公子如此大费周章,亲自跑一趟?” 毕竟松阳县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 “家中出了逃奴,逃跑时挟裹了我不少家产,祁某为人小气、记仇,发誓定要亲自将那逃奴抓住,以家法处置了才能解心头之恨。” 李扶摇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小气说得如此坦然:“滥用私刑可不提倡啊。” “李捕头放心,祁某心中有数,不过那逃奴曾经是卖身给祁某的。” “那这奴才着实大胆,擅自逃离不说,竟还敢偷盗主人家的贵重物品。”李扶摇故意将家产理解为贵重物品。 “算不得什么贵重物品,不过对祁某有些特殊意义。” “不知可有什么是咱们县衙能帮上忙的,此翻耽误祁公子的正事,李某也有心补偿一番。” 祁若安弯弯嘴角:“若有需要,祁某自然跟李捕头开口,届时还望李捕头莫要将祁某拒之门外才好。” “祁公子实在客气!”李扶摇客套一句便抬头看向门外,“来了。” “小人方铁嘴见过李捕头。”来人头发稀疏,面庞宽阔,身材不高,着一身粗布麻衣。 “起来吧。” 方铁嘴忐忑起身,望着坐在椅子上的人,有些紧张。 李扶摇当着祁若安的面询问:“昨日有人在你那儿买了一匹马,马身红色,头上有一撮白毛,你可还记?” “记得,记得。”方铁嘴连连点头,那马长得有特点,十分好记,何况昨日才卖出去。 “那你看看买马之人可在这堂中?” 方铁嘴抬头在堂中四处一看,望向祁若安一行人,指着容一:“就是这位黑脸公子。” 黑脸公子容一满脸不爽,他知道自己长得黑,但也没必要来一个人就说他黑吧? “你可看仔细了,当真是他?” “看仔细了,李捕头。” 祁若安站起身来:“既然李捕头已经证实了祁某的护卫所言不虚,我等也就告辞了,至于那匹马……” 李扶摇主动提出:“县衙中也有不少良驹,祁公子的护卫去择一匹,以此来换你们的红马,祁公子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 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李扶摇才再次看向方铁嘴:“你跟我来。” 李扶摇将他带到那匹马跟前,让他辨认:“你仔细看看这匹马,可是你卖出去的那匹?” 方铁嘴走到马匹跟前,将马仔细打量:“正是小人卖出去的那匹马,李捕头您看,这匹马的耳朵上有一个小缺口。” “这匹马你是从何而来的?” “是别人卖给小人的。” “谁卖给你的?是男是女?又是什么时候卖给你的?” 方铁嘴陷入回忆。 “是个男人,比小人高出一个脑袋,不过挺瘦的。” “老板,马收不收?” “收。”方铁嘴将各处牲口棚都检查过后,正准备将院子大门落锁,就听到身后传来问话,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松阳的,他转身将问话的人打量一通,见他带着斗笠穿了一身素色麻衣,心里猜测应当说不愿意暴露身份的,所以还多问了一句,“没缠官司吧?” “自己的马,来路干净,手里缺钱了。” 方铁嘴是看马的行家,把马的皮毛、眼睛、头部、四肢逐一检查后给出了一个不算很高的价格,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直接应下了。 “这是十五两,你点点。”方铁嘴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好不容易才凑够数。 来人伸手接过,方铁嘴这才发现他手腕上似乎有一个红色胎记。 听方铁嘴说完,李扶摇又抓住了关键点:“胎记?你可看清了是什么形状的胎记?” “这……小人就没有看清了!”方铁嘴摇摇头,他当时也是余光到的,并未看得十分真切。 “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后面若有事我再让人传唤你!” “小人告退!” 方铁嘴离开后何山凑到李扶摇跟前:“头儿,那咱们是不是要去找这个左手上有一个胎记的人?” 李扶摇点头,同时往外走:“立即让人把守县城各个出口,就说县衙丢了贵重东西,所有出城的人都要检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官商之约 祁若安一行人离开县衙后…… 祁若安一行人离开县衙后,待到周围无人,容二就有些迫不及待:“主子,县衙的人他们是在找……” 剩下的话被祁若安一个眼神堵回腹中。 “容一,容二,你们俩这几天一个去盯着那位李捕头,一个注意县城中的动静,没准儿咱们能借助这位李捕头的手找到人。” 容一皱眉:“就凭她?” 祁若安眼眸中都是笑意:“就凭她。” 容一还是不懂:“主子,属下不懂。” 祁若安这会儿心情好,耐心替他解惑:“你可知道松阳县的县令是谁?” “听说叫秦松。”来到此地之前容一还是做了许多调查的。 “不错,前刑部尚书李宏的学生。” “可是他怎么在这儿做个小小的县令?”纵然李宏死了多年,可他的故旧仍在,他唯一的学生,怎会无一人照拂? “十四年前,秦松因为性情耿介,见罪于上司,替人背了黑锅,被贬到蜀中多年。”祁若安眼神幽深,想到一些往事,眼底似乎有些怀念的意味。“这些年,从黎州到凉州,又从凉州到了松阳,每到一个地方就将那处治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周围府衙,也颇多赞扬之语,以他的政绩,早该升迁了,可却偏偏在松阳县做了一个小县令,你说奇不奇怪?” 容一略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他得罪了人,不敢进京也是有可能的!” 祁若安却不认同:“恐怕不是他不敢进京,而是有别的计划,李宏唯一的学生,再不成器,也不会一直在县令的位置上打转。” 容二听明白了,通红的脸因为兴奋而颜色加深:“主子的意思是那位李捕头是秦松亲自提拔的,其手段能力想必都信得过,何况咱们想找的人恰好也是这位李捕头的想找的人,所以主子是想借李捕头的手……” “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终究没有那么方便,能借这位‘地头蛇’的手,自然省时省力。”祁若安挑眉,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我估摸着这会儿城门口、码头都已经戒严了,就看咱们和这位李捕头谁能先抓到这只老鼠了。” 容一武艺高强,却少了些玩弄人心的手段:“主子竟对这李扶摇有这么高的评价。” “方才你看我与他在堂中闲话了一盏茶不止的功夫,除了知道他的姓名你看我还打听出别的了吗?” 祁若安如此一问,倒叫容一、容二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送走祁若安几人后,李扶摇有些事想找秦松求证,遂径直去了后衙。可到了正堂她才发现秦松不在,李扶摇有些意外地询问小厮:“大人呢?” “李捕头,昨夜小少爷生病了,大人一直守着小少爷呢。” 李扶摇闻言皱眉,转身快速朝内院方向走去:“阿朗生病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昨儿半夜姚黄亲自来报,说是少爷背着伺候的人吃了好些冰碗,夜里上吐下泻,发了高热!大人从昨夜起就一直在后院守着小少爷,没有回书房!也不让小人等告诉您!”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扶摇将小斯打发走之后,就往后宅方向去了。 屋内窗户紧闭,进出的人都神情严肃,步伐匆忙,却未发出半点声响,气氛有些凝重,李扶摇心中一紧:“大人,阿朗怎么样了?” 秦松眼下青黑一片,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看着李扶摇,勉强一笑:“吃了药好些了,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忙着郑晖的案子吗?” 李扶摇也放轻动作,悄声走到床,轻轻掀开纱帐往里一看,见床上之人双眸紧闭,呼吸平缓,睡的正安稳,才松了口气,转头跟秦松低语:“我查到些线索,已经让何山他们去找人了。” “师兄下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阿朗。” 秦松拒绝了她的好意:“我想亲自守着他,是我亏欠了阿朗,自心竹离世后,我都没有好好陪过这孩子,也是他懂事,竟从未因此给哭闹过一次。” “师兄何出此言,嫂嫂离世时,阿朗才两岁,吃穿住行,你从未假手于人,更不提日日将阿朗带在身边。也是这几年阿朗大了,你才松快些,你何曾对不起阿朗?” 第11章 秦松眼底涌起泪水:“心竹离世前,一直让我好好照顾你和阿朗,可我哪一样都没做好。” “既没有照顾好阿朗,也不曾……” “师兄!”李扶摇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面色微怒,“师兄为了我的计划,已然牺牲了自己的仕途,还要如何照顾我?” “扶摇,你给师兄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秦松知道她这些年忙碌的原因,衙门里的案子根本不会占据她太多精力。 怎么想的?其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只知道李家惨遭灭门的真相一日未明,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图南,日后你要做了大官,我就去做一个富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叉着腰,仰着头,颇有些意气风发地大声宣告自己的人生目标。 图南不搭理他,小男孩也不气馁,还在絮叨着他的计划:“这样,你就是我的靠山了,我要赚尽全天下的银子,然后我就可以买到最好吃的糕点,还可以给你打造最锋利的解剖工具。” “图南,图南?”他跑到那个叫图南的小孩身边,戳戳他,“图南,你理理我嘛。” 图南无奈放下手中的卷宗:“千山,你再不做功课,小心一会儿心竹姐姐打你板子。” 千山瘪瘪嘴,做功课哪有赚钱有意思嘛,不过他还是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前。随即又不甘心似的,再次跑到图南跟前:“那你跟我拉钩,以后你做大官,我做富商。” 图南为了让千山不再来烦自己,只能十分不情愿地伸出小拇指,敷衍着跟他做下了这个约定。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书房。 “师兄,你知道吗,我跟千山拉钩,约定好,他要做世间最富有的商人,而我就做他朝中的靠山。”李扶摇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可是千山已经死了十三年了。”秦松突然大喊出声,“就算你报仇,也要考虑一下自己,考虑一下李家,李家如今可就剩下你一人了。” 已经十三年了么?李扶摇有些忘了。 “可是心竹嫂嫂,千山,还有师兄你,甚至于阿朗,为了李家之事牺牲了那么多,我若就此放弃,才是真的愧对李家亡魂。 “扶摇!” “师兄不必再劝。”她这条命是千山的,是李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亡魂未安,生者又有什么资格沉溺于世间的美好?! 两人互不相让,梗着脖子都不说话,室内寂静无声,气氛有些沉重,秦松呼吸略显急促。 最终,还是李扶摇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有些不忍,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师兄可知长安有哪家姓祁的贵人?” “不曾听说京中有姓祁的贵族。”秦松一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拧着眉思索了半响,“怎么?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无事,今日遇着一群人,我听他们口音应该是长安中人,但领头之人却说他姓祁,我观他通身气派,可不像是普通商人,心有疑虑,所以才想着来问问你。” 李扶摇离开长安是不过五岁,并未接触太多外人,故而对京中的势力不如秦松清楚。 秦松再次把自己所知道的长安高门贵族仔细筛查了一遍,十分肯定:“确实不曾听说过姓祁的贵族,想必那人真是一个普通商人。” “他绝不是普通商人,单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就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后来我又特意让人上了雪顶龙芽,那人居然光凭茶香就能闻出来。” 秦松面露惊讶,随即又皱眉:“雪顶龙芽乃是贡茶,若非你……咱们这里怕是听都没听过。” “所以啊,这般身份贵重之人,出现在松阳县,要找的人还和我正在查的命案有关联,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秦松想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那人叫什么名字?” “祁若安。” “祁若安,祁,若安?若安……”秦松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还是一无所获。 “祁姓少见,倒是若安这两个字有些耳熟,不过,那雪顶龙芽,你爱极了这茶,今日怎么舍得拿出来招待生人了?” “放长线钓大鱼。” “你啊!”秦松面色无奈,语气中又有些骄傲,“你自小就鬼机灵,旁人走一步看三遍,偏偏你能看十步。” 李扶摇还要说什么,就突然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她偏头一看,轻薄的纱帐中间,露出颗小脑袋,见被发现,立即笑嘻嘻地喊人:“姑姑!姑姑此前去了关内道,可有给阿朗带什么礼物?” 秦松闻言皱眉:“你怎么知道姑姑去了关内道?” 秦朗语气轻快,洋洋得意:“因为我看到姑姑腰封上的绣文变了。” 李扶摇看向自己腰间,挑眉询问:“这能说明什么?” “姑姑此前所用纹样皆是松竹一类,唯有此次出了趟远门之后,腰封上的绣样变成了雄鹰。这是关内道的习俗,那边的人会把雄鹰绣在织物上,以此表示他们对力量的崇敬以及对苍天的敬意。” 李扶摇笑着又问:“可是这般绣样,市集上亦有卖的,阿朗为何笃定姑姑去了关内道?” 秦朗却说得有条有理:“姑姑的贴身之物都是清扬姐姐一手安排的,而清扬姐姐出生蜀地,可绣不出雄鹰、落日、沙漠这般辽阔之景。” 秦朗说着,又伸手在绣纹上轻轻摸了一下:“而且这绣线粗糙,颜色暗沉,应当是棉线,我朝境内唯有关内道治下州府产棉,再加上姑姑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一个多月才回来,所以我猜测你是去了灵州一带。” 李扶摇听完秦朗的分析,眼底闪过满意的笑,看向秦朗:“师兄,看来阿朗比你有天分。” 第11章 城门戒严 李宏在世时,常说秦松勤…… 李宏在世时,常说秦松勤谨有余,机敏不足。 秦松听了也不生气。他读书多年,比同窗多付出许多精力,侥幸中举,排名也十分靠后。好不容易过了会试,得了同进士出身,在户部仓部司下做了一个从六品员外郎。本来秦松也知足了,勤勤恳恳做事,奈何被无端卷进了一桩案子。 风调雨顺的年份,淮南道收上来的赋税比前一年无端少了两成。淮南道,是太子妃母族魏家的发源地。旁人早早看出了异常,都各自躲开,以求明哲保身,所以统计淮南道赋税的事就落到了秦松这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身上。 果然,统计赋税完成以后,结果呈送至御案之上,皇帝大发雷霆,问:“淮南道赋税是谁负责的?” “启禀陛下,是仓部司底下一个叫秦松的员外郎。”户部尚书郭元翰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秦松?郭大人竟然连一个小小员外郎的名字都记得。”皇帝冷笑。 郭元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这,微臣……” 皇帝也不听解释了,广袖一挥:“连赋税都能记错,让他滚去蜀中静思己过吧。” 如此,秦松就成了剑南道黎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县令。 郭元翰知道秦松是无辜的,皇帝也知道。可是天子之怒得有人承担,于是秦松这个太过独立的人,就成了唯一的倒霉蛋。谁让他进了户部以后,谁都不巴结,既不会送礼,又不会奉承。他不倒霉谁倒霉。 好在秦松早在多年的读书生涯中早练就了一副乐观的态度。加之有李宏的开解,他非但不伤心,还觉得做一个县令挺好,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若不是为了配合李扶摇,他应当会一直留在黎州。 秦松想起当年之事,失笑摇头:“扶摇啊,师兄此生最聪明的一次,应当就是猜出了你的身份那一回。” 秦松赴任之前,李宏为他饯行,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秦松见李宏夹杂了花白的发丝,心中酸楚无比:“老师,去了黎州也好,您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注1),我去了那里正好体察民生。” 李宏笑得欣慰:“你能如此想最好,官职无谓高低,只要好好为百姓谋福祉,就不枉此生。” 秦松确实看得开,他还反过来安慰李宏:“老师,日后学生不在身旁,您可千万要保重,师弟还小,还没学到您的全部本领呢。” 李宏醉眼朦胧,听到秦松的话神秘一笑:“师弟?双兔傍低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注2)” 其实秦松也不知道李扶摇是女儿身,当时李宏说的话没头没脑的,他并不清楚是指的什么。 偏偏从山上下来后,他脑子里就闪过了这个疯狂的想法。那以后许多年,秦松一直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离奇的猜测。几经思索,都没有答案,最终只能归功于李宏在天之灵保佑。 李扶摇听了这话也笑:“我当时都想着你定然猜不出这其中的关窍,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才一直等在那儿。” “可是还是让你吃了许多苦头。” “师兄,你知道的,老和尚对我很好,还有鹿鸣一直陪着我,我其实并没有吃什么苦。”至于当乞丐那些日子,反而让李扶摇心安。 第12章 “大哥,城门口戒严了。” 粗犷不羁的黄脸大汉一听,立刻警觉看向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严肃地问身旁瘦弱的三角眼:“怎么回事?” 三角眼也同样四处环顾了一圈,低声回答:“兄弟们去打听了,说是衙门丢了贵重物品正在找人。” “有打听到是在找什么人吗?” 三角眼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刚才去看了,他们好像是在找一个手臂上受了伤的人。” 黄脸大汉听到不是在搜查东西,才松了一口气:“老齐,傍晚赶紧把东西送出城,免得夜长梦多。” “好,我这就去安排。” “头儿。都搜查一整天了,一点收获都没有,会不会是那群人早就离开了?”何山坐在城门外的茶肆,眼巴巴地望着城门口。 没有得到回应,何山回头就见李扶摇双手抱胸,直挺挺躺在一条长凳上,这……不会是睡着了吧? “头儿?头儿。” “嗯?怎么了?”李扶摇被吓了一跳,揭开脸上的草帽,直愣愣坐了起来,眼神迷糊,“抓着了?” 何山挎着给脸,满是无语:“头儿,你就不着急嘛,万一人跑了,咱们这个案子可就破不了了。” 李扶摇把草帽盖回脸上,继续躺回长凳上,闷闷的声音从草帽下传出来:“郑晖四日前死的,就说明四日前东西都还在城里,我让人去询问过这几日值守的城门兵,并没有重物运出。” “那万一要是从码头运走了怎么办?”何山一惊一乍的。 李扶摇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黄土撒向何山:“凉拌。” “两位爷,小人这茶肆要打烊了。”茶肆老板盯了这边半天,两人都无动于衷,眼看着城门就要关闭,他只能亲自走上前来,有些为难地看着何山、李扶摇两人。 今日茶肆一开张,这两人就进来了,一整天,就点了一壶茶。坐着的那个,长得人高马大,黑黑壮壮,看着像是一拳能把他打死的。而躺着的那个看上去就更不好惹了。因为这个黑脸壮汉一看就是他的手下。 他还一进来就占了两条凳子。先是背靠在茶桌上,坐一条凳子,另外一条用来放腿。等吃了中饭,那人就开始犯困,打着哈欠,直接竖着躺在一条凳子上,双腿仍然搭在另外一条横放的凳子上。 这几天正热,他这茶肆里歇脚的人不少,桌椅板凳本来就紧张,这两人还霸道的占用了一张桌子三条板凳。旁的客人来了,没地方坐,都不敢去他们那桌凑合。 老板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要来买一壶凉茶的客人转道去了别家,看的他是敢怒不敢言。这下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了,他也要收拾收拾回家了。可这两人都还没有起身的动静,老板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来询问。 何山听了老板的话,有些为难的看向躺在板凳上的李扶摇,还是没有动静。他唉声叹气,正准备从袖子里掏钱让老板自己离开时,李扶摇一个翻身就从凳子上坐了起来。 “啊~”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就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何山银子都没掏出来呢,看着李扶摇走了,也忘了手上的动作,赶紧跟上。 “诶。”还没给钱呢。老板往前追了两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咚的一声,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老旧的木桌上,还在上面滚了几圈。定睛一看,是块碎银子。 老板有些诧异,看着最不好惹的人背朝自己摆手,他嘴角嗫嚅,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两人越走越远,茶肆老板一把将银子握在掌心,硌的他掌心有些痒。足足三钱,他今天一整天也没有赚到这么多。 李扶摇领着何山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军士归县尉尤秦管理,跟李扶摇他们这些捕快有些不一样。但是都在衙门手底下混饭吃,也十分相熟。何况,李扶摇这个捕头还是县令跟前的红人。 负责人田方林看见他们就要打招呼:“李……” 李扶摇眼见地看到城内有一群人走过来,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打断他的话:“这位军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赶了一天的远路,这会儿才到,小人这就走,不耽误各位军爷的事。” 田方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就听到自己的同僚大吼一声:“什么人?” “各位军爷,辛苦辛苦,我们是外地的生意人,从松阳县经过,要运些东西出城。”黄脸大汉点头哈腰。 “这么晚了还出城?一会儿城门可就关了。”守卫皱着眉。 大汉苦着脸叹气:“哎,上头发了话,咱们这些人怎么都得照办。主人家说要把东西运出去,天再晚,咱们也得运啊。” “唉,谁说不是呢。出来混饭吃,谁都不容易。”那守卫听了这话心有戚戚,不过还是尽职尽责,上前撩开马车上的雨布查看,“今日城门口戒严,我们要例行检查,马车上拉的什么呀?” “理解,理解。”大汉边说边往守卫手中塞了东西,然后对后面的人吩咐,“都让开,让军爷好好检查。” 守卫颠了颠手里的重量,很是满意,也不为难他们,连箱子都没有打开便算检查过了:“你把左右手的袖子都撩开,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口。” 李扶摇刚才听到动静时就已经开始默默观察这几个人。她发现都是些生面孔,而且身穿麻衣,却不像是普通百姓。于是她给何山使了一个眼色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往城里走。 黄脸大汉一行人听说要撩开袖子检查伤口,都松了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八个人个个都把衣袖往上一拉,又将双臂伸到守卫跟前,让他们仔细检查。 李扶摇右手扶在腰侧,悄悄摸上暗器机关。经过他们时,余光迅速将几人的手臂看过。没有异常。 城门守卫见他们这么配合,又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常,也不为难,十分通融地挥着手让他们离开:“行了,走吧,走吧。” “诶,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听了守卫的话,八人都松了一口气,凑到马车跟前,又是推,又是拉,费力地赶着马车往城外去。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辆马车的马倒是十分不俗,眼神明亮,毛发光滑。何山低声吐槽:“这么好的马居然用来拉马车,实在可惜。” 不过他也没多想,因为这一行人当中并没有手上有胎记的。看着这一群人即将走出城门,李扶摇只能失望地收回眼神。不过她听到何山的嘟囔时,又下意识地回了头,结果无意间看到车轮边上已经干掉的黄泥。 “几个人搬了一个大箱子,快搬不动了。”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店小二说的话,立刻大喝一声:“站住。” 作者有话说: ---------------------- 注1:董其昌《画决》 注2:《木兰诗》 第12章 拦路打劫 李扶摇只是心有疑虑,故…… 李扶摇只是心有疑虑,故而喝止他们,没曾想那押送马车的八个人便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绷紧的身体,做出防御姿势。 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此看来,这一行人确有问题。 黄脸大汉,也就是罗刚烈猛地回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悄悄松了一口气,故作疑惑:“怎么了,军爷?” “你们这马车里拉的什么货?” 罗刚烈还以为是城门口的守卫叫他站住,回头发现出声的是一个瘦弱的男人。阴狠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屑,语气也嚣张了起来:“你是什么人,不该管的事,别瞎管。” 李扶摇大摇大摆走上前去,一手背在身后朝何山摆动。何山立即会意,悄悄凑到田方林身边对他耳语一番。 “嗨呀,我就是好奇,什么贵重的东西竟然值得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连夜运输。”李扶摇双手叉腰,半点没有进城时的局促。整个人顿时化身为一个暴发户家的纨绔子弟,一副天老大,她老二的模样。 罗刚烈握紧了贴在腿侧的右手,衣料之下,短刀的形状毕现:“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哪天丢了命都不知道怎么丢的。” 李扶摇哟呵了一声,一脚踹在马车车轮上,仰着头,鼻孔朝天:“松阳县,还没有小爷不能管的事,你不告诉小爷这是什么东西,你今天就别想走!” “你。”罗刚烈人如其名,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听见李扶摇这般嚣张的话,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正要暴起,就被一旁书生模样的人拦住。 他挡在罗刚烈前面,脸上是温和的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不知这位小哥何故阻拦我等?” 李扶摇见他态度不错,语气也放轻缓了些:“你告诉我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我就让你们走。” 罗刚烈黑眉倒竖,怒目圆睁:“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这里面的东西也是你能看的?” “你主人是谁,说来小爷听听。”李扶摇不屑地哼了声。 书生再次将罗刚烈喝退,往前走了两步:“我家主人是京中的贵人,小哥还是让我们好好离开方为明智之举。” 第13章 “什么贵人,说来听听。”书生不说,她便不放人。 这下书生也冷了脸,语气中暗含警告:“宁远侯府听说过吗?” 李扶摇听到这话脸色微变,又立刻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冷意:“什么候府、王府,小爷没听说过。在松阳县,这是小爷的地盘,你也不打听打听,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田芳林看着李扶摇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何山跟她久了,瞬间反应过来,狗腿地凑上前去,站在李扶摇身边狐假虎威:“我告诉你们吧,我哥可是李捕头的亲戚。” 说到这里何山停顿了一下,双手抱着胸,鼻孔朝天,做出和李扶摇如出一辙的嚣张表情:“你问问这些城门口的守卫,谁没听说过李扶摇李捕头,那可是咱们县太爷跟前的红人,你得罪了我哥就等于得罪了李捕头,回头有你们好果子吃。” 书生看到一旁的守城卫士都不敢上前的模样,心中也有了猜测:想必面前这两人说的应当是真话,这两人确实和那什么李捕头沾亲带故。而且看着这些守卫的模样,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借着那位李捕头的恶名作威作福了。 想到此处,他也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有来头的人呢,不过是一个县衙的捕头,哪怕是他们的县令,刘文礼也不曾将其放在眼里。 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书生的态度还是不错。语气轻缓,却略带了些警告的意味:“这位小哥还是好好让我们离开吧,这事儿我们也不追究,否则别说你那亲戚李捕头,就是县令大人,在我家主人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李扶摇知道他说的没错。宁远侯府,对于小小县令而言,确实是庞然大物。不过,放他们离开?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哟呵。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我更嚣张的人,来人。给我围住他们。” 被何山小声叮嘱过的田方林大掌一挥,守卫立刻手持长矛将罗刚烈八人团团围住。马车周围的人看这架势纷纷绷紧了身子,右手统一按在右侧大腿上,紧握着衣摆下的武器,做出了随时攻击的姿态。 书生怕事情闹大,耽误了正事,还在尝试着劝解:“误会,都是误会。” 把蠢蠢欲动的众人安抚好后,才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扶摇:“这位小哥不过是好奇我们运的什么东西,我打开给你看看也就是了,何必如此。” “刘文礼,你?”罗刚烈怒火中烧,正要说什么却被他警告的眼神打断。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小哥看看也无妨。”刘文礼说着便摆出手势,让李扶摇往马车跟前靠近。但是刘文礼的话并没让罗刚烈放松下来,反而咬紧了牙关,死死瞪着李扶摇。 何山听到刘文礼的话一脸理所当然:“这就对了嘛,什么东西让我大哥好好看看,我们又不抢占你们的,不过是看看,怕什么?” 刘文礼强压下怒火,陪笑:“哎,主人家的东西,我们这些手下人也不好擅自做主,不过这位小哥既然如此好奇,我只能拼着被主人责罚的风险,让小哥一探究竟了。” 李扶摇走到马车跟前,先是围绕着马车饶了一个圈,将马车上下仔细打量。刘文礼甚至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李扶摇才呸呸两声,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搓手掌,又在腰间使劲蹭了两下手,然后才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 田方林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抽搐。 李扶摇艰难爬上马车后,站在大箱子跟前,手掌在箱子上拍的砰砰作响,居高临下的指挥着她身边的一人:“快,给小爷打开看看,到底装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人闻言看向刘文礼,见刘文礼朝他点了点头之后,那人才脚尖用力,轻轻跳上马车,从怀中掏出钥匙将箱子打开。 李扶摇只当没有看见这人的动作,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箱子里,看见满箱子的金银玉器,十分夸张的哇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赞叹声:“果然是好东西。” 然后只见她双手撑在箱子两侧,十分土包子地将上半身几乎全埋进箱子里,伸手在那些宝贝上,来回抚摸。 “哎呀,不愧是宁远侯府啊,这些东西个个都价值连城。” 开箱子的人站在一旁,十分紧张的看着李扶摇手上的动作。不过看她似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箱子里面的东西上,并不曾注意到其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下小哥可满意了?” 李扶摇如梦初醒,双手撑在箱子边缘,艰难抬起身子。脸上的贪婪表情还未来得及收回去,抬手蹭了蹭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眼中尽是羡艳:“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一箱子家当。” 刘文礼嘴角抽搐,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金子悄悄塞在何山手中,然后才看向马车上的人:“我观小哥气度不凡,想来发达也是迟早的事儿。” 他给何山塞东西的动作,李扶摇看在眼里,露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马车边上,滑下地来。一把抢过何山手中的金元宝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看到上面的牙印之后才放心的将金元宝放入怀中,拍了拍衣襟。 罗刚烈一直在盯着李扶摇的动作,看到她这副贪财的模样才放松身体,在心底暗自唾弃自己:就这么个见钱眼开的东西,竟也值得他那般如临大敌,看来这些日子为运送这东西实在劳累。 他还在心中想着,等把东西送到,他定要去怡红楼好好松快松快。 刘文礼看李扶摇将金子揣入怀中,略微放下心来:“那,小哥,我们这……” 他为难的指了指手持长矛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守卫。李扶摇咧着嘴笑,挥手赶苍蝇似的:“走吧走吧。” 田方林得令:“放行。” 几人之间的熟稔被刘文礼看在眼中,心中最后的一点怀疑也消下去了。看着这几人之间的默契,想必讹人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一边招呼着众人继续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骂:果然是小县城的刁民,见钱眼开,就这么点东西,竟然就轻松让他们出了城。若是在京中,怕是要大出血了。 等刘文礼一行人走得远了些,何山才小心凑到李扶摇跟前问:“头儿。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李扶摇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回衙。” 而藏在暗处,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容一,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李扶摇带着何山大摇大摆地回了县衙之后,才趁着夜色的掩护,几个飞跃回到落脚处:“主子,那姓李的捕头今日拦住了刘文礼一行人,他应当是有些怀疑了。” 祁若安毫不意外,手上慢条斯里的拎起开水,泡茶。那茶盏中显然就是昨日在县衙才喝过的雪顶龙芽。将开水注入茶碗中,茶叶迅速在水中伸展,随即便是一股扑鼻的清香,萦绕在祁若安鼻间。他端起茶盏轻嗅了一下,闻到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后,才瞥了一眼差点看不清楚的容一:“仔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好汉与狗 城中已然宵禁,白天的热…… 城中已然宵禁,白天的热闹繁华此刻都归于寂静,偶有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小院的灯火在黑夜中散发出盈盈光辉。 祁若安听完容一的转述,欣赏之情溢于言表:“看来这位李捕头果然有些本领。” 容一皱眉,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主子的意思是她故作一副贪财模样,实际是为了探究那口箱子的异常。” 祁若安点点头:“不错,能用雪顶龙芽这种贡茶来招待我的人,难道会被那一点金银玉器就迷花了眼?她定然是从哪里看出了那箱子的不同,才做出那副模样,只是为了近距离接触那口箱子,趁机验证她心中的猜想罢了。” 容一听到祁若安的话,十分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瞎猫撞上死耗子。” 那箱子的异常连祁若安都是查了许久才发现的,李扶摇竟然在第一次见那箱子时竟然就察觉出了异常。随即,容一又想到了什么,看向祁若安:“那,主子,姓李的还在继续查案,她会不会妨碍我们的事?” 祁若安拧着眉思索,然后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是敌是友,尚不可知。” 刚回到县衙,何山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头儿,刚才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扶摇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灌下去后,才郑重地对何山说:“那马车上的箱子应当就是郑晖搬运过的货物。” “什么?”何山瞳孔紧缩,一把抓住李扶摇的胳膊,语气激动,“那咱们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呀。” 李扶摇若有所思:“那八个人我都仔细看了,并没有方铁嘴说的,左手手腕带胎记的人,不过……” 她方才手掌拍在箱子上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处。 何山看着她沉思,又着急又不敢出声打扰,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 等李扶摇回过神来时,刚好就看到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十分好笑,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他们跑不掉的。” 第14章 李扶摇并没有多做解释:“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后面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何山欲言又止,但是本着对李扶摇的信任,抱拳退下。 李扶摇直接回了后院。 “公子。”侍女清扬远远看到李扶摇就迎了上来,正要替她更衣,却被阻止。 清扬不解。 李扶摇在门口处停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西厢房,打开房门后入眼的是重叠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大小各异的犬。 跟在她后面的清扬见状轻声询问:“公子可是要去追踪谁吗?” 李扶摇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蹲下,将面前的小笼子打开。 里面关着一只黑犬,只有家猫一般大小。 她伸手在黑犬下巴上挠了几下,然后便把掌心凑到黑犬鼻子底下:“仔细闻闻,替我找到他们。” 黑犬得令,十分卖力地在她掌心闻着,将人类难以察觉的气息牢牢记住。 等小犬在李扶摇手腕处轻柔舔舐,表示自己记住了时,李扶摇才抱着它站了起来,递给清扬:“你出府一趟,把包子交给水生,让他拿着手令出城。” “是。”清扬温柔接过包子,福身退下。 黑犬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做正事,任由清扬将自己抱走,也不嚎叫,只呜呜咽咽发出极低的声音,一直看向李扶摇的方向,眼神坚定,似乎在向李扶摇保证: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到这个味道。 清扬抱着包子离开后,李扶摇也不进屋,就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右手随意搭在腿上,无意识地摩挲手指,回忆方才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松阳县已经一个多月未曾下雨了,马车车轮上却沾带了干涸的黄泥,想必是近几日在泥泞之地拉了重物,所以车轮深陷泥中,才沾了稀泥上去,而当下天气炎热,黄泥晒干后,无人清理,就会一直留在车轮上。 如今城中,唯有东边码头附近才有泥泞之地,而重物…… 李扶摇又想起她在那箱子上拍的那两下。 一般的箱子都是由木头做成,而木头箱子只需要轻轻拍打,就会发出梆梆的声响。但是刚才她拍打那个箱子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箱子才发出极轻微的咚咚声。 而且,她当时俯身在箱子中,借着抚摸那些金银玉器的时机,双腿弯曲用力,试图用膝盖将箱子往前抵。 她如今虽然体力大不如前世,可是也不至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口木箱子还纹丝未动,最离谱的是,一般的木头箱子,木板厚度也不过在半寸和一寸之间,而方才马车上拉的那口箱子,厚度竟然足足三寸。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木头箱子。 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祁若安这等身份的人如此大动干戈,竟然亲自追来了松阳县? 郑晖之死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一口不同寻常的箱子而被人灭口? 李扶摇眉头紧锁,她脑中闪过各种猜测,总感觉此次的命案不同寻常,前方似乎有一个深渊正等着她。 县衙不远处的一座民宅。 “咚咚咚。” “谁呀?”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院中,手上正做着木工呢,听见敲门声,头都未抬,朗声问来人是谁。 “咚咚咚。” 门外无人回应,继续响起和方才一样频率的敲门声,水生立刻站起来,一改方才的随意,快速走到门边。 拉开门将人放进来后,水生还警惕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看着来人:“清扬,你怎么来了,可是公子有什么吩咐?” 清扬将手中的黑犬递给他:“公子让你带着包子出城。” 水生会意:“我知道了,我这就动身,告诉公子,我定然把人追踪到。” 清扬点点头:“那就好,我回去跟公子复命了。” 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水生:“你怎么还是改不了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水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对着清扬抱歉一笑:“习惯了。” 清扬前脚离开小院,水生后脚便去换了一身破烂短打,还把油光水滑的黑犬身上抹了一层灰,然后又把它放到院子中的木花中打了个滚儿,直到包子看上去变得十分邋遢,像极了路边的野狗,他才满意地带上手令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等一下,等一下。” 水生刚到城门口,就看着守卫抬着木栓正要关闭城门,只能快速快速跑到跟前将他们拦住。 田方林面露诧异,正要说什么,水生就把手递到他跟前,让他看了一下手心里小小的信物。 那是县令大人秦松的手令。 田方林立即明白过来:“开门,让他出去。” “是。” 出了城,水生就把包子放在地上。 包子先是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就低着脑袋在地上使劲嗅。确定了方向之后,回头看了水生一眼,便率先朝着前面跑了起来。 水生跟在包子身后大步往前追赶。 罗刚烈一行人带着重物走不远,所以不出半个时辰,水生便带着包子看到了他们的踪迹。只见前方八个男人,正吃力地推着马车往西面走。 松阳县城,越往西边地势越高,八个男人加一匹高头大马,才艰难将货物推动。 水生看的出来,那几个人脚步轻盈,下盘有力,都是练家子。他也不敢追太紧,怕漏了行藏,只能远远跟在后面,一路走走停停。 幸好夜色已深,借着夜色,水生很容易便能掩住踪影。 不过他看着对方推马车推得艰难,一群人在那里吆喝着用力马车才缓慢上行,他心底实在好奇,什么东西,竟然这样重。 一人一狗跟在后面看好戏。 以前面缓慢的动作,水生心生怨念,今天晚上怕是要在野外过夜了。有些不爽地戳戳包子,小声凑到它耳边调侃:“看来,今夜你只能跟我睡了。” 包子没听见一般,高傲地把头扭到另外一边,屁股朝他。 左嗅嗅,右闻闻,找了一处干净地方趴在上面,把下巴搁在前腿上,闭上眼睛不搭理水生,而那尖尖的小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前方任何动静。 水生看包子这不可一世的模样,忍不住嘴角抽搐,右手握拳在包子耳边晃晃,狠狠威胁了几句:“要不是看着公子喜欢你,我早把你炖了吃狗肉。” 包子耳尖微动,但依旧闭着眼睛,犹如一个闭目养神的高人,一点没把水生的威胁放在眼里。 一人一狗也不是头一次合作了,水生深知它的德行,只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好男不跟狗斗。 因为每次他和包子斗气,都是以他道歉作为结局。水生想到以前吃的瘪,小声嘟囔:“鼻子好用了不起啊。” 不过鼻子好用,确实挺了不起的。谁让他不曾拥有犬类的嗅觉呢,不然他就能自己找到李扶摇留下的线索了。 水生带着包子一路跟踪,走走停停,直到后半夜,马车才停在一棵古树下面。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群人走不动了,停下歇脚。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不对劲,这一群人根本没有再走的打算。 他们互相耳语一阵,七人便纷纷向四周散开,警惕地开始在四周搜寻起来,其中一人更是朝着水生所在的方向靠近。 第14章 解渴的茶 时近四更,万籁无声。除…… 时近四更,万籁无声。除了前方骏马时不时打个响鼻,四周都静悄悄的。 水生看着越来越近的脚步被吓的屏气凝神,眼珠都不敢乱转。正在快速思索逃离的办法时,走到他面前十步远的人却突然转身回去了。 水生憋着的一口气还未吐完,就见那古树下面突然多出了一群人。 一、二、三……十个。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十人? 他异常惊讶,但是也知道此刻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只能继续趴在原地观察。 多出来的那十个人和押送货物的八人合力将大箱子从马车上卸了下来。他躲在草中,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这十几人合力将大箱子放入地底下?。 此时,水生也终于看明白这从天而降的十人是哪里出来的。 这种荒郊野岭,居然还有密道。 其间有一人附在另外一人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水生离得有些远,并不能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借着他们那边的火光,看到几人的动作。 若是李扶摇在此,就能看出说话的那人显然就是方才在城门口与她打商量的刘文礼。而侧耳倾听的那人,左手袖管处,有一道红痕若隐若现。 等说完了话,那十个人回到地道当中,再没身影,而来运送箱子的八人,则继续驾着马车往前走去。 水生怕这中间有诈,不敢再跟。在原地趴了半个时辰,确认安全了,才小心凑到大箱子消失的地方仔细观察。 城门已关,他只能在山林里找了一棵大树,在树上将就了一夜,等到天微亮,才赶回县衙,将昨夜的情况一一告知:“公子,昨夜那八人将货物卸下后,继续往前走了,属下怕有诈,不敢再跟,只能回来了,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第15章 李扶摇十分理解地摆手:“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你谨慎些是对的,若是打草惊蛇,后面怕是更难查了。” 得知水生的跟踪结果后,李扶摇难得的沉默了。 人命案子,她是一定要继续往下查的。 可是,那口箱子明显有问题,而且她可以断定,当时在城门口,刘文礼威胁她时,所说的宁远侯府,并非是胡乱攀扯。所以,李扶摇有些担心,怕她稍有不甚,就开罪了宁远侯府。她自己倒无所谓,但是这么多年的筹谋,若是就此失败,她怕自己再没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开始。 还有秦松和秦朗的安危,也是她顾虑的一点。 宁远候和太子来往甚密,现在的她对上宁远侯府怕是艰难。到底要如何避开宁远侯府,又能抓到杀害郑晖的凶手呢。 李扶摇双手叉腰,立于窗前,望着院中生机盎然的景致,拧眉沉思。 “公子,有一位姓祁的公子,送了帖子来。”清扬将手里的帖子递至李扶摇跟前。 “好字。” 烫金帖子上的黑色字体,结构饱满,下笔有力,更重要的是行文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意。都说自如其人,想必那位祁公子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并非常人。 帖子上赫然写着:今日午时,城东悠然居,恭候李捕头大驾。 李扶摇略一思索,便很快明白过来。看来昨日在城门口,这位祁公子给她玩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这一面,要么是为了封口,要么是为了合作。 不过,如此,便越发说明那口箱子有问题。 清扬自然也看到帖子上的内容,她看向李扶摇:“公子要去赴约吗?” “去。为什么不去?”正好她也遇到了棘手的事,若能把这些事甩出去,专心查案,岂不更好。 “可是。”清扬有些担心,“这位祁公子来历神秘,若是他要对公子不利该如何是好。” 李扶摇却不认同:“一个人做事总是有目的的,要么利己,要么利人,当然,蠢货除外,他算计我,既不利己,也不利人,这位祁公子可不像是这么不聪明的人。” 清扬还是有些担心,想了想又提议:“那……公子既然要去赴约,就带上魏紫如何?” 姚黄、魏紫都是李扶摇专门训练出来的人,两人都被她派去保护秦朗了。 尤其是魏紫,更是从小就按照死侍的规矩培养,武艺极其高强。 “清扬,去悠然居都要带人,那你家公子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李扶摇有些失笑,伸手拧了下清扬脸颊,将帖子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就径直去了里屋,换了一身银白窄袖束腰长袍,便出了门。 李扶摇出府之后也不着急去见容祁。她沿着街道慢慢溜达,时不时还在小摊跟前驻足,同人交谈几句。 铁匠铺的学徒壮着胆子招呼:“李捕头。” 李扶摇微笑点头。 卖菜的老汉也有样学样:“李捕头。” 悠然居离县衙不算远。 想来也是祁若安有心,特意选在此处。 李扶摇的脚刚踏进悠然居大门,小二便立刻认出她来:“哎呦,李捕头,您可算来了。” 见此,李扶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祁公子已经到了?” 小二笑着点头:“祁公子在二楼听雨轩等您。” 李扶摇随意点了点脑袋,伸手从腰间掏出一粒碎银子,随手扔给小二:“送两盘点心上来。” 小二眼疾手快,一把将银子接在手中,高声回应:“好嘞,马上给您安排。” 李扶摇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她右手扶在栏杆上,慢慢往楼上走,双眼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大堂里的情况,人来人往,打尖住店,并没有什么异常。 上了二楼,左拐,最里面那一间包房便是听雨轩,精致的雕花木门紧闭李扶摇礼貌地在门上扣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并没有人回应。 李扶摇还要再敲,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她收回顿在空中的手:“祁公子。” “李捕头,请。”祁若安点点头,微笑着请李扶摇入内,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李捕头好胆色,竟敢独自赴约,也不怕祁某意图不轨。” 李扶摇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刚倒的热茶,随口一问:“祁公子会吗?” 祁若安失笑摇头,正准备说什么,小二就敲门进来:“李捕头,这是您常吃的几样点心,慢用。” 李扶摇看着面前的四盘点心:“你倒是实诚,那点银子怕是不够吧?” 小二挠头憨笑:“嗨,您时常关照我,这回就当小的请您了,您别嫌弃就好。” 李扶摇笑着点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小二极有眼色,看了祁若安一眼,知道两人有事要谈,笑着告退:“不打扰您了,您慢用。” 祁若安坐到李扶摇对面:“看来李捕头很是得人心。” 李扶摇在老和尚那调养了那么些年,身子本来好些了,但是去了黎州之后,殚精竭虑,东奔西走,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长年累月下来,外表看着还好,实则底子已被掏空,比寻常人虚弱许多,尤其是不能挨饿。 已经午时,为了来赴祁若安的约,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此刻她已然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手心冒冷汗,连面前的茶杯都出现了重影,匆忙对祁若安道了一声失礼,便伸手从面前的小碟中取了点心,塞入口中。 祁若安笑意温和,神色如常地看着对面之人迅速却又并不粗鲁地连吃了四五块点心,他还颇有眼色地递上一杯茶水,让李扶摇将点心往下送了送。 “多谢。” 祁若安有些抱歉:“是祁某唐突了,大晌午的约李捕头出来,竟误了李捕头的午饭。” 李扶摇腹中有食,略缓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有劲儿了,眼前那一股晕眩之感也过去之后才同祁若安解释:“幼时落下的顽疾,让祁公子见笑了。” 当年她在火场里就伤了肺腑,后来又因无颜面对沈心竹而自我厌弃,在乞丐窝里流浪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被找到之后,小伤已成顽疾。 如今老和尚圆寂,她只能靠清霜的调养勉强支撑。 祁若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怀:“那李捕头可好些了,还要再用些?” 李扶摇拒绝,看着祁若安把茶壶放远了些,又往跟前摆放了别的东西,面露疑惑:“祁公子这是要向李某展示你泡茶的手艺?” 祁若安展颜,打开手边的木盒,从中夹取了些茶叶,放在一个干净的壶中:“班门弄斧罢了,茶叶低贱,在下的手法也粗糙,让李捕头见笑了。” 李扶摇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对于李某而言,茶叶不分好坏,手法如何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泡出的茶能不能解渴,能解渴的茶就是好茶。” “所以李捕头办案时也这样吗?”祁若安自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可以这样。”李扶摇意有所指。 “看来李捕头对于祁某的目的已经了然于胸了。” 李扶摇耸肩:“不难猜。” “那李捕头这是答应了?” “我方才说了,于我而言能解渴的茶就是好茶。” 祁若安拎起炉子上的开水往茶壶中注入:“既然如此,那祁某便放开手去泡这一壶茶了,手法如何李捕头只当没看见,不过祁某保证能解了李捕头的渴。” 李扶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手示意:“祁公子请便。”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浪费可耻 与聪明人交谈从来都不必…… 与聪明人交谈从来都不必多费口舌。李扶摇想破获人命案子,祁若安亦有他的目的,两人三言两语,你来我往,这约定便成立了。 刚泡好的浅黄茶汤热气蒸腾,散发出淡淡清香,李扶摇将茶杯端起,凑近一闻:“祁公子实在自谦,这般好手艺都说粗糙,那李某此前,岂不是更显得暴殄天物了。” 祁若安勾起嘴角:“李捕头这般给祁某面子,祁某自然不能让你失望。” 李扶摇笑而不语,她看着窗边被风吹动的轻纱,起身走过去,双手撑在窗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这听雨轩我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祁若安语气疑惑:“方才我看店小二的样子,还以为李捕头是常客。” “是常客,不过都是在大堂坐坐。” “那李捕头觉得包房如何?” “高雅静谧,却少了些烟火气。”窗外的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祁公子来松阳县也有半个月了,你觉得此地如何?” 祁若安放下手中茶壶,同样也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垂眸看着楼下:“民风淳朴,百姓安居,难得的一片净土。” 李扶摇转过身,手肘撑在窗框上,身子向后靠:“很好,不是吗?” 祁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如今朝廷施政艰难,松阳这般,的确很好。” 第16章 “所以……”李扶摇突然收起方才说笑的随意表情,眼神中带了些郑重,看着祁若安淡漠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一切妄图破坏美好的人都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祁若安微笑:“看来祁某与李捕头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李扶摇死死地盯着祁若安的眼睛,祁若安笑意温和,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动,整个人岿然不动,任她打量。 好一会儿,李扶摇才轻笑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开个玩笑,公子莫要当真。” 然后也不等祁若安说话,她便率先出声:“今日晴朗无云,想来夜里又有明月当空,祁公子莫要辜负了。” “美景常见,良辰难得,祁某自然不能错过。” 李扶摇满意地站直身子:“如此甚好。” 然后她走到桌子跟前拿了一块点心在手上,往前递了一下:“祁公子尝尝,悠然居的点心还不错。” 祁若安礼貌拒绝:“多谢,不过祁某向来不爱这些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扶摇点点头,然后就在祁若安有些不解的眼神中,从怀中拿出一块白色手帕,将小碟上的点心整齐摆放在手帕中,包裹起来,末了还把手帕打了个结拎在手中往外走,“浪费可耻,祁公子是长安的贵人,想必没见过李某这般行事的人,怕是要您多包含了。” “李捕头行事潇洒,实为女中豪杰,祁某佩服还来不及。” 李扶摇知道他点破她的性别是在回敬她方才说他是长安之人。 祁若安并未反驳,她也不意外,只随意朝后面摆了摆手:“晚饭后,带着你的人来县衙。” “那祁某就叨扰了。” 祁若安抬头看着李扶摇离去的方向,冷冷地嗤了一声:“浪费可耻……” 然后便转身从窗户边往下看,刚好能看见李扶摇的背影,祁若安陷入沉思,他居然在一个捕头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哎呦。”一声惊呼让祁若安回神,再看时,李扶摇的脚边坐着个小孩,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应当是撞着她了。 那小孩坐在地上呆愣愣地张着嘴,仰头看她。 祁若安眼神极好,那小孩满手的泥,他甚至看到了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滴落着口水。 “这位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后面追赶过来的妇人,应当是小孩的娘,一个劲地朝李扶摇道歉,在弯腰的时候显然也看到了她儿子的杰作,有些为难地看着李扶摇,指了指长袍下摆的两个手掌印,“这位公子,实在对不起,你的衣裳被铁蛋弄脏了,你看这……” 这身衣裳看上去不便宜,不是她能赔得起的。 祁若安眼底划过一丝好奇,好奇李扶摇接下来会怎么做。 “没关系。”李扶摇弯下腰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对那妇人笑了一下,然后祁若安就看着她从提着的那包点心里面拿出一块递给小孩:“吃吗?” 小孩看看他娘,又看看李扶摇,试探着小心伸出手,想要接过李扶摇手里递过去的点心:“谢谢哥哥。” 李扶摇却又突然收回点心,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小孩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又是伤心难过,又是不可置信,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李扶摇,眼神控诉:他都说谢谢了,大人怎么还骗小孩? 祁若安也十分意外,没想到这人还挺小气。 只是,这个念头刚从脑中划过,就看到李扶摇直接把拎着的手帕包递给小孩的娘亲:“陌生人给的吃的不能要,知道吗?跟你娘回去吧,回家洗了手慢慢吃。” 妇人的脸色也十分精彩,从内疚自责到惊慌失措再到一言难尽,以至于手中被塞了东西都还没反应过来。 李扶摇也不说话,东西给出去后遍径直往县衙方向走,边走还边品尝了手里最后一块山药糕。 这次她吃东西的速度可就慢了许多,不像方才那般狼吞虎咽。 “你到底是什么人?”祁若安实在好奇,他在李扶摇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初见时,他只觉得此人为人谨慎,城府颇深,可今日再见,她展现出一副洒脱不羁,爽朗果断的模样。 而且今日……若是他没看错的话,李扶摇身上的衣服乃是月华锦,而且还是极为罕见的银色。月华锦寸锦寸金,京中贵族尚不能轻易得到之物,却被一个偏远之地的小捕头大剌剌地做成常服穿了出来。 所以…… “呵~”祁若安回想方才的对话,恍然大悟。 李扶摇既然猜到他来自长安,那就不可能想不到他也许会认识此布,所以这是故意穿了月华锦出来,一为试探,二则是震慑。弄清楚个中缘由,容祁脸上笑意加大:“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晚饭后刚一炷香时间,前面就来人通禀:“公子,祁公子到了。” 李扶摇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请进来吧。” 看着来人,她有些诧异:“祁公子就带了两人?” 祁若安抱歉一笑:“祁某出来的匆忙,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会儿还得多仰仗李捕头。” 李扶摇看着他身后一红一黑的两人,玩味一笑:“你这两个侍卫恐怕是要抵我县衙中二三十人了。” 祁若安并不否认,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李捕头用得上就好。” “坐会儿吧,天色还早。” 祁若安从善如流坐到石桌跟前,他似乎对李扶摇一个小小的捕头住在县衙中的事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曾多问。伸手接过李扶摇递来的茶,看向院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这园中的亭台楼阁,相辅相成,不知是出于哪位大家之手?” 李扶摇谦虚道:“祁公子谬赞,侍女的涂鸦之作,哪里当得起大家二字?” “哦,难不成就是李捕头身后这位姑娘?”祁若安看向李扶摇身后的清扬。 清扬向祁若安行了一个万福礼:“让祁公子见笑了。” “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清扬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祁若安怔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祁某唐突了,竟不知李捕头还善园艺之事。” “不过是窃取前人的智慧,当不得祁公子称赞。”这确是她沿用了那极为出名的那座园林设计。 从太阳落山,等到日暮降临,棋盘上局势焦灼,难分胜负。 此时鹿鸣从外面走进来:“公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李扶摇伸手,啪嗒,一子落下,局势扭转,胜负已分:“今夜衙中是谁人当值?” “回公子,是齐虎,属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把白日里负责疏通河道的何山、周武以及刚从水库回来的王朗、赵钱孙也叫上了。” 李扶摇转头看向祁若安:“接下来李某就要请教一下祁公子的泡茶手艺了。” 祁若安深深看了眼棋局,站起来:“请。” “公子。”刚走了两步,李扶摇就被清扬叫住。回头一看,清扬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个荷包在手里,看着装的鼓鼓的荷包,她笑道,“不必,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清扬三两步小跑到李扶摇跟前,蹲下将手中的荷包系在李扶摇腰间:“以防万一。” 县衙侧门,马匹人手都已具备,正等在门口,看到李扶摇出来抱拳行礼:“李捕头/公子。” 李扶摇点点头,翻身上马,然后伸手看向鹿鸣:“把包子交给我吧。” 鹿鸣闻言,把手上的小黑犬递到李扶摇怀里。包子一被接过去,就立刻没了刚才的萎靡样。圆溜溜的小脑袋不住在她身上这里拱一拱,那里闻一闻,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尾巴不断地打着圈摇晃着,看得出来十分兴奋。 李扶摇伸出食指挠挠它的下巴:“带你去做好玩的事。” 容一的白眼在黑脸衬托下格外显眼,倒是祁若安,看着李扶摇手中的小黑犬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黄雀在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行人驱马出城,跟在水生后面往西边山中走去,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在巍峨群山中微不足道,能照亮的也不过脚下的路,远处仍旧陷在黑暗之中。 “吁~”水生在前面领路,看到昨夜那颗古树他勒停马匹,转头看向李扶摇,“就是这儿。” 容一左看右看这里都不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言语中尽是对水生的质疑:“这能藏东西,你别是耍我们的吧?” 也不怪容一说话难听,实在是此地平坦,四周杂草虽然茂密,却都长的不高,藏个人都够呛,更遑论那么大的箱子了。除非那些人有飞天遁地之能。 水生在李扶摇面前脾气极好,可在外人面前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被容一质疑后,他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我耍你有什么好处,是有美女金钱供我取,还是有绝世武功供我练,不知道哪来的小饼干也值得爷诓你?” 小饼干这句话是他从李扶摇嘴里学到的,起初他不知道什么意思,知道后来吃到了一种叫饼干的点心之后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第17章 容一怒目圆睁,黑脸一沉:“你。” 祁若安瞥了一眼容一,眼神淡漠,却足以让容一虎躯一震,背上立时浸出了冷汗。他立刻跪下认错,他这几日在外面跑惯了,竟然忘了主子的规矩:“属下知错。” 水生知道今夜的行动事关重大,也不再跟容一争辩,而是向李扶摇请示:“主子,咱们现在就行动吗?” 李扶摇点点头,她翻身下马之后,走到水生口中的那一处大石头面前,也没有盲目地上去搬动,而是率先围着走了好几圈,仔细观察。 只见她先是脚上用力在地上跺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两步再跺一下。一个方向看好之后,李扶摇又换另一个方向,反复几次,把石头周围的空地挨个观察了遍。紧接着又屁股朝天地跪趴在地上,附耳在地面上对着地面,又是敲又是打。 祁若安一行人十分不解地看着李扶摇的动作,而县衙中的人却是一副早已习惯她奇怪行为的表情。 等她观察完站起来时,身上脸上全是黄土。李扶摇随意拍了拍手,尘土飞扬。清婉走到她跟前,先取了水囊替她净手,又拿了一方干净的棉帕,替她掸去身上的土。她转头看向水生,下巴轻点:“开始吧。” 得到指示后,水生立即行动起来,他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昨夜所看到的一切,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只见他走到大石头跟前,双腿分开,扎稳马步,然后丹田用力,缓慢将大石头挪开。 “这……”容一看着大石头下面露出来的东西,瞳孔一缩,快速走上前去,摸着手下重铁铸成的暗门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他们在松阳县里面四处查访,都不曾找到那群人的踪影。没曾想他们竟然把东西运到了城外,还藏在大山之中。谁能想到人来人往的大路上中间,时常有人歇脚的古树下方,竟藏着一道如此精密的暗门。 暗门露出来之后,便没了水生的用武之地,李扶摇在此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然后再次伸手在暗门上四处敲打。 容一注意到李扶摇微微抽动的耳尖,满脸不可思议。他震惊地看向容二,眼中有疑惑有询问。 容二心底的吃惊并不比容一少,看着容一望向自己的眼神,谨慎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听声辨位。 他们这些暗卫对于江湖上传说自然了解颇多,尤其是这种失传已久的独门诀窍,更是心生向往过。没想到已经失传百年的绝技,今日竟在一个小小的捕头身上亲眼目睹了。 李扶摇也没让他们失望,很快便确定了方向。 只见她伸手在地上沾了点黄土,于暗门东南角方位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身看着身后一身材高大,线条硬朗偏偏又嘴角上扬的男人:“鹿鸣你一会儿以全身内力击打此处,震碎下面的机关。” 然后又看向一面像清冷的青衣女子:“清霜,待鹿鸣将此处震碎之后,你便向里面洒下迷魂散。” “是。” 鹿鸣一步三摇地走上前去站定,然后脸色一肃便开始运气,将浑身内力集于掌心,朝着李扶摇画圈的地方重重一拍。 强劲的掌风与厚重的重铁触碰,发出巨大的响声,卷起铺天盖地的尘土,逼得一众人等接连后退。 祁若安主仆三人放下挡灰的胳膊再次睁眼后,就看到方才被李扶摇画圈的地方,没有半粒尘土,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深深的掌印。 容一容二眼底俱是郑重,二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吃惊。 他二人是暗卫,学的都是取人性命的本事,能从暗卫营里杀出来随身跟着主子,能力自是不俗。 可面前这道暗门是由重铁铸成,就算合他二人之力也未必能在这门上留下半分痕迹,而这个鹿鸣竟然光靠掌风就在重铁上留下这样深的印记,这到底是什么功夫,内力竟如此浑厚。 祁若安自然也看出李扶摇跟前之人所习武功似乎跟他们以往所了解的所有武功路数都不太一样,几人正在沉思,就听到一阵喀拉拉的声音,然后那暗门竟然自己弹开了。 青霜从荷包里摸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白色丸子夹在手指中间,拉开暗门,迅速向下一扔,然后立即又将暗门关上。 “什么人?”门下守着两个黑衣人,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轰隆声,两人浑身紧绷,神情严肃,拿起桌上的刀警惕看向四周。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贴着墙面顺着楼梯往上面靠近。刚上了三阶台阶,暗门就从外面被人拉开,两人立刻做出防御姿势,时刻准备和强闯进来的人一较高低,就有两道白色影子从眼前划过,落在地上。 “小心。”为首之人侧身大呼。立即捂住口鼻,生怕有诈。却不想,那两个白色的东西落地之后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噗哧声,然后便没了动静,为首之人下巴示意:“你下去看看。” 那人刚要点头就感觉到颈后传来一阵刺痒,然后便从楼梯上滚来下,脸朝地上,人事不省。 剩下那人入惊弓之鸟,快速环视四周:“什么人?” 下一瞬,他也倒在地上。 容一性子急躁,看到清霜已经把迷魂散扔下去,便迫不及待发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李扶摇不知何时又坐在回了马上,前后调转反着坐,双腿交叠,上半身靠在马儿脖子上,端的是悠闲自在。那马也通人性,知道主人要倚靠,脖子高高地扬着,也不低头吃草。 那小黑犬被她放在肚子上,从腰间解下方才清扬给她系上的荷包。 容一方才还疑惑那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值得清扬那般严肃,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嘴角抽搐,看着李扶摇从那荷包里拿糕点,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着。他吸吸鼻子,是红枣味的。 李扶摇不但自己吃,还时不时掰一小块喂到那黑犬嘴边。 小黑犬乖乖地趴在她肚子上,昂着脑袋既不乱动,也不抢食,李扶摇喂它,它就乖乖张开嘴,小小的尾巴都摇出了残影。 听到容一的问话,李扶摇懒懒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要下随时都能下,不过此刻我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还请祁公子,为在下作答。” “李捕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祁若安理了理衣袖,端的是公子如玉。 “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祁若安思索了几息,抬眸看向李扶摇:“李捕头此前不是说茶水能解渴就行吗?怎么如今还要探究茶叶的来源?” “李某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不过……”她手掌一摊指着旁边的人,“这些人都是死心塌地追随我的兄弟,李某总要为他们的安危考虑。” 祁若安点头表示理解:“李捕头爱护手下之人的心情祁某明白,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否则与李捕头无益。” 李扶摇抬眼盯着祁若安,目光逼迫:“那李某换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故意把那匹马送到这些人的手中?你们既然已经将马送到那些人手里,难道就当真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吗?还是说只是想借李某的手将此事掀开?” 容一脸色惊变,眼中立刻泛起杀意,死死盯着李扶摇。 鹿鸣侧身挡在李扶摇旁边,眼神暗含警告地看着容一。 祁若安面色如常,并未因李扶摇的话而露出惊诧,反而含笑问她:“李捕头为何会如此想?” “昨日那辆马车,连我手下之人都能看出拉车的马是一匹难得的良驹,你们既然知道昨日在城门发生了什么,自然也能看到那匹马。” 李扶摇说着长腿一抬,起身侧坐在马背上,怀里抱着黑犬,看向祁若安:“若是李某没看错的话,拉车的马和你们原本的两匹马都是来自西域,我说的对吗祁公子?或者我应该叫你容公子?” 此言一出,容二也变了脸色,和容一一般浑身绷紧做攻击状,似乎只待容祁一声令下,便立刻将面前几人拿下。 祁若安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假的让人碍眼的微笑,他眼神阴骘,目光紧紧凝着李扶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17章 兵不厌诈 李扶摇面露惊诧,搞怪地…… 李扶摇面露惊诧,搞怪地捂住自己的嘴:“我不过是有所怀疑,诈你们一诈,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容一看她嬉耍容祁,黑脸阴沉如墨,他右手成爪,飞身上前,就要攻向李扶摇:“找死。” 鹿鸣见状,一个侧身,左手将容一手腕握住,紧接着右手手肘出击,攻向容一胸膛。 容一被逼退,还要再次上前,就听到李扶摇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暗藏杀机的声音:“容公子还是管好你的人,否则,李某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点小伤。” 说话间,李扶摇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有点像弓弩的武器指着容祁。 容二见状立刻挡在容祁跟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李捕头还是把手收回去的好,伤了我主子,今夜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容一听到李扶摇的声音,投鼠忌器,立刻收了招式,与鹿鸣僵持不动。 第18章 李扶摇嘴角勾起,面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公子,李某既然对你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难道我当真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与虎谋皮吗?” 容祁闷笑一声将容二推开,他踱步向前,靠近李扶摇:“看来是我低估了李捕头,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扶摇表情不变:“我以为自己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容祁叹了一口气:“是玄铁。” 这下轮到李扶摇脸色难看了。 玄铁多用于制作神兵利器,是朝廷管制之物,如今竟然被人大剌剌地藏在这松阳县的山中。 她无奈苦笑:“看来李某是淌了一趟浑水。” 容祁难得地生了些愧疚之意,对李扶摇做出承诺:“容某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此间事了,自然会将你的人手从此事中摘除。” 李扶摇看着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口说无凭。” 容祁恍然,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垂眸犹豫了一瞬,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令牌,递出去:“有此物在手,想必李捕头自有办法,让容某自食苦果。” 李扶摇伸手接过,反复翻看后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清霜。” “将此物吞下,免得一会儿被误伤。” “主子,这东西怎么能随意交在外人手里。”容一方才看着容祁交出去的东西,心中气急。若被拿去做了什么不利于容祁的事,该如何是好。 容二拉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暗门被鹿时拉开:“属下和鹿鸣先下去看看,公子稍等。” “好。” 暗门下是一处极为宽阔的石梯,石梯下有两名黑衣人晕倒在地。 鹿鸣和鹿时相视一看,两人从石梯上轻轻往下一跃,悄无声息落在地面上。他们仔细检查了这两名黑衣人,在儿人颈后找到了那一个熟悉的小红点,确认这两人确实中招之后,鹿时才又走到楼梯上面:“公子,可以下来了。” 李扶摇率先往下走,清霜跟个管家婆似的跟在她后面,小声提醒:“主子,小心台阶。” 待李扶摇和清霜进去后,容祁才带着容一容二往下。方脸何山的人跟在后面。齐虎率领衙役守在暗门外面以防万一。 这一间密室看着并不大,左右两边宽不过六七步。两侧的墙上都有小小的透气孔,不难看出,两侧都有密室。不过最让李扶摇感兴趣的是地上那一排杂乱、明显的脚印。 她将密室里的四方都看了一遍之后,心里有了数才转过身来走到楼梯跟前,伸处脚尖对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轻轻踢了踢:“何山。” “是。”何山会意,走上前去将两人的衣袖拉开,没有找到红色胎记。 李扶摇这才转头看向后面的容一、容二:“迷魂散时间有限,我建议你们还是把他们捆起来。” 容一、容二纷纷看向容祁,见容祁点头才走到两黑衣人面前扯下他们的裤腰带,将两人双手双脚死死缚住。 李扶摇收回目光蹲下了身子,观察那一排脚印的去向,跟着脚印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直到撞上前面的一堵厚墙。 李扶摇站起来,仔细观察了这一面凹凸不平的土墙,手掌在墙上使劲拍了拍,并没有发现异样,她转身伸手向鹿鸣:“匕首。” 鹿鸣抽出随身的匕首递到她手中。 李扶摇握住匕首,将刀尖重重往墙上一扔。 铿~ 刀剑撞上金属发出铿鸣,刀身甚至还有些颤抖,李扶摇走上前去,抽出匕首看了一下刀身上的灰尘印记。泥层糊得足足一寸厚,难怪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异样。 若非墙角跟前的半只脚印,李扶摇怕是要轻易放过这一堵墙了:“石梯旁边有两间密室,这堵墙后面还不知什么情况,容公子你们……” “一切听从李捕头安排。”容祁的话直接打消了李扶摇的顾虑。 她点点头,听她安排就好。 将匕首递回给鹿鸣,李扶摇转身回到楼梯跟前,左右两侧的墙就不似刚才那一堵墙做工精细了,李扶摇很容易便找到机关,往下重重一按。 轰隆隆~ “公子小心。”鹿鸣看到墙上突然大开的暗门,立刻旋身,一左一右护在离扶摇身边。他们放轻脚步,小心试探着往密室内靠近,确认里面没有能动的人了,闪身进去做了个粗略的查探,才让李扶摇入内。 “这是……” 左边的那间密室里面,竟然修建了一排土炕,炕上躺的人……看着样子应该是在睡梦中被迷魂散迷晕。 鹿鸣心里有了猜测,转头看下李扶摇:“公子,看来他们是这暗道口值守的人。” 李扶摇点点头:“不错。” 炕上躺了四个人,何山走到跟前去将他们的衣袖拉开,挨个检查后再次向李扶摇摇头:“头儿,没有。” 李扶摇皱眉,她小心地打量着这间暗室的布局,时不时还伸手在粗糙的墙面上,以及土炕上反复摸索,试图发现些别的东西,可却一无所获。倒是房间正中央木桌上的一些残羹冷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清霜。” “公子。”清霜听到召唤,走上前来低头查看桌上的剩饭剩菜,饭菜并无异样,倒是那一壶酒:“公子,这酒里有松香。” 李扶摇闻言舒了一口气,至今没有找到那个左手手腕上有胎记的人,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查错方向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看来这群人就是那日宿在东边码头客栈里的人了。” 东边码头来往的多是行船之人,或运输,或打鱼,总之都是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松香祛湿祛寒,尤其是对风湿麻痹有奇效。所以那边的客栈、酒肆都会备一些加了松香的酒来售卖。 “人交给你们了。”容一、容二再次上去将四人捆绑起来。 又到右边那一侧的密室,里面没有人,却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石头,何山等人不识,李扶摇却一眼认出,那是铁矿石。她转头看向容祁,眼神之中询问意味明显,容祁不语,只朝她点点头,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李扶摇脸上罕见地变的严肃。若是私自采矿,而且还偷偷地锻造兵器,这件事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县衙能兜得住的。不过,如今她已经参与进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查,只希望早日抓到那个手腕上有胎记之人,查清郑晖的死因,将此案了结。 “王朗,赵钱孙,你二人留在此地,将此间密室看管起来,不许擅动。” “是。” 李扶摇安排好看管人手之后,走向最里面的那一堵墙,在四边张望了一下,最终目光停留在右侧墙上的那一处烛台上。 这室内墙壁上有四处烛台,可其余三处的铺满了灰尘,甚至有些地方都结了蜘蛛网,唯一有这一处极其干净。 破绽过于明显。 李扶摇扶上那个烛台左右试探了一下,慢慢搬动,却好像怎么都方向不对,未能挪动分毫。她正正要收回手,打算再观察一番时,就听到墙内传来一阵轰鸣声。 “小心。” 众人听到李扶摇的提醒,手持武器抵在身前,呈戒备状。 不曾想,那一堵厚厚的墙就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缓慢升起。 李扶摇立刻看向清霜,清霜点点头,再次如进密道之前那般,从身上掏出药丸朝墙后面扔了过去。整个密道之内除了墙体缓慢升起发出的轰鸣声之外再无别的声音。墙的那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安静的有些过分。 鹿鸣、鹿时站在最前方护着李扶摇一点点往里面走,清霜、清婉跟在李扶摇后面,也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这……” 密室后的山洞像是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随侍要将他们一行人吞噬。墙上的火把还在噼里啪啦燃烧着,看来这里是有人的地方。 “公子,你看。”鹿鸣拿了火把插在石槽里,然后就发现了异常。 李扶摇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血液呈喷洒状,这个高度,极有可能是动脉血,颜色发黑,出血时间半个时辰以上。” 容一自然也看到那一处血迹,走上前去手指抠了抠墙上的血渍,血渍下面还有些暗红,未曾全部变黑:“不错。” 李扶摇的分析成立。 一行人加快了步伐往前追去,结果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奇怪村庄 “公子,他们都死了。”…… “公子,他们都死了。”鹿鸣生怕有诈,上前查看后才发现,这些黑衣人都死了。 李扶摇皱眉询问容祁:“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在查这事儿吗?” 容祁十分肯定地摇头:“目应当没有外人知晓此事,况且此次来松阳,我也是低调出行,未曾告诉旁人。” 李扶摇对容祁的话还算信得过,堂堂九皇子,若是连这点掩人耳目的本领都没有,那他就该在长安老实呆着,不要随处走动。 第19章 鹿鸣不等李扶摇吩咐,就将他们衣袖全部拉起来,还是没有。 李扶摇上前查看了一下尸体,这些人身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死亡时间已然超过了半个时辰,这再次证实了她方才看到血迹时的推测。她戴上手套后又小心翻看了一下这些人的伤口,全是被利刃一剑封喉,没有其他伤口,连发丝都是整齐的:“应当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杀死,出手之人武功应当不低,你们都小心些。” “是。”听到李扶摇的话,众人都绷紧了弦,时刻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一行人接着往前走,就在他们刚走到出口时,鹿鸣就发现外面似乎有人:“什么人?出来。” 没有得到回应,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脸郑重,严正以待。 “主子,是刘良他们。”鹿鸣走在前面,借着地上还未熄灭的火把,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他先检查了刘良等人的脉搏,确认无事之后才看向李扶摇,“是中了迷魂散。” “清霜。” 清霜掏出解药,将刘良等人唤醒。 “头儿,你怎么在这儿?”刘良自然也被眼前这一幕弄蒙了,他看向李扶摇身后的一群人,“你们这是?” 何山率先走上前去呵斥道:“刘良,你不在水库守着,在这儿干什么?”原来刘良便是今夜在水库值守的人。 刘良瘪瘪嘴,嘴角的痦子也跟着颤了颤,他面色鄙夷:“何山你眼睛不好使啊,这不就水库后面?” “什么?”众人惊呼出声,“你说这是水库后面?” “对啊,今天夜里该我带着弟兄们值守水库,我们听到水库周边有动静,怕是有人暗中破坏,就带着弟兄们一起过来,结果在这边搜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现,刚走到这儿就看到山洞里有火光,还以为里面藏了人,正想进去呢,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 何山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憋着笑,一巴掌拍在刘良脑袋后面:“你小子命真大,要是早来一会儿,指不定就没命了。” 李扶摇听到刘良的解释,立刻追问:“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里有动静的?”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我们不能确定动静具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就只能带人绕着水库搜了一圈,因为此地在水库背后,有些偏远,所以最后才找到这里。” “那你们可以在搜寻过程中发现什么?” 刘良摇摇头:“就是什么也没抓到,正准备回去呢,就遇到这山洞中,不想……” 李扶摇和容祁对视一眼:“看来人已经跑了。” 刘良后知后觉:“头儿,你们是在抓人吗?” 李扶摇并不回答他的话,反而往四周打量,指着山下一处亮光问:“那是什么地方?” 刘良挠挠头:“啊,头儿,你不知道吗?那就是张家村呀。” “张家村?”李扶摇看着亮光沉思,不对。突然,她察觉到什么,立即看向一身着黑色胡服的健壮女子,“清婉,现在什么时辰了?” 清婉不知所以,不过还是看着天色,给李扶摇报了时辰:“已经过了二更。” 二更? 李扶摇和容祁两人一听,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其余的人还不明所以。 “头儿?”何山有些不解,挠挠头,“这张家村我们不是去过吗,怎么了?”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沉声询问:“普通老百姓这个时辰应当在做什么?” 何山拍头,恍然大悟:“对啊,为了省灯油钱,普通老百姓这个时辰早就入睡了,这张家村居然还灯火通明。” 刘良更是一拳锤在自己掌心,无比懊恼:“哎呀,我就说有些不对嘛。” 李扶摇立刻转头盯着他:“怎么了?” 刘良开口解释:“属下带着弟兄们跑到这儿的时候就看到山脚有火把往村子里走,也没多想,毕竟住人的地方有火光也很正常,这会儿听头儿你这么一说才发现,这么晚了,普通村民怎么会从山上往村子里走呢?” “对对对。我们也看见了。”刘良身边的衙役也跟着附和。 李扶摇双眸紧紧凝视着山下村落,眼中全是肃杀之意。 “张家村。”她小声呢喃,“可真是巧啊,郑晖是张家村的人,而我手里的线索竟然也把我带到了张家村。这么巧的事,我倒是第一次遇到。” 方才出门时还月色明亮,这会儿天上无端飘来些云,月亮被遮在云后,山中一片黑暗。 李扶摇抬眸在四周望了一眼,全是黑漆漆的草丛:“刘良你对此处熟悉,这里到张家村可有大路?” 刘良点点头,跑到山洞右侧的一处草丛,用刀鞘挥开草丛:“从这里下去不到百步就是一条大路,都能走马车呢。” 马车?李扶摇面色越发难看了:“你确定?” 刘良不知李扶摇今日是怎么了,拿着火把往下走了走,刀鞘指着下方不远处,让李扶摇看:“头儿,你看,就是那儿。” 李扶摇觑着眼,借着微弱的火光往下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带着他们回水库值守。” “是。” 追踪出来的脚印在山洞口消失,想必是因为刘良等人的到来,将原本那些脚印踩乱。 李扶摇带着人顺着小路往下,走到刘良指出来的那一处大路上,竟然在上面看到了久违的车辙印,以及和山洞里如出一辙的脚印。 她长叹一声,看向水生:“看来昨夜的马车并没有离开,而是来了这山洞后面。” 水生皱着眉,有些不解:“可是公子,他们直接用马车把东西拉过去,也不会有旁人察觉,为何要多此一举要将东西卸载山洞,然后又从山洞后面拉出去?” 李扶摇看水生说到关键处,长叹一声:“我也很想知道是为了什么。” 说罢,她看向众人:“前放情况如何尚不可知,把火把灭掉,我们摸黑靠近,容公子意下如何?” 容祁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李捕头说的有理,对方人手布置我们一无所知,还是小心些,免得打草惊蛇。” 熄了火把,一行人又刻意放轻了动作,前进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为了避免出错,李扶摇还包子放在地上。包子甫一下地,便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它凑在李扶摇脚边,围着她打转。李扶摇勾唇,拍了拍包子的肥臀,示意它可以顺着车辙印往前找。 这条路果然十分宽敞,就算没有光亮,摸黑前行也不算困难。一行人就跟在包子后面不断地向村子靠拢。刚走到村子后面,就听到前方有动静,一行人立刻蹲下,借着道路旁边的杂草掩住身形。前方传来谈话声。 “这个月这是最后一批了吧?”声音有些嘶哑。 “应当是,你没看今天来的那些人吗?他们就是来转移东西的。”这个声音低沉。 “哎,可算是把东西住转移走了,咱们又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天天在山里跑,难免遇到村民,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听着他们的谈话,李扶摇皱眉,看来今夜必须把人拿下了,否则让他们把东西全部转移,后患无穷。 她转身向鹿鸣、鹿时打了一个手势。 两人点头,无声上前将守着路口那两人打晕拖入草丛里。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李扶摇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下今夜跟来的人,“容公子,借你护卫一用。” 容祁愣了一下,不过看着其中一人和容二身形相似,便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李捕头尽管吩咐。” “鹿鸣,你和容一潜入村庄,尽量摸清里面人手布置,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容二,你……”另外一人身形有些矮小,她看向清婉,“你和清婉换上这两人的衣服守在路口,以防他们察觉出异常。” “是。” “其余的人……”李扶摇往周围看了一下,借着月光勉强把两侧的环境看了个大概,“何山,你带着衙里的人后退十步,等待我的命令,其余的人往两边分散站开,注意隐蔽。” “是。”众人小心应下。 清婉和容二快速将两个黑衣人的外衣扒下换上,站在刚才两人方才站的位置,小心警惕着四周动静。 鹿鸣和容一两人眼色示意彼此,便一同飞上房顶,往村里摸去。看着二人逐渐模糊的背影,李扶摇垂眸沉思,在心底反复预想可能出现的状况。 草丛里的虫鸣、蛙叫不断,一行人潜伏在草丛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清霜就在李扶摇旁边,往天上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东西递给她。李扶摇也没多问,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把东西接过来,一口吞下。是滋补元气的药丸子。 今夜之事实在有些耗费精力,李扶摇确实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了。她将药丸吞下之后又从怀里摸出清扬给她准备的吃食,囫囵吞下两块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那边怎么样?有发生什么情况吗?” 第20章 第19章 红色胎记 问话那人没有得到回答,…… 问话那人没有得到回答,霎时间便心生警惕,一手背在身后,步伐刁钻,往这边靠近。众人提着一颗心,绷紧了身子,蓄势待发,只等李扶摇一声令下。清婉更是右手摸着腰间,随时准备将手里的梅花镖甩出去。 容二一把按住清婉的手,咳嗽了两声,模仿其中一人的声音回答:“嗨,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问话的人点点头:“也是,不过还是要小心些,这几日正是关键时候。” 容二乖乖应下:“是,我们会小心的。” “你嗓子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那人总觉得容二的声音有些奇怪,又往这边靠近几步。 李扶摇目光灼灼,盯着前面,眼看着那人停在离自己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她缓缓抬手,随时准备将人拿下。 容二继续咳嗽:“还不是这两天天气太热,夜里贪凉,着了风寒,有些咳嗽。” 那人停住脚步,李扶摇右手也停在空中,听到他关心容二的话:“这鬼天气是有些热,山里湿气又重,我这里有码头上买的酒,里面浸了松香,明天给你一壶,去去湿气。” “行,那就多谢了。”容二见他信了,松了一口气。 “都是兄弟,相互照料也是应当。”那人说完话就转身离开。 李扶摇缓慢将手收回,可是刚收了一半,她就低呼一声:“不好。” 果然。 就在她出声的同时,惊变突起。 巨儿~嘣。漆黑的夜空被一抹绚烂的烟花撕开一道口子。 被发现了。 信号弹一上天,左右两侧的房子里就突然钻出二三十人,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将容二和清婉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站出来,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容二脸色难看,他方才还得意自己将人糊弄过去了,却没想到却人摆了一道。 身份已然暴露,也没必要再与这些人纠缠,从腰侧抽出长剑,与清婉背靠背紧紧盯着前方。 为首的男人见容二并不答话,大手一挥:“拿下。” 二十多人一拥而上,手持刀剑齐齐攻向容二和清婉,发出一阵欻欻声。 这边的动静被回来的容一和鹿鸣撞个正着。两人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加入战局,顷刻间,鲜血四溅,人影飞动,对方便一连倒下四个五人。 前方打斗激烈,可那为首之人始终站在一旁观战,满脸胜券在握,李扶摇在暗处死死盯着他,心知,这人还有后手。 容一和鹿鸣的加入致使黑衣人死伤大半,血腥味越发浓重,为首之人的脸色逐渐变的凝重。等最后一人倒在容二剑下时,他才面色铁青地怒骂一句:“找死。” 他飞身上前,身形极快攻向容二几人,与此次同时,暗处突然又冒出十人,往李扶摇他们的方向来。 “小心。”藏身之处已然暴露,容祁立刻上前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清霜,上前帮忙。”李扶摇想速战速决。 “是。” 地方过于空旷,清霜的迷魂散基本没用,只能抽出腰间软剑加入战局。 这一次出来的人更刚才的大不同,功夫极高,还都是些阴狠的招式。李扶摇在暗处观察他们的武功路数,基本确定,方才山洞中的人应当就是他们杀的。 可是,为什么呢?是内斗还是什么原因? 她正在沉思之际,没看到为首那人一个不备,叫鹿鸣一掌击在后背,重重摔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公子小心。” 李扶摇被发现了。 被击落的黑衣人听到的惊呼声后,看了一眼神情明显紧张起来的鹿鸣,眼珠一转,抬掌就朝李扶摇劈过来。 李扶摇一个侧身,紧接着便往地上一个翻滚,手中不知何时掏出的古怪武器,对着黑衣人,用力按下。 黑衣人看到李扶摇手里的东西,汗毛倒竖,直觉危险,下意识便一个侧身。只听见嗖~的一声,空气被划破的声音让他瞳孔一缩,一道极快的黑影将他胸前的衣料割开一道口子。不必低头看,光凭胸前那处温热的感觉便能知道,他被暗器伤了,黑衣人的脸色逐渐凝重。 速度这般快的暗器,他生平从未见过。皮肉被划开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面前的人和她手里的东西都不可小觑。 黑衣人小心挪动步伐、调整身形,十分谨慎地看向李扶摇。此人的深浅,他难以判断,毕竟此前他并没有感受到这边草丛有人。但是刚才与她交手时,又发现她反应虽快,动作利索,却又不像是会武的。 他迅速往鹿鸣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顷刻间便做出抉择,此刻脱身怕是不易,但是若能拿个人质在手里,也不见得没有逃走的希望。毕竟,柿子挑软的捏。而此刻,李扶摇就是他眼中的软柿子。 黑衣人你右腿一蹬,左手成爪,再次飞身上前,攻向李扶摇。李扶摇迅速侧身,浑身力气集于手肘,对着黑衣人腰侧重重一击。黑衣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脚下用力,踢在李扶摇小腿上。两人一来一往交起手来,缠打在一块。 李扶摇虽然刻意训练过自己的反应速度,但是体力终究是落了下乘,再加上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练习古武,没有内力,所以不过十招便败下阵来。 砰。 李扶摇被黑衣人一掌打倒在地。 “咳。”她压制不住嗓子眼的痒意,咳嗽出声。 “公子。”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那边追上来的鹿鸣显然也看到了李扶摇被一掌打得嘴角呛出血沫。他眼底猩红,青筋暴起,全身内力集于剑上就要取那黑衣人的性命,却被李扶摇阻止,“抓活的。” 她刚才和这人交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极快发现这人左手异常灵活,许多致命招式都率先出在左手,李扶摇心下有些怀疑,需要进一步证实。 鹿鸣得了指示,收回方才想要将软剑掷出的动作,和黑衣人拳肉相搏,打在一块。 黑衣人方才和李扶摇交手时,被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发现了方才擦伤他的那个暗器上有问题,此刻他越动用内力就越头晕目眩,心绪不稳,出招就有些迟疑。 而时刻找关注着他的鹿鸣,眨眼间便抓到破绽,一剑将他腿弯的经脉挑断。 “啊。”静脉断裂的疼痛非常人能忍受,黑衣人哀嚎出声,挣扎着躲开第二剑后,在自己腿上点了一下止住血,随即便死死盯着鹿鸣。 他瘸着腿小心观察,想要找机会摆脱鹿鸣的纠缠,而那边结束了战斗的青霜却不给他逃离的机会,迅速飞身过来喂李扶摇吃下一颗药丸之后便上前助鹿鸣一臂之力。 黑衣人很快被两人拿下,按在地上,他费力抬着头,死死瞪着李扶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扶摇捂着胸口粗喘着走到他跟前:“山洞里那些人是谁杀的?” 黑衣人面色一僵,随即矢口否认:“什么山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咳咳咳。”李扶摇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公子。”清霜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李扶摇摇摇头,缓慢蹲在他面前,右手死死钳住他的下巴,目光锐利:“那郑晖呢,你又为何要杀了他?” “什么郑晖,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黑衣人还是否认。 李扶摇站起身来,看向清霜和鹿鸣,二人会意,将反剪在黑人背后的双手捏住,拉开他的衣袖:“公子,你看。” 李扶摇瞳孔一缩,这人左手手腕上果然有一个红色胎记。 她迅速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是胎记之后对鹿鸣吩咐:“废了他的武功,将他捆住,押送回衙。” “你是衙门的人?”黑衣人一听到这话脸色突变,随即想到什么,恶狠狠地威胁李扶摇,“既然是衙门的人,我劝你最好放了我,否则……” “否则什么?”李扶摇还没说话,容祁就走上前来,“让谢致将在场之人都杀个干净?” “你……”黑衣人脸上闪过惊惧,正想问容祁怎么知道宁远候的名号时,就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啊~” 鹿鸣迅速出剑,将他手脚筋全部挑断,然后又捏断了他的琵琶骨。 容一在一旁看的嘴角抽搐。 筋脉尽断,这人基本就废了,可是鹿鸣还捏碎了他的琵琶骨,多少是带了点个人恩怨。 “何山。” “属下在。”何山听到传唤一个跳跃,从草里钻出来,方才的打斗他都看着,此刻,他满脸关切地看向李扶摇,“头儿,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李扶摇摇摇头,抬手蹭去嘴角的血迹,看向容祁:“容公子,此处的高手想必都在这里的了,李某想要的人也抓到了,接下来的事可就与李某无关了。” 容祁也知道李扶摇今夜算是受了无妄之灾,朝她点点头:“今夜,多谢李捕头了。” 第21章 今夜若不是李扶摇带来的高手,他们主仆三人要对付这几十人,确实艰难。 李扶摇点点头,转身离开,边走边吩咐鹿鸣:“你和鹿时留下,帮祁公子将此地料理清楚。” “可是,公子你……”鹿鸣看着李扶摇有些担心。 “无妨,有清霜和清婉在。” “是。” 容祁看着李扶摇离开的身影,沉声询问容一:“方才你们在村中看到了什么?” 第20章 审问命案 李扶摇皱着眉,想问她为…… 东边一排屋子,只有三间有人,其余全部都是掩人耳目用的。其中两间内设冶铁炉,容一看到的时候还有人正在打造武器,共十三人。至于他们特意丢失的马,正在另一个闲置的院中,不过让容一感到奇怪的是方才的打斗动静不小,打铁的人却似没听到一般。还有方才在村里巡逻的人也突然不见了身影。 容祁心中不禁升起一个疑惑:“一个出来的都没有,莫非是他们笃定我们会命丧于此?” 鹿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还好心补充了一句:“我方才还听到他们说今日已经运走了几批东西,今夜这是最后一批,所以留下的人手也不多,听他们的话,似乎近期都不会再来此地。” 容祁一怔,随即向他道谢:“有劳了。” 等人走远了,容祁才再次下令:“屋内之人武功如何?” “打铁那些人似乎不会武功。” “容一容二,你二人一人一边,将屋内之人全部拿下,尽量抓活口。”容祁迅速做出安排,然后看向鹿鸣和鹿时,“有劳两位帮在下清理其余屋舍。” “客气了。”鹿鸣和鹿时既然得了李扶摇的指令,自然听从容祁的安排。 回去的速度比来时快多了。 “将此人押回大牢看守起来,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回到县衙,李扶摇对着何山吩咐一句之后,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公子。”清霜跟在李扶摇后面,看着她踉跄的步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她扶住。 “怎么回事?”清扬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清霜来不及跟她解释,打横一把将李扶摇抱起来,径直往房里走去,清扬和清婉赶紧跟上。 “公子怎么样了?”清婉看着正在给李扶摇施针的清霜,十分担心。 清霜收了针,语气庆幸:“没有大碍,当年慈安大师传授给公子的功法将公子心脉护住了。” 慈安为李扶摇调理了多年,圆寂之前更是将毕生功法都传授给她了。虽然她不能练习古武,但慈安的功法可以强健她的心脉。 “那就好。”两人听到清霜的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清扬转头又问,“鹿鸣和鹿时都跟着,公子怎么会受了伤?” 清霜和清婉有些尴尬,这事说来也是意外。李扶摇对自己的武力有着清醒的认识,好好地龟息在草丛中,没想到那黑衣人哪里不落,偏偏落在她身边,导致她不得不跟他对上。 次日,时近中午,县衙有些冷清。 清扬从外面端了药进来,正好看见李扶摇站在菱花镜前整理衣襟。 “公子,你醒了。”清扬赶紧走上去,将药碗递到李扶摇手中,转而低头替她系腰带,“公子这是要出门?” 李扶摇接过瓷碗,将里面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尽,苦着脸,沙哑着嗓子:“去趟大牢。对了,鹿鸣、鹿时回来了吗?” “回来了,今日天还没亮,他们就回来了。” “叫他们来大牢见我。” 清扬系好腰带,抬头看向李扶摇:“公子再歇会儿吧,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晚点去也不耽误什么。” 李扶摇将手里的空碗递还给她,拍拍她肩:“早日把案子了解,才好早日轻松。” 说完话她就大步往往外走。 清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一口气,又将药碗放到一旁的小桌上,走到内室去整理床铺。 “头儿。” 李扶摇一看是何山守在门口还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这?” 何山挠挠头:“头儿不是说不许任何人靠近吗?我怕底下的人靠不住,所以就亲自守在这儿。” 李扶摇点点头往里走:“没人来过吧?” 何山忙不迭地跟上去:“头儿放心,一直蚊子都没放进来。” “将人提到刑房。” “是。” 李扶摇前脚进了大牢,鹿鸣和鹿时后脚就来了:“公子。” “怎么样?” “事情已经了解。祁公子还让属下带了些人回来。” 李扶摇看向鹿鸣,眼神疑惑:“什么人?” “抬进来。” 鹿鸣话音一落,后面就进来一长溜队伍,都是衙役,手里还抬着担架。 “这是……”李扶摇嘴角抽搐,这场面有些过于离谱。 “昨夜,属下和鹿时帮助祁公子已经将张家村所有嫌犯全部拿下,除了昨日出城的那班人以外,还有一些尸首,祁公子说您也许会用到。” 李扶摇瘪嘴:“他倒是贴心。” 何山带人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李扶摇坐在那喝茶,鹿鸣、鹿时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左右门神,而她面前的空地上却摆放了一排尸体。 “头儿?”何山试探着出声,“人已经带来了,你……” 何山有些词穷。 “放上去吧。”黑衣人昨夜被鹿鸣挑断经脉,捏碎琵琶骨,此刻手脚上的布料都变得僵硬,颜色也格外深,李扶摇知道那是他干涸的血,看着坐在老虎凳上的人,李扶摇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脸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十分狼狈,听到李扶摇的问话,他还朝李扶摇吐了一口唾沫,随即便把脸转向一旁,并不作答。 李扶摇也不生气,将手里的茶碗放在破旧的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黑衣人跟前:“硬骨头?” 何山看着黑衣人这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恨意丛生,从碳盆中拿起烧的通红的烙铁重重一按。 兹拉~ 皮肉被烫熟发出的声音,听的人汗毛倒竖,空气中还有些诡异的肉香味,混杂着别的气息,叫人胃里翻腾。 黑衣人发出低低的嚎叫声,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前掉落。 李扶摇一手捂着鼻子,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她身后的鹿鸣面露担忧:“公子,你伤未痊愈,审犯人的事情就交给属下吧。” “不必。”李扶摇一手在身后紧紧攥成拳,缓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拒绝 何山手上的烙铁被鹿鸣躲过去,他不明所以,乖乖往后退,转身之前还不死心地瞪了黑衣人一眼。 李扶摇偏头看了看黑衣人,伸手拨动他额前掉落的碎发:“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怕审讯,也知道你们背后的主子比这些刑罚可怕百倍,但我问的事情跟你们山洞里的秘密没有关系,你好好回答我,也免受皮肉之苦,这样不好吗?” 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李扶摇,发出一声冷笑:“既然跟山洞中的秘密没有关系,那你抓我做什么,你们昨夜在那又是干什么?” 李扶摇拧着眉沉思了一下才措辞解释:“昨夜我只是为了抓你,其余的人……” 她停顿一下,思索好一会儿才得出一个结论:“算是被你连累。” 黑衣人被她这话噎住,随即又像被调戏了似的,恨恨地瞪了一眼李扶摇。他才不会被她这么一句话骗住:“昨晚上跟你们在一起的那个人连宁远候的名字都知道,你现在告诉我,你并不是为了来查我们的事?” 李扶摇脸上有些尴尬,不过还是一脸诚恳地替自己辩解:“这么跟你说吧,我只是为了抓你,昨晚上的人是为了查你们的事儿,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才凑到了一块儿。” 解释完之后,李扶摇也不再啰嗦,只说:“行了,我现在问你问题,你觉得能答,就答,不能答就算了,行吗?” 黑衣人沉默答应,谁想受皮肉之苦呢? 李扶摇转过身,走回木桌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嫌弃地看了眼低矮的长凳,干脆双手一撑坐到桌上:“半个月前,你曾在东边码头的客栈投宿过,对吗?” 黑衣人不曾料到李扶摇问的竟是这个,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脸嚣张地回答:“是又怎么样。” 李扶摇挑眉,没想到这人还真挺配合,她接着问:“那日你们搬运东西有一个壮年男子好心上前帮忙对吗?” “是啊,他说他叫郑晖。”黑衣人有些纳闷,李扶摇到目前为止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当时你让郑晖过几日再次帮你搬东西,还许诺他会给他丰厚的报酬?” 听到这里黑衣人便主动开始交代:“不错,因为当时我们的人手不够,搬运东西时,有一人没干过这事,力气不够,所以那会儿差点把东西砸在地上,没想到郑晖路过,还帮忙接了一把。” 第22章 黑衣人声音有些虚弱,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舔了舔干的起皮的嘴唇,看向李扶摇:“给我倒杯水吧。” “鹿鸣。”李扶摇看向鹿鸣。 “是。”鹿鸣在桌上随意拿了个粗陶杯子,倒了一杯水喂到黑衣人嘴边,“喝吧。” 黑衣人显然也认出鹿鸣了,眼神中满是恨意,不过还是低头咬着杯子将茶水仰头喝下。 嘭~ 粗陶杯子被他吐在地上,摔的粉碎。 “后来我看他力气大,怕耽误了东西送去的时间,便让他过几日再帮我们搬一下东西。”嗓子被茶水滋润过之后,黑衣人的声音都高了不少,“等他帮我们搬完东西,我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你还挺大方。”李扶摇闲聊似的赞叹。 “哼。”黑衣人脸上全是轻蔑,“你知道什么,东西按时送到,我要多少银子没有?” 李扶摇听到这里却突然变了脸色:“但是郑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不可能!”黑衣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出声。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村庄迷影 黑衣人十分肯定:“绝无…… 黑衣人十分肯定:“绝无可能。他力气虽大,却只是个没见识的山野村夫,绝不可能知道我们箱子里的秘密。而且那日,他拿了银子还对我感恩戴德,说日后有活儿尽管找他。” 听到黑衣人如此笃定的话,李扶摇垂下眸子:“若是真有东西要搬,你还会找他吗?” “自然不会。”黑衣人摇头,他有些不解李扶摇为何一直询问郑晖的事,难道她当真不是为了查那件事的?他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应当知道我们做的什么事,那日让他帮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往日,我们断然不会让旁人靠近半分。”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卖掉那一匹马吗?”李扶摇不再纠结此事,而是转头说起别的。 黑衣人沉默半响,好一会儿才开口:“近几日,我发现似乎有人在追查我们的踪迹,担心是我们漏了行藏,出于谨慎,我便做主将身边一应物具,包括运送东西的人全都换了个遍。没想到……”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扶摇也没想到,这么多日的明察暗访都没有结果,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县城的?” “四五日前……”说到这里,黑衣人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李扶摇,“所以这两日城门口戒严,所谓的缉拿盗贼,是为了找我是吗?” 她点点头:“不错。” 黑衣人功败垂成,他有些不甘心:“我自认行事周密,从未出过岔子,到底是哪里露了馅儿,让你们紧追不放?” “郑晖死了。” “什么?”黑衣人语气惊诧,满脸不可思议,他万万没想到,他落败的原因竟然如此荒唐,只是因为一个山野村夫,不过,“你不会怀疑是我杀了他吧?” “目前来说,你的嫌疑最大。” “呵~百密一疏,没想到我竟栽在一个村夫手里。”黑衣人有些泄气,明明就差最后一批,他就可以跟着货物一起回长安了,说着,他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主子多年的谋划居然毁于一个贱民手中。” 李扶摇方才还算和蔼的面孔突然变得冷漠:“贱民?人命在你们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黑衣人并不答话,但是脸上的不屑和鄙夷却告诉了李扶摇他的答案:“人不是我杀的,我若要灭口,又何必再给他一百两银子呢。” 李扶摇悬空的双脚踩在凳子上,看着他:“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怀疑你。” “为什么?” “郑晖的尸首上没有找到那一百两银子。” 黑衣人自嘲起来一笑:“没想到我郁升难得好心肠一次,还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原来这人叫郁升。李扶摇接着问:“你给郑晖的一百两是银票还是银锭?” “有区别吗?”郁升心如死灰,如今看来,杀没杀郑晖他都难逃一死。 “当然有。”李扶摇身子前倾,双手交握,无形之间给这场问话增添了些压迫感,“我说了,我对你们做的事情不感兴趣。” “是银票。”或许李扶摇在郁升心里算是个有信誉的人,也或许李扶摇的话让郁升看到了旁的希望。 “知道你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的人都有谁?”郁升不承认杀害郑晖一事,此事只能从那一百两银子上面找突破口了。 郁升瞬间明白了李扶摇的意思,他闭上眼,满脸衰败,将那夜一起搬运东西的几人名字,逐一说出口,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昨夜,他们应当都死了。” 李扶摇不死心,看着面前空地上摆放整齐的尸体,示意鹿鸣上前将白布掀开:“你看看,和你一块儿来的人都在这儿吗?” 郁升早就看到地上的担架,但是此刻所有尸体的真面目露出来,对他心理的冲击实在有些大。昨日还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喝酒划拳的弟兄,此刻都躺在他面前,毫无生息:“都在这儿了。” 李扶摇感觉有些头疼,郁升既不是凶手,另外几个嫌疑犯也都死了,这案子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里。她失神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们从进了松阳县以来一直都呆在一块吗?可有人单独出去过?” 郁升摇摇头:“你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事关重大,哪里能容别人走漏风声,自然是时时都在一块儿,不允许单独行动。” 这句话让案子变的愈发扑朔迷离。李扶摇交握着双手,食指无意识地手背上摩挲,她那闭上眼反复思索别的可能性。好半晌,她才睁眼看向郁升:“你们几人在松阳县还有认识的人吗?” “我每次到松阳县都是为了办差,从不与人结交。”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有一个人,她或许知道郑辉得了钱的事。” “谁?” “飘渺楼的秋菊。” “飘渺楼?” “不错。” 飘渺楼是松阳县最大的烟花之地,李扶摇自然是有所耳闻,但是这个秋菊,她却从未听说过:“不曾听说过缥缈楼有秋菊这一号人物。” 郁升轻笑:“秋菊只是暂居在飘渺楼,她不算是缥缈楼的姑娘。” “那你如何确定她能知道此事呢?” “我也是猜测。”郁升叹了口气,“方才我不是说了吗,那日请郑晖帮忙搬东西,也是有原因的。” 郁升的表情逐渐变的奇怪:“我们一同来的人,其中有一个叫谢芸的,这人一向不听我管,他又贪恋酒色,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嘴上没个把门儿,所以我想了一下,众位弟兄里除了他应当没人会不小心将郑晖的事说与外人。” “谢芸?”这个姓氏让李扶摇有些敏感。 “就是左边第三个。”郁升下巴轻点,给李扶摇指出,“他是宁远候府谢家的庶子,被宠坏了,以前从来不肯来这里,这一次不知怎么突然想着过来。” “这位秋菊姑娘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我猜她应当是谢芸的人,因为以前我们有些弟兄在山里待久了,免不了去缥缈楼消遣一下,但是从未听过这位秋菊姑娘,从谢芸来了之后飘渺楼就多了这么一号人物,而且这个秋菊姑娘从来只接待谢芸一人。” “何山,立即去飘渺楼将这位秋菊姑娘带来。” 何山离开后,李扶摇转头看向郁升:“最后一问,你们是怎么在张家村藏身的?据我所知,张家村的村民不少,竟无一人发现你们的异样?” 此事郁升确实不知:“此事不是我负责,故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每一次到这个村子,村中都并无外人。” 李扶摇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齐虎,将郁升关在最里面的那间大牢,给他拿些治伤的药,还有,除了我以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下子多了许多事情,李扶摇竟然难得的生出了些手忙脚乱的感觉。她走出大牢,清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公子。” 李扶摇点点头,她也不逞强,只对着清霜吩咐:“驾上马车,随我出去一趟。” “公子。”鹿鸣和鹿时也想一块儿去。 “你们好好歇着吧。” 鹿鸣和鹿时只能作罢。 上车后,清霜还给李扶摇再次把脉,郑重叮嘱:“公子昨夜所受的伤虽然不严重,但是您一贯身体虚弱,此次又吐了些血,体内有血气两亏的征兆,公子还是要注意休养。” 李扶摇接过她手里的药丸子仰头吞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下嘴里的苦涩味,才笑着安慰她:“放心,我可惜命得很。” 真相未明,大仇未报,她自然比谁都怕死。 清霜见李扶摇听劝,也松了口气,转而问起:“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张家村。”清霜自然知道这个张家村是何地,“公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刚才在牢中,郁升告诉我,他们每次到了张家村以后并无外人,可是张家村的村民不少,他们是怎么做到每一次行动都无人察觉的,那么多村民,他们又是如何安置的?” 第23章 清霜听到这里也愣了一下:“是啊,都是普通老百姓,又没什么文化,这些人最是难管,他们如何能让这些老百姓对他们言听计从还把房屋借给他们用?” 李扶摇闭着眼靠在车厢上养神:“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张家村,看一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会儿时间还早,刚到村口,马车就被眼见的村民发现:“你们看那来了一辆马车。会不会是不是衙门的人?” 村里一年之中连马都少见,只是最近衙门办案,倒叫他们大饱眼福。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像衙门的人,衙门的人我见过,不长这样。” “那……”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猜不出这马车是来做什么的了。 “清霜,就在这儿停吧。” “是。”清霜听到李扶摇的吩咐,勒停马车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到地上。 村口凑在一块做针线的妇女推推搡搡,最终是王春花壮着胆子上前问:“姑娘你们这是?” 李扶摇掀开车帘,看向王春花。 “李捕头。”众人一眼将她认出,实在是这个村子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近日竟然出了人命案子,村中来往的大人物也就李扶摇了,所以村里的人都能将她认出来。 李扶摇向她点点头,询问她:“大娘,村长可在家?” 众人还以为她又是去找郑大娘的,没成想一开口就是问村长。王春花将针线缠在鞋垫上,往腰间一插,忙不迭往前带路:“李捕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村长家。” 村长家的屋子就在村口不远处,外墙用的青砖,看上去条件不错:“周嫂子,村长在家吗,有人找。” 村长媳妇儿姓周,她正在喂鸡,听到王春花的喊声放下手里的食盆走到门口:“谁找呀?”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李扶摇:“李捕头,您这是找我当家的?” 李扶摇点头:“村长在家吗?” “在的在的,您请进来。” 村长张大年在屋子里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只脚刚迈出来就看到李扶摇:“李捕头,这……”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十分激动地问:“可是找到害死郑晖的凶手了?” 第22章 秋菊其人 不远不近坠在身后看热闹…… 不远不近坠在身后看热闹的村民一听哗然,纷纷出声询问:“真的到了吗?谁呀?” “凶手会不会被砍头啊?” “那郑大娘以后该怎么办?” 好奇的,关切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吵得人头疼,李扶摇抬手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凶手该怎么判,一切依照朝廷律法来。我找村长是有些旁的事情。” 张大年一听就要将李扶摇往家里请:“李捕头,里面请。” 李扶摇拒绝,只在院中=随意打量了一下张大年家的房子,倒是看不出什么,砖墙混着泥墙,只是比普通村民条件好些罢了,但也好不上太多。周嫂子忙跑进厨房烧水,想要给请李扶摇进屋坐,还从上锁的斗柜离取出茶叶,准备泡茶,清霜却拦住了她:“大嫂不必客套,我们问些话就走。” “麻烦村长带我到村子中走走,我想看看这村子周边的地势。” 张大年不解:“可是衙门要量地?” 自现任太爷上任后,衙门就多出来一条规矩,凡有主的土地,必须到衙门办理契书,此契书一式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村长收着,另外一份则在衙门留存。 且衙门每年都要派人量地,没有契书且多出来的土地衙门一律不认,种出来的粮食被抢,开出来的荒地被占,衙门也不会做主。 此律出来以后,各村再没出现过因为争夺土地而发生械斗的事情,孤寡妇孺也不至于没了活路。 李扶摇只四处张望,并未答话。张大年见此也不好再问,随即对着厨房喊了一声:“他娘,我带李捕头去村子里走走。” 周嗓子双手在衣裙上胡乱擦了一把,走到门口应了一声:“诶。” 看热闹的人都还守在张大年家门口,见李扶摇他们出来,想上前,但看着清霜一直板着的脸,又心生胆怯。 “劳烦村长带我去村尾看看。” 村民都有些不解,村子里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出于好奇,还是有不少人远远跟着。 其实不等张大年说什么,李扶摇便发觉了异常,她抬眼看向清霜,显然清霜也有所察觉。 李扶摇收回眼神,不经意地问:“村里人一般都是以种地为生吗?” 村长笑呵呵的点头:“是呀,都是老百姓,也没有别的手艺,不种地能干什么呢?” “村里收成怎么样?” 说到这里,张大年可就高兴了:“咱们张家村靠东边,到处都是水沟、水渠,灌溉方便,只要没遇上灾害年,收成且好着呢,况且背靠几座大山,农闲了,还能上山去弄点野味,运气好了还能打到些肉卖给县城里的餐馆,也是一笔收入。” 村子三面环山,绿荫如盖,一条河沟从西向东蜿蜒经过,确实是个好地方:“你们村子位置确实好,光这一点,别的村子就远远比不上。” “是啊,我们常在山里遇到别村的人,都说收成不好,进山找活路呢。”张大年以此为傲,说话的底气都比方才足了些,“深山有大型野兽,咱们村子里的人进山,多是在外围转转,只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才敢进去拼命。这样的人还不少呢。不过别人身手好,胆子也大,走路都十分快。” 张大年话更加真证实了李扶摇的猜测:“镇上近来不太平,你们知道吗?” 普通老百姓没事不会往城里走,听到李扶摇的话,张大年一脸茫然:“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扶摇面色苦恼:“县城里闹了贼,最近我们的人正在四处搜捕,不过还是有些漏网之鱼逃窜出来了,我担心他会躲到周围的村子里,万一伤害了无辜百姓……” 张大年一脸担忧:“哎哟,那可是不太好啊,回头我得叮嘱一下,让大家注意些。” “是啊,所以我才到你们村子里来看看,若是出现了什么生面孔,或者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你们一定要尽早通知衙门,我们好早日抓到贼人。” 张大年把胸膛拍的砰砰作响:“李捕头你放心,村里只要出现了不认识的人,我们一定上衙门通知你。” 一路走到村尾,李扶摇不必仔细看,都能发现这里的房屋和昨夜看到的别无二致,但是唯有一样不同。 那就是,昨夜发生过打斗的地方,此刻竟然丝毫看不出痕迹。就算血迹可以冲洗,可是那些被刀剑斩断的草和树,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这里的泥土也没有被翻起的痕迹,所以…… 李扶摇再次询问张大年:“周围离得近的村庄有哪些,我一会儿也过去看一眼。” 张大年摇摇头,正想说周围没有离得近的村落,又顿住:“李捕头,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怪事。” “大概是半年前了吧,铁牛上街说是遇到一个人要往张家村来,他还以为是来咱们村子探亲的人,结果都走到村口了,那人说不对,就下了车牛车又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后来铁牛还给我说起这事,怕是哪家的亲戚走错了路,结果一问,咱们村中近来没有说要来探亲的亲戚。” “不过当时我听了这事只以为是那人记错了村子的名字,没往心上去,您知道咱们这稍微远点的什么刘家村,王家村,以姓为名的村子不少,所以我们都以为是他记错了,经您这么疑问,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要不我把铁牛叫过来,您问问?” “不必,想来是记错了。”李扶摇在昨夜躲藏的那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虽然地形相似房屋布置也一样,但是绝对不是昨夜的张家村。 她心里有了数,就打算往回走。刚到村口,就遇到守在那的衙役:“李捕头,我们头儿,有事找您。” 这是何山手底下的衙役。 李扶摇皱眉,她不是让何山去找秋菊了吗?找她做什么? 看着衙役有些为难的神情,张大年十分识趣地往旁边让了点。衙役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们往缥缈楼去找那个秋菊姑娘,那姑娘却以死相逼,不许我们靠近,双方僵持不下,我们头儿没办法了,只能让我回来,请您……” 李扶摇抬头看了下天色,时间还早,这会儿她想了解的事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转身对着张大年点点头:“那行,今日就先到这里,后面发现了什么不对就赶紧到衙门告诉我。” 张大年忙点头:“李捕头放心。” 缥缈楼在东街最繁华的地段。此处占地极宽,盖了足足三层楼高,光是看外面的飞檐翘角,就能窥见里面富丽堂皇的模样。 现在还没到她们的营业时间,所以楼里很是安静。不过又因为何山这些黑脸差役的存在,又莫名给楼里增添了些压抑的气氛。老鸨在一旁急的额头冒汗,又不敢招惹官府的人,又怕伤了秋菊。 第24章 楼上楼下有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楼里的丫鬟、姑娘,一个个的早就对这位秋菊姑娘好奇已久,可是有老鸨提醒的话在先,也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好容易逮着机会,可不得伸长了脖子。栏杆旁,柱子后,到处都是好奇的眼神,起初还看一眼,躲一下,生怕被差役注意到了。 不过,看久了,她们也发现了,这些差异还挺好拿捏,也没有伤害她们的意思,一个个的都开始冒头,大剌剌地盯着这边看,不过却没人说话。 何山在一旁急的来回走动,看到李扶摇,如蒙大赦,飞快跑到她跟前:“头儿,抱歉,你吩咐我的差事,我也没办好。” 随后,他十分无奈地往秋菊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扶摇也终于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秋菊姑娘。倒是十分符合李扶摇心目中对于花魁的印象。 如墨的秀发,杏仁状的脸庞,双颊桃红,眉毛似春日山峦,狭长的丹凤眼中秋波流转,媚态尽显,一看到她李扶摇便想起一个词,海棠春睡。倒是像极了记忆中的妲己,让她身为女子都要动心了。 不过美人手上的东西实在与她有些不般配,执扇也好,拨琴也罢,纵然是手里握着一颗新鲜的心脏,也比此刻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按在颈间来的美妙。实在煞风景。 看到李扶摇进来,也不必人介绍,秋菊自己就放下了脖子旁边的利器,对着李扶摇行了一个万福礼:“李捕头,久仰大名。” 李扶摇眉间微动:“你认识我?” 秋菊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桌前,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李扶摇:“喝吗?” 何山想要阻止,李扶摇却抬手将他挡下,在秋菊对面坐下后,从容品茶:“好茶。” 秋菊见状,魅惑一笑:“李捕头果然有勇有谋。” 李扶摇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对面的女子:“姑娘大费周章地叫我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秋菊捂着唇轻笑:“李捕头仪表堂堂,年少有为,是松阳县多少女子的爱慕对象,奴家虽出身风尘,亦有和公子春风一度的奢望。” 李扶摇闻言开怀大笑:“李某的荣幸,不过,姑娘若真想与我春风一度,可不该是这个阵仗。” “李捕头果然是个妙人。”秋菊却突然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断腿女子 何山等人如临大敌,虎视…… 何山等人如临大敌,虎视眈眈地盯着秋菊,生怕她做出伤害李扶摇行为,而当事人却岿然不动。秋菊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人,勾起唇角,腰肢款摆,走到李扶摇跟前。 细长如玉的手指在李扶摇面上轻轻划过。一阵扑鼻而来的幽香,充斥在李扶摇的呼吸间。她轻笑一声,一把握住秋菊的手,轻轻一拉,秋菊便跌坐在她腿上。 秋菊另一只手还不老实,搭在李扶摇肩上来回滑动,眼波流转,看着何山一行人:“奴家有些私房话要同李捕头说,几位差爷要一起听听吗?” 何山等人脸色一凝,看着李扶摇想等她示下。无奈李扶摇此刻全然一副被美色所迷的昏聩模样,一只手握着秋菊的手,另一只手轻佻地捏着秋菊的下巴,将她巴掌大的脸微微抬起。何山无奈,只能招呼着人小心退下。 秋菊看眼站在角落无动于衷的人:“这位姑娘,难道怕我害你主子?” 李扶摇也没有出声,秋霜便装聋作哑。 秋菊心底突然生出些些挫败。她从里扶摇腿上站起来:“没意思,我自认也诱惑过不少男人,从未有过似李捕头你这般半点没有心动的,你说……” 秋菊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悠长:“到底是你不同于其他男人,还是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清霜听了她这话,眼神突然变得冷凝,可是没有得到李扶摇的指令,她也未曾擅动。 “这重要吗?”李扶摇并没有被看破身份的慌张,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秋菊姑娘不就是为了让我上门吗?我来了。” 秋菊看着面前,这个一切尽在掌握的人突然正了脸色:“郑晖是我杀的。” 李扶摇面色如常,似早有预料:“原因呢?” “你不惊讶?”秋菊对面前这个人感到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才值得她变了脸色,“没有原因。如果非要找个原因,那就是他倒霉。” 又是这样。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李扶摇打心底感到厌恶。 秋菊语气幽幽,眼神也沉寂下去:“李捕头在黎州呆过,可知道那边的州府每年在物色貌美女子往长安中送?” 李扶摇终于变了脸色:“自然是听说过的。” 秦松被贬后就一直在黎州,李扶摇养好了身子以后自然也去了黎州。黎州少女失踪案,是李扶摇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原本接到报官,她还以为是普通的拐卖,没想到最后却抓了条大鱼,那位四处强买貌美女子的刺史大人,还是李扶摇亲自拉下马的,此事最后甚至还牵扯上了长安中的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看向秋菊,莫非…… 秋菊惨然一笑,方才还妩媚的眼中突然落下清泪:“穷苦百姓家生出了绝色,等待她的只会是家破人亡。” 清霜是在黎州时就跟着李扶摇的,她看向秋菊:“当时那个刺背后主使者被问斩之后,公子已经让人将那些女子全部安排好了,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秋菊摇摇头:“是我自己离开的,我弟弟死了,我如何能苟且偷生?” “那你为何又和谢芸搅在了一起?” 秋菊的脸上突然出现深刻的恨意:“害死我弟弟的就是谢芸的嫡长兄谢霖,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在谢芸身边,他这个人被宠坏了,酒后喜欢说胡话,我跟着他这么多年,自然能察觉到谢家的异常。” 李扶摇不忍地闭上双眼:“所以你是借郑晖之死,想让我查到谢芸他们所做的事?” 秋菊满脸挂着泪,却对着李扶摇得意一笑:“我做到了,不是吗?” 李扶摇皱着眉,想问她为何不直接找官府的人。可是在话出口之际,又反应过来,若是官府有用,当年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死后无人收尸的女孩了。 唉~ 秋菊自然能看出李扶摇的意思:“宁远侯府的势力之大,李捕头想必比谁都清楚,况且,自我到了谢芸身边,他明面上宠着我,实际上却处处让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怕是我每一日如厕的次数,都会被人汇报上去。” 这一次,是秋菊在谢芸跟前吹了好久的枕边风,说谢芸风姿出众,深得宁远候谢致的喜爱,若是能在侯爷生辰之前立一份功,想必定能让侯爷上折子改立世子。 谢芸和他姨娘郁挽梨得宠多年,早就被养大了心思。听到秋菊明里暗里的鼓动,哪里能不动心思。这不,转身就让郁挽梨给谢致吹了枕边风,谢芸也成功来到了松阳县。 谢芸是十足十的废物,连来办差事也不忘带上养在外面的相好。秋菊来了松阳之后,一直在想办法脱身,谁知,竟然在无意中得知松阳的县令是秦松,是当年救她们所有人于水火的秦松。所以,在听到谢芸抱怨郁升仗着自己是郁姨娘的娘家表亲而处处约束他时,一条毒计就在秋菊心里生成了。 她原本是打算想办法搭上郁升,然后设计使郁升和谢芸反目,从而让谢家做腌臜事暴露出来。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秋菊的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她就从醉酒的谢芸口中得知,此次事后,他再也不用来松阳这个穷乡僻壤了。 秋菊一听,顿时慌了。若是不来此处,她怕是再也没有和郁升搭上的机会,也无法将此事落在秦松手里了。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始蛊惑谢芸:“二爷,你说郁管事请了外人帮忙搬运东西?” 谢芸想来对秋菊有所防备,听她这一问,立即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奴家不知二爷要押送的是什么东西,也不敢打听,只是……”秋菊一脸担忧,皱着眉,言辞中全是为谢芸打算,“二爷亲自押送的东西,想必十分重要,外人沾手了,若是泄密了可怎么好?” “一群贱民,能知道什么。”谢芸一听她竟然说的是这个,面露不屑,显然没有把秋菊的话放在心里。 “可是二爷,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芸终于正视了秋菊一眼:“你的意思是?” 秋菊点点头,做出一副不忍的样子:“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谢芸有些惊讶,秋菊在他心里不过是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没想到还有这份心思,他酒醒了些,看着秋菊:“没想到你还挺狠。” “奴家是二爷的人,也想为二爷做些事情,好让二爷您知道,奴家对您的忠心。”秋菊正色跪在谢芸面前,“奴家知道,二爷对奴家有诸多防备,可是奴家不在乎,这个郑晖,就让奴家亲自去解决了他,算是为您除去一桩隐患。” 谢芸第一次看到这般与以往大相径庭的秋菊,十分新鲜,也十分心动。 第25章 “哦,你要怎么替爷除去这个隐患?”谢芸明知故问。 秋菊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故意看不懂谢芸的试探,脸上露出狠厉的神情:“自然是杀了他。” 谢芸眉眼微动,随即又对秋菊轻佻出声:“那就让爷来看看你的本事吧。” 秋菊她知道谢芸一定会同意的,不是因为他忌惮郑晖这个人,而是她此举无疑是主动递出把柄,谢芸对于此后身边多一个可信之人,自然乐于接受。不过秋菊还是装作一副全身心依赖谢芸的模样,强忍着想吐的冲动,使出浑身解数将谢芸伺候好了。 第二天,谢芸大发慈悲,同意了秋菊的提议。 秋菊正大光明地差使谢芸留给她的人,将郑晖以及他家里的情况查了个底朝天。等到郑晖最后一日替他们搬运东西时,秋菊早早就等在了郑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那夜月明风清,草丛里的蛐蛐声和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而郑晖怀里揣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兴冲冲地往家里走,他想到马上就能盖新房子了,他便觉得全身都是干劲儿,边走还边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 “救命啊。有没有人呀?救命啊。”刚走到一半,郑晖就听到前方传来的呼救声。“救命啊~”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郑晖放慢脚步,小心往前面看去。很快,他便发现路边的沟渠里有个女人,他也没多想,走上前去轻声询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秋菊咬着唇,语气中似乎正强忍着极大的痛楚:“这位大哥,我是要去张家村投奔亲戚的,没想到走到这里不慎被蛇咬了一口,跌下沟来,摔断了腿,这会儿入了夜,路上也没有人,我在这儿都呆了快一个时辰了,还以为今夜要死在这儿了呢。” 说着,她便锤头低声啜泣起来。 郑晖一听她是要去张家村的,又往前凑了两步:“你别怕,我这就拉你上来。” 秋菊坐在原地,一边伸着手让郑晖拉自己上去,一边还道谢:“多谢这位大哥,不知大哥贵姓,等我寻到了亲戚好报答你。” 郑晖脸上是憨厚的笑:“我叫郑晖,我也是张家村的人,你要去投奔哪家亲戚?” 秋菊垂下眼眸:“我有一个远房表叔叫张大年,听说他住在张家村,我如今没了父母,只好来投奔表叔。” 郑晖一听十分激动:“啊,你找张大叔,他是我们村的村长。” 秋菊也是满脸的激动:“那可真是太巧了。” 郑晖拉着秋菊的手,想把她拉上岸。没想到秋菊看这人体型高大,怕一会儿不好动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第24章 世间不公 郑晖伸手要将她拉上来,…… 郑晖伸手要将她拉上来,她却突然捂着腿痛呼出声:“啊。” 郑晖一听,有些紧张,怕误伤了秋菊:“怎么了?” 秋菊十分为难地说:“不行,我摔断了腿,略微一动都疼得不行。” 郑晖一听,这可如何是好。 方才还明月高悬的天空,此刻飘出些乌云,黑暗中不断传来风吹树梢的声响,秋菊一个女子,定然十分害怕。 想到此处,郑晖咬咬牙看向秋菊:“姑娘,要不我下来将你抱上来吧,你别怪我冒犯。” 秋菊连忙摇头:“不会。不会。郑大哥的救命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郑大哥?” 郑晖听闻此话呼出一口气,跳下沟去,准备将秋菊抱上去。 没想到秋菊说:“这样吧,郑大哥你抱着我,也不好走,不如,你将我背上去,如何?” 郑晖一想也是,这沟还挺深,抱着一个人不好上去。 随即他便转过身,背对着秋菊,让她往自己背上趴:“你小心些,别扯动了腿。” 秋菊扶着他肩慢吞吞地起身:“多谢郑大哥。” 郑晖一心想着救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秋菊,右手上还握着东西:“嗨,这有什么,张大叔对我也多有照顾。” 噗~ 一声闷响之后,方才还被秋菊握在手里的石头,此刻已经牢牢嵌进郑晖的太阳穴中。 秋菊是第一次杀人,还杀的是一个无辜之人。她看着郑晖倒在自己面前,跪在原地,双手捂面,瞬身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了,我会好好为郑大娘养老送终的,对不起,对不起。” 秋菊接连不断地道歉,不知道是真感觉对不起郑晖,还是压制心底的恐慌,说服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按照计划,她将郑晖身上的银票拿走之后便将他的尸体留在沟里,一起被留下的还有被她作为凶器的石头以及“不小心”掉落的物证。 想到那夜的情形,秋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李捕头,旁人不清楚,你却是知道的,像我这种无权无势,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为亲人报仇有多难?” “手无缚鸡之力?姑娘实在是谦虚了。”李扶摇面上满是嘲讽,她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就算是走投无路了,那你也不该牵连无辜的人。” 秋菊听到这句话,情绪变得激动:“无辜的人,我弟弟不无辜吗?那些死在我前面的姐妹们不无辜吗?她们能死,郑晖为何不能死?” “为了报仇,你已经泯灭了人性。”李扶摇面露厌恶,可厌恶下面又藏了些无力。 “人性?”秋菊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若有人性,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还能看到你李扶摇李捕头将谢芸一干人等一网打尽吗?” 李扶摇叹了一口气,她对着秋菊摇摇头:“你错了,就算没有我,谢芸他们出事也是迟早的事。” 秋菊一怔,随即眼中露出嘲讽,她不相信李扶摇说的话。 “你就知道吗?我查到谢芸身上确实是因为郑晖的死,可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却是另外一位京中来的贵人。他们已经跟了谢芸他们许久了。” “你不是因为我留下的线索找来的?” “你留了什么线索?”李扶摇立刻听出她话中的重点。 “我在郑晖尸体下放了京中谢家的侍卫腰牌。”因为怕被外人拿走,她还特地把腰牌放在尸体下面。 “我去到现场时,郑晖身上除了那十几个打钱以外,什么都没有。”李扶摇神色有些凝重,“你留下的腰牌是什么样的?” 秋菊满是难以置信,“那你……” 她想问李扶摇又是如何找到她的。 “如你所愿,谢芸死了,不过我抓了一个活口,从他那儿问到谢芸有一个相好的在缥缈楼,所以我才找到你。” 事情和秋菊所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过她也不在意了。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狰狞的表情,无所谓地拭去脸颊的清泪:“不重要了,我只知道谢家完了。” “那你呢?” …… “头儿?”何山在外面等的心焦,好不容易看见李扶摇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他往李扶摇身后看了看,没有人。何山有些疑惑:“头儿,不是说要把秋菊带回衙吗?” 李扶摇悲喜难辨,抬眼看向何山:“把人抬出来吧。” 何山一心想着秋菊的事,未曾留意李扶摇说的话,还以为是她将人说服了,大手一挥就招呼站在身后的衙役们进屋抓人。 “啊,这……”奉何山之命进屋抓人的捕快,一打开门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 方才还以死相要挟的固执女子,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小腹上,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般,唯独面色略苍白了些。 而这些见多识广的捕快,却一眼就看出了这人刚断气不久。几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又往外看了眼李扶摇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人抬出去。 飘渺楼的老鸨在外面等的心急。秋菊背后的人的她惹不起,官府的人她同样也惹不起,只能在一旁闭着眼睛求神拜佛,希望一切都是误会。 “大人。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啊。”看见李扶摇出来了,老鸨忙凑上去。 李扶摇也没有接老鸨的话,而是转头问她:“芸娘呢?”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即反应过来:“在后厨呢。” 芸娘不是飘渺楼的人。她是秋菊的粗使丫头,具体是哪儿来的,楼里没有人知道。 “芸娘我就带走了。”李扶摇直接通知了老鸨一声,就带着早就收拾好了包袱的芸娘离开。 老鸨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人,暗叹一声:“冤孽。” 看眼下情形,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楼里的姑娘来了又去,老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芸娘刚来的时候,老鸨就看出来了,这人面色苍白,腹痛不止,下红不断,分明是刚刚小产过。 不过她是秋菊带来的人,又有银子开道,老鸨也不至于容不下她。秋菊护芸娘得紧,说是把她当使唤丫头,其实更像是当成了亲妹子。那位谢公子来的时候,秋菊总是远远就将芸娘打发走了,平日里也不过是让她做些端茶送水的轻省活计。 第26章 芸娘生得貌美,楼里有过灌多了马尿,神智不清的人误闯进后厨,看到了芸娘便起了色心。没曾想,一向待人和善的秋菊姑娘竟然捧起花瓶将那人后脑砸的血流。老鸨至今还记得当时芸娘浑身哆嗦被秋菊抱在怀里的样子,以及秋菊那一双上扬的丹凤眼中让人心惊的狠意。 “秋菊给你说了后面的安排吗?”李扶摇听到背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轻叹一口气。 “说过的。”芸娘神色哀伤,又夹杂了些笑意,“姑娘说,日后我就把郑大娘当作自己的亲娘孝顺。” “你……”李扶摇听了她的话,面色有些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结果芸娘却看见了李扶摇的为难似的,一脸轻松:“李捕头不必伤感,姑娘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她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李扶摇皱眉,又想起方才在房中和秋菊的对话。 “从我弟弟死后,已经十年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了。” 李扶摇眼中满是不忍:“你知道吗?杀人偿命。” 秋菊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再次掉泪:“我知道。” 随即她转身走向一旁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个鼓胀的荷包递到李扶摇跟前:“这是我这么多年的积蓄,李捕头,你帮我送去郑晖家里吧。” 秋菊又絮絮叨叨说起了旁的事情:“我有一个小丫鬟,相貌不甚美观,她是我在路边捡回来的,你也一并把她送去郑晖家里吧,她会替我给郑晖的老娘养老送终的。” 芸娘经过那一次被醉鬼调戏,怕后面再给秋菊惹麻烦,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将自己左右脸颊划了个稀烂。如今时日久远,伤口已然愈合。可是单单看着她白皙的皮肤上狰狞的粉色伤口,就可以想见当时下手之人的决心。 “好。”李扶摇接下了秋菊递来的东西。 将芸娘的去处安排好之后,秋菊笑着走向床边坐下:“李捕头会对我法外开恩吗?” 李扶摇垂下眸子,沉默半响,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不会。” 秋菊却不伤心,她只一味地笑:“我就知道,李捕头最是铁面无私。” 李扶摇并不觉得这是一句夸赞的话。 一向舌灿莲花的她在此时竟觉得有些语塞。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面前之人明明是杀人凶手,她却无法想以前对待犯人那般对待她。 世间多不公,普通人的血却引不来雷霆。 郑晖的案子查了这许久,李扶摇一直语焉不详,不曾向郑大娘透露过半点案情。 如今却突然送来一个姑娘,说要劳烦郑大娘收留:“大娘,这是芸娘,她家中没了亲人,独自一人难免被人觊觎,你愿不愿意收留她,日后你们两人也好有个伴?” 郑大娘愣了一下,她看着芸娘脸上纵横交错的新疤,很快便将芸娘的遭遇脑补了个完整。 不过…… “大人,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抓到了吗?” 第25章 谢家公子 郑大娘包含期待的眼神让…… 郑大娘包含期待的眼神让李扶摇嗓子发涩。芸娘拿着包袱的手指也突然收紧。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个小偷,窃取了原本属于别人的安稳人生。 李扶摇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芸娘的胳膊,对着郑大娘解释:“抓到了,凶手已经伏法,只是那人犯下大案,案情还有些没有查清,所以不曾对外公告,不过杀害郑晖的人已经死了。” 郑大娘双眸中瞬间落下浑浊的泪,老人家哭的身子都在哆嗦了:“死了好,死了好。晖儿,你听到了吗,害死你的人已经死了。” “我的儿子啊~”痛哭一声高过一声,是一个母亲为自己儿子发出的绝望哀嚎。 村长张大年也过来了,李扶摇看着他:“张大叔,这是芸娘,她孤身一人,我欲让她落户在张家村,她日后也好和郑大娘有个照应。” 这些话是大张旗鼓说出来的。 村中或许没有十恶不赦的人,但是日子久了,难免会有人看着芸娘独自一人,还颇有家资,而动了旁的心思,所以李扶摇此举意在告诉村中人,芸娘是她安排过来的人。 张大年人老成精,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点点头:“李捕头放心,郑家旁边正好是一片荒地,芸娘可以在那儿建房子。” 李扶摇正有此意。 郑大娘哭过了,看着李扶摇感激不尽:“大人,多谢你替我儿子报仇,这位姑娘既然没了亲人,日后便和我住吧。” 芸娘心中的不适越发明显,她片刻前还觉得秋菊大仇得抱,是好事。此刻看着面前老妇,她又觉得自己如阴暗沟渠里见不得人的蛆虫。郑大娘恍若不知,拉着芸娘就往屋里走:“日后你便作我女儿吧,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日子总能过下去。” 事已至此,李扶摇也知道,郑大娘应当是察觉到什么了。只是,郑晖已死,凶手也已伏法,旁的什么对于她而言都不再重要。 郑大娘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 刚回县衙,清扬就奉了热茶上来,李扶摇端着茶碗,还未来得及品上一口,就听见前面来人禀告:“李捕头,祁公子求见。” “祁公子还没回去?”李扶摇看到来人十分诧异。 “不急。”容祁也不等李扶摇相邀,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容某此次前来,想与李捕头做一桩买卖。” 李扶摇沉默,不必容祁明说,她都知道是什么:“李某志不在此。” 容祁勾唇:“李捕头不若先看看容某带来的诚意?” 李扶摇自然不会认为他带来的会是金银珠宝。 看着手上薄薄的一本册子,李扶摇难得地生出了些胆怯之意。李扶摇并没有打开册子,略带了些薄茧的指腹在册子边缘轻轻刮蹭。好半响,她才开口:“你想要我怎么做?” 容祁似乎早料到她会答应,缓慢吐出两个字:“合作。” 随着容祁说出的两个字,李扶摇心中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本册子算是容某的诚意,当然,以李捕头的本领,想必早就察觉到异常了。”容祁看着李扶摇早有预料的模样,丝毫不感到意外,“李捕头心怀百姓,想必也不愿有更多的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李扶摇默然,她垂下眼眸,似乎在权衡利弊:“九皇子不怕李某也是他们的人?” 容祁轻笑一声:“你不是。” 笃定的语气让李扶摇感到意外,若是往常,她总要一探究竟的,可是此刻,她却没有这个兴致。 “县衙里的人处理完之后,我会以九皇子府幕僚的身份帮你。”李扶摇深吸一口气,“条件是,将秦大人从此事中摘除。” “李捕头很在意秦家父子。”容祁实在有些好奇。 “大人对我有恩,我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自然也要报。 李扶摇的威胁,容祁听的一清二楚。 长安。 “父亲,松阳那边有消息送来?”谢霖一听有人求见谢致,便立刻赶了过来。 “你看看吧。”谢致这些年有意培养谢霖接手家中事务,这些事也并不瞒着他。 “松阳一个多月滴雨未下,长此以往难免生乱,父亲,我们要早做打算。”谢霖将谢致递过来的密信仔细看完,皱着眉头向谢致提议。 谢致很是满意长子的敏锐,他点点头:“我正有此意,这一批东西造完,送走,就叫他们蛰伏一段时间。” 谢霖还是有些担心:“依孩儿之见,不若将大部队全部撤离,等过些时日形式安稳些再回松阳不迟。” “这却是为何?”谢致不解,为何谢霖会因为一场尚未确定的干旱如此大动干戈。 “孩儿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有些不妙。”谢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事。 谢致却很相信谢霖的直觉,他能有如今的爵位,全赖年幼的谢霖哭闹着要去骑马,谢致带长子骑马,却意外擒获了正欲出逃的胡人质子。谢致凭此功劳结识了彼时还是昇王的当今,后又几次因谢霖的直觉救昇王于危难之中。 先帝驾崩,昇王御极,谢致以从龙之功封侯。 听到谢霖说直觉,谢致立刻便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转头就对等在一旁的人吩咐:“按照世子的吩咐,即刻让人撤出松阳,分散在松阳周边等待指令,任何人不许妄动,还有,让二公子即刻回京。” “是。”送信之人虽然觉得这命令有些草率,但是却未曾表露半分,恭敬应下。 “父亲,松阳县令您可了解?”谢霖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既然直觉松阳会发生不好的事,自然要对此地多些了解,以防不测。 谢致自然是知道的:“前任县令是魏家的一个旁支,现任县令是秦松。” “秦松?”谢霖如今也才二十出头,自然是不太了解秦松其人。 “是李宏的学生。”谢致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当初,我都安排好了继任之人,却不曾想此地被抚远将军府看上了,赵猛横插一脚,这个空缺就被秦松捡去了?” 第27章 谢霖有些惊诧:“赵家要松阳作什么?” “三皇子的外家经营水上生意多年,松阳有码头,他们自然想要。”其实当初赵猛与谢致争松阳,多是为了给谢致添堵。 松阳虽然倚靠运河,到底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三皇子的外家虽然靠水吃饭,但是多年的积累,其实并不太看得上松阳这一块鸡肋之地。大概皇帝也看出来两家相争之意,竟然把松阳县令这个空缺留给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秦松。 谢致尤记得当时皇帝漫不经心的言语:“秦松当年被朕贬去蜀中,这么多年也还算尽心,松阳县就让他去治理吧,也让朕看看,李宏的学生是否有负恩师教导。” 当时谢致惊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皇帝察觉了什么,故意提起李宏来警告他,还日夜担忧来着。直到秦松上任,皇帝也再没提过此人,像是完全将此人忘却了,谢致才后知后觉,皇帝大概只是不满他与赵猛相争。 谢霖仔细将谢致所说的内情反复思量,确认没有任何疑点,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既然秦松不是咱们的人,那他也不能是别人的人。” 谢致很是赞同:“秦松其人我还算了解,他和李宏一样,完全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倒是不必担心他归属哪位皇子。只是咱们能避开他就尽量避开,免得节外生枝。” “李宏死了多年,秦松在仕途上也无甚建树,父亲竟忌惮于他?”谢霖实在不懂谢致为何提起秦松就是一副头疼的样子,区区一个县令罢了,再如何能干,也不至于让堂堂宁远侯这般烦扰。 “你当时年幼,不知道,李宏在世时,性情耿介,从不与人过分亲密,只一心扑在查案上,其实朝中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可是李宏从一个万年县县令升至刑部尚书,除了当年立下大功,被先帝赏识外,更多是凭借一身过硬的本领。”谢致与李宏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两人的关系大概就只限于上朝时会见面,但是此刻提起李宏,仍旧是满脸钦佩。 “他查案从不看徇私,连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的驸马都敢拘了问罪,更遑论旁人,可是他得罪的勋贵不在少数,多年来却始终没有人动他一下。”谢致说起当年的事,脸上竟有些怀念的神色,“盖因为他对谁都一视同仁,从不畏惧权贵,所以朝中之人竟诡异地心中平衡了,从不找他麻烦。” “而且,当年李宏虽从不与人私交,朝中欣赏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有想害他的人,就会有更多想要保他的人。如今他虽然辞世十多年了,可是,若秦松这个李宏唯一的学生出了什么事,朝中定然会有当初受了李宏恩情的人出面严查此事。” 谢霖听完谢致的话,深吸一口冷气,他有些难以置信:“李宏死了这么多年,竟还有人能记得他?” 谢致无奈一笑,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一向稳重的长子问出这般不稳重的话:“你们年轻人自然不晓得,当年先帝在时,迟迟不立太子,诸位皇子为争储位,手段层出不穷,朝中颇有些混乱之象,李宏却是这乱象中的一股清流,但凡入朝为官之人,谁不曾有过济世抱负,可时移世易,人心易变,只有李宏始终坚守本心,像为父这般,汲汲专营之人,看了他的傲骨,都难免心生佩服。” 谢霖有些不赞同谢致的话:“父亲何故自谦,那李宏再如何能耐,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的傲骨下了?” 谢致摇摇头,看着长子满脸不屑的模样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以卵击石 容祁离开时天色已经变暗…… 容祁离开时天色已经变暗,院中的美景已看不太清,只隐约见巨大的太湖石上藤蔓攀援,将原本的奇观捂的密不透风。 李扶摇看着院子出神,好一会儿,才出门去了另外一个院子。 “师兄。” “案子了结了?”秦松听到李扶摇的声音,头都未抬一下,眼神全放在手上的卷宗上。 “算是了结了。” 秦松被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弄的迷糊,放下手里的册子,抬头:“什么叫算是了解?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李扶摇摇摇头,走到秦松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秦松满面关怀的样子,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秦松先看出她的为难,问:“你这是有事同我说?” 李扶摇点点头,斟酌片刻后,便将郑辉一案中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秦松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直到听到宁远侯府,他甚至失态地站了起来:“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师兄?”李扶摇不解,秦松为何会如此激动。 “哦,没事。”秦松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大,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坐回椅子上,“京中势力错综复杂,宁远候与长安侯是姻亲,长安侯府的嫡女又是太子妃,扶摇,此事你不要再管了。” “我原本是想着查清郑晖的死因便立刻脱身,可我不曾料到县衙中竟然都有谢家的钉子。”这才是李扶摇答应与容祁合作的根本原因。 秦松满脸凝重,他不欲李扶摇涉险:“扶摇,皇帝极为看重太子,你若与谢家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扶摇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有些事早就超出了她的预料:“秋菊说她在现场留下了谢家侍卫的腰牌,可我那日赶到现场,什么都没有发现。” “正因如此,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谢家的人只会认为你是意外撞破此事的。”秦松的说着话,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许多。 “哪有这么简单。”李扶摇想到那几日她让人在县城中遍查不得的事,摇摇头,“想必我的名字已然出现在宁远侯的桌子上了。” 秦松心知李扶摇说的是事实,他有些泄气:“所以你打算与九皇子合作?” “不错。”李扶摇半点不意外秦松猜到她的来意,“宁远侯此次折损了宠爱的庶子,迁怒是必然的事,等谢家的人动作起来,我们才真的被动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秦松心中思量,京中还有哪些人可以利用起来,尽量为李扶摇争取些筹划的时间。 李扶摇垂眸,她有些不敢看秦松的眼睛:“我办案不力,伤及无辜,大人震怒,将我革职。” 果然,话甫一出口,李扶摇耳边就响起了秦松暴怒的呵斥:“简直胡闹。” “你要与九皇子合作我不拦着你,可你竟然想只身入局?”秦松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扶摇的顾虑,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更生气,“我虽然不能助你许多,可也绝不会将此事全部推在你身上,然后缩在这县衙中,苟延残喘。” 李扶摇听秦松把话说的这般严重,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小声嘟囔:“什么叫缩?说的像乌龟一样。” 秦松嘴角抽搐,本来满腔怒气,却莫名地被她这小声低语戳了个洞,泄掉了:“扶摇,你可以去帮九皇子查清此事,但是,你不能把我藏在你身后。师兄自知计谋远不如你,可是师兄也并非你想的那般一无是处。” 秦松连自己无能的话都说出来了,李扶摇还能如何呢?她叹口气无奈让步:“罢了,师兄,你既不愿那便算了,只是咱们得把阿朗送走。” 秦松皱眉,有些不赞成李扶摇的建议。但是李扶摇并不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阿朗还小,他是你和心竹嫂嫂唯一的孩子,我们两个怎么都好,但若谢家狗急跳墙,伤及阿郎,师兄你要我死后如何有脸面去见心竹嫂嫂?” 大概是李扶摇说起了沈心竹,让秦松坚硬的心无端软了一块,他长叹一声:“好,那我们就把阿朗送走。” 秦朗其实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的:“姑姑,我不走,阿郎要和姑姑、父亲一起。” “阿郎,你并非寻常小孩,姑姑说的话你是知晓其中厉害的。”李扶摇耐着心跟秦朗解释,“谢家权势滔天,若是姑姑和你父亲专注案子,一时疏忽了你,叫谢家的人钻了空子,届时,谢家的人拿你威胁我和你父亲,我们又该如何?” “姑姑,阿郎不怕死。”秦朗尚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他想跟着自己的父亲和姑姑同生死,共进退。 “阿郎,若是我和你父亲被敌人抓住,以此来威胁你去做某事,你又当如何?” 秦朗语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会为了姑姑和父亲妥协,还是坚守道义,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死在眼前:“可是,我……额~” 秦朗还想在说什么,李扶摇朝他背后的魏紫使了一个眼色,魏紫直接一掌将秦朗劈晕。 “清霜。” “是。”清霜得到指令,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茶杯里,又往茶杯中注了些冷茶,摇晃摇晃,直接捏着秦朗的下巴给他灌了进去。 “将小少爷带走。”虽然是自己的意思,但李扶摇看着清霜利落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她总觉得清霜应当有另外一个职业。 魏紫一把将将人扛在肩上,放入马车内,便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秦朗的去处,只有李扶摇以及和秦朗一起离开的姚黄、魏紫,两人知道。为了不引人注目,李扶摇甚至都没有派侍卫单独护送他,只当作是哪家富家公子出行。 第28章 有魏紫以及清霜给他们留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足够他三人一路自保了。 县衙里不是没人好奇小公子秦朗的去处,不过也没多想。 李扶摇早在踏入这一行时,就料想到了,若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至少要把秦朗送走。因此她以前就常给秦朗布置一些体察民情的课业,让秦朗和县衙里的所有人都习惯此事。此次也是这般。县衙里的人看着秦朗的马车离开,果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纷纷猜测,这一次小公子又要在外面呆几天才会回来。 主簿刘其成听到下人的回禀也这么认为的,直到秦松派人去叫他,他都没有起疑。 “刘主簿,县令大人有请。” 刘其成放下手中毛笔,抬头询问:“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是何山,他摇摇头:“属下并不知道,只是听吩咐来请刘主簿过去,许是有什么公务吧。” 刘其成站起身就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着猜测秦松叫他过去的原因:“莫非是又有了什么案子?” 可转念一想,不应该呀,若是有案子,何山他们这些捕快应当是最早就知道的。刘其成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秦松叫他过去的原因。 “怎么来了书房?”刘其成方才一路都在想着事情,未曾注意到来的时的路并非是通向公堂的,看着前方不算熟悉的景色,刘其成心底再次犯了嘀咕,“难道大人找我是为了私事?” “启禀大人,刘主簿到了。”何山隔着门朝书房内朗声回话。 “进来吧。” 书房的门只虚掩着,何山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刘主簿,请。”何山侧身让刘其成入内。 他拉着门就要准备将门关上,告退,就被李扶摇叫住:“何山,你也留下吧。” “是。” “坐吧。”两人入内之后,李扶摇一改往日的严肃模样,十分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还打了个哈欠,形容十分不妥。 何山微微皱眉,他总觉得今日的李扶摇有些奇怪。 刘其成倒是早有准备似的,笑眯眯地看向李扶摇,朝她点了点头:“李捕头也在。” 李扶摇挑眉:“刘主簿很意外?” “李捕头深得大人信任,出现在大人的私人书房,也算不得什么。”在刘其成的心里,这却是算不得什么。 秦松听了李扶摇的话,心里早有准备,但是此刻亲眼看见刘其成试探李扶摇和他之间的关系,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刘其成落座之后,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秦松:“不知大人找卑职是为何事?” 秦松看向李扶摇。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事想要问问刘主簿。”李扶摇理了理衣袍,还伸手掸去方才在马车边蹭上的灰。 “哦?”刘其成转头看向李扶摇,满脸笑容,“李捕头尽管问来,刘某一定知无不言。” “有主簿大人这一句话,我也就放心了。”李扶摇回了他一个和善的笑,“八日前,你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了县衙,是去做了什么?” “啊?”刘其成一愣,未曾料想到李扶摇问的竟是这件事,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了,凝着眉回忆了片刻之后,才回答,“那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我正打算起身,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我还以为是县衙中有什么急事,忙跑去开门,结果外面却空无一人。” 刘其成正了下坐姿,继续说着:“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又看着天色尚早,想着干脆再躺会儿,结果转头就看到了被钉在门上的纸条。” 李扶摇突然抬头,眼神锐利:“纸条上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何山身世 屋内烛火跳动,不知从谁…… 屋内烛火跳动,不知从谁喉中传出的吞咽声格外明显。 纸条上什么都没写。 秦松不信:“什么都没写,你出城做什么?” 李扶摇目光灼灼盯着刘其成,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刘其成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正准备开口,就听到李扶摇突然出声:“你紧张什么?” “啊?我没……”紧张啊。哦,原来此话不是问他,而是问何山,刘其成将心放回原处。从一进来就尽量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的何山,此刻已然面色惨白,满头大汗。 “头儿,我……”何山一惊,随即又强撑着在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叫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何山大喊一声,然后看着刘其成投来的诧异目光,又回过神来,“不过是昨夜没有睡好,不必麻烦大夫。”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说实话吗?”李扶摇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何山,或者,我该叫你谢山?” 随着李扶摇的话音落地的,还有何山悬在空中的一颗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何山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秋菊留在现场的东西是你拿走的。”李扶摇语气十分肯定,不过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话,“搬尸体的时候?” 接到吴老实的报案后,何山随李扶摇一块儿去的现场,而她也问过那日城门的守卫,何山不曾单独出城过。回想那日的情景,李扶摇得出结论,腰牌是何山将尸体翻身的时候拿走的。 “我在岸上做记录时,无意见看到尸体下似乎有东西,所以在听你叫人搬尸体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跳到沟里去了。”何山倒是没有隐瞒此事,“我将腰牌拿走塞在衣服里,因怕你发现异常,还特意当着你的面在身上擦手。” 倒是和当时的情景重合起来了,李扶摇点点头,继续问:“为什么?” 何山突然站起来,苦笑一声:“头儿,你既然都查到我了,就该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因为你也姓谢?”李扶摇皱眉。 “头儿,你别问了,东西是我拿走的,我就是那个藏在县衙中,替他们掩藏踪迹的人。”何山神色复杂,这是他真心佩服的人,也是他真心想要追随的人,可惜…… 李扶摇不忍地合上双眸:“你犯的是死罪,你知道吗?” 若单单是拿走了秋菊留下的物证,他最多算一个同伙,可是,如今李扶摇手里的证据,已然可以把何山定为逆党了。私铸兵器,罪同谋犯,凡参与者、隐瞒者,一律处死。 “从我踏出这一步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日。”往日里挺拔的背此刻也弯了下去,何山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李扶摇,“只是,我没想到自己暴露得这么快。头儿,不愧是你。” 何山无数次这般夸赞李扶摇,每一次都是发自内心,这一回也不例外。可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当年的事,何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养在深闺的普通姑娘,遇到个温文尔雅的翩翩世家公子,从脸红开始,悲剧就已经注定。更何况,公子的儒雅只是表象,寻花问柳,薄幸无情才是他的底色。 早已成亲的谢放不满妻子的善妒强势,便四处寻找温柔可人的解语花纳入府中,可入府的女子都会在不久后以各种不同的理由,或死或疯。他开始时还会为佳人惋惜一阵,与刘氏争吵,但是结果都是被大哥谢致压着与刘氏致歉,而刘氏仗着有人撑腰就越发没了顾忌。日子长久了,谢放便也习惯了,女人嘛,多的是,死了就再找。 王秀香不为谢放的财势所动,可识不破对方的刻意算计。 在花花公子的刻意伪装下,王秀香自然以为自己得遇良人,从相遇到相知,最后相许,他们如寻常男女般谈婚论嫁,在定下婚约后不久谢放接到家中来信,谢致勒令他立刻回京,谢放无奈,他如今的一切都仰仗这位大哥,自然也不敢违背大哥的意思,于是,他谎称有一笔生意需要出门一趟。 这是正事,王秀香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于是熬了两个通宵,替谢放做了双长靴,依依不舍地将谢放送走:“谢郎,到了长安便给我写信。” 谢放离开一个多月后,王秀香的月事没有如期到来,她心中惦念一直未曾送达的书信,夜不能寐,所以未曾察觉异常,只是吃饭的时候,闻着荤腥就有开始反胃,王母一看不好,将女儿拉到房里一问才知,两人早已有夫妻之实。 王母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女儿额头,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要这个孩子:“罢了,总归你和方文已订下婚约,等他回来你们立刻成亲,如今天冷,藏得住肚子,孩子生下来了,对外就说是早产。” 王秀香此刻却没那么乐观,她心事重重地抚摸着肚子,一言不发。 从入冬到初春,大地复苏,草木新绿,百姓也纷纷脱下棉袄换上薄衫,王秀香的肚子藏不住了。 左邻右舍打量鄙夷的神情,指指点点的态度,无疑是把王父这个清高读书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王秀香生下孩子以后,王父因为郁结于心,早早离世了,王母不久也跟着一起去了。可谓是家破人亡的王秀香,不是没想过把襁褓中的孩子掐死泄愤,可是她下不了手,父母已然离世,这个孩子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29章 一个未嫁女带着一个婴孩生活,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何山大了一点之后,王秀香便带着他来了松阳县,投奔王家的一个姑婆。姑婆早年没了儿子,前些年唯一的孙儿也在抓捕歹徒过程中受了重伤,不治而死,看着前来投奔的侄孙女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就这样,母子两在松阳县安定了下来,姑婆对外宣称,王秀香新寡,没了丈夫,前来投靠。 姑婆的邻居都可怜她老了老了,反而没了依靠,看着前来投奔的王秀香,也不曾说过什么闲话,反而时常伸出援助之手。何山的姓则是随了姑婆的婆家,跟着姑婆的孙儿的姓。 王秀香痛恨谢放,她甚至都不知道谢方文是不是那个男人的真名,再者姑婆对她母子有再生之恩,让儿子过继给姑婆的孙儿也是她再三思索后做出的决定。 姑婆的孙儿名唤何青,是松阳县的一名捕快。他是在抓捕犯人的途中受的伤,县衙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何况,何青为人仗义,跟县衙中的同僚关系不错,前任县令也颇为欣赏这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听说何青重伤的消息,还特地派遣了府医去替他治伤。奈何,天不怜惜,何青伤势过重,苦熬了几日,还是抛下他年迈的祖母,早早地去了。 何山既然做了何青的儿子,县衙中那些念着与何青的旧交的人,自然就把那一份照拂放在了何山身上,这也是何山,一个没有半点背景的人,能早早进入县衙的原因。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何山继承了何青的衣钵,当了捕快,旁人都说,王秀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王秀香自己也这么认为的。偏偏,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男人突然出现。她对这个男人几乎是恨之入骨,可是偏偏男人用何山的前程威胁她,王秀香妥协了。 “你想知道害你落到今日地步的人是谁吗?”李扶摇自然知道何山在顾忌什么,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打碎何山最后一点幻想,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是谁?”何山果然抬头,瞪大了双眼盯着李扶摇,眼中满是不甘,他日夜难安,就是拜那人所赐。 “你知道我的规矩。”李扶摇不紧不慢地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 秦松都生怕李扶摇激怒了何山,届时何山暴起伤了她,故而一直紧盯着何山一举一动,却不想竟看到方才还一副颓然模样的人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何山笑地眼泪都出来了,他看向李扶摇:“头儿,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佩服过的人,你知道吗,我是当真想这么跟着你干一辈子的。” 秦松到松阳县也有几年了,何山一直跟在李扶摇后面,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后面的心悦诚服。他们一起办过不少案子,何山自然知道李扶摇口中的规矩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反复衡量,不确定是否要和李扶摇做这个交易。 共事这些年,李扶摇也算了解何山,看到他面上的犹豫,又添了把火:“谢芸死在松阳,不管你与此事有没有关系,谢家都会迁怒。” “要报仇,他尽管来。”何山双眼充血,失声大喝后又无力地垂下头,“可是,我娘……” 李扶摇眼底划过不忍,不过也只是瞬间,片刻后,她还是将手里的密文递了出去:“你娘五年前就……” “这不可能。这可不能。”何山颤抖着双手将密文撕得粉碎,可纸上的字却一直在他眼前,他看向哪里,字就在哪里,何山崩溃地抱着自己的头,不断哄骗自己,“不可能,我娘没死,你骗我,你骗我。你想骗我说出那些人的目的,你就是想骗我。” 眼前的字太过碍眼,何山伸手试图将其打破,那些字竟如此可恨,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用力,都不曾消失半分。 第28章 郁升之死 王秀香五年前死于刘氏之…… 王秀香五年前死于刘氏之手。 五年前?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父亲把母亲带走没多久,就不在人世了? “你母亲被带走那一日,就已经注定了结局。”李扶摇站起来,走到何山跟前,弯腰将地上乱撒的纸团逐一捡起,铺开,“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亲生父亲是宁远侯的胞弟,名唤谢放,他的夫人刘氏,心胸狭隘,极其善妒,谢放的女人,死在她手底下的不计其数。” 何山跌坐在地,面色惨白,他自嘲一笑看向李扶摇:“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你应当知道,我从不做无用功。”何山跟那些人打交道多年,了解的东西自然是李扶摇这个误打误撞卷进去的人所不能比的,他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代表她也不能发现。 “五年前,六月份,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发现家里坐了一个陌生男人……”何山的语气暗含痛楚,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没有冲上去将那人杀了泄愤。 他自小无父,同他娘两人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的清贫,却也有滋有味。可就是那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他边解下官刀,边往厨房走:“娘,我回来了,饭好了没,可饿死我了。” 厨房冷冷清清,没有烧火,更没有那个总是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娘?”何山满头雾水,转身去堂屋找人,他娘站在那儿——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后,神情局促,满脸不安。 “这位是?”何山看他娘的神情,心中就有猜测,但他只做不知。 “你该叫我父亲。”那人声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我父何青已亡故多年。” “哼。”男人并不生气,只鄙夷地哼了声,“你不必与我逞口舌之快,我此次前来,是给你送前程的。。”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二十几年没有出现过的父亲突然出现,难道还是因为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松阳这样一个小地方还有个儿子? “阁下请回吧。”何山立即冷了脸,他不信无情之人会生出慈父心肠,“我的前程与阁下无关。” 男人何时受过这般冷待,他站起身来,袖中滑落的匕首横在王秀香脖子上:“不要前程,连你母亲的性命也不要了?” “你?”何山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此人碎石万段。 “嗯?”此时的男人哪里还有从前哄骗少女时的耐心,他起身站在王秀香身后,泛着冷光的匕首往下轻轻一按,立刻便有刺目的红色沁出。何山投鼠忌器。 何山自然恨不得立时用扫帚将人打出去,可是见到男人用王秀香的性命威胁,何山也妥协了。后面的一切,就由不得何山母子做主了。 听完何山的讲述,李扶摇久久无言。为谢家的无耻,也为何山母子的不幸。 “该说的我都说了。”何山的声音依旧暗哑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谢山,你和你母亲确实不幸,可是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李扶摇仍旧对他心存试探。 “我叫何山。”何山激动地嘶吼,额角的青筋暴起,‘谢’这个姓氏,是他的耻辱,是他母亲不幸的源头。 看到何山的反应,李扶摇眼底闪过满意的笑:“还不算糊涂。” 听到李扶摇轻轻的一声感慨,何山抬起转动无声的眼珠,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李扶摇,心中泛起一丝期待:“头儿,能不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让我看到谢放的下场以后再处置我。” 那个男人害的他母亲家破人亡,害得他没了安稳的日子,他怎能不恨。 “好。”李扶摇轻叹一声,何山既然配合,那自然有配合的处置方式。 此事,他原本也是被逼无奈,法外不外乎人情,事情原委他已然交代清楚,想必也能获得宽大处理。 问完何山,李扶摇才转头看向一旁呆傻了的刘其成:“刘主簿,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下官不知。”刘其成平日里虽然小心思颇多,可哪里见过这些牵扯了侯府的隐私,他此刻已然吓的思绪混乱,言语不清了。 李扶摇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小心将刘其成扶起来,一双不算白嫩,还略带了些薄茧的手替他掸去了衣袍前的尘土。 刘其成却惊了一跳,他忙往旁边退让,双手不断摇摆:“我错了,我错了。李捕头,我知道错了。” 呵~ 李扶摇轻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意味明显:“刘主簿是我的上官,哪有上官跟下属道歉的道理。” 嘭。 刘其成双腿一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他不住地朝秦松的方向磕头:“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秦松看向李扶摇,此刻可没有他什么事,坐在这里也不过是配合李扶摇演一出戏。 “错哪儿了?”李扶摇低声的询问听在刘其成耳中却如惊雷,他们果然知道了。 刘其成立刻调转方向,又朝李扶摇的方向不住求饶:“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下官不该随意揣测您和大人的关系。” “就只有揣测吗?” 刘其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连何山的身份这般隐秘的事他们都能查出来,何况他。 第30章 “下官……下官还……”额上的汗珠如豆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砸落在乌黑的地板上。 啪嗒~细微的声音惊的刘其成面颊抽搐,好半天,他终于承受不住李扶摇的注视,瘫软在地,哆嗦着将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举动一一道出。 秦松听得眉头一皱。 他知道县衙中有人揣测李扶摇和他的关系,但是试图以此为要挟,想要在他手里获得好处的,这还是头一个人。 “你……”秦松的话刚开头,就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什么事?”秦松高声询问。 “大人,狱卒来报,郁升死了。”差役隔着门回话。 等李扶摇到达大牢时,齐虎和王朗已经守在关押郁升的牢房外面了。 “头儿。” 李扶摇步伐未停,抬腿跨过牢门,径直走了进去。 郁升靠坐在墙角,双眸紧闭,面色栩栩如生,竟像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发现死亡的?”李扶摇半蹲下先查看了郁升的双眼,瞳孔放大,又伸手探了他颈侧,确认没了气息也无力施救才检查起他身上几处关键部位。 “就是一刻钟之前。”今日是齐虎值守大牢,却没料到遇到这样的事,他有些惭愧地低着头,“是送饭的衙役发现异常的。” “人在哪儿?” 齐虎也在李扶摇手底下多年了,自然明白发现死者之人的重要性:“就在这里,属下听到回禀以后,立即派人去禀告大人了。” 送饭的狱卒被带上来,还没等李扶摇询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全部:“小人按照惯例进来送饭,旁的都没有异常,唯有这一处牢房。” 狱卒伸出胳膊,用袖子揩拭额头上的汗珠:“前几次送饭时,这个人都会往小人这边看几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过来拿饭,但是今日,小人送完饭过来收碗时才发现放在牢门前的饭动都没动,小人还喊了他几声,这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小人察觉异常,就赶紧禀告给了齐捕头。” 李扶摇看向齐虎,齐虎点头,证明狱卒所言不虚。 看守郁升的人都是信得过的,确实没有外人来过。 “都下去吧。”李扶摇将人遣散,独自一人坐在郁升尸体旁边,细细思索,生怕有什么重要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大牢里只剩下李扶摇和一具栩栩如生的死尸。 齐虎守在大牢门口,和手下的人面面相觑。 好半响,终于从里面传出了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走罢。” “头儿……”齐虎欲言又止。 “让仵作剖尸验看。”李扶摇却似没看见,径直往前走,“把何山带到书房来。” “郁升死了。”何山被带来的时候还有些呆愣,显然十分意外李扶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了他两次,“如果我所料不错,县衙里还有宁远侯的眼线,你仔细想想,谁比较可疑。” 县衙中的差役变动不小,但得用的都是李扶摇的亲信,齐虎和刘良是在黎州招的人,一路跟随过来,自然可信,冯文和王朗是秦松给她的人,只有何山赵钱孙以及周武是松阳县衙原本的差役。 按制,松阳县应有四位捕头,但在秦松到任之前,其中一位名唤张青的捕头,因为涉及通敌,被上一任县令处死,后来李扶摇又带了人来,人手够用,故而这个空缺一直未曾补上。 “怎么样?”李扶摇并未亲自盯着仵作剖尸,而是派了清霜去。 “像是自然死亡。”清霜也满脸凝重,她是医者,又擅毒,却未能在一具突然死亡的尸体上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这让她警惕万分,“属下找不出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李扶摇反复咂摸这一句话,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叩,发出哒哒声响,“把这个给水生送去。” 清霜接过密封的纸条也不多问,应下后便往外去。 “公子,该喝药了。”清霜刚离开,清扬就端着药碗进来,“早上给公子把了脉,这方子是又改过的,苦味要轻些。” “左右都是药,能好喝到哪里去。”李扶摇无奈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仰头便将里面黑漆漆的药汁咕噜噜饮尽,“清淼呢?” “在药房呢,公子找她?” “让她晚上易容成我的样子,悄悄地去陪大人下棋。” 第29章 水生盗尸 天已黑透,松阳县衙被笼…… 天已黑透,松阳县衙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一切如常。 大牢里死了个重要犯人似乎并未在县衙掀起什么风浪。守在暗处的人心底有些疑惑,莫非是主子多虑了? 可是,看着负责此事的“李扶摇”刻意避开巡逻之人,悄悄潜入秦松所在的后院时,他才恍然大悟:“主子果然英明,我差点被蒙骗过去。” 确定李扶摇进了正院,他才偷偷摸回住处,把衣领撕开,取出一片极小的纸片烧掉,然后,从墙角的砖缝里取出一直木棍似的东西,沾了水,小心在纸上些了什么,又缝进撕开的衣领里。 笃笃笃。 街上空无一人,偶有低声的狗吠从远处传来,县衙不远处的一座民宅被叩开。 “在西边厢房,东西都准备好了。”开门的人并不意外此时有客上门,将人迎进去后还警惕地观察了四周。 “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被你指使着去盗尸,我师父的脸都被我丢尽了。”走进西厢房,水生就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的不满。 李扶摇扯下脸上的黑布,瞥他一眼:“你师父若是知道你被人打的只剩一口气丢在乱葬岗,估计会与你断绝师徒关系。” 水生讷讷,随即又很是不服气地瞪了一眼李扶摇:“我好歹帮你干了这遭天谴的事,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李扶摇并不理他,戴上天丝手套,掀开桌上盖着的白布,仔细翻看已然被剖开的尸体。 “诶,你还能干仵作的活儿?”水生见她不理自己,也并不气馁,还自己找起了话题,“你既然会,怎么还多此一举让衙门的仵作验尸?” 不等李扶摇回答,水生就自顾自地点头:“我知道了,定然是衙门里有内鬼,你怕别人发现,我说的对不对?” “把灯拿过来。”沉默翻看尸体的人突然出声,倒是让一旁絮叨个不停的水生愣了一瞬。 “啊?哦。好。” “咦~”水生有些不适,他从事盗业,除了那一次生死关头,从没杀过人,更遑论说看到这般血腥的场景,一手持灯递至李扶摇跟前,一手捂住口鼻,转过头,试图遮挡住这铺面而来的腥味。 这同鲜血从人体里刚出来时的气味大有不同,新鲜的血液大量流出来,会有一股铁锈味,且温热气息会十分明显,可郁升此刻已然死了几个时辰,肌肉已经松弛,白皙的皮肤已经蒙上了一层青灰色,被切开的经脉里全是暗沉的血块,肠体中更是有刺鼻的臭味传出,像臭鸡蛋。 李扶摇恍若未觉,低着头,专心致志,在死者五脏到处翻找。 最终用针从尸体的心脏处挑出一截红色细线一样的东西,用手帕包裹好,才摘下手套:“尸体都被你运回家了,这会儿才恶心,是不是有点晚?” 水生一边嫌弃地撇头,一边翘着手,用两根指头拈着白布盖回尸体:“我偷的时候用草席一裹就带回来了,谁跟你似的,还用手翻。” 李扶摇摘下手套,走到窗边,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净手:“把尸体送回去吧。” “什么。”水生顿时如一只炸毛的猫儿,“你都把人肠子翻出来了,还让我送回去。” 李扶摇擦手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纠正:“我放回去了。” “哕~”水生彻底绷不住了,凭空哕了几声,然后眼泪汪汪地看向她,控诉,“我入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投了东西还给送回去的道理。” “现在有了。”李扶摇挑眉。 “你。”水生跳脚。 “松阳发生了大事,估计不久后就会有京中的人前来查探,届时县中应该会戒严。”李扶摇突然吐出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脸上还带着笑,又问,“搬不搬?” “我搬。”水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样一句话。 松阳戒严,难保不会挨家挨户搜查,他死里逃生后,从前的户籍路引都不能用了,一切都还要指望李扶摇。 停尸房里入夜丢了一具尸体,无人察觉,好在,天亮前丢失的尸体又回来了。 “如何?” “公子猜的不错,属下去找大人时,暗处有人盯着属下。”清淼功成身退,还未卸下脸上的假面便到李扶摇跟前回话。 “看清楚是谁了吗?” 清淼摇头:“那人极擅隐匿,若非公子提前叮嘱,属下恐怕都不能察觉,因怕打草惊蛇,未敢回头去追。” 李扶摇松了一口气:“有人冒头就好。” 她最担心的就是暗处那人能沉得住气,半点踪迹不漏,那她可就被动了。 第31章 “要属下在暗处查找吗?”清淼有些遗憾未能抓住人,想要弥补。 “先按兵不动。”李扶摇垂眸,她思考时总回下意识搓动手指,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打开,“这个东西,你们认识吗?” 清霜先将手帕接过来,仔细看了帕中包裹的东西,又闻了闻,未能辨别出这到底是什么:“隐隐有些腥臭,像是什么虫子。但虫子怎么会是红色的。” 清淼闻言,一把抢过,看清楚手帕里的东西后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这不可能。” “是什么。”李扶摇神情严肃,紧盯着清淼追问。 “已经近两个月未下雨了,浅些的沟渠都干了,连码头的生意都差了许多。”一日胜过一日的炎热,让人心烦意乱,赵钱孙坐在屋檐下和周武发牢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武也一脸烦闷:“咱们在县衙吃住都还好,听说不少村子为了争水打的头破血流呢。” “这事儿我知道,头儿不是带着齐虎他们去处理了吗?”现成西边的村落地势高,离大河也远,所以日子也最难过,今日一早,有人来报官,说是两个村子为了争水灌溉,打起来了,还出了人命,秦松让李扶摇亲自去处理了。 “我看头儿和大人这几天愁眉不展,底下的兄弟们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周武哀嚎,“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看着头儿,就想躲,就跟耗子见了老猫一样。” “哈哈哈好吧~”赵钱孙笑的前俯后仰,伸手在周武肩上一拍,“你这是被头儿训怕了。” 周武尴尬地挠挠头:“也不是怕,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着头儿,我就忍不住想如厕。” 赵钱孙被周武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你这是看着头儿就想尿遁。” “头儿,你在这儿呢。”说笑间,一方脸皂吏匆匆跑来,隔着老远就高声喊叫,“大人让您和周头儿过去一趟。” 来人是赵钱孙手底下的差役。 两人闻言,腾地从台阶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幞头:“你可知道,大人唤我们所为何事?” “具体的属下不太清楚,应当是为了西边村落引水灌溉之事。”来人也只知道个大概,“详细事宜还得大人示下。” 赵钱孙和周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县衙大牢中无故死了一个重要犯人,而查案素来习惯追根究底的李扶摇却没有半点动作,好似郁升的死就此揭过不提了,这些不同寻常的表现,似乎都在昭示着县中并非如看上去一般平静。 世人皆有软肋,能过安稳的日子,谁又想无辜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当中呢。 二人到正堂时,李扶摇也在。 “大人。头儿。” “来了。”李扶摇抬头,看着二人开口吩咐,“今日我去西边的几个村子看了看,地里已经干的裂了口子,在这么下去恐怕就不是发生械斗这么简单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注1)。 若西边村落今年当真颗粒无收,只怕会有不少人铤而走险,去东边的村落做些偷盗抢劫之事。 “头儿。要怎么做,您吩咐一声,属下绝无二话。”两人也是知道轻重的,灾荒年,偷抢都是小事,松阳若真出了乱子,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松阳人,只怕也不能独善其身。 李扶摇很是满意二人的态度,点点头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从明日起,你们和齐虎他们六人,留一班人在衙中轮值,一班人看守水库,其余的人四班人,一班人去码头维持秩序,两班人路上押送运水车,一班人在村中组织村民灌溉。” 赵钱孙和周武一听是这事,没有半分迟疑,抱拳应下:“是。” “运送水车尽量让村中壮劳力出手,你们只负责维持秩序,以防有人想趁机生乱。”李扶摇见过太多人心的丑恶,乱世对百姓而言是灾难,对心怀不轨之人却是极大的契机。 西边全是山,地势高,根本无法用沟渠引水过去,若要灌溉,只能用大桶在码头装水,然后用牛车马车拉上去。此举虽不能让庄稼如往年一般丰收,但总不至于让百姓颗粒无收,只要有希望,百姓就不会轻易走上作奸犯科之路。 “属下明白。” 二人领命退下之后,秦松才将刚收到的密信递给李扶摇:“京中刚传来的。” 李扶摇接过一看,立刻皱眉:“宁远侯应当前几日就收到消息了,怎么会毫无动静?” 作者有话说: ---------------------- 注1:西汉·贾谊《论积贮疏》 第30章 宁远侯府 事出反常即有妖。 秦…… 事出反常即有妖。 秦松也对此抱有怀疑:“要么,是咱们的探子被发现了,要么就是宁远侯府有大动作。” “二者皆有可能。”消息太少,李扶摇也不能轻易下定论,“可惜九皇子已经归京,他应当更了解宁远候。” 秦松皱眉,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李扶摇:“虽然储君之位早已定下,但是随着诸皇子长成,朝中权力争夺越发激烈了,扶摇,九皇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心。” 从古至今,只要卷进皇位之争的人,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秦松知道李扶摇报仇心切,但也不希望她与皇家之人来往过密。 李扶摇怎会不知此间道理,只是……她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黯然:“师兄,我有分寸。” 她其实并不在意皇位上坐的是谁。 皇帝儿女不少,目前立住的只有皇子九,公主三,其余皆不幸早夭。 如今,最小的九皇子都已及冠入朝,做了三十多年太子的皇长子却一直未领差事,其处境可以想见。 秦松见她不愿多说,只能轻叹:“那便好。” “可惜……”容祁临走之前,把容二留在了松阳,此时看了底下人呈上来的密保,他面露遗憾。 “主子,是松阳出了什么意外?”容一一听容祁的语气不好,立刻变了脸色,“可是那姓李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容祁摇头:“看看吧。” 容一接过密信,快速扫过,神色添了几分复杂:“她倒是敏锐。” 容二不但将近日李扶摇在县里的动作如数禀告,还说了李扶摇对于宁远侯府的怀疑。 “不止敏锐,还洞察人心。”容祁心里对李扶摇的好奇越发重了,“松阳县的百姓想要救庄稼,必然十分卖力运水,最后无论地里收成如何,至少在甘霖落下之前,村里的壮劳力是没有精力作奸犯科的。” 容一作为容祁的暗卫首领,自然不是靠着暴躁的脾气把众人压下去的:“户部那些人未必能如此周到。” “是啊。”容祁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和李扶摇在悠然居见面那一次,“这样的人,为何会屈居在小小松阳。” 容一试探着开口:“或许,当真是秦松对她有大恩,所以……” 后面的话容一说不下去了,显然,他也反应过来了,有这般谋算之人,想要报恩,完全可以偿以千金,或者替秦松出谋划策,助他官升一级,无论哪一条路,于旁人而言难入登天,于李扶摇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让你心甘情愿做秦松手底下的一个小小捕头呢。”容祁也万分不解。 容一见容祁半天没有出声,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主子,我们可要给容二回信。” 容祁回神,看着容一,略思索了一瞬,便下了决断:“将咱们近期查到的东西抄录一份,送过去吧。” “这……”容一有些迟疑,虽然李扶摇却是有些本领,但是目前他们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虽然能肯定她并非敌人,可也未必是友,“会不会太多了。” 容祁眼底泛起好奇:“既然答应了合作,就要有诚心,我也想看看,她能查到什么。” 郁升和谢放都死在了松阳,李扶摇想要置身事外的计划显然被打乱,如今谁的动作更快,谁就能抢占先机。 鸽子飞行并不算快,还及其容易被人发现,用特殊训练过的游隼,用来送机密信件既安全,又迅速。 “这是游隼?。”李扶摇在小院看到“信使”的真实面孔很是诧异,她以为自己用海东青送信已经够离谱了,没想有人比她更有巧思。 不过她也不羡慕,海东青虽也属于隼科,但它能夜视,而且性子凶狠,能与大型猎物相搏,倒是弥补了飞行速度不如游隼快的这一缺憾。 “让李捕头见笑了。”容二见被撞破也不隐瞒,不过他看着李扶摇突如其来的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主子倒是十分有远见。”李扶摇正了正神色,她方才只是想到游隼这个物种,白天仗着自己难逢对手的速度到处造孽,到了晚上却被猫头鹰一窝端的事儿,实在有些憋不住笑。 容二取下游隼脚上明显大了不少的小竹筒,将算不上轻薄的密信取出来,快速一览:“这是主子吩咐交给李捕头的。” 第32章 李扶摇并没有很强的窥探欲,也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告知自己想要的信息,故而在容二看信时,专心致志坐在一旁品茶。 不曾想,略汤的茶水刚入口,容二就将另外一张折的厚厚的纸递了过来。 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李扶摇反而松了一口气:“替我多谢你主子。” “李捕头客气了。”容二刚读了容一写来的信,对李扶摇的态度也做出了稍许改变,“咱们是互利互惠,不是吗?” 李扶摇挑眉,这是在提醒她拿东西来交换?。不过,她并不生气,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不是么。 “谢家有一个用药,不,准确来讲,是用毒的高手。”李扶摇将信纸折叠好,塞进窄袖,临出门前,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目送自己的容二,“郁升死于那人之手,想来欲盖弥彰这个词你们主子是知道的。” 同聪明人讲话,从来都不必把一切都挑破。 京城那边收到消息,该往哪里去查,如何去查,就不是李扶摇所关心的了。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清扬,立刻给姚黄送信,让她们将阿朗带走,还有,接下来,只让人查探她们平安与否。不必直接见面。”李扶摇下马后直奔后院,步伐匆匆,还不忘叮嘱清扬,“此事你亲自负责。” 清扬一听,严肃应下:“属下明白。” “李捕头。”小厮一见着李扶摇就问好。 “大人呢。” “在书房呢。”小厮也不拦着李扶摇,他是知道规矩的。 笃笃笃~ 秦松还在处理公文,近来松阳县治下各镇斗殴事件频发,对于主使之人的处置还要他亲自批下。一时冲动且无前科者,杖责以警示百姓。而趁机生乱,煽动民心,且情节恶劣之人则以谋反罪论,处以极刑。 “进。”听见敲门声,他头都没抬。 “师兄。”李扶摇非但不关门,还把紧闭的窗户逐一打开。 秦松有些意外她这时候来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 “师兄不也没睡。”李扶摇搬了张椅子,径直走到书案旁坐下,“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有大动作。” “父亲,出事了。”谢霖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松柏院,连敲门都忘了,径直闯入谢致书房。 谢致坐在桌后,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谢霖,立刻便皱了眉,语气中有些责问:“什么事,竟让你连礼仪规矩都不顾了。” 谢霖此刻也顾不得和谢致争论,满脸凝重将刚收到的密信递出。 “什么。”谢致看完密信,竟失态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纸条也飘落在桌子上。 那纸上赫然几个大字,让谢致和谢霖二人咬紧了牙:事情败露,芸死升收。 “芸儿。”谢致的悲痛来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立刻高声痛呼,“竖子竟敢……” “父亲。”谢霖厉声打断了谢致的慈父心肠,“唯今之计,还是想想怎么封秦松的口吧,父亲别忘了,郁升被收监了。” 谢致心中一突,看着这个亲兄弟死于非命却没有半点悲伤的长子,心中突然对他生出了些不满:“芸儿可是你的亲弟弟。” 谢霖闻言,心头一哂,亲弟弟,谢芸可没有把他当亲哥哥。若非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争气,稳坐长安侯夫人之位,他亲外甥女还成了太子妃,如今的宁远侯世子是谁可说不准。 当然,谢霖自然不会把心中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毕竟,他知道,谢致对他还有所保留,手里的东西也并没有全部交给他。 “若郁升被撬开了嘴,整个宁远侯府的人都会去陪芸弟,父亲还是要以大局为重。”谢霖垂眸,半是劝解,半是威胁。 谢致一愣,他知道长子所言有理,可再怎么有理,也忍不住被他冷漠刺激。 谢芸算是他的老来子,郁姨娘进府之前,府上已经很久没有添过人口了,而郁姨娘入府后,不到半年就传出喜讯,次年更是诞下了一个白胖小子。 这让在房事上愈发力不从心的宁远侯心中得意,这个孩子的诞生无疑在向世人昭示,他宝刀未老。 加上嫡长子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所以他便越发没有顾忌地偏宠幼子独宠郁姨娘。 府上之人对此颇有微词,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曾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他年富力强的证明没有了。 “你想怎么做?”谢致听到幼子死讯,竟有些心如死灰,无力跌坐回圈椅上,挺拔的背也佝偻下来。 “斩草除根。”谢霖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 其实,侯府的许多事都是他在处理,以他的行事风格,收到消息时就该让人下手了,只是……想到此处,谢霖抬眸瞥了一眼坐在上首,浑身萦绕着哀痛的老人,眼神中带了些怨怼。 谢致愣愣抬头,木木地应了声:“好。” 谢霖也不想他答应得如此轻松,不过,他也不在乎,郁升再能干,也不能为他所用,没了便没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一击未中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角落……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角落的瑞兽香炉徐徐往外吐着白烟,香气清雅,却掩盖不住沉香的苦涩。 “此事你去办吧。”良久,谢致终于开口,他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神情灰暗,一时间竟让谢霖有些看不懂了。 他以为,以谢致对郁挽梨母子的宠爱,应当不会轻易放弃郁升,这也是他急匆匆前来报信的原因,名为商量,实为试探。可让谢霖不曾料到的是,谢致竟这般轻松就答应了将郁升灭口,难道,他往日对郁挽梨母子的宠爱都是假的?。 谢霖的心中泛起浓浓的困惑,若是假的,可谢致此刻的悲痛和哀伤却做不得假。没想出个所以然,谢霖也不再细想,他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开,如今宁远侯府处于被动,秦松的手里不知掌握了多少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他要早些布置才好。 “夫人,宁远侯世子来访。” “快请。”谢明秋正在查看长安侯府上个月的开支,听到谢霖来访,喜出望外,“大哥,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了早膳?” 谢霖点头又摇头,还没坐下,就直接开口:“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关内道,灵州一带发生地动,长安侯奉旨去赈灾,此刻不在京中,府中主事之人便只有侯夫人——谢明秋,谢霖的胞妹。 “你们都退下吧。”谢明秋不是糊涂之人,见谢致如此匆匆,不必多想便知道是紧急大事,立刻屏退左右,“张嬷嬷,你在门口守着。” “是,老奴明白。”张嬷嬷领着云香云露走在最后面,她们是谢明秋的心腹。 “出什么事了?”门一关上,谢明秋就迫不及待地问。 “松阳那边暴露了。”此事并没有瞒着谢明秋,如今太子没有未涉朝政,不好与谢霖这些在朝中领了实职的人走的太近,所以,传递消息最好的人选,便是谢明秋这位太子妃的生母。 “怎么回事?”谢明秋神情变的严肃,“这不是最后一趟吗,好端端的,怎么出了岔子。” 谢霖有些疲惫地抹了抹脸,捡了些重点,三言两语将事情和盘托出:“我也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让人去灭口了,但是现在最棘手的是,那松阳的县令不是咱们的人,还有些不要命,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留有后手,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谢明秋看着谢霖脸上自嘲的笑,有些心疼:“大哥,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若非父亲迟迟不肯放权,此事又怎会弄成这样。” “罢了,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你立刻去见太子殿下,让他想办法拦截松阳的奏折。” 谢明秋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应下后立刻起身:“我即刻就去。” 松阳,今夜无月,微弱烛光照不亮黑暗的大地,县衙人静马歇,屋外的风呼呼个不停,却一直带不来甘霖,只平白叫人心烦。 “叫吃。”李扶摇落下一子,笑语盈盈地看向秦松,“师兄,承让了。” 秦松看着棋盘上胜负已分的局面,有些失笑:“你如今的棋艺是越发进益了,慈安大师恐怕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扶摇得意勾唇:“老和尚在世时,就屡屡输给我。” 秦松有些意外,随即开怀大笑:“那你可算是给老师出了一口恶气。” 李宏同慈安可谓是刎颈之交,可两人偏偏一下棋就会吵起来,慈安骂李宏是臭棋篓子,李宏还击慈安老秃驴,两人不但吵,骂急眼了还动手,李宏勒慈安不明显的脖子,慈安扯李宏稀疏的胡子。 秦松作为学生,实在看不过两位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在地上打的难舍难分,但他几次劝架都被殃及,眼上的淤青几天下不去,后来索性不管了。 李扶摇想起往事也跟着笑:“父亲从未逼我学过什么,唯有棋艺,几乎是耳提面命,让我定要替他一雪前耻。” 第33章 壶里的水在经久的高温下终于翻腾起水汽,不断向上冲涌,壶内空间太小,不断沸腾的水泡不甘被困,左冲右撞,终于,在壶嘴寻得一条出路。 兹拉~ 滚开的水浇在火红的碳上,发出阵阵声响。 “时候到了。”秦松伸手将壶拎起来,制茶,注水,一气呵成,“这茶还是你拿来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嘭的一声,一人撞在窗户上,不过还没等他落下去,上头圆溜溜的脑袋如落花一般,眨眼间便没了。随即只听得一阵良久的噗嗤声,雪白的窗纸上被喷洒上大片的鲜红如妖冶的红色珠帘。 李扶摇将茶杯放在鼻下轻嗅:“夜还长,师兄别小气,泡浓点儿。” 屋外的打斗声响起,静下,又响起,又静下。直至天亮,总算是没有新的刺客再来。 “公子,属下等幸不辱命。”前后来了五拨人,还都是高手,饶是鹿鸣几人以一挡百,一晚上下来,也撑的十分勉强。 李扶摇终于从椅子上起身,看着面前四人,黑色外衣已经褴褛不堪,一条条破布随着他们身形的晃荡飘然起舞,苍白的脸上血迹明暗交替,根本分不出哪里是他们的,哪里又是刺客的:“你们怎么样?” 鹿鸣四人几近力竭,神情委顿,但还是纷纷摇头:“受了些皮外伤。” “那就好。”李扶摇心里一松,“一会儿让清霜给你们好好看看,去休息吧。” 鹿时不放心:“我们还是轮流休息吧。” “无妨。”李扶摇抬眸望向窗外,双目中的寒芒摄人心魄,无边的黑可吞噬世间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接连派出五批高手,却全军覆没,他们不敢妄动了。” 昨夜恶战不单是是鹿鸣几人与刺客搏命,也是李扶摇与宁远侯府和太子的博弈。 “一击未中,再出手就落了下乘,谢霖不蠢,昨夜事败,短时间内他们会把精力放在朝堂上。”李扶摇抻了抻胳膊,转头看向秦松,“师兄,接下来这段时日,你怕是不好过了。” “废物,都是废物。”东宫内,太子被桌案拍的震天响,一连砸了两套茶具仍不解气,嘴里大骂。 暗卫首领跪在下面浑身颤抖,却不敢求饶。 “立即把人撤回来。” 诸皇子虎视眈眈,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太子的日子不好过。好在宁远侯世子谢霖和长安侯魏承平在朝中皆有实职,才不至于让其余的皇子占尽好处。 “殿下,咱们不留监视的人吗?”长安侯世子魏怀瑾皱眉出声。 “听殿下的,把人撤回来,对方既然能全身而退,手下必定有高手,咱们留下的探子未必能瞒过他们。”谢霖满脸凝重,也是他失算了。这次派去灭口的人是他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暗卫,各各都有大用,没成想,一个小小的松阳县,竟让他折了二十人。 魏怀瑾神色微滞,有些无地自容:“怀瑾办事不利,还请殿下降罪。” “此事与你无干。”太子恨的咬牙切齿,但也知道此事是他们低估了秦松的能耐,“秦松,孤与你势不两立。” “殿下,眼下咱们先给秦松找点麻烦,让他无暇分心,其余的还需从长计议。”谢霖反应极快,迅速与太子定下对策。 从长安侯府离开,谢霖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二叔在家吗?” “二老爷刚回府。” “让人请二叔去松柏院。” “如何?”谢致看谢霖到来,也不意外。 “父亲,我记得二叔在松阳那边有个儿子?”谢霖脸色不好,谢致自谢芸死后,就有些看破红尘的迹象,万事都不在过问,就连与太子私底下的筹谋,都统统交给了谢霖去办。 “是有一个,好像叫刘山还是刘水来着。”谢致觑着眼睛想了许久,好半响才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么个人,“你二婶当年还为这事闹过,不过这个刘山也在为我们办事。” “大哥,你找我。”谢放还没进门,就开始高声喧哗。 谢致看着进门的亲弟弟,直接对谢霖说:“具体的让你二叔说吧,我要去歇会儿。” “大哥……”谢放看着谢致有些佝偻的背影,小声嘀咕,“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里见着我就训斥,今日却突然变了脸。” 谢霖没心情同谢放说笑,正了正脸色:“二叔,那个刘山知道咱们多少事?” “什么刘山?”谢放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是松阳那个。”谢霖忍不住皱眉,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谢致不知道是那根筋不对,死了个庶子,像死了亲娘一般,若当真这么疼爱谢芸,郁姨娘日日哭闹也不见他去安抚。如今他两手一翻,不管事,若他单单不管事倒也好说,毕竟谢霖不是无能之辈。可谢致一边不管事,一边又不肯放权,就连谢霖与松阳那边的密信来往,都要通过他的人。 而谢放,整日里不是听曲就是逛花楼,府里的事是半点帮不上忙。 “哦~”谢放恍然大悟,随即抽搐着嘴角,“他叫何山。” 谢霖不耐烦的表情更甚了,谢放知道自己这几年让大房一家替他擦了不少屁股,在谢霖面前也挺不直摇杆,一看谢霖的表情,立刻补充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去见他没用真名。” “那他参与过咱们的事吗?”谢霖的脸色好了些。 第32章 灵州赈灾 再说何山,自被李扶摇揭…… 再说何山,自被李扶摇揭穿身份以后,便停了差事。李扶摇说过,会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可宁远侯府的人迟迟不曾联系他,何山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憎恨,整日在家借酒浇愁,痛骂谢放。 悠然居。 “哟,李捕头来了。”小二见李扶摇进门,抛下身边的客人,老远就迎了上去,“您老人家可好久不来了。” 李扶摇勾唇一笑,随手抛出一块银角:“今日我要宴请朋友,可还有雅间。” “多谢李捕头。”小二哥眼疾手快,嗖一下将半空中的银角捂进自己掌心,笑的见牙不见眼,“可真是巧了,听雨轩的客人刚离开,我这就给您安排上。” “有劳。”李扶摇点头应下,随后便在小二的引领下往楼上走。 行至听雨轩门口,小二谄媚地上前帮李扶摇开门,与她侧身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都在里面了。” 李扶摇大剌剌走进去,还不忘同小二吩咐:“一会儿有位容公子来了,让他直接上来。” “小人明白。”小二把抹布往手臂上一甩,高声招呼,“听雨轩贵客两位,上茶点。” 被活捉的刺客一直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地方,没有光线,亦没有声音。这会儿好不容易被带出来,眼罩一扯,面前却是个瘦弱白皙的男人:“你是什么人?” 李扶摇坐在圈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听到跪在地上的人问话,才轻轻挑眉:“你来杀我,不知道我是谁?”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地上的人有片刻的语滞,随即,他便用恶狠狠地眼神看着懒散靠坐在上首的人,冷哼一声:“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但要我出卖主子,你妄想。” “别急,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李扶摇表情无辜,有些疑惑地看向地上的人,“来杀我是太子的主意还是谢霖的主意?” “哼。”黑衣人把头偏向一侧,并不回答。 李扶摇点点头,继续:“我知道你们是暗卫,不怕受刑,更不怕死。”所以,她也没打算用刑。 “你知道就好。”黑衣人不服气地瞥了眼李扶摇,又把头偏开,“所以,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浪不浪费,我说了算。”李扶摇并没有如黑衣人设想的那般,对他百般逼供诱供,反而是闲聊似的,“你们二十个人的死讯传回京中,想必太子气坏了。” 黑衣人皱眉,还没说什么就听到李扶摇的低语:“估计与你们一起训练,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衣人有些摸不透李扶摇的意思,但也明白,多说多错。 “不知道啊。”李扶摇站起身,缓缓行至黑衣人跟前,伸手在他肩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你能活着出现在这里,你猜猜,与你一起来的人,会不会有同你一样的?” “你。”黑衣人脸色再变,可他仍然不信李扶摇的话,担心这是疑兵之计……看着李扶摇脸上愈发明显的笑意,黑衣人心底无端发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李扶摇有些无趣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入眼的便是街上为谋生而忙碌的百姓。 她不再发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黑衣人看着李扶摇望着窗外出声,试探着运行内力,想要奋起逃离,可…… “没用的。”李扶摇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语气淡淡,“我既然敢亮出后背,自然就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第34章 “哼。”黑衣人见自己的意图被洞悉,索性挑明,“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 李扶摇终于转身:“我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李捕头,容公子到了。” “进来吧。” “李捕头。”容二进来并未看地上的人一眼,而是十分尊敬的对李扶摇抱拳。 “是太子自作主张,谢霖应当会为他善后。”还没等容二说话,李扶摇便开门见山,“这是太子的暗卫,一会儿让鹿鸣把其他人交给你,至于后面的事,我不管。” “应当的。”容二看了眼黑衣人,不像是受过刑的,而且这屋里也没有审讯所用的工具,不过,他可比容一有分寸多了,“有劳李捕头了。” 两人三言两语,却透露出不少信息,黑衣人心中的惊骇难以言表,这人竟猜出了他是太子的人。 李扶摇还在继续:“对了,为了捉这几个人,我的侍卫们受伤不轻……” 容二闻弦歌而知雅意,试探着开口:“我那儿有上好的伤药和补品,稍后便让人送去县衙?” 李扶摇见容二如此上道,也爽快扔出去一个小瓷瓶:“押送这些人时,应当用的上。” 一次同时,灵州的人也在为迎接长安侯大驾而做足了准备。 “怎么样,还没动静吗?”一胡服女子叉腿坐在上首,大刀立在地上,手心撑着刀柄,看着底下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忍不住有些暴躁,“这些人怎么跟乌龟似的,这么能忍?” “七七。”灰袍书生苏墨皱眉看向她,“公子来信时就说过,长安侯不好对付。” “老娘知道。”柳七七看着苏墨这文绉绉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老娘虽然是个山贼,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要你在这里聒噪。” 苏墨眉头微皱:“好好说话。” “你。”柳七七想说什么,又有顾忌似的,将未出口的脏话咽回去,“好了好了,我晓得了。” “茶肆那边有什么消息吗?”苏墨看向刚回来的陈石头。陈石头抬袖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珠,一边摇头,一边咕噜噜往肚子里灌水:“自进了府衙,至今没有半点动静。” 苏墨沉吟片刻,又问:“今日给府衙送菜的人进去了吗?” 陈石头点头:“去了,说起来也怪,今日送菜的不是老王头,是他的小孙子二狗子,那么丁点儿大的小孩,就把菜挑进去了。” 苏墨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记得老王头的孙子才十二岁吧。” “对啊。”陈石头有些云里雾里,挠挠头,“前几日老王头不还在肉铺上买肉,说小孙子满十二岁,要吃顿好的。” 他们几人在灵州经营多年,消息灵通,谁家丢了鸡都难以避开他们的耳目。苏墨闻言,腾地站起来:“去召集人手。” 柳七七也反应过来了:“去,立刻撤回府衙四周的探子。” 长安侯领着十余名心腹入住府衙,前几日的菜都是老王头用牛车送的,今日二狗子一个小孩就能把菜搬进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府衙中已经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他们被发现了。 苏墨满脸凝重地出去,又满脸凝重地回来。他看向一旁正在擦拭障刀的柳七七:“赈灾银两并未送走,长安侯应该只派出了他的心腹,成败在此一举。” 柳七七将大刀手柄上的灰白色坠子握在掌心,微微用力:“告诉姓沈的,若败了,我提头来见。” 话落,她就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似乎随时准备赴死,可苏墨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主子有命,以大家的安危为重,包括你。” 柳七七慷慨赴死的气魄被打断,瞥了眼手腕上修长白皙的手,小声嘀咕:“一个大男人,手长的比女人的还好看。” 苏墨没听清,只是随着她的眼神将视线移动到自己手上,然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妥。 他被烫了似的,仓惶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你小心些。” 柳七七却没想那么多,潇洒地朝身后摆摆手:“走了。” 苏墨盯着柳七七的背影失神,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等着的人:“我们也走吧。” 魏承平万万没想到,灵州的情况如此复杂。这里虽算不上什么富饶之地,可吏治清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但是天灾过后,此地的父母官再如何能干,州府也不该是眼下这个样子。 “这……”马背上的副将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吃惊,“侯爷,不说是灵州受灾严重吗,这是怎么回事?” 魏承平内心的吃惊程度并不亚于副将张青,但他在沙场上纵横惯了,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本领:“传令后军,原地驻扎,小心看护银粮,若有擅自靠近者,杀无赦。” “是。”另一副将穆肃沉声应下。 “你们四人,去查探情况。”前方情况未明,魏承平又素来谨慎,此刻,他是万万不敢带着赈灾的银粮入城的。 两个时辰之后,前去查探的人才陆续返回:“侯爷,灵州确实受灾严重,可地动之后,立刻有江湖人士组织手下的人协助百姓自救,那些人甚至还抢在官府前头,发放了赈灾粮。” 魏承平心中的疑惑越发深重了:“知道是什么人吗?” 四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是沈氏商行的人,这些人长年在灵州做买卖,与官府之人也打过交道,地动之后,灵州刺史丘元还担心这些人会趁机作乱,哄抬物价,让人没想到的是,沈氏商行非但没有胡乱给米粮涨价,还免费给受灾严重的村落送了救济粮,甚至在官府行事遇到难处时,还出手相助。” 魏承平稍稍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沈氏商行的主事人倒是十分明理。” 州府有专门存放赈灾粮的地方,魏承平亲自将银粮运送到库后,便领着十二名心腹住进了刺史府。 可让灵州刺史丘元感到奇怪的是,长安侯作为赈灾钦差,到了灵州之后,既不出面安抚民心,也不下令发救济银两,反而是每日深居简出,同他打听灵州的风土人情,倒像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作者有话说: ---------------------- 第33章 魏承平死 灵州,原叫灵洲,《汉书…… 灵州,原叫灵洲,《汉书》曾记:苑谓马牧也。水中可居曰洲,此地在河之洲,随水高下,未尝沦没,故号灵洲。此地位于黄河上游,是连接大乾和西域的重要通道。 魏承平等人到达此地也有十日了,丘元纵有再好的耐心也要被消磨殆尽了,他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吩咐:“沈氏商行那边已经不发救济粮了,明日长安侯再不下令,我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灵州地处西北,昼夜温差极大,这位救灾的钦差带来了东西却不发,百姓们白天要顶着高温重建房屋,夜里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相互取暖,再这么下去,熬不住的。 “侯爷,确定了,那地方就在灵州西边的凼凼山。”张青灰头土脸地走进屋,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布包,“这是属下在山洞里找到的,还请侯爷过目。” 魏承平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黑漆漆泛着油光的石块,激动地在屋内来回走动:“快,给京城去信,找到了。” 而张青刚离开,就有一队人快马往他刚去过的地方靠近。 “什么人?”张青走后,穆肃带人守在山洞外面,不曾想,竟见远处有黑衣人手持武器,快速靠近。 那些人并不理会穆肃的呵斥,只埋头往山洞方向逼近。看这阵仗,穆肃也知道来者不善,一边抽出佩剑,严阵以待,一边开口威胁:“诸位还是就此退去的好,与长安侯作对,可没有一个落的好下场的。” “聒噪。”一声怒喝,只见那为首做妇人打扮之人左脚一蹬,飞身而起,双手紧握大刀,直直向穆肃砍去。 铮~ 刀剑相撞,发出让人眩晕的铮鸣,穆肃竟被她逼的倒退数十步。穆肃的扭了扭发麻的手腕,眼底浮上郑重:“我家侯爷与阁下并无仇怨,阁下……” 柳七七直接打断了穆肃的话:“你的官位是靠嘴得来的?” “你。”穆肃被女子逼退本就失了颜面,此刻又被她如此讥讽,怎能不恼,“不识抬举。” 话落,穆肃便一个侧身,持剑向柳七七刺去。看着逼近的剑锋,柳七七非但不退,还挺身迎了上去。泛着寒光的剑尖被大刀抵挡,柳七七趁机往前逼近,穆肃不断后退,行至一石堆之前,双脚一蹬,借力翻身至柳七七身后。两人在这边打的不可开交,其余守在山洞前的人则由随柳七七一起来的人负责。 穆肃一边与柳七七对战,一边还要分神关注洞口那边,一心二用,很快便被柳七七找到破绽。直到泛着冷光的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穆肃仍有不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柳七七听他这么问,还有些意外:“你是长安侯的副将,竟不认识我的刀?” 第35章 穆肃一头雾水:“我是三年前才提为副将的。” “哦~”柳七七长长地哦了一声,“抓错人了。” 穆肃一听,眉头微动:“既然是误会,夫人便放了我吧。” 柳七七冷哼一声:“你看我像蠢货吗?” “你。” “姓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他的心腹,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鸟。”柳七七抬刀在穆肃铁青的脸上拍了拍,“你不姓张,那姓张的想必是回去报信了,也好,省了老娘的功夫,一并处理了。” 穆肃紧皱着眉头,听柳七七的意思,她应当是与长安侯有仇。 “将他捆了,吊在洞口。”既然认错人了,柳七七也不打算同穆肃废话,直接让人把他捆了。 “放开我。”穆肃自从军以来,从不畏死,但这般奇耻大辱,却平生未有。 “大人,魏侯爷带着人出去了。”门口的小厮匆匆来报。 丘元忙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边去了。” “那就好。”丘元长舒一口气,库房就在西边,“想必是本官误会魏侯了。” 等魏承平赶到时,远远就看到张青所指的地方,吊着个人。 “那是……”张青有些难以置信,“侯爷,那是穆肃。” 魏承平自然也认出来了,他紧握身侧佩刀,浑身紧绷,驱马上前:“手下之人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柳七七压根没打算隐匿行藏,连面巾都扯了,大马金刀地坐在山洞上方,手里还拿着野果在啃。穆肃看见魏承平之后,变得格外激动,想大呼,让魏承平赶紧离开,可他被堵了嘴,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呜呜呜地在空中扭动。 “侯爷小心,谨防有诈。”张青与穆肃搭档多年,自然看出了穆肃的意思。 “怎么,上马提刀定边疆,下马捉笔做栋梁的长安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柳七七的讥讽让魏承平身后众人都变了脸色。 魏承平本却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势力:“你不必激本侯,府衙门口的暗探想必就是你们安排的,说说吧,想要什么?” 柳七七把手里的野果一抛,将大刀抗在肩上,站起来:“没别的,就想要你的命。” “呵~”魏承平冷笑一声,讥讽之意十分明显,“夫人好胆色,不过刺杀朝廷二等侯爵的下场,夫人可有想过?” 柳七七哂笑一声,慢吞吞从旁边绕下来:“哪儿这么多废话,想要山洞里的东西,先问问我的刀答应不答应吧。” 魏承平终于收起了脸上笑,面前这人,显然已经知道山洞里是什么东西了,那就绝不能留。 “你找死。”魏承平还未发话,张青就先替他不平。 “魏侯爷倒是养了条好狗。”柳七七并未把张青放在眼里,连正眼都没给他,“别急,等我杀了你主人,自然就轮到你了。” 这话说的狂妄,魏承平纵有再好的脾气也容不得对方这般撒野。 “都不许动。”他抽出佩剑,指向柳七七,“你既然找死,本侯就送你一程。” 柳七七也收起了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将大刀紧握在身侧,刀刃一转,寒光让魏承平心惊。这刀柄的样式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也没工夫多想,思绪流转间,两人已过了一招。魏承平可不是穆肃,他的本领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柳七七对上他,轻易讨不到好处。 “你是柳家的人?”魏承平越打越心惊,终于在柳七七使出一招龙探水之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柳家刀法传承自春秋刀法,但是又在春秋刀法的基础上有所改变,柳家刀法所用的刀,形似青龙偃月,但却没有长柄,这般头重脚轻的武器,并非上佳选择,偏偏柳家人剑走偏锋,非但将这刀耍的虎虎生威,还琢磨出了一套刀法,享誉江湖。 “侯爷小心。”张青突目眦欲裂,可惜为时已晚。 柳七七见他识破自己的身份,心中恨意滋生,一个跃起,双手握刀,径直劈下。魏承平年轻时也算一员猛将,但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那里还有当年风采。他举剑抵挡,但柳七七一力降十会,压得魏承平右膝一弯,半跪在地。 柳七七还在持续发力,魏承平脸色发白,肩上温热酥麻的感觉告诉他,他败在了这个柳家后人手里。偏偏柳七七还不住手,她被魏承平肩上流淌的红色刺激的发了狂,再没半点章法,不断举刀朝魏承平劈砍。 当~ 刀剑碰撞,几乎在空气中激起一层起浪,让人心头发颤。 “嗯~”魏承平闷哼一声,柳七七的刀已入肩一寸有余。 “侯爷。”随行心腹再忍不住,纷纷亮出武器,想要上前支援。 可苏墨哪里会给他们机会:“放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让张青一行人寸步难行。魏承平也不复方才的意气风发,他狼狈地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恨意的女子:“杀了我,你和你这些手下,都逃不了。” “你。”柳七七咬牙切齿,她夜夜做梦,将面前这人千刀万剐,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迟疑了。 她柳七七烂命一条,早该死了,可手底下的兄弟,还有对她有大恩的那人……苏墨却在这时走过来,手里的折扇轻摇:“魏侯爷于灵州赈灾时,玩忽职守,被灵州城外的马匪所劫,尸骨无存。” “竖子尔敢。” 柳七七一听,转头与苏墨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底的认真,她再没半点犹豫。 噗呲。 温热的血液溅了柳七七一脸,她垂眸看向头身分离的魏承平,握了握刀柄上的青灰色吊坠,然后走上前去,将魏承平的人头拎起:“还有最后一个。” 张青已然被擒,看着魏承平竟被一刀毙命,他又是愤怒,又是惊恐。看着柳七七一步一步靠近,她右手拿刀,刀尖在碎石间划过,而左手上的人头还睁着双眼,脖颈处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张青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挣扎着向后蠕动。 “别杀我,别杀我。”张青颤抖着求饶。 柳七七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比野狗还不如的阶下囚,右手一挥,张青人头落地。 “你。”苏墨眼神复杂,他转头看向柳七七,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难以出声。 柳七七右手一掷,大刀飞出,稳稳立在张青人头旁边,然后她木楞楞地蹲下,将魏承平和张青的人头放在一起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粉色的帕子。 仔仔细细地将双手擦拭干净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刀柄上的吊坠取下:“宴哥,罪魁祸首我给你送下来了,别放过他们。” 作者有话说: ---------------------- 第34章 柳家往事 金山莽莽,绵延百里,圆…… 金山莽莽,绵延百里,圆日孤悬天际,狂风卷起黄沙如孤烟直上。苍鹰在空中盘旋,身披夕阳,时而没入云霄,时而俯贴大地,身姿矫健灵动。柳宴看着远处壮阔雄奇的景色,归心似箭。 “吁~”回乐峰上滚下个东西,差点被疾驰的快马踏在脚下,好在柳宴反应迅速,身姿敏捷,及时勒停。黑马发出不满的嘶鸣,前蹄高高高高扬起,差点落在脚前的不明物体上。灵州地处边界,与外族接壤,时有马匪出没,柳宴握紧身侧长刀,警惕环顾四周。 “醒醒?”那物滚下来后似乎就没了动静,柳宴以长刀轻拍也无反应,他确认四周并无埋伏,黑马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安,这才跳下来,将那物翻转过来。 竟是个人。 “嗯。”柳宴突然痛呼一声,定睛一看,只见方才还入如死物一般的人,竟狠狠咬在他右手上,霎时间便鲜血淋漓,他有些不满,“松开。” 那人脏的看不出原貌,脸颊上是厚厚的痂,嘴唇发紫,干的起皮,头发枯黄结块耷拉在背后,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犬。 “松开。”柳宴见他咬住自己不放,拔高声音怒斥一句,还伸手推了推这人的左肩,他的身子瑟缩一下,柳宴顿感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些,不过仍咬着他。 柳宴终于恼怒,左手成掌往他脑后劈去,终于将右手解救出来。天色不早了,柳宴不欲在此耽搁,翻身上马就要离开,可余光又瞥见蜷缩在地上的人,到底是心软,他又下马将人扛起,随意横放在马背上,这才继续赶路。 “爹。娘。”柳家父母知道儿子今日归家,早早便在门口等着了,柳宴看着熟悉的身影,心中暖意升腾,“孩儿不孝,让爹娘挂心了。” “可回来了。”妇人忙迎上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上下打量,确认儿子平安无事后一掌劈在他厚实的背上,“个混小子,知道老娘担心,还迟迟不归。” 柳宴拉着妇人的手讨好赔礼:“这不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吗?” 柳父一听立刻皱眉:“最近灵州不太平,可是遇到麻烦了?” 妇人也就是庞金花也一脸担忧地看向儿子,而柳宴则手指马背:“路上救了个人。” 第36章 柳宴身材高大,体型又结实,黑马驮他一人倒是游刃有余,但突然多出一人,纵然骨瘦如柴也不可能半点重量都无,所以行路比之前慢了许多,这才耽误了回家的时辰。 “这……”庞金花和柳居安对视一眼,他们久在江湖上行走,见多识广,马背上的人一看便知是从哪里逃跑出来的,不过,两人混迹江湖多年,心底仍保留着一份柔软,庞金花开口,“脏的不成样子了,先叫人给清理干净吧。” “夫人,这似乎是个姑娘……”小厮不确定地看着自己擦洗出来的苍白面庞,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缝细长,鼻头挺翘,嘴唇小巧。 柳家人面露震惊,庞金花则是直接走到床边,伸手往那人胸前一摸,有些柔软的起伏但不太明显,她也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丈夫和儿子:“似乎,还真是个姑娘。” 柳居安父子则在庞金花伸手往别人胸前探去时就把头撇向一边,非礼勿视。为了再次确认,庞金花还伸手往那人的腿间探去,没有。庞金花咋咋呼呼:“儿子,你还真捡回个姑娘啊。” 不过这姑娘不会说话,似乎还受了伤。她醒来后,一个翻滚退至墙角,眼神十分警惕地看着照顾她的丫鬟,一边龇牙,发出嘶吼声威胁震慑丫鬟,一边焦躁地不断舔舐左肩。 小丫鬟胆子不大,被吓得丢下木盆就跑。那姑娘被这动静下了一跳,几乎就要扑起,不过见屋内唯一对她有威胁的人跑了,她鼻翼翕动,在床榻上四处乱嗅,确认没有威胁,三两步蹿至木盆跟前,将脸埋进去,快速舔舐盆中还未洒尽的温水。 庞金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她柳眉紧蹙,心想,这孩子怎么和野兽似的? 一察觉到有人进来,姑娘毛发炸起,她看着庞金花不断发出嘶吼,两手成爪,不断在原地来回逡巡,随时都有暴起的可能。 “娘,怎么了?”这边的动静被柳宴察觉,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紧过来了。 柳宴一进来,姑娘警惕的双眼一亮,她似乎知道,这人不会伤害她。庞金花逃也发现了,她嘴角抽搐,同情地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捡回来的,你自己照顾吧。”语气中幸灾乐祸的意味实在明显。 姑娘对柳宴也并不十分信任,依旧是心怀警惕的,只是这点警惕在他不断给她提供食物和热水之后便逐渐消失了。 “阿黄。”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是丫鬟在骂小狗,“你再偷肉吃,我就要告诉夫人了。” 柳宴眼尖,他看到窗外传来声音时姑娘突然停下了狼吞虎咽的动作,望向声音的来处。可她也未做出别的反应,小丫鬟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传来:“阿黄,你给我站住。”姑娘偏了偏脑袋,眼神疑惑。 柳宴心绪微动,试探着朝她喊了一声:“阿黄?” 姑娘干净的眸子一亮,期待地看向柳宴。柳宴喉中干涩,心中一酸,伸手在她头上轻拍,然后指指她手里的饭碗:“没事,吃吧。” 姑娘看看饭碗,又看看柳宴,然后继续埋头在碗里舔舐起来。 “阿黄?哪有人叫这个名儿的。”庞金花听说后气得睡不着,她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掌风把床榻拍的砰砰作响,“杀千刀的。这生了孩子不好好养,别叫老娘知道是谁,否则老娘定然要将他阉了,免得孩子投生过来受罪。” “我给你改给名字好不好?”柳宴又给她送饭,这一次却不直接把饭碗交给她,而是自己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看着她盯着饭碗的急切眼神,柳宴莞尔,“我七夕那日遇到你,以后就叫你七七好不好?” 她一心扑在饭上,没有作声,柳宴只当她赞同了:“七七,日后不能用手抓了,也不能直接舔,我先教你用勺子,以后再教你用筷子。” 自家儿子这般如父如兄地对待一个姑娘,庞金花夫妇俩并未露出半点不赞同的意思,反而同多了个女儿似的,把城里的时兴料子,漂亮首饰都往七七屋里送。柳家人口简单,加上七七总共才四个主子,柳宴要准备乡试,陪伴七七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在七七安定下来之后,她多是和庞金花呆在一处,逛街看戏,摸鱼打鸟,一时间亲如母女。 柳居安见夫人被人霸占也不生气,母女俩在院子里吃零嘴,他就在一旁练习刀法。不过……“七七,你喜欢这个?”在七七第五次将眼神投注过来后,柳居安终于发现了,举着大刀递了过去,“有些沉,你小心些。” 有些沉的大刀被轻而易举接过去,柳居安眼底几乎在放光,尤其是看到七七将自己方才耍的刀法招式记了七八成之后,他眼底的光茫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七七,你不能只吃肉,要吃些菜蔬。”跟着柳居安学习柳家刀法之后,七七的饭量几乎是从前的两倍,柳宴看着她吃的油光满面,面色忧,不住地往她碗里夹青菜。 七七看着青菜就烦,但那是柳宴夹的,她勉为其难将其囫囵吞下去了,但是看着碗里新出现的白菜,七七大怒:“老娘就不吃。” 话音一落,桌上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柳宴呆若木鸡,柳居安低头憋笑,庞金花面露尴尬:“呵呵呵,那啥,快些吃,一会儿饭菜凉了。” 这日过后,柳宴便每日挤出时间,成了柳七七的私塾先生,教她习字念书。时日长久了,连庞金花这等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不对了,她戳戳丈夫的胳膊,朝他挤眉弄眼:“相公,你看咱儿子是不是对七七太好了点? 柳居安则更是语出惊人:“夫人,你说让七七做咱们儿媳妇如何?” 庞金花两眼放光,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呢?。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孩子们自己点头才好。夫妻俩还在悄摸摸地做计划,柳宴就十分郑重地跪在他们面前:“爹娘,儿子如今已有举人身份,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进一步,儿子想先成家。”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柳宴垂眸跪在那儿,以为是父母察觉了他的想法在生气,而庞金花和柳居安则面面相觑,到手的儿媳妇飞了,庞金花心中是止不住的失望,还是柳居安能沉得住气些,好声好气地询问儿子:“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柳宴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儿子想娶七七。” 庞金花虽然很想让柳七七做自己儿媳妇,但婚姻之事还是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七七,你觉得宴儿怎么样?” 柳七七埋头吃柳宴带回来的糕点,含含糊糊答道:“宴哥很好啊,特别好。” “那你愿不愿意永远跟他在一起?” 柳七七没明白。庞金花看着她满脸疑惑的样子,又换了个说法:“就是和他成婚。” “成婚要做什么?”柳宴教她说话识字,可没教过她什么叫做成婚。 “就是同他生儿育女,两人一辈子都在一块儿。” “哦。”柳七七恍然大悟,“就是交,配嘛。可以啊,我愿意和宴哥交,配。” 刚好从屋外路过的柳宴被柳七七大胆的话吓得左脚拌右脚,狼狈地逃窜离开。 郎有情,妾有意,两人的婚期就定在第二年的乞巧节,可婚事刚定下三天,柳宴就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 朋友们,朋友们,好消息,好消息,重大好消息,我可以入v 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全文大概四十万字,目前已经写到结尾了,v章从三十五章开始,成功后日更一章,特殊情况双更 第35章 登闻鼓响 苍茫夜色笼罩着寂静的群…… 苍茫夜色笼罩着寂静的群山, 只有远处的城镇才有一点光晕在黑暗中闪烁,一阵呼啸风声刺破黑夜的寂静,几乎和夜幕融为一体的身影快速向南方飞去, 很快便俯冲进一处宅院,不见了踪影。 长安侯已死。 私杀朝廷二等侯爵, 罪同谋犯, 当夷九族。何况,这位侯爵还有钦差身份。他的死亡, 无疑是在挑衅皇帝的威严,向朝廷宣战。李扶摇想查清当年之事, 却不想天下大乱, 牵连了无辜之人。 “潘家祖孙走到哪里了?”李扶摇将手里的密信焚毁,提笔在裁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后, 卷成一条细细的棍儿, 塞进站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海东青腿上的竹管里,顺手抚了抚它黑亮亮带着白边的羽毛,“大将军, 这两日辛苦你们了,等过段时日,我寻些牛肉给你和玉儿吃。” 大将军十分通人性地歪头在李扶摇手里蹭了蹭,听到牛肉两字, 眼睛都亮了, 喉中发出咕咕的声响。 李扶摇笑着轻轻弹它脑袋:“又不是鸽子,天天学鸽子叫。” 大将军有些生气,用喙在李扶摇手背上轻轻啄了两下,以示不满。 “好了,我知道了。”李扶摇从清扬手里拿了些肉条喂给它, “那鸽子是旁人养的,送信是比你们慢了许多,但是也不能吃,我还要靠它们传递错误消息呢。等事情结束,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大将军黑豆大的眼睛咕噜噜一顿乱转,过了会儿才在李扶摇手背上啄了两下,然后转头去吃她另一只手上的肉条。 第37章 “算算时间,也该到长安了。”清扬看大将军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还以为它渴了,又端了些清水过来。 “给长安去信,让他们到了长安后,立即去敲登闻鼓。至于魏承平的死讯,先压一阵子。”李扶摇的手还在大将军背上,“玉儿替我送信去了,这次你见不着了。” 大将军慢吞吞的的动作一顿,然后快速垂头,三两下把肉条吃完,饮了两口水,蹭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属下看大将军吃的慢,还以为它是渴了,没想到是在等玉儿。”清扬有些意外,海东青是李扶摇养的,只吃她喂的东西,故而清扬也不太了解它们的秉性。 李扶摇有些狡黠地笑:“大将军惯会见色忘义,如此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见着玉儿。” 清扬难得见李扶摇这般促狭的模样,也跟着笑:“所以公子才骗它?” “也算不上骗,玉儿本就还没回来。”话刚落,就听见扑簌簌的声音,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李扶摇是书桌上,定睛一看,可不正是玉儿。 太极殿内,大乾皇帝容济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雄踞宝座之上,文臣武将分位而站,列于丹陛之下,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视殿中群臣,最后定格在门下省谏议大夫身上。 果然,朝会开始后不久,等户部尚书郭元翰向皇帝汇报了赈灾钱粮出库事宜,谏议大夫就站出来参华阳公主殴打驸马,致驸马重伤,卧床难起。 华阳公主乃皇帝三女,同二皇子一母所出。华阳公主被参,虽然可以打压三皇子的气焰,但说到底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谢霖并不在意。让他不安的是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早晨出门时就有些心悸,如今站在这庄严大殿之中,更是觉得如芒在背。他垂眸思忖:莫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直到皇帝痛斥公主,又对驸马加以安抚,都未曾出现任何异样,谢霖忍不住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退朝。”内侍监尖锐高昂的声音让谢霖猛然回神,群臣正要跪下恭送圣驾,就在此时,他们高呼万岁的声音被一阵低沉鼓声掩盖。 “这是……”当今虽比不上开国太祖皇帝那般英明睿智,但也算励精图治,登闻鼓经年未用,如今陡然被敲响,群臣一时间还有些怔愣。 “启禀皇上,宫外有一老媪在击登闻鼓。”负责守卫宫城的金吾卫首领匆匆来报。 登闻鼓响,必有大冤。皇帝面色凝重坐回龙椅,他登基至今,登闻鼓是第一次被敲响:“太祖皇帝沿袭古制,悬登闻鼓于左阕,已达冤人,登闻鼓响,主司须即受,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内侍监尖锐的嗓音几乎刺破云霄,殿中文武神情凝重,阒静无声。而谢霖一直狂跳的心却诡异的平缓下来,他眉头紧皱,深知自己的直觉是应验在这登闻鼓上了。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妇人被搀扶着走进殿中,颤颤巍巍向上首君主行礼。 “是你在敲登闻鼓?”皇帝看到来人有些生气,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有什么天大的冤情要在这太极殿外击鼓鸣冤,不过,他还是用极为温和的语气劝慰老人,“老人家你有什么冤情要朕做主,你可知道,这敲响了登闻鼓,无论是否有冤,都要先受三十廷杖的?朕念在你年纪大了,不与你计较,你就此离去吧。” “老妇人要状告长安侯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请皇上为井家村上下一百七十九口人做主。”老人家猛然一头磕在地上,发出让人心颤的闷响,而她的一句话更是在文武群臣间掀起轩然大波。 君威森严不可冒犯,无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议论此事,可也挡不住众人想要看好戏的心理,不断扫向谢霖的目光让他生了些恼怒,可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无论老媪所言真假如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老媪闭嘴。 皇帝万分震惊,甚至都顾不上呵斥大臣交头接耳,他面色严肃,身子前倾,语气略带了些急促质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君主威严深重,可老妇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心。东躲西藏的那三年,屡经生死,也就是遇到了公子,她们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如今时过境迁,朝中势力纷争,太子不能独大,公子才许她们冒头,此番若不能替井家村人翻案,她只怕死不瞑目。 “十一年前,契丹犯边,魏承平任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因决策失误,致使我军损失惨重,为免责罚,魏承平诬陷与契丹交界的井家村通敌,将村中妇孺全部杀害,事后还将井家村百姓的遗体充作契丹人,运回长安,得封长安侯。” “简直一派胡言。”老妇人话刚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斥责。皇帝眼神一瞥,是兵部尚书鲍逸章。 “谢爱卿,你怎么看?”长安侯是谢家姻亲,出了此事,谢家理应避嫌,可皇帝大庭广众询问谢家世子的想法,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谢霖被点名也并不慌张,手持玉笏站出来回答:“启禀皇上,老人家既敲了登闻鼓,想必是有冤情,请皇上依法查办。” “依法查办?”皇帝转动着右手上的螭龙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向谢霖,“若是按照律法,就要让这老妇人受三十廷杖,朕才能派人去彻查此事。” 谢霖垂眸,语气依旧平静:“皇上,祖制不可违。”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谢霖打着什么主意。 “皇上。万万不可啊。”刑部尚书卢世隽几乎是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这老妇人年迈体弱,三十杖下去,必然没了性命,谢大人此举,莫不是想包庇妹婿,杀人灭口?” 刑部尚书是朝中出了名的顽石,为人古板固执,谁都不理,谁也不靠。可惜,他没有那人的本领,汲汲营营这么些年尽做了些得罪人的事儿。 谢霖理了理衣袖,不慌不忙:“皇上明察,臣并无此意,只是祖制不可违,若今日为这老媪开了先例,来日随便谁告御状都可以推一个年迈体弱的人出来,长此以往,岂不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皇上亲裁?” “你。”卢世隽办案时常用规矩律法将人情拒之门外,此刻被谢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涨得老脸通红,下唇发抖。朝中想趁机把谢霖拉下来的人不少,但是不能一击即中的时候,人人都在观望,卢世隽孤立无援。 “皇上。”妇人老迈沧桑的声音让人将目光再次汇集在她身上,她又在金砖上重重一磕,“老妇人愿意受刑。” 谢霖闻言,垂眸盯着面前三尺的地面,嘴角轻轻上扬,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既如此。陈复,你亲自去监刑。”皇帝吩咐站在龙椅左侧的御前总管,转头再次向老妇人确认,“老人家,这三十杖下去,你未必还有命在。” 老妇人再次磕头,语气坚定:“井家村若能沉冤昭雪,草民虽九死其犹未悔。(注1)” 皇帝看着老妇人的眼神有些疑惑,但未曾多说什么,长袖一挥:“好,老人家有如此心气,等你受完杖刑,朕亲自替你做主。” 宫中的杖刑极有讲究,伤皮不伤骨,伤骨不伤皮,端看行刑之人的手段。 板子隔着粗布衣裳落在人身上,发出砰砰闷响,殿内之人眼神交互,压下心底的遗憾。三十杖很快行完,陈复快步走进殿中:“启禀皇上,那老媪受完杖刑,断气了?”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下方群臣,语气遗憾万分:“既如此,状告长安侯一事便作罢。” 陈复却未同往常那般跟上去,而是站在殿中,压低了腰,面露难色,皇帝皱眉,十分不悦地看向他:“还有事?” ----------------------- 作者有话说:注1:《离骚》 第36章 井家村人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层层…… 雕梁画栋, 飞檐斗拱层层相连构造出这样一座巍峨雄奇的宫墙,火红的朝霞铺满将琉璃瓦印成金色,铺满大殿。 陈复听到皇帝威严的质问声, 额角霎时间便沁出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声音颤抖:“皇上, 随那老妇人同来告状的还有一女子,她跪在宫城外面, 声称祖母已受刑而亡,请天子御览她手中长安侯杀良冒功的证据。此刻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还有麓山书院的学子……” 让陈复害怕的不是殿外还有告御状的人, 而是老媪在宫内刚断气,宫外是如何得知的?他不敢深思, 只能跪下请罪。 太极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群臣几乎屏住呼吸,而谢霖终于觉得慌乱了。 皇帝瞬间沉了脸,他自然也意识到里面的不寻常, 咬着牙看向跪在殿前的陈复:“宫外还有同来的人,为何方才不曾进殿? 朝臣再没看戏的心,神情变的严肃郑重,左顾右盼之间, 纷纷在心底猜测, 是谁给长安侯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又是谁居然敢如此戏耍天子。 陈复越发压低了腰背,脸几乎贴在地上,声音不高,却足够众人听清:“那女子声称长安侯亲友众多, 怕朝中有人想杀人灭口。故而死活不肯进来……” 第38章 话落的同一时间,文武元宿的目光便毫无遮掩地落在谢霖身上。 “好啊……好……”皇帝气急,脸色铁青,发出古怪的笑。 还没等皇帝做出抉择,方才进殿的金吾卫首领再次进来:“启禀皇上,那女子将手中证物当众展示,宫门前聚集了不少学子,跪求皇上给井家村百姓伸冤。” 皇帝登基近二十年,大权在握,何尝有过如此被逼无奈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双眸,脸上寒意尽显:“陈复,宣证人进殿,顺便告诉宫外的百姓,朕绝不会让无辜百姓枉死。” 麓山书院是大乾第一书院,是天下学子趋之若鹜的地方。 这里曾出过四位帝师,三位宰辅,是先帝登基后亲临过的地方。书院门口,还悬挂着先帝御笔:应多天下士,不负万民心。而此刻,被先帝赞扬过的麓山书院学子在宫门静坐,长安侯一事,已然不是简单的朝堂斗争了。 陈复胆战心惊地出去将人领进来,宫外的学子还没走,甚至在陈复把人带走之前还有人朗声安慰:“姑娘,你放心去,咱们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是啊,我等就在这里。”众人一听纷纷应声。 “没错儿。” 陈复闻声立即抬眼望去,可入目全是乌压压的人头,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他根本看不清起头的人是谁。 “民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人和皇帝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此事是冲着太子来的,告状之人不说计谋无双,也要沉稳有度,再不济也该是精心安排的,可面前之人畏畏缩缩的模样和那老媪如出一辙,纵然有两分镇定,那也是硬撑。 “抬起头来。”皇帝怒火未消,哪里还有方才面对老媪时的温和。 跪在下方的人显然被惊得一个哆嗦,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皇帝,随后又立刻察觉到不妥,再次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潘巧娘,是平州府襄平县井家村人。”潘巧娘虽然畏惧上首的天子,但是仍哆哆嗦嗦地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些,“方才进来的老人是民女祖母。” 潘巧娘说到这里声音带上哽咽,来长安的路上她早就知道祖母会有什么下场,心中对魏承平的愤恨越深,也不等皇帝发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井家村冤情道出。 平州位于河北道东部,和契丹接壤,但却因为地势易守难攻,所以那里的百姓还算安居。 井家村,位于平州最东边的襄平县。契丹人垂涎平州已久,但是这等要塞,朝廷自然是设了重兵把守。不能夺得城池,时常掠劫些米粮人口回去,对契丹人而言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潘家人便是被受害者。契丹时常犯边,但又只是劫掠米粮,并未挑起大规模动乱,州府疲于应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亲眼目睹了契丹人一刀斩下反抗之人的头颅后,潘家人终于下定决心远离祖地,开始了避难之行。 平州有不少冒充汉人的契丹后代,寻常村落不敢接纳潘家人,怕引狼入室,最后害了全村的人。 潘家一行人被多个村子驱逐后,来到了井家村。井家村的人开始也十分警惕他们,可看着他们又是老人又是孩子的,到底是没有下狠心驱赶,只让他们在村外的破庙歇脚,村长还让人送了些麸子过去,好歹没让人饿死。 平州靠北,九月底就开始冷了。 潘家人在破庙住了将近四个月,靠着家中唯二的两个成年男人帮村里人收庄稼,上山找野物,去城里做苦力,也算安稳了一段时日。可眼见就要入冬,破庙再怎么修补也扛不住四处侵染进来的寒气,况且,到了冬季,难保不会有猛兽下山,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怎么逃得开? 全家人商量许久后,由潘铁柱和儿子潘石头揣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夜去了村长家。 “怎么样?”看着迎着月色归来的父子俩,潘家妇孺忙跑上前去。潘石头还没说话,就先把怀里的钱掏出来,就着月光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带出去的二十一个大钱一个也没少。 “这……村长没收?”潘石头的媳妇柳芽儿差点哭出来,“当家的,这可咋办啊,咱们还好,咱娘和两个孩子可熬不住的。” “诶……”潘石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柳芽儿的哭声吓得手忙脚乱,“媳妇儿,你别哭啊,村长答应了,但他不要咱的钱。” “啊?”柳芽儿哭声顿住,和婆婆石麦苗面面相觑,最后,她没忍住,满脸难以置信地向自家男人确认,“村长当真愿意让我们住村里去?” “村长和村里的族老商量了,让咱们去。”潘铁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当爷爷的人了,什么哭没吃过,此刻却有些扛不住心底的沉重,“井家村对咱家有大恩,咱们得记着。” 潘家人在背井离乡之后,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家。是村里东家一块土坯,西家一捆稻草拼凑起来的。可惜,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开春前,一场倒春寒致使契丹人损失惨重。早有兆头的战火终于燃起,平州府人人自危。 青年将军魏承平被封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奉旨平乱。 起先,魏承平和契丹三次交手,屡战屡胜,将契丹人打的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可就最后一次对战,局势发生了反转。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队精锐骑兵,直冲大乾军队的心腹位置。魏承平慌乱之中难以应对,战果可想而知。 “哼,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被契丹人打得狼狈逃窜,听说还是手下几个副将拼死保护,才活下来。” “沽名钓誉之辈,我呸。”抚远将军赵猛对魏承平任行军总管之事早有微词,如今眼见魏承平战败,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刺耳的议论,鄙夷的眼神,无一不是魏承平难以承受的,他看向副将:“今夜本将要率领亲军趁夜奇袭。” 天刚擦亮,胜利的号角声响彻大乾军营。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带回来的人头被当作战利品扔在演武场上,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一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丘。 契丹全族皆兵,一个羸弱的孩子都会在被大乾士兵救济时冷不丁往士兵的心口捅上一刀,所以并无人质疑魏承平军功的真伪。这般声势浩大的夸功,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赵猛脸上,魏承平在军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而此前指挥失误,导致将士枉死的事,也无人再敢议论。 契丹首领虽然野心勃勃,但却并非逞匹夫之勇的莽汉,他担心大乾强兵来援,见好就收,大败魏承平后就立即带着族人牲畜躲进了大漠深处,无迹可寻。 魏承平的英勇之名跨过高山湖泊,穿越巍峨宫墙,传到皇帝耳中,从此平步青云。 潘巧娘在太极殿上讲述魏承平杀良冒功的罪行时,长安城最为繁华的朱雀街,有人边走边拿着手上的草纸乱撒,遍地都是。 巡街的金吾卫看清纸上内容后,立刻变了脸色,派了一人回宫禀告后,立即带着人追乱撒草纸的人。 “报~”金吾卫匆匆跑进殿中大喊,“启禀皇上,朱雀街有大事发生。” 太极殿门口的通传内侍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纸上的内容后,眼神浮上惊恐,他迅速低下头去,小跑着将纸张呈递到御前。 “放肆。”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眼红似血,气喘如牛,除了当年做太子的时候,他何时被人如此逼迫过?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皇帝眼中的杀气几乎毫不遮掩,盯着殿下的潘巧娘,一字一顿,“你们这是想告御状,还是想造反?” 群臣心中惊骇,面面相觑,却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 潘巧娘依旧面带惧色,但仍旧对着主宰万民的天子发出泣血祈求:“请皇上为井家村一百七十九条冤魂做主。” 第37章 彻查旧案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御……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 御林军层层驻守,而与之正对的朱雀门则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手里都捏着一张长安侯的英勇事迹随笔,人人都晓得了长安侯的紫袍下掩盖是井家村数百冤魂的森森白骨。 拱卫城门的金吾卫再次来报, 皇帝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晕眩,他右手紧握在龙头扶手上, 声音沉沉:“你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的, 用井家村鲜血染就的袍服此刻就成了拉他下地狱的罪证,潘巧娘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展开后高高举起:“这是当年屠村之人落下的东西。” 陈复将其呈至皇帝跟前:“皇上。” 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官居正三品,着绫罗紫袍, 配明光铠, 胸前有十字甲片,披膊饰以虎头。 井家村的人因为战乱格外警惕, 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契丹来犯, 纷纷拿起镐头镰刀,准备御敌。借着火把的光,村长认出那是大乾的将士, 连忙让人退开:“可是我朝的那位将军?” 第39章 领头的年轻将领并未回答,反而厉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熟悉的大乾官话,井家村人最后一点防备心都没了,十分恭谨地答话:“回将军的话, 这里是井家村。” “此地据契丹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两道崖便是契丹地界。”村长指了指身后大山的方向, “两道崖易守难攻,连飞鸟都少见,将军若要起码过去,只怕是难。” 魏承平生平最恨被人质疑,他高坐在马背上, 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群人,冷哼一声,言语之间尽是鄙夷:“本官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村长一噎,碍于魏承平的威严,没得到好报他也不敢生气,只弯腰连声告罪:“将军恕罪,是草民多嘴了。” 回应他的只剩下哒哒马蹄声。 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村长有些不安,看向身边的青壮沉声吩咐:“今夜巡逻增加些人手,一有动静立马鸣锣,千万不可松懈。” 多事之秋,村长只希望全村相亲都平安无事,至于别的,早已成为奢望。 今夜没有月色,从西南方向突然卷来许多黑云,遮天蔽日,重重压在这小小村庄上方。时至子丑,正是众人酣睡的时刻。 嗖~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打破了夜色下的宁静。 “快敲锣,契丹人来了。”同伴被一箭封喉,身旁之人吓得两股战战,抖似筛糠,但还是不停催促敲锣人赶紧给村中报信。 锵锵锵~尖锐的锣声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本就难以安眠的村民一听到声音便从炕上一跃而起:“抱着孩子躲里屋去,把门窗关好,别出来。” 相似的吩咐出现在每家每户,吩咐完后便拿着镰刀镐头大喊着冲向村口,准备和外敌决一死战。 “动作快些。”魏承平眼神冷淡地看着手下如砍菜切瓜一般将冲出来人一一处理,突然,他腿上传来一阵拉扯感,魏承平并未低头,只淡然地抽出长剑划过,连余光都不曾投注过去。 潘巧娘昨日突然起了高烧,村里没有会看病的人,石麦苗只能揣着钱,背上她去县城求医。 这几日有些乱,石麦苗不晓得城门关闭的时间提前了,走到城门口却出不了城,看看怀里满脸通红的孙女,她只能咬牙掏出一个大钱,祖孙俩在医馆的牲口棚里凑活了一晚上,好歹没冻着。 “爹~娘~”小孩生病就格外想要娘,好容易憋到村口,抬眼望去,地上全是让人触目惊心的黑红痕迹,颜色都渗进了泥里,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和昨天不一样了,就连他们家的新房子也只剩下四面被烧得漆黑的土墙,炕上横着的碳块,潘巧娘不晓得那是什么,只大哭着找爹娘。 石麦苗满是沟壑的脸上浊泪遍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孙女的嘴,拖着她躲进他们最开始住的破庙里。 在观音座下的墙洞里从天亮等到天黑透,她才敢再次摸回村子。 第一晚,石麦苗不敢停留太久,怕契丹人返回来,故而只将最外围的人抗去后山脚下草草掩盖,然后从废墟中翻出些烧焦的粮食带回破庙,做充饥之用。第二晚,她多留了会儿,第三晚……第四晚……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让所有村民都入了土。 井家村的事终于被山上的猎户发现,报了衙门。随太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将军打扮的人,太爷对其尊敬异常:“张副将,您看,这……” 张副将表情十分不耐,冷不冷地瞥了眼满目苍凉的废墟:“不就是失火了,有什么值得查的?。” “是是是,您说有理。” 石麦苗深吸一口气要上前禀明冤情,就听到这番对话,她谨慎地收回脚,握紧手里的紫色布块,带着孙女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涯。 其实,并没有人追杀她们,也无人知道她们还活在世间。只是井家村不能再回,她们又没了身份路引,唯有混在乞丐堆里,才能躲开四处巡查的人。 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述过无数次,潘巧娘早哭不出来了。 而殿中群臣闻言后则陷入久久的沉默中,没人跳出来指责她胡言乱语,亦没人趁机对谢霖落井下石。实在是太过惨烈。对方若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山贼,是屡屡犯边的外族,纵然是剥皮抽筋也无人不拍手称快。 可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是供养他们锦衣华服的百姓,是他们殚精竭虑想要惠及帮助的苍生。 至死,井家村人都以为是契丹犯边。至死,他们都在祈祷着他们所效忠的大乾会为他们报仇。至死,他们都不知落在颈上的屠刀烙的是大乾的字样。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太祖皇帝打天下时,身边跟的都是信任他、看好他的三教九流,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今日太极殿上文武元宿亦有不少寒门子弟。 “请皇上彻查井家村冤案。”卢世隽步履阑珊站在中间,朝着天子深鞠一躬后跪了下去,腰背挺直。 “请皇上察查井家村冤案。”抚远将军赵猛紧随其后,然后吏部尚书窦章,兵部尚书鲍逸章纷纷复议。 谢霖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接一个同僚站出来附议,他的心就不断往下坠落,直到文臣队伍最前方那人往外一站,他便知大势已去。 “请皇上彻查当年之事,还井家村无辜百姓一个公道。”旬举作为尚书令,乃文臣之首,他一站出来,彻查之事便势在必行了。 皇帝富有天下,可却没有与天下作对的胆量,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跪在下方的郭元翰:“户部,立刻调十一年前平州的卷宗过来。” 地方户籍不上六部,但这等大事无人敢瞒报。 卷宗上略有些褪色的墨迹仍叫人触目惊心:安泰八年,平州襄平井家村失火,无一生还。黝黑的字体下掩盖的是一百七十九口人的尸身累累,是潘家祖孙十一年来东躲西藏的风刀霜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毒日头高高升起,暑气蒸腾,朱雀门外却无一人离开。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上,很快又被石板灼热的温度吞噬殆尽,留在一点斑驳的白渍。 “来人,拟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尧舜之世,刑措不用;文武之朝,讼庭常寂。盖明慎用刑,乃国家之要道;洗冤泽物,实圣王之深仁。今有妇孺鸣登闻呼冤,状告长安侯杀平州府襄平治下井家村无辜百姓以充功勋。朕自御极,素以仁孝治天下,尔来二十又三年矣。若冤情属实,亡魂未安,朕居九重之上,岂忍子民含冤?思之惕然,深为轸念。 兹特钦差刑部侍郎权敬忠,赐尚方剑,驰驿前往,重勘此案,户部侍郎刘欢从旁协助。尔其详核卷牍,博讯证佐,检验伤痕,推勘情伪。凡有干碍官员,无论品秩高低,俱听提审;若有抗违阻挠,许以王法从事。务得实情,明辨真枉。倘果属冤抑,立为平反;如系真凶,亦毋得轻纵。案情重大,宜竭忠勤。俟勘明之日,星驰奏闻。 钦此。 宣旨太监的尖锐声音几欲刺破耳膜,清晰地将旨意晓谕众人,而麓山书院的学子并未如预料的那般立即离开,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公公,那位告御状的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刚被安抚的百姓再次闹腾起来:“是啊,那位姑娘呢?” “她会不会也被打死了?” “她怎么没出来?” 杂乱的质问声让宣旨太监在这暑热的天气脑门儿沁出冷汗,这都是什么事儿?往日里宣旨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今日轮到了,就成了他倒霉。连汗都来不及擦,他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放心,皇上指派钦差前去查案,那潘巧娘做为首告按律要被收监,待查案钦差回来,案子了结,潘巧娘便能离开。” 百姓不懂,只凭一腔热血在此聚集,而静坐在前面的学子则明白此事他们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谢大人,宫外闹事的人已经走了。”宣旨太监看人走了,才一脸晦气地准备回去复命,可刚进宫门,就看到站在城墙根儿下隐蔽处的谢霖,他眼睛一亮,调转脚步,凑到谢霖跟前卖好,谢霖却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只扯扯嘴角,随手掏出一块银子扔了出去:“多谢公公。” 宫门外的人群散去,谢霖在金吾卫的护送下走出朱雀门,他回头看了巍峨皇城,又仰头盯着高悬的烈日,灼灼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当真是叫人心生厌烦。 第38章 民生多艰 长安城风雨欲来,松阳县…… 长安城风雨欲来, 松阳县民生多艰。 “公子,果然如你所料,有人趁机作乱!” 松阳依旧滴雨未落, 码头已经没了行船,水位太低, 大船难以航行。从让人组织百姓从码头运水开始, 李扶摇就知道宁远侯的人不会放过这个给她添乱的机会,所以一开始就让鹿其安排了人在暗处盯梢, 只要发现想趁机作乱的人立即拿下,没想到, 这些人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到了此刻才冒头。 李扶摇把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把人带过来。” 第40章 “头儿。”齐虎带着人过来, 一把将人推倒在地上跪着, “老实点儿,进去。” “叫什么名字?”李扶摇不着痕迹地将他上下打量,“为何要挑动百姓斗殴!” 干旱愈发严重, 东边村子的水井都打不上太多水,更遑论地势更高的西边。若非李扶摇坚持组织百姓从码头取水,只怕松阳早就乱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实在是我们活不下去了啊!”跪在地上的人一听李扶摇的问话便开始哭天喊地, 似被逼入了绝境, “每天那点水根本不够用,庄稼都要干死了,大人,我们不想被饿死啊!” 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是哪个村子的?” 地上的人脸色微凝:“小人常年在外,也就是恰好回家探亲才知道家中日子这么难过, 大人难道要报复小人所在的村子?” “脑子转得挺快啊!”李扶摇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将他好一通打量,直到看得人心里发毛,她才讥笑道,“只是这演技似乎还有待提高,这样是拿不到奖的!” 齐虎和清扬都没懂李扶摇的意思,什么演技,什么奖的,不过她时常说些古怪的话,身边的人也习以为常了。 “大人,饶了小人吧!”跪着的人也不懂,不过埋头求饶就是了,“小人也是心中害怕,这么久没下雨了,乡亲们可怎么活呀!” “如此忧国忧民,该封侯拜相才是!”李扶摇松开他,低头轻笑一声,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坐回圈椅上,“想做人,要先把狐狸尾巴藏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跪着的人脸色微变,他心中惊疑李扶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又担心是她的疑兵之计,故而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装傻充楞:“大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李扶摇终于失去耐心,手背撑着下巴,面露苦恼:“让我来猜猜,是魏承平派你来的,还是谢霖派你来的……” “松阳一直是宁远侯在负责,他还在我这儿埋了一颗好深的钉子!”不管他脸色如何变幻,李扶摇都不再给他半点眼神,自顾自地分析了一通,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想来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在这儿闹事,吸引官府的注意,另一人去给钉子送信?” 跪在地上的人不顾自己双手被缚,开始剧烈挣扎起来,见李扶摇无动于衷之后又而恶声恶气地出声威胁:“既然知道我我主子是谁,识相的就放了我,否则,我若不能平安回去,你未必能见着明天的太阳!” 如此狂妄的语气,李扶摇尚未动怒清扬就上前给了他一记窝心脚:“谁给你的胆子跟公子叫嚣!” 李扶摇有些意外地看着清扬,却不知清扬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平安,如何能受得了旁人以此威胁。 而远在长安的谢霖并不知道自己派去松阳给何山送信的人已经被何山拿下,交给了李扶摇,他此刻正为平州的事焦头烂额。 “父亲,派去查证承平的是二皇子和四皇子的人,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谢霖做了个抹喉动作,眼底狠意明显。 出了这么大的事,谢致总算不再是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他把谢霖叫到跟前,仔细询问了些细节后,否定了他的提议他:“不可,死两个人倒是无关紧要,但卢世隽那条疯狗,逮着人就乱咬,咱们若贸然出手,只怕他拼着命都要拉两个垫背的!” 派去查案的刑部尚书卢世隽手下的侍郎权敬忠,户部侍郎刘欢从旁协助,两人虽然都是正四品的官员,但太子并未将其放在眼里,毕竟长安前往平州,一路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也在所难免。 “麓山书院的影响力你也看见了,先不说那几位帝师宰辅留下的人脉,单是在天下学子跟前一呼百应的地位都是皇上所忌惮的,再加上先帝的亲笔御书,若非谋反,连圣上都轻易动不得,”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当今并非无能之主,自然也不想面对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留下个昏聩的名声。 谢霖面露难色:“那殿下那儿……” 谢致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教导这个往日处处都让他满意的长子:“殿下到底是年轻了,偶有冲动,你们也要劝着点,如今承平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可误杀和故杀,所担的罪名却天差地别!” “皇上那里又该怎么办?” 谢致摇头,并不担心皇帝那边的态度:“那日在朝会上皇上赞同你的话‘不小心’将告状的老媪杖毙,就说明他依旧选择的是太子,如今他动气也只是因为有人借此事挑战他的天子威严,润泽,你要牢记,承平是太子岳丈,太子在一日,承平就不会彻底倒下!” 谢霖,字润泽。听谢致分析了皇帝的态度后,他心底总算安稳了些:“我立刻去信灵州,让承平早做准备!” “嗯!”谢致应了一声,随即便闭上双眸,靠在椅背上假寐。谢霖从书房出来,不知怎的,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回想和谢致的对话,想到从前处理朝政的游刃有余,又想到方才在谢致跟前的稚嫩。突然,他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恼怒。 灵州。 日暮苍穹,狂风席卷撕扯着这一方的安宁,黄沙弥漫,铺天盖地,叫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仿佛随时都有被封杀淹没吞噬的风险。 “大人,魏侯离开后,至今未归!”天气不好,街上行走的百姓寥寥无几,从刺史府出去办差的人也匆匆往回赶,门房觑着眼睛仔细辨认回来的人,直到街上没了人,也始终没看到魏承平等人的身影,外面的风沙呼啸,想着那些在沙暴天气里迷路的传闻,门房心生不妙,将口鼻一遮,埋头跑往正院方向去报信。 “什么!”丘元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来两步冲到小厮面前,急切询问,“侯爷上次离府,一次也没回来过?” 小厮生怕被迁怒,扑通一声跪下去,衣服上的黄沙抖落一地,在身边围成一个圈:“大人吩咐过,小人等只管听侯爷差遣,不必多问,只是侯爷三日未归,小人不敢不来禀告!” 丘元哪里还有闲工夫听他的辩解,听着屋外狂风吹翻青瓦的动静,撩起衣袍匆忙往外小跑:“来人!” “大人!” “魏侯前几日带人去了哪里,你可知道?”丘元直觉出事了,但还是沉下气来将手下官吏召集到议事厅好生询问了一番。 长史匆忙进屋,满是黄沙的头上还挂着树叶:“大人不是说谢侯去震灾了,叫卑职等不必多问。” “啊呀!”丘元一拳垂在掌心,指着长史呵斥,“还不快些派人去粮库问问,魏侯是否去过。” 长史也终于明白了,脸上带了些惊慌:“大人,是出什么事了?” “但愿是我虚惊一场。”丘元一时也顾不得形容狼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和沙糊了满脸,“否则,你我只怕性命不保……” 长安和平州相隔何止千里,一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自是不必多说,就是权敬忠和刘欢两位正副钦差使臣皆是文臣,虽然也习过六艺,能骑会射,可这般日夜兼程,到底是有些吃不消。 “权兄,还有两天就到平州了,你我可算是能歇一歇了!”刘欢从马上滑下地来,咕嘟嘟灌下一肚子凉水后,擦了擦额头的汗,瘫坐在石头上,“你我可算是能歇歇了。” 权敬忠和刘欢分别是二皇子容礼和四皇子容祥的人,在朝中,两人各为其主,虽不至于势如水火,但也没有和睦相处的时候,彼此双方都时时盯着对方,想方设法想寻些错处,将人拉下马来,推上自己的阵营的人。如今俩人一路上可谓是同甘共苦,没了精力去想别的,倒生出了几分短暂的情谊。 权敬忠并不似刘欢那般乐观:“长安风雨欲来,平州也未必晴朗无云。” 自圣旨下发,长安的几位皇子心思各异,朝中也不似往日太平,他离开之前,就听说有三皇子的人往宫里送了参太子冼马的折子。墙倒众人推,太子还没倒呢,各处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若是魏承平的罪名一旦落实,只怕朝局会越发诡谲,所以,平州那边的事态可以预见。 刘欢想到出门时四皇子派人送来的密信,也忍不住蹙眉:“权兄是担心……” 长安侯如今虽未在军中任职,可他从前的旧故不少,出了此事,无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名声,太子一定会想方设法保全他,而其余皇子又怎么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只怕是恨不得连太子一并拉下来才好! 权敬忠摇摇头,盯着远处表面平静无风的密林,低声呢喃:“谁又知道这风平浪静之下掩盖了多少无情厮杀呢……” 第39章 为死者言 荼毒了松阳两个多月的烈…… 荼毒了松阳两个多月的烈日近日突然没了踪影, 灰白的云层厚厚笼罩在天空,天边墨色翻腾,偶有细小亮光闪过, 很快又隐去踪迹,无处寻找。 “公子,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清扬一走进来就看到李扶摇眉间凝结的愁绪,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便猜想是计划出了纰漏。 第41章 “很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可她的情绪却不高。 “那您这是……”清扬回想近日发生过的事,终于找到一点苗头, 试探着问, “因为石大娘?” 李扶摇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这算不算是亲手将石麦苗推入死局:“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 “公子, 这是她们祖孙自己的选择。”清扬并未立刻察觉到李扶摇的心思, 只想起了死在杖刑下的石麦苗,心下也有些不忍,其实这案子一开始就可以递交给刑部, 以卢世隽的固执,定然会一力主张彻查,还井家村一个公道并不难,只是未必能把长安侯牵扯进来。告御状这条路最难走, 谢承平要付出的代价才最大。 清扬闻言沉默, 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公子,这是石大娘自己的选择,也许那一百七十九条人命让她觉得,报仇比公道更重要……”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她们心里清楚, 石麦苗选择告御状除了报仇还有另一层原因——偿还李扶摇的恩情。当年井家村收留之恩她们还不了了,如今李扶摇活命大恩却是要结草衔环,以命相酬。 早在潘家祖孙选择这个法子,踏上去长安的路时就注定今日结局,可李扶摇的心情依旧沉重,她有些不确定地想,是不是几个月前的灵州之行是她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同她们祖孙分析这里面的利弊,人生不是只有报仇这一件事的,井家村的案子,就算没有她们她也能想办法公诸天下。 “清扬,石大娘的遗骸叫人好生收着,多放些冰块,等巧娘出来让她亲自护送祖母遗体回平州,之前巧娘不是说想来江南看看吗,等平州事了,就安排她去苏州,她喜欢刺绣,找个好绣娘仔细教导,别让她受了委屈,还有,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让人去井家冢好生祭拜一番,半年未曾祭扫,想必坟茔上的杂草又长出来了。” “公子放心,属下会安排好的。”清扬喉咙发涩,她听到李扶摇絮絮叨叨的吩咐,便知道她是在自责。 “嗯……”李扶摇并未回头看清扬,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矮松出神,背影萧索。 “我好像辜负你教导了,爹爹……”喃喃细语似风过无痕,让人听不真切。 清扬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然,只能悄悄退下,红着眼眶去了药房:“清霜,公子的药备好了吗?” 清霜坐在角落,盯着手上开着黄色小花的新鲜草药出神,眉宇间是散不开的愁绪,听到清扬问话,她顿了下才回答:“备下了。” “公子她……” 清霜知道清扬要问什么,又看了眼黄色小花的位置:“没事的,有我在呢。” “那就好。”清扬用手背快速抹去脸上的湿意,指着黄色小花问,“这是新找回来的药吗,从前怎么没见过?” 清霜看向她,嘴角嗫嚅两下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人之所有者,血与气尔,肺为气海,气为人根,气行则血行,气止则血止。 大火起来之时,李扶摇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在火海中耽搁了那么长时间,浓烟早就呛入肺腑,不死都是万幸。逃出生天之后她一度无法发声,呼吸略急促些便会剧烈咳嗽,偶尔吐出来的痰里还带有浅浅的粉色,后来又混在乞丐堆里等秦松,一直未能及时得到治疗。 “图南,快走。”高壮些的男孩推搡着另外一个矮小男孩,使劲把他往狗洞里塞。 “千山,千山。”矮小男孩挣扎着要拉他一起走,但是狗洞太小。 画面一转,矮小男孩用茶水打湿了帕子,捂着嘴往正院书房走。 “爹爹,爹爹。” “图南,你带着千山走,去找你师兄。”男孩的爹爹似有所感,只看着外面滔天的火光落下泪来,“爹爹走不了……”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坚定的誓言实在有些久远了,李扶摇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眼前的画面不断变换,最终定格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避暑的凉亭里,清瘦的背影,身姿依旧挺拔,他耐心教导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图南,你记住,人命关天,但凡是和人命牵扯上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爹爹……”低声的呢喃在静谧的房间里显的格外清晰,清霜收针的动作一滞,随即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离开。 “怎么样?”秦松这几日一直焦躁不安,越临近中元节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往年这个时候,李扶摇只情绪低落,身子也虚弱些,今年却不知何故竟如此严重,昨夜好端端地吃着饭却突然呕出一口血来,服了药后又起了高烧。他怕耽误清霜救治不敢跟进里屋,只能在外面干等着,坐立难安。 清霜眼底的青色十分明显,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庆幸:“高热退了。”好在退了,高热最伤肺腑,她哪里承受得住。 短短四个字神奇地将众人安抚住。秦松屏住的呼吸恢复,他无力跌坐在椅子上,满脸劫后余生:“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端着铜盆出来的清扬刚好听到秦松的感慨,鼻头一酸,又怕被人看见,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去,等行至无人处了,才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擦擦吧。”身旁突然递出一方淡青色的帕子,是鹿鸣,“眼睛哭肿了,又叫公子担心。” “我知道……”清扬捏着帕子无助地蹲在地上,哭得有些崩溃,“可是公子她……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承受这些。” 分明是潘家祖孙自己选择的路,她们问心无愧再无牵念,可李扶摇却画地为牢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鹿鸣也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镇定,他从七岁时就跟在她身边了,两人一起吃药,一起吃饭,一起长大。最开始那两年,连睡觉都守在她身边,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抱负,也比任何人都晓得她的遗憾。 鹿鸣将有些颤抖的手握拳背在身后,抬头望天压下喉中的哽咽:“师父曾问公子如何看待死亡,公子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注)’。你看公子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只是身子弱些,没关系的。” 对,没关系的。鹿鸣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遗憾的,活着就好。 清扬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只是心疼,因为心疼,所以总想她再圆满一点,多圆满一点。呜呜噎噎地哭了会儿,清扬自己站起来,用鹿鸣递给她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泪:“公子怕是要醒了,我先回去看看。” 鹿鸣不再说话,只看着清扬背影发愣。 权敬忠和刘欢一路舟车劳顿,总算是看到了平州府沧桑古老的城墙。可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两人面面相觑,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不知该作何表情。按理说旨意会比他们先到平州,但平州刺史却未曾在城门口迎接,莫不是那刺史对圣上有不臣之心? “刘大人,看来你我要等上一等了。”到了平州城外,两人在路上建立起来的短暂友谊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凭权大人做主,只是在下形容狼狈,不好亵渎了圣旨,这宣旨之事,怕是要您代劳了。”刘欢笑着退下,权敬忠是正使,由他宣读圣旨合情合理,只是看这情形平州此事未必真心配合。 “职责所在。”权敬忠盯着刘欢的背影,微微蹙眉。 “大人,这刘侍郎分明是看平州情况不明,当起了缩头乌龟。”同权敬忠一块儿来的仵作有些愤愤不平地在他耳边报怨。 权敬忠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闻言只瞥了仵作一眼:“那我也躲起来?” “额……”仵作犹如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面色可谓是五彩纷呈。 “驾。”都是千年的狐狸,权敬忠如何不知道刘欢想要黄雀在后的算计,他收回目光,驱马上前,对着守城侍卫朗声告知,“天子圣旨在此,让平州刺史萧良业速来接旨。” 刘欢躲在马车中悄悄观察,他万万没想到权敬忠竟在大庭广众下直接当众请出圣旨,将了萧良业一军。 当众宣读了圣旨,不管井家村之事是否与萧良业有关,他都必须毫无条件地配合,稍有推诿,权敬忠便是立刻将他斩了,也不会有百姓质疑。 “老狐狸。”低声啐了一口,刘欢匆忙换了身衣裳,从马车上下来,与权敬忠一同站在城门外,等前去报信的人回来。 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日子太平,老百姓便有了看热闹的兴致。 进城的人也不进,出城的人也不走。将权敬忠等人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就等着听听这圣旨里说了什么,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圣旨长什么样呢。权敬忠稳坐马上,余光瞥见围观的百姓越发多了,心中十分满意。 “刺史大人到。” “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权敬忠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态度一时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眼底划过一丝趣味,也不言语直接展开明黄的卷轴宣读起来:“平州刺史萧良业接旨。” 第42章 ----------------------- 作者有话说:注1:《报任安书》 第40章 寒瓜解暑 松阳的上空前几日聚集的…… 松阳的上空前几日聚集的灰云似乎越发浓重了, 屋外狂风乱作,枯枝落叶在空中上下旋飞,颇有些飞沙走石的气势, 不过,这般恶劣的天气非但无人抱怨, 还人人脸上都带了些喜色, 久盼的甘霖似乎就要到来,民生有望。 笃笃笃。 “进。”纵然屋外狂风吹得池边杨柳似疯妇长发, 胡乱在空中张牙舞爪,屋内的李扶摇却半点不被影响, 她欠身站在桌前练字, 笔走龙蛇。 “公子,平州那边有消息来了。” 李扶摇并未停笔:“权敬忠到了?” “昨日到的, 他一到平州就因为卷宗上的记录问责萧良业, 恩威并施,试图将这位刺史大人收为己用。”李扶摇身子刚好些,近来这些事情都是清扬在负责, 李扶摇只听她汇报。 “权敬忠在卢世隽手下这么多年,未出半点纰漏,可见心思缜密,再等等吧。” “是。”清扬应下, 然后似有难言之隐变得支吾, “还有……” “什么?”李扶摇手上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她,“什么事让你为难?” “是容二。”清扬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上次公子病着,他来探病, 这是他主子给公子的养身子用的。” 李扶摇并未特别在意,手腕一扭,笔锋回转,大功告成:真自当之,无有代者。 洁白的宣纸上,墨迹沉重。李扶摇将笔搁置笔架上,才腾出手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根品相上佳的老参:“这也值得你担心?如今我与他各取所需,不过是对盟友表示关心罢了,收下吧。” “是属下多虑了。”清扬对李扶摇的崇敬可谓是到了狂热的地步,她心思又格外细腻,所以但凡是外人对李扶摇示好,她就觉得别人不安好心。 “长安那边如何了?” “一切顺利,太子妃派出的人全数被咱们拦截,太子如今只能断尾求生。” “若非此事关乎井家村冤案能否昭雪,我只怕要轻敌了。”李扶摇无不庆幸。谁能想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长安城中向来以温柔贤淑著称的太子妃,竟有如此凌厉的手段,太子尚未决断,她就率先派人出城,一路跟在权敬忠一行人后面,试图销毁权敬忠查到的东西,必要时刻,也可以销毁查案的人。 “也是公子谨慎,让人留意了东宫女眷的动向。”清扬也满脸庆幸,若非发现及时,只怕后面有人浑水摸鱼,井家村的真相再难大白天下。 李扶摇原以为出了这等大事,太子或许会让其他姻亲灭口,毕竟风口浪尖上,多少眼睛盯着长安侯府和宁远侯府的动向,所以才让人留意女眷的动向,没想到,竟盯出条大鱼。 “看来,魏承平手里的人是交给了魏琳琅。”不怪李扶摇惊讶,长安侯世子魏怀瑾并非等闲,可魏承平竟然避开儿子,把培养多年的势力交给出嫁的女儿,实在是不符合当下世人对儿子的看重。 “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李扶摇唇角上扬,勾出一抹玩味的笑:“盟友送了重礼上门,我岂有不回之理?” 用井水泡着粟米饭是百姓的解暑方式,食用冰镇果品是贵人的解暑方式。 “吟芝姑娘,这是侯夫人送来的寒瓜,给太子妃娘娘消暑。”一圆脸小太监笑眯眯地领着人,抬着竹筐往东宫来。 “放下吧,有劳你了。”吟芝是魏琳琅身边的贴身侍婢,行事是出了名的周到,给了圆脸太监茶钱客气将人送走后她才领着人开始分配这些寒瓜的去处。 “姐姐,都是才从冰室里拿出来的,都还冒着冷气呢。”抱瓜的宫婢也笑嘻嘻的,魏琳琅向来大方,办好了差事,这些东西也不是一点都沾不上。 “小心些。”吟芝嘴角也含着笑,“正好一会儿切一盘出来,正好给娘娘消暑。” “姐姐,今年的寒瓜可真大,比去年大一圈呢。”去年也搬过寒瓜的小太监咋咋呼呼,很是没见过世面。 将寒瓜全部搬去阴凉的空房内放好了,吟芝拉上门准备去正殿请示太子妃,就看到方才放过寒瓜的地砖上有两低粉粉的水迹。她眉头一皱,再次返回屋中挨个检查起来,这若是把磕碰了的送出去,平白得罪人。 看着角落里密集的水痕,吟芝眉头紧皱:“当真是皮痒了,做事这般毛躁。”一边骂着,一边蹲下身子挨个翻查。 “殿下。”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吟芍低声呵斥,将来人拦在门口,“吟芝,殿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魏琳琅没有抬头。吟芝站在不敢出声,头上因为方才的奔跑沁出了汗意。最后一笔完成,一副松鹤延年图跃然纸上,画工精湛,仙鹤栩栩如生。可作画之人却并不满意,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伸手将才完成的画作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瓷缸中。 吟芍见状,忙上前捧了双耳银盆,供魏琳琅净手。紧接着,又递上干净的细棉帕子。 “说说看,什么事叫你如此惊慌?”将莹白手指上的水珠擦拭干净了,魏琳琅才抬头,看向吟芝的方向,语气幽幽,喜怒难辨。可吟芝是打小伺候魏琳琅的,自然明白,主子这是生气了。 “殿下恕罪。”吟芝跪下请罪,“是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魏琳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告诉本宫,什么叫回来了。” “是……是……”吟芝一咬牙,嘭的一声将头磕在地板上,“夫人送了三框筐寒瓜给殿下,奴婢检查时发现有寒瓜似乎磕坏了,本来打算把坏的找出来,没想到,没想到从寒瓜中间滚出个人头。” 魏琳琅脸色微变:“你确定是本宫派出去的人?” “奴婢都检查过了,确认无疑。每个人头的左耳后方,都有蛇形刺青。”重点都交代了,吟芝也不敢再有隐瞒,“送奴婢已经把送东西的太监扣下了。” “把人放了吧。”魏琳琅合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许久,才抬手让吟芝离开。 “殿下,此举分明是在挑衅。”吟芍看着吟芝走远了,才皱眉走到桌旁,“咱们何不顺着送瓜的太监,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吟芍,这是东宫。”魏琳琅何尝不想揪出背后之人,只是,“先不说宫门这人是如何躲过宫门侍卫的层层检查的,就单是把东西送进东宫,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做到?” 所以,此事明摆着就是那几位皇子做的。 吟芍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十分难看:“那,此事是否要告知太子殿下?” 魏琳琅沉吟一瞬:“此事不能瞒着,夜里请太子过来用膳,我亲自与殿下说。” “奴婢这就是准备。” 容祚眉头紧紧皱起:“那送瓜的太监呢?” “臣妾让人放了。”随侍之人都被遣出门外,魏琳琅手执象牙箸,亲自给太子布菜,“在宫中有这般能耐的人不多。” “孤心里有数。”容祚狠狠闭了闭眼睛,“无非就是老二老四。此次负责查案的就是他们的人,恐怕这两人都想着在岳父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殿下,咱们要早做打算了。”派出去的人尽数被杀,魏琳琅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下看来,权敬忠等人显然是手里有了证据,等他们回来,父亲获罪,舅舅一人只怕是独木难支。” “你……” 话还没出口,就听到魏琳琅说:“尚书令的外孙女,白淑青小姐性子不错,臣妾很是喜欢。” 容祚看向魏琳琅的眼神中有几分不忍:“怕是要委屈你了。” 魏琳琅从容一笑:“臣妾从不计较眼下得失。” “汪。”一只体型巨大,毛发旺盛的獒犬老远就朝着一个方向低吠,毛茸茸的大尾巴疯狂摇摆。 “东西都送去了?”容祁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继续闭眼假寐。 “都送去了。”容一牵着狗在离摇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此刻一想到昨夜做了什么,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起开。”獒犬见主人不主动摸它就自己往前扑,容一拉都拉不住,容祁被扑了个满怀,没好气地拍开它,“哈气都是寒瓜味,离我远点。” “麒麟立了大功,跟您撒娇呢。”容一几乎要忍不住笑,上前重新将獒犬的绳索握在手里,又干咳了两声,才勉强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想来太子殿下今年一整个夏天都不想看见寒瓜了。” 把寒瓜瓤掏空,将人头塞进去,容一跟了容祁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家主子还有这等恶趣味。 “她送人头来不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吗?”容祁懒洋洋地调整了下姿势,将左臂枕在脑下,“正好还给我省些钱。” 掏出来的瓜瓤也没浪费,全进了麒麟的肚子里,麒麟体型大,饭量也大,一顿要吃一盆肉,今天这顿寒瓜下肚,不但能省下不少肉,连给麒麟纳凉的冰块都能节省些。麒麟极为聪明,听到容一说到自己,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坐在地上,面朝容祁,哈赤哈赤地往外吐气。 第43章 “过来。”容祁半眯着眼,招手让麒麟到跟前来。 让外人闻风丧胆的獒犬竟如狸奴一般温顺,听到召唤,步伐轻快,乖乖蹲在容祁右手边,低下脑袋。毛茸茸的大脑袋,揉起来手感十分不错,就是有些热。 “干的不错。” 听到容祁惜字如金的表扬,獒犬后面的尾巴几乎摇出残影。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东宫应该马上要有喜事了。”容祁收回手,挡住从树叶间隙洒下来,照在眼睛上的光细碎光斑。 第41章 祁祚之分 灵州。 自沙暴开始那…… 灵州。 自沙暴开始那日, 丘元派出去寻找魏承平的人无功而返,一连找了三天,终于见到了他的副将穆肃, 可穆肃却声称,长安侯另有要事, 州府一切事宜, 全权由刺史大人负责。 “刺史府又来人了?”柳七七看着从外面进来的穆肃,表情凝重。 穆肃乖乖回话:“我按照苏先生的指示, 把人打发走了。” 柳七七点头:“我的人已经接到了你的家眷,你可要见见?” “不见了。”穆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柳七七的提议。 “你不必担心我对他们做什么。”柳七七一眼看破穆肃的顾忌, “我不是君子, 可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你乖乖替我们做事, 你的家眷自然过的平安喜乐。” 穆肃眼底一沉, 他不傻,自然听出了这是安抚,也是敲打:“你真的要送他们去江南道?” “那是自然。”柳七七有些意外他这样问, “等魏承平的死讯传出,你家里会被灭口,江南道离得远,安全些。” 张青都死了, 穆肃哪里能“活”着?反正迟早会被牵连问罪, 还不如做成被灭口的样子,让长安的水更浑些。或许是柳七七对于正二品侯爵的态度过于轻慢,也或许是不甘心自己大好的前途就此断送,穆肃有些按捺不住自己胸腔中喷薄的怒气,语气十分不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的, 他替柳七七一行人多次挡回刺史府的人,却一直不知道这群人是做什么的。 “别问那么多。”柳七七并不将他的愤怒放在眼底,毕竟蜉蝣不能撼动鲲鹏,她将脚搭在桌上,晃晃荡荡,“知道太多的人,活不久。” 确认权敬忠一行人查案再无阻碍之后,李扶摇就开始思索太子的下一步计划:“清扬,你说太子折损了魏承平这一员大将,他会做什么?” 也不等清扬回答,她便自言自语起来:“太子在军中的势力本就弱于三皇子,以前好歹有个魏承平勉强撑着,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公子的意思是太子会像办法拉拢武官?” “显而易见。”李扶摇兴起,干脆提笔在纸上将六部和诸皇子的关系一一写下。 “兵部、户部站位明显,刑部的卢世隽虽然中立,可手底下的左侍郎权敬忠却早早投了二皇子容礼,户部是五皇子容禧的姻亲,六皇子容裪和八皇子容祐同母所出,在外人眼里,他们天然就是一队,而七皇子却有个做侍中的亲舅舅,唯有这位九皇子,与太子同为皇后所出,既不站队,也不结党。” 李扶摇抬笔,仔细看了看纸上的人物关系划分,嘴角一勾,在左上角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找到了。” “尚书令?”清扬定睛一看李扶摇圈出来的人,“太子会与尚书令结亲?” 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是出了名的鹣鲽情深,他会迎一位身份不低于太子妃的良娣进宫? “中书令旬举膝下只有一子,听说还身子不好,常年在外修养,甘良义也不会放着七皇子这个亲外甥不帮,而去助力他人。”李扶摇低声呢喃,“我记得尚书令有个出嫁的嫡女?” 清扬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不错,那位申大小姐嫁去了武安侯白家,她嫡出的白家小姐,也到了婚嫁年龄。” “清扬,你说咱们这位盟友,是真的无心皇位,还是准备黄雀在后?”李扶摇话题跳转,她突然抬头,目光灼灼盯着面前之人。 “属下说不准,不过,都是皇帝的亲子,谁有甘心把皇位拱受他人呢。” 李扶摇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把这张纸送给容二。” “公子?”清扬有些摸不着头脑,“您是想让九皇子从中作梗,阻止太子与尚书令结亲吗?” 李扶摇却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结亲,那还有什么意思?” “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远在长安的容一收到信后,直接将东西呈给了容祁,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容祁了纸上的内容后,将东西递给容一:“看看吧。” “这是……”容一思绪翻转,面露吃惊,“她竟然知道太子要拉拢尚书令。她怎么知道的,难道?” 容祁摇头否认了容一的猜测:“我很庆幸,当初给自己找了个智多近妖的合作伙伴,而不是竖了个如此强大的敌人。” 容一沉默,他因着第一印象总是对李扶摇有诸多挑刺,哪怕此刻听了容祁的话他也不想承认,这个人若是他们的对手,事情将会变的十分棘手:“或许,她在长安也有暗探……” 容祁并不反驳他的话,暗探自然是有的,可有些事并非是暗探能看出来的,譬如,李扶摇将此这张纸送到他手里的意图。 “你说……”容祁的声音很轻,可吐出来的话却重若千钧,“她是在告诉我,她看出我的野心了吗?” 容一纠结的神情遽然大变:“殿下。” 容祁越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脸上满是棋逢对手的跃跃欲试:“她定然是看出来了。” “殿下,可要属下……”容一的眼神狠厉,其用意不言而喻。 “呵~”容一嗤笑一声,无语地看着自己还算得用的手下,“她敢明目张胆地借容二之手把东西送来,难道还想不到我可能会让人灭口?” “可这人心思狡诈,属下实在是担心她坏了殿下的大事。” “未发生的事情谁说的准。”容祁看着纸上乱中有序的内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本该焚毁的东西按照原本的折痕好生复原了,压在镇纸下面,“至少当下,她不会与我为敌。” 容祁做完这些,突然愣了一瞬,看着镇纸下的东西,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欲取出东西销毁,可指尖颤动后终究归于平静。 “若她是敌非友,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容祁微微抬头,窗外日光耀眼,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你们总认为那个位置,大哥坐得,我亦坐得,可却未曾想过,反之亦然,所以有朝一日我功败垂成,那便是我技不如人,半点怨不得旁人。” 同为嫡子,只因大哥早出生几年,便一切合该是大哥的。 他为祚,他为祁。先安国祚,再图盛大。多好的寓意啊,集父皇、母后的厚望于一身。 可是,凭什么? 容祁早不是小时候哭着同兄长争马驹的孩子了,父皇不予,他便自取。 “启禀皇上。江南东道杭州刺史来报,其治下松阳县自入夏以来,已有两个月有余滴雨未落,沟渠干涸,今秋的庄稼恐怕会歉收。”自潘家祖孙旗鼓告状之后,朝中局势越发紧张,皇帝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早朝上人人都恨不得屏息静气,生怕被皇帝迁怒了。 可该办的公务,该呈报的事宜半点不能耽搁。户部尚书郭元翰心惊胆战地将折子双手奉上。 “松阳位处江南,干旱竟如此严重。”皇帝将奏折仔细阅览后,剑眉紧蹙,“好在县令秦松举措得当,不曾生出什么乱子。” 说着,皇帝似想起什么,看向底下老神在在的中书令旬举:“朕记得,秦松是两年前去的松阳?。” 旬举恭敬作答:“启禀皇上,秦松是两年前从凉州迁至松阳。” “哦?”皇帝有些意外,“秦松还在凉州任职过?” 不等旬举回答,皇帝又自顾自地说起:“秦松自被贬出京,也有十三年了。” 谢霖顿时警铃大作,皇上把秦松离京的时间记的如此清楚,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 果然,谢霖的顶头上司吏部侍郎窦章站出来:“回皇上,秦松此人在黎州担任地方县令时,将治下之所管理的井井有条,民生安泰,无论是每年的吏部小考,还是四年一次的大考,他的成绩都十分不错,可秦松亲自给吏部上书,拒绝了升迁,所以臣只能将他平调去了松阳。” 此等小事是可以由中书令、侍中、尚书令共同决断的,所以皇帝并不知情。他点点头,想起当年之事又转头看向郭元翰:“郭卿如何看?” 郭元翰身子一僵,随即干笑着行礼:“秦松当年因错漏被贬,如今在外任职多年,早已将功赎罪。” “既如此,该升迁还是要升迁的。”皇帝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径直离开,留下郭元翰和窦章站成一排面面相觑。 “你的事情老夫办好了,快点把东西交出来。”朝堂上应对政敌的唇刀舌箭游刃有余的的旬举此刻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猴子,上蹿下跳,没片刻安稳。 第44章 “急什么?”容祁仗着自己高出他一头有余,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秦松可还没升迁呢。” 旬举蹦跶了好几下,都未能把东西抢到自己手中,恶狠狠地瞪了容祁一眼,坐在凳子上喘粗气:“就知道折腾我这把老骨头,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容祁俊美无俦的脸上竟出现了洋洋得意的表情:“怎么,还以为我是小孩子,就知道告状。” “你。”旬举气得吹胡子瞪眼,哆嗦着手指向容祁,“小混账,你目无尊长。” 说着,旬举站起来,四处寻找趁手的东西:“老夫今天就要替你师父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徒弟。” 容祁一个侧身,躲开迎面而来的暗器:“年纪大了,准头不行了,打不着了。” 旬举怒火更甚,几乎将手边能用的东西全部掷出,容祁东躲西闪,毫发无伤。等旬举终于累了,跌坐在圈椅上大喘粗气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看了好半天白戏的旬璋缓慢出声:“没东西扔了,可以坐下好好说话了。” 说着,他推动轮椅走到容祁跟前,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递给旬举:“祖父一把年纪了,殿下莫要逗弄。” “方才不出声,这会儿当什么马后炮。”容祁和旬举异口同声,眼神不经意间对上,下一刻,便似看了什么腌臜物一般,将眼神挪开。 旬璋摸摸鼻头,有些尴尬:“殿下武艺高强,祖父身形矫健,我一介文弱书生,怕被误伤。” 第42章 掘坟之举 已经入夜,平州驿馆内还…… 已经入夜, 平州驿馆内还亮着灯火,萧良业轻轻敲门,等待里面人的回应。 “请进。”屋内的人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卷宗, 并不意外有人到访。 “权大人,传唤下官可是有事?”萧良业推门而入, 将房门关上后才走到权敬忠跟前, 态度十分恭敬,应当说自钦差到达那日, 他就一直十分恭敬。 权敬忠也不在意这份恭敬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只点点头将他这些日子整理的卷宗递给萧良业:“萧大人看看吧。” 萧良业心中早有准备, 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慌乱跪下解释:“这……这可与下官无干呐,大人!” “萧大人先起来吧。”权敬忠冷眼看着他跪下去后, 才缓缓出声, “本官也没说与你有关。” 萧良业眼珠一转,十分真诚地一拜:“求大人救命。” 权敬忠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这都是当年留下的,就算追责, 也追不到你头上……只是……” 话说一半,权敬忠的语气变得悠长:“平州治下有这等冤案,陛下就算不治你的罪,一个无能的帽子总会盖在你头上, 届时, 萧大人的仕途,恐怕就止步于此了。” 至此,萧良业总算明白了权敬忠叫他前来的目的,左右环顾一圈:“请大人屏退左右。” 等屋内无人了,萧良业才做贼似的从袖中掏出早早预备好的东西:“一点子心意, 还望大人收下。”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权敬忠看着他手里捏的东西无动于衷,“贿赂钦差可是大罪。” “大人误会了。”萧良业并不慌,他小心赔笑道,“这是下官提供的证据。” 见萧良业如此有心,权敬忠心中暗自点头,语气也和善了几分:“你的诚意,本官知道了。可是如今有一事,让本官十分为难呐……” “愿为大人分忧。”萧良业见他面有苦恼,贴心开口。 “如今该看的卷宗本官也查阅遍了,只是井家村那边,还要有些更直观的证据。” 萧良业表情惊悚:“大人,这……” “嗯?”权敬忠微笑着抬头看向萧良业,“这什么?” 萧良业垂眸盖住眼底的嘲讽,片刻后,抬眸,表现出誓死追随的决心:“卑职这就让人去办!” “动作快些,动作快些。”襄平县令背手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手下之人个个弯腰掘土,大汗淋漓的模样,面色烦躁无比。 官大一级压死人,衙役有苦难言,只能哼哧哼哧加重了下锄的力道。 咔擦~一声异响,众人终于停下动作,改用手刨。 “大人,挖到了。”脸侧的泥和着汗水留下,衙役举着一根灰白长骨高喊。 “快去看看。”襄平县令徐锦年后退一步,只吩咐一旁的仵作上前。 仵作长年累月和尸体打交道,并不感到害怕,他接过白骨,先在地上敲击数下,又仔细查看了骨头两端的关节处:“大人,长骨两端骨线闭合,关节轻微磨损,硬度极高,这应当是壮年男子的腿骨!” 徐锦年半捂着口鼻,嫌恶地看了眼仵作手上的骨头,转头吩咐衙役:“把这些坟堆都挖开,大人的尸骨随便找两副,其余全要小孩的。” 当年石麦苗一人之力实在有限,咬牙挖出深坑已是勉强,哪里还能一具尸体安排一个坟堆。所以此处望去也就五六个土堆,只是此地土壤肥沃,不过半年没人祭扫,草就长的同人一样高,加之此刻日近西山,后山老林中时不时传出两声凄厉鸦叫,实在让人觉得汗毛倒竖。 衙役陆陆续续挖出不少尸骨,有森白的,有灰白带了点焦黑的。徐锦年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在一旁的空地上拼接出的尸骨,只觉得有一股扑鼻的焦臭,再看看肩胛以上缺少的部位,霎时间胃里翻江倒海,他忙掩住唇,低声吩咐仵作,“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你在这儿看着。” “是!” “公子,井家冢被人掘了。”井家村的坟刚一被掘,清扬就收到消息,她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扶摇闻言皱眉:“是权敬忠?” 清扬点头后又摇头:“他见了萧良业,是萧良业让人干的。” 明明所有的证据都送至权敬忠手里了,他竟然还让人掘坟。片刻后,李扶摇想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满脸厌恶:“为了把事情闹大,牵连太子,他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扶摇不反对掘坟验尸,但那是无奈之举。 可权敬忠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给魏承平定罪,他还做出此种行径,分明是想昭示天下,太子的岳父何等心狠手辣之人。物议沸腾之下,顺便散播几句太子治下不严,德不配位的谣言,二皇子便可坐收渔利。 “公子,要属下说,权敬忠这种人咱们就不该救他,让太子妃的人杀了算了。”明日就是中元节,掘坟取尸也不怕冤魂缠身! 李扶摇难得的沉默了片刻:“权敬忠既无心为百姓谋福祉,案子昭雪之后,就让他在家中好好颐养天年吧。” 井家村惨案发生时,李扶摇才七岁,正在慈安大师身边修养。 她那会儿是个行走的药罐子,人稍微多些,空气污杂些的地方,甚至连寺中香火旺盛的大殿都不能去。慈安把她安置在梵音寺后面的小院里。此处是他清修的地方,离寺庙不远却也不会有人打扰。慈安忙着替她寻找养身药物,三天两头不在,只留下个比她大两岁的鹿鸣保护陪伴她。 “鹿鸣,好无聊啊。”李扶摇苦着脸喝完药,看着身旁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鹿鸣惆怅抱怨。 鹿鸣咧嘴憨笑露出上方两颗虎牙,他伸手挠挠没有受戒的光头:“师父说,再过两年等你的身子养好了,就能到处走动了。” “你说老和尚又去哪里了?”李扶摇趴在石桌上看着鹿鸣,“是不是又去吐蕃那边了?” 鹿鸣拧眉思索了会儿,才郑重道:“贫僧也不知道。” 李扶摇总是被他的自称雷倒:“你再以和尚自称,我就在你的饭里偷偷放肉。” 鹿鸣面色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今日还请竹林吗?我正好手上无事,可以把东西搬过去。” 李扶摇看着他半晌,最后还是无奈笑着放过他:“小光头无趣得很,你这样长大以后是取不到媳妇的。” 竹林是两人常待的地方,就在院子后面。李扶摇坐在放了垫子的石凳上看书,鹿鸣便在地上打坐练习慈安授他的心法。救下潘家祖孙也是意外。 刚过去一会儿,李扶摇就听到林子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还以为是上次来找她讨食的松鼠,从怀里掏出花生正准备投喂,就听到扑通一声。 不是松鼠,松鼠没有这么大的动静。李扶摇十分警惕,对身旁的鹿鸣小声嘀咕:“林子里有人,咱们先进去。” 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歹人盯上她只能束手就擒。鹿鸣满脸凝重,无声点头,护着李扶摇回到住所后,马不停蹄地去叫了寺中沙弥前来捉人。 “你们是什么人?”被带进来的祖孙俩,身上脏得已经看不出肌肤颜色,头发也沾满了草屑泥块,单是看着,便知道她们身上的味道是如何提神醒脑,李扶摇不敢靠近,在隔了十余步的地方站定。 “饶命,贵人饶命!”石麦苗紧搂着一旁瘦脱象的孙女,不住地朝李扶摇磕头,哆嗦着求饶,“贵人饶命!” 第45章 “我不是贵人,起来说话吧!”李扶摇声音很轻,似能安抚人心。 长安的消息总能顺着风及时传至松阳。 如李扶摇预料那般,权敬忠大张旗鼓地用板车拉回长安的尸骨,一入城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看着手里的卷宗龙颜震怒:“好,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就是朕许以高官厚禄的长安侯。” “父皇息怒。”太子看着四处洒落的纸张,心中明了,长安侯的罪名定下了。 “息怒!”皇帝怒极反笑,“你说说看,叫朕如何息怒,他魏承平自入官场,朕便处处厚待,他倒好,吃着大乾的饭,残杀大乾的百姓,怎么,他魏承平是想掘了朕的根基不成?” “父皇!”太子以头抢地,“长安侯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请父皇明察!” “明察?”皇帝冷笑一声,“朕察了,可结果呢,太子!朕的太子殿下!你出去看看吧!看看宫外的百姓是如何议论朕的,看看朕的子民是如何逼迫朕这个天子的。如今全天下都在耻笑朕,说朕老眼昏花,识人不明。” 太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围魏救赵:“父皇,魏侯当年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错,儿臣不敢求情,只是太子妃与儿臣结发多年,生儿育女,打理庶务,非但无过,还助儿臣良多,还请父皇看着太子妃和两个孩子的面上网开一面。”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底满是失望。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嫡子,是他认定了的继承人,就连给他起的名字都与其他弟弟不同。 祚,国祚江山!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 可是…… “太子,这是第二次了。”皇帝突然觉得疲惫,这是第二次为了这个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 皇帝语气中的失望容祚不是没听出来,可是既然皇帝允许了他的弟弟们参与政务,就早该料想到他会有今日处境:“父皇,长安侯纵有万般过错,可他对父皇的赤诚之心父皇是知道的。” “朕不知道。”皇帝只觉得好笑,“朕知道什么,知道他杀良冒功,还是知道他谎报军情?” 第43章 灵州急报 权敬忠带着井家村村民的…… 权敬忠带着井家村村民的无头尸骸大摇大摆自明德门入城, 一路经过朱雀大街进入皇宫,路旁百姓无不惊骇异常,对魏承平深恶痛绝。 “真是丧尽天良啊!都是些孩子!” “杀千刀的魏承平, 连孩子都下得去手!”前些日子散去的百姓跟在运送尸骨的马车后面指点唾骂,一直跟到宫城门口才不得不停住脚步。 “散开散开!”守门的金吾卫数次驱赶, 百姓只往后退, 却不散开。 “我等只在此地等待处理长安侯的旨意,不曾聚众闹事, 不曾违反大乾律法!”麓山书院的学子先发制人,把金吾卫威胁的话堵在嗓中。 潘巧娘还被收押在刑部大牢中, 李扶摇安排的人每日都会去给她送饭, 确保她的安全。 宫外的动静皇帝自然有所耳闻,民意如沸, 此案难以拖延。何况, 仅仅是太子离开太极殿后不到一个时辰,民间便流言四起,太子包庇岳父, 试图给长安侯脱罪。此话传着传着,就有百姓忍不住猜测:“太子这般是非不分,黑白不变,将来如何能坐稳江山, 安定社稷?” 经过一夜发酵, 到了第二天早朝,便有大臣上奏,请求皇帝问罪太子。附议的人不少,从二皇子党到八皇子党,无一人置身事外。 “小九, 你怎么看?”皇帝把实现转向容祁。 “回父皇,太子治下不严,的确有罪!”容祁被点名也不慌,慢吞吞地站出来,懒懒散散地朝皇帝行了一礼才开口,话说一半又停住,将站在殿中进言的人挨个儿扫了一眼,伸出骨节分明的长指,“而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毫无明辨是非之心,只怕也难当大任!” 皇帝嘴角抽搐,习惯了他的混不吝,也不生气,只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挥手让他站回去。 处理长安侯的旨意是第三日早朝后颁布的。长安侯魏承平杀良冒功、谎报军情,欺君罔上,理应枭首,但念其过往功劳,改判削爵流放,徒三千里。 旨意一出,天下哗然。 容礼最是不甘心,做了这么多事,就只得到这个结果,他愤怒之下将书房的瓷器玉器砸了满地:“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他做错任何事父皇都会保他?” “殿下息怒!”权敬忠胆战心惊,此事是他一手查办,结果不尽人意,他担心自己被迁怒,“殿下,魏承平岭南路途遥远,瘴气遍布,魏侯年纪大了,谁能保证他就不生病呢?” 容礼闻言一愣,随即转怒为喜:“你说的不错,年纪大了,又背井离乡,谁还不会生点病呢!怎么做不必我教你吧?” “殿下放心,下官定然将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权敬忠心中庆幸,好歹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驾~驾~ “灵州府五百里加急!” 疾驰的骏马自开远门入城,穿过集市,迅速往安福门方向靠近。 “灵州府五百里加急!” 伴随驿卒嘶哑的喊声,集市中突然弥漫出一股子不安。 “这,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 百姓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五百里加急是什么意思,只听家中老人说过,当年契丹犯边,便是这样,一匹快马入城,然后,朝廷便加重税收。 片刻后,众人都惊慌地收拾东西,往家中去。不肖一刻功夫,人声鼎沸的集市变得门可罗雀。商铺也纷纷抬出门板,准备关门。 中书令、侍中以及尚书令三人听到加急,以为是灵州出事,纷纷快车进宫。刚行至太极殿外,就听到皇帝暴怒的声音:“放肆!” 门外三人不明所以,尚书令申让则同侍中甘良义对视一眼,二人又纷纷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中书令旬举:“荀大人,你老可知是发生了何事,难道真是要起战乱了?” 若起战事,那可是对他们大不利!处置魏承平的圣旨才下一个时辰,若灵州生乱,皇帝必然就近启用魏承平,如此,他们这些日子的谋算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旬举对于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不过,他的确不知发生了何事,摇摇头:“老夫同二位大人先后脚进宫,二位大人一无所知,老夫又何尝不是呢?” 甘良义不死心:“荀大人当真半点消息也无?” 旬举双手抱胸,微微抬头,闭着眼,不再答话。无功而返的甘良义再次看向申让则,两人迅速领会对方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能让魏承平有翻身的机会! “皇上,中书令等三位大人候在太极殿外!”陈复得到小太监的通传立即上秉。 “叫他们进来!” “臣……”三人进殿后正要跪下行礼,就被皇帝打断。 “灵州急报,长安侯魏承平遇刺身亡!” 此言若惊雷,震的三人有片刻地失神。还是旬举率先反应过来,对着皇帝作揖:“皇上,臣可否借邸报一看。” 正二品君侯遇刺身亡,可用五百里加急传信,速度仅次于传递军情的八百里加急。皇帝挥手,示意陈复将邸报拿去。旬举看着邸报上的内容:长安侯于灵州城外凼凼山,遭遇马匪袭击,被枭首,随行十二人,无一生还。 将邸报递给身旁的尚书令后,旬举才提出自己的疑惑:“皇上,魏承平随行两名副将,以及其余十人皆是军中精良,什么马匪,竟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申让则紧随其后:“据臣所知,马匪袭击,夺财杀人,但从未有过枭首之举,如此手段,倒叫臣想起了前几日潘家妇孺前来告御状的事!” “皇上,莫不是当年井家村的人寻仇?”甘良义也不甘落后。 这二人的话让皇帝心惊,若是井家村有这等能人,那他这个对罪人网开一面的皇帝,是不是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报复的对象! 旬举似有所感,抬头便看见皇帝强压着不安,他轻叹一声,出声安抚:“二位多虑了,井家村共一百八十一口人,除了潘家祖孙,其余人尽数死于魏承平刀下,若当真有这般能人,当年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左右亲邻枉死!况且,刺杀钦差,罪同谋反,若井家村当真有人侥幸逃生,只怕躲藏着还来不及,如何敢与朝廷作对?” 皇帝方才也是因为自己心中有愧,故而生了慌乱,如今听旬举之言,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他干咳两声,看向旬举:“旬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如理?” “皇上,贬黜魏承平的旨意刚发去灵州不到两个时辰,而魏承平身亡时仍位列二品侯爵,领钦差重任,刺杀魏承平,无疑是在挑衅君威!”旬举眉头紧皱,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总让他觉得这背后似有推手,“依臣之见,可另遣钦差,前赴灵州察查此事!” “你说什么?”太子惊慌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报信宦官身前,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殿下,灵州送来的五百里加急,长安侯,死了!长安侯在灵州城外被马匪袭击,身首异处!” 第46章 太子如遭雷击,往后踉跄了两步,随即恐惧席卷全身。魏承平明面上是去赈灾,暗地里却是寻找黑石,以图他日。若此事被人发现,后果,他不敢想!尤其是他那些弟弟们,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就是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他不惜以父子之情求情,好不容易才说动皇帝,留了魏承平一命,没曾想! “是谁?”太子目眦欲裂,一把抓住报信之人的衣襟,咬牙切齿,“是谁干的?” 宦官吓的两股战战,几乎不能言语:“是,是,灵州城外的马匪……” “呵~”太子哂笑,将宦官丢开,“马匪?马匪竟敢刺杀朝廷二等侯爵?” 来报信的人是安福门附近负责洒扫的宫人,本想快人一步把消息送至东宫,在太子跟前卖个好,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此刻,看到太子震怒,哪里还有心思讨赏,屁滚尿流地就想逃开。太子看着他跌跌撞撞逃走的背影:“来人!” “出什么事了?”皇后看到有面生之人进了上阳宫,就在院里和怜夏小声汇报着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怜夏点点头,将来人打发走之后,就径直进了大殿:“娘娘,掖庭局来人说方才荷花池中溺毙了一个太监!” 皇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中:“也许是躲懒掉进去的!” 怜春将手里的丝线递给皇后,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绣架上:“娘娘,这个颜色是不是好些?” “是好些!”皇后将丝线接过去对比,“是好看,适合太子!” 怜夏也不在意一个太监的死,只是此事总要呈报至皇后处。 “殿下,太子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容祁手下的大总管常安,领着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 容祁看都未看一眼:“你看着处理吧!” “殿下,太子这是……”容一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容祁哂笑:“临时抱佛脚!” 魏承平死时位列二品侯爵,领钦差重任,哪怕他如今已是罪人,朝廷也会派人去彻查此事,因为此事关乎朝廷威严。派去的人身份要足够贵重,才能震慑匪徒,彰显天家威仪,而且此人不能是太子的对头,所以,自然而然,这份差事就落到了容祁身上。 太子让人送东西来,无非就是看这位同胞弟弟突然有了用武之地,前来示好。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请殿下去上阳宫用晚膳!”常安都替皇后尴尬,日常想不起小儿子,但是太子能用上小儿子时,她就能大发慈悲地施舍点慈母之心了。 容祁却早有预料:“我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可以卑微地求点评论或者营养液吗 第44章 浑羊殁忽 上阳宫内,灯火通明,角…… 上阳宫内, 灯火通明,角落的瑞金兽香炉徐徐往外吐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晚风微拂, 自梁上垂落下来的薄纱,坠着珠串轻轻晃荡, 而皇后拉着太子坐在上首, 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容祁的到来却让这母慈子孝的场景有片刻凝滞。 “九弟来了!”太子先发现容祁的到来, 起身迎了上去,“见你可真是不容易!” 皇后一听就些不悦, 但是她好歹还记着太子方才的嘱托, 玩笑似的:“莫说你这个做大哥的,便是本宫这个母后, 要见他都得着人去请!” 母子两一唱一和, 无非就是在指责容祁不亲近太子,不帮衬太子。不过太子还记自己今日是有求于人,生怕皇后一会儿给容祁甩脸子, 又把人气走了,忙笑着打哈哈:“九弟,看来是你陪伴母后的次数少了,母后不高兴了, 还不快去哄哄!” 容祁被他推到皇后跟前, 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行礼:“给母后请安!” 皇后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孩子不亲近自己的原因,她自认虽对幼子有所忽略,但她疼爱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可幼子却不能体贴她和太子的为难, 越长大越0疏远他们。 “娘娘,晚膳备好了!”怜春来的及时,打破了这满室的尴尬。 “快来!”皇后拉着太子,领着他入座,“都是你喜欢的,母后还让人备了你最喜爱的灵消炙,快尝尝!” 说完,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儿子。她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容祁,心中轻叹,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哪有不疼爱的呢:“小九也来,母后让人给你准备了浑羊殁忽!” 三人坐在桌上,看上去倒是好一幅团聚美景。可惜,太子的心不在膳食上,容祁则盯着浑羊殁忽愣神。 浑羊殁忽是把填了糯米、香料和肉的肥鹅塞进料理干净的羊腹中烤制而成的。食用时,将鹅取出,入口后鹅肉鲜嫩,羊油香醇,鹅腹中的糯米更是吸足了肉汁,叫人唇齿留香。这确是他爱吃的,不过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容祁十岁那会儿,正长个子,饭量格外大些,连以前嫌弃的食物都来者不拒。 当时恰逢突厥使臣来朝,皇帝大宴宾客,尚食局就安排了这道菜。容祁一吃,顿时口齿生香,正要大快朵颐时,就被一旁的六皇子容裪嘲笑:“小九,你好歹是嫡出皇子,怎的如饿死鬼投生一般,如此狼吞虎咽,豚犬一般,简直有辱斯文!” 他身后的应声虫容祐也指着容祁嘲讽:“你的太子哥哥难道不给你饭吃吗?” 容祁小时候混惯了,听到如此嘲讽哪里忍得住,他火冒三丈地跳起来,挥拳便打,拳头正要挨上容祐的脸就被太子拉住:“小九,小八是你兄长,你怎能如此目无尊卑?” 彼时,容祁还是太子的好弟弟,从未听到兄长如此训斥过自己。他又急又气,正要大声替自己辩解,就听到太子轻描淡写地说:“菜凉了,让人重新上一桌!” 容祁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就算你要用好吃的来同我致歉,我也要一整天不理你!可惜,重新上来的菜里没有浑羊殁忽,容祁特地遣人去问,回话的人也说的模棱两可,只推脱说做法复杂,这会子没了材料。 容祁信以为真。他还在心中计划,回头拿些银子去尚食局,叫他们再做一次浑羊殁忽,也好让太子哥哥和母后都尝尝! “母后,小九如今越发不像话了!”容祁拎着食盒,蹑手蹑脚地出现在门外时,殿内无一人察觉。 “怎了,小九又闯祸了?” “父皇如今专宠明贤妃,小六和小八又在父皇面前得脸,若哪一日父皇被明贤妃蛊惑,动了废太子的心,儿臣该如何自处?”太子在皇后面前总算不再端着一副明月清风的模样,他满脸担忧同皇后诉苦,“可小九非但不知道帮衬我这个兄长,还整日与小六小八为敌,给儿臣添乱!” 容祁也没想到太子竟是如此看待那日的事情。更让他齿冷的是皇后的话:“小九是顽皮了些,母后回头会好好说他的,你是太子,你的太子之位谁都抢不走,若非母后担心你在朝中孤立无援,当年也不会冒着风险生下小九,他生来便是帮你的,你父皇给他起名祁也是这般用意!” 容祁低头看了看食盒中还冒着热气的浑羊殁忽,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常安找到他时,他正独自坐在兴庆宫的沉香亭里。 “殿下,您怎么坐地上了!”常安将容祁扶起来后菜注意到脚边被打开的食盒,“您这是……” 冒着油光的大鹅上有一个缺口,应当是被容祁咬了一口,可为何又没吃了,常安不敢问。容祁自然注意到了常安的眼神,低头往食盒上踢了一脚,转身离开:“真难吃!” 从往事中抽离思绪,容祁低头便看到了自己碗里的鹅腿。 皇后笑的一脸慈祥:“你小时候最爱吃鹅腿了,还跟你太子哥哥抢呢,今日可没人跟你抢,快吃吧!” “母后记错了!”容祁笑意温和,但皇后和太子都能看出他兴致不高,“皇兄最不爱禽类腿肉,他嫌肉厚,吃着腻人!” 也只有容祁这个从小就坐不住,整日里在宫里上蹿下跳的人才会时时都想吃肉。 皇后脸上慈祥的笑僵住,太子又笑着缓和气氛:“也是我不好!母后当年生怕自己偏心了,故而每次给你准备鹅腿时也要给我备上一份,这么多年,我都未曾对母后坦言,倒是叫母后误会了!” 太子说完,亲自盛了些灵消炙在碗里,同皇后卖乖:“这才是儿臣爱吃的!” 容祁心中平静,没有期待自然有不会失望。 皇后看着太子耍宝,没好气地点点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有母后在,儿臣什么时候都是孩子!”太子说话间不忘带上容祁,“小九,你说是不是?” “皇兄说的是!”容祁看着太子这左右奉迎的匆忙样子,他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连带着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太子见状,心中还想着,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天然就比外人亲近。 “好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如此客套!”他们兄弟二人和睦相处,皇后也高兴,往日的怨念似乎都在此刻消散了,“快用膳吧,若还有什么想吃的,母后又让人去准备!” 第47章 容祁笑着将皇后夹的鹅腿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食物尚未入喉,就听到太子迫不及待地问:“九弟何时出发?” 容祁暗自挑眉,总算是开始了!他放下筷子,咽下口中食物,声音温和:“明日一早就走!” “事关重大,的确要早些出发!”太子十分赞同地点头,随后又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九弟,我实在有些担心……” 容祁微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担心什么?” “唉~你与我一母同胞,同气连枝,但是你也知道,长安侯是你大嫂的父亲,如今发生了这许多事,只怕有人想借着这层关系来陷害咱们兄弟俩!” 容祁抬眼看向太子,清澈的眼眸中带了些疑惑。 “大哥我也是怕有人会在长安侯的死上做文章!”太子干咳一声,努力忽略心底的那点不自在,继续诉说自己的忧虑,“若长安侯的死还牵扯出其他事情,届时老二他们借你的手,让父皇发落了我,你我兄弟阋墙,老二等人必然拍手称快!” 皇后恰到好处地帮腔:“你大哥说的有理,你父皇膝下皇子众多,各各都恨不得把你大哥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而你,很可能会被他们当作刺向你大哥的刀!” 容祁终于明白今日这场鸿门宴所为何来,看来,魏承平去灵州另有隐情。他好脾气地应下,点头赞同皇后的话:“母后所言有理,儿臣必然会万分小心,不叫长安侯的死牵扯上大哥!”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展眉,拉着兄弟两的手握在一起,“亲兄弟,自然是要往一处使劲的!” 一顿饭吃下来,皇后和太子自然宾主尽欢,容祁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九弟,那此事就拜托你了!”太子举杯敬酒。容祁微笑接下。 容祁离开后,太子也回了明德殿,此处为东宫主殿,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每次从外面回来,太子都会先来明德殿一趟。整个东宫布局,就是一个缩小的皇宫,而明德殿作为主殿,殿内设太子宝座,上悬四爪金龙,只有坐在上面,太子才能安心。 “殿下回来了!”魏琳琅得知太子回宫,直接来了明德殿寻人。 “琳琅,来!”看到太子妃,太子的心情更好了,伸手将魏琳琅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九弟答应了吗?” “自然是答应了!”太子胸有成竹,“九弟与我一母同胞,天然就是一个阵营的,他自己也清楚!” “可是殿下,九弟与我们素来不亲近,就连母后那儿都不常去,殿下当真信的过?”魏琳琅站在太子宝座旁边,蛾眉紧蹙。 太子脸上的笑却有些意味深长:“琳琅,九弟是否靠得住不重要,只要外人知道,孤是担心被人陷害,才找的九弟就好!” “那殿下……”魏琳琅拧眉。 “琳琅啊,你当真以为父皇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魏琳琅在暑气正盛的季节里无端沁出一身冷汗。魏琳琅脸色微变,若是皇帝知晓一切,那…… 太子伸手拍了拍魏琳琅纤瘦弱的肩膀:“父皇曾经动摇过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就算如今他仍偏心于我,那第三次呢?” 皇帝对他的期望,太子并非不知,只是兄弟太多,龙椅太小,主动权握在他人手里,迟早任人宰割,太子不想悲剧重演在自己身上。天家无父子的道理,他小时候看着皇伯伯的下场就明白了。 太子留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独留下魏琳琅和角落散发着寒气的冰瓮。 “父皇曾经动摇过一次?”容祁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语气玩味,“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 第45章 人命案子 松阳连续七八日都不见太…… 松阳连续七八日都不见太阳, 天阴沉得厉害,前些日子狂风大作,众人都以为期盼已久的甘霖就要降临, 可直到现在,天也只是一味的阴沉。 “公子, 容二来了。” 李扶摇正对照手里的账册在纸上写着什么, 闻言并未抬头:“带去偏厅吧。” 话落,她就跟着起身, 将查看过的账册递给清扬:“今年宫中并无盛宴,上贡的蜀锦却比往年多了两成, 让鹿时去益州看看, 是怎么回事。” “公子是说有人中饱私囊?”清扬立刻柳眉倒竖,负责益州所有生意的人是李扶摇顶顶相信的, 若是这账册是经她手做出来的, 那边的情况只怕不好。 “不好说。”李扶摇此刻并不知晓那边发生了何事,也不好轻易下结论,“先让鹿时去看看吧。” “李捕头。” “可是你主子有什么要紧事?”往日两边传递消息, 容二都是直接将信交给清扬,很少直接与李扶摇见面,今日却一反常态。 “殿下被派去灵州查探长安侯死因了。”容二脸色有几分严肃,“殿下来信, 魏承平去灵州的目的恐怕并不单纯, 他担心真实原因和此前松阳的案子有关,吩咐属下千万告诉李捕头,让您小心行事。” 李扶摇有些惊讶,在灵州杀魏承平也是她临时起意,原本只是打算在他赈灾返回长安时的路上拦他一拦, 等长安的事已成定局,他再回去也于事无补了,可是,柳七七他们发现魏承平去灵州的目的并不单纯,所以李扶摇才给苏墨去信,长安侯可杀。不过,这九皇子倒是十分敏锐。 如今他们虽是合作关系,但灵州的事情还是被永远当作秘密的好。思绪流转,但李扶摇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替我多谢你主子。正好益州有些差事要我亲自去跑一趟,想来也能避开一段时日。” 容二一愣,他也没想到这么巧,随即笑着点头:“也好,李捕头放心去,松阳这边有我呢。” 李扶摇十分欣赏容二的好眼色:“那就多谢了。” “公子,你要亲自去益州?”清扬忧心忡忡地看向李扶摇,她内心是有些不赞同的,“正值夏日,暑气蒸腾,公子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如何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益州那边,还是让鹿时去,不过,让他易容成‘我’的样子,你跟着他一块。”说了要去益州那自然是要去的,做戏就要做完全。说着,李扶摇转头看向清扬,笑着摸摸她脸,“好好的一个妙龄女子,怎得如管家婆一般?” “公子。”清扬恼羞成怒地把她的手拍掉,杏眸圆睁,脸颊却悄悄爬上一抹粉色。 “九皇子去了灵州,苏墨他们的安排未必瞒得过他,我要亲自去一趟。”李扶摇收起玩笑,一脸正色,“至少,在太子被废之前,七七一行人不能暴露。” 长安侯是否还有底牌,太子妃手里是否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势力,李扶摇并不清楚,所以保险起见,长安侯还是死在马匪刀下好一点。 “那也可以让鹿鸣他们去。”清扬依旧不赞成李扶摇出远门。 “鹿鸣他们可以把九皇子虏来,但若要玩心眼,只怕十个鹿鸣都未必是九皇子的对手。”打从第一次和容祁打交道,李扶摇就知道,此人温柔的外表只是他的伪装,其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李扶摇无从探究,亦不想探究。 “可算从长安到灵州可比松阳过去要近许多,公子如何来得及?” 李扶摇走到推开窗,看着外面的炎炎烈日,神秘一笑。 咻~咻。 只见她以食指关节抵着唇,吹出两声尖锐的哨声,不多时,便看着远处飞来一道黑影。 漆黑带着白边的羽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十分耀眼。黑影朝李扶摇所在的窗口俯冲而来,等快要到达的时候,高展的双翅快速一收,双爪向前展开,稳稳落在李扶摇撑手的窗框中间,不是大将军还是谁。 “替我办个差?” 商量的语气让大将军的黑豆眼快速转动,它低头,用镰刀嘴轻轻碰了下李扶摇的手背,讨价还价。 “可以。”清扬看不出大将军的意思,但是李扶摇直接点头应下,随即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牌子,“给我牌子的人你还记得吗?” 大将军十分通人性地又碰了下她的手背。 “对,没你英俊潇洒。”李扶摇煞有介事地点头,“还没你聪明。” 清扬在一旁看着一人一鸟无障碍交流,目瞪口呆。 许是李扶摇的态度取悦了大将军,它十分爽快的把脸颊蹭在李扶摇手心,表示自己接下差事了。 下一瞬,李扶摇伸手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你去灵州那边等着,遇到那个人了,想法子把瓶子里的东西放他的饮食里。每隔三日放一粒。记住,千万不能多放。” 大将军兴奋的黑豆眼呜啦啦地乱转,多放? 李扶摇还能看不出它在想什么?一个弹指打在大将军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门儿上,反复强调:“不能多放!” 想法被拆穿,大将军乱转的黑豆眼僵住。 “啯啯。”极不情愿地叫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一定不会多放。直到大将军的身影小成一粒芝麻,清扬都还没回过神来。她素来知道大将军心眼子多的很,还老喜欢干坏事,却也未曾料到它还如此……自恋。 第48章 “公子是想给九皇子下药?”清扬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扶摇脸上满是促狭,“只要大将军按量给药,九皇子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足够我赶到灵州了。” 灵州隶属关内道,离京畿道不远,若容祁一路快马,三天便能到达灵州,这可不是李扶摇想看到的。大将军每三日给容祁下一次药,两颗药用完,再加上原本需要的赶路时间,足够李扶摇从松阳赶过去了。清扬欲言又止,她很想问,若大将军没有按量给药怎么办? “驾~”三匹快马迅速从官道上驰过,惊的路人纷纷躲避,再抬眼时就只看到马蹄翻腾起来的尘土以及三到模糊的背影。 “公子,前方就是亳州府了。”李扶摇带着鹿鸣清霜从松阳出发途经宣州,如今进入河南道境内。 “走吧,现下时辰还早,咱们早点寻个客栈住下。”头戴竹笠,面罩黑布一身劲装的人抬眼看了看西偏的太阳,她对自己的体力有清楚的认识,也并没有逞强的打算,“每日一早再赶路吧。” “好。” 可是亳州府城似乎不怎么太平,城门口戒严不说,连来往的百姓都声色紧张,步伐匆匆。李扶摇见状皱眉,出声提醒:“似乎有些不对,都惊醒些,别轻举妄动。” “是。”鹿鸣眼神警惕,小心靠近李扶摇,站在她左侧,而清霜则跟在她右后方。 “站住,什么人?”城门的守卫语气不甚友好。 “军爷,我们是途经此地的行商,打算今夜在亳州府住一晚上。”鹿鸣从包袱里掏出三人的路引,又摸了一块碎银子一块儿递出去。 守城的卫兵一把将东西夺过去,将三人的路引仔细翻看后,又盯着几人的仔细打量,最后他怒指李扶摇:“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蒙面?” “这是我们东家,她身子不好,蒙面挡挡风。”说着,鹿鸣看向李扶摇示意她将面罩扯下。 亳州府果然是出了大事,李扶摇把面罩扯下后,还十分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以示她真得很虚弱。但就是这样,城门口的守卫也依旧不放过他们,立即有人拿了一张画像上前来,照着她面容仔细比对:“行了行了,进去吧。” “看来是出了大案子。”方才那张纸哪是什么画像,分明就是一张通缉令,“鹿鸣,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通缉令贴的满大街都是,此事在亳州府也不算什么秘密:“公子,州府发生了命案,嫌犯是同他一块儿喝酒的同伴,据说那人畏罪潜逃,刺史大人签发了通缉令,正满城找他呢。” “先找地方住下吧。”李扶摇点头,带着两人往前方的福盛酒楼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人命案子的影响,坐落于繁华街道的酒楼竟然门庭冷落,小二无精打采地骑坐在门槛边,账房撑着下巴拨算盘打法辰光,店内的桌椅板凳都有了浮灰,而账台前的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却一尘不染。 “咳咳……”鹿鸣干咳了两声,小二没什么反应,他又喊了一声,“小二哥,住店。” 小二依旧不动,只抬眼瞅了他们两眼:“去别家吧。”反正迟早都是要走的,他懒得动。 李扶摇和鹿鸣对视一眼,掏出一角银子丢进小二怀中:“我说了,我们要住店。” 小二拔地而起,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扶摇三人的打扮,咬咬牙,到底是没忍住诱惑将三人迎了进去:“客官,里面请。” 账房先生诧异地看着小二,眼神询问。李扶摇只当没看见小二微微摇头的动作,再次抛出银子:“要三间上房。” 小二挤眉弄眼地催促账房,可那账房却半点没有生意人的狡猾,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看得出来是有难言之隐。李扶摇微笑着询问他:“可是因为府城发生了命案,所以你们不敢叫生人入住?” 帐房先生面露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过…… 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扶摇面带关切的神情,帐房先生还是选择了将事情和盘托出:“公子有所不知,那人命案子就发生在我们店里。” 第46章 亳州刺史 “公子想管?”方才在楼…… “公子想管?”方才在楼下时, 李扶摇询问了许多关于案件的细节,一进屋,鹿鸣和清霜就看向她, 眼带询问。 “再说吧。”李扶摇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没说不管, 也没说管。 “可……” 笃笃笃~ 鹿鸣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拉开门一看,是小二哥:“三位客官, 这是给您准备的吃食,撒汤和油酥烧饼, 都是这里出了名的吃食, 您三位尝尝,热水还在烧, 请您稍等片刻。” “有劳。”鹿鸣将托盘接过去, 上面有三碗鸡蛋粥一样的东西,外加一叠泛着油光的烧饼。 李扶摇并不挑嘴,以前连泥土草根都吃过:“小二倒是有心, 还去外面买了东西,都尝尝吧。” 说完,李扶摇就拿起一张烧饼,一口下去, 酥脆掉渣, 再吸溜一口汤,她十分意外:“这老板倒是十分舍得。” 鹿鸣不解其意,也低头吸溜一口,同样表情震惊:“还有胡椒?。” 胡椒产自天竺是外来之物,价格昂贵, 就是在长安城中也只有贵人才舍得用,这撒汤里虽然加得极少,但胡椒味重,稍放一点就极难逃过食客的舌头。 “这亳州府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先是酒楼里平白无故发生了命案,又是寻常小贩用起了胡椒。”撒汤虽然美味,但盛汤用的碗却十分粗糙,是外面小摊上最常见的粗瓷黑碗。 李扶摇听了清霜的话看着碗底剩下的汤水若有所思。 笃笃笃~吃食刚下肚,敲门声又响起了,鹿鸣再次起身:“想必是热水好了。” 来人还是小二,不过这次他身后跟了些人,穿着他十分熟悉的服制:“这是?” 小二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鹿鸣的眼睛,他身后之人一步跨上前来,伸手就要将鹿鸣推开,可他用了好大的劲,鹿鸣都挡在门中间,纹丝未动,那人恼羞成怒,一把抽出腰侧的刀,比划着:“胆敢阻碍衙门办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鹿鸣毫无畏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高举着的刀又不敢落下,一时间双方竟僵在了门口。 李扶摇低头吃完最后一口烧饼,又喝了一杯清茶才出声:“鹿鸣。” 举刀的人听到屋里有人出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趁机将刀收回。 “公子。”鹿鸣听到声音微微侧头,看她走过来便侧身往后让开半步。 “不知我等犯了何罪,竟劳动各位差爷的大驾?”来人身穿皂服,看样子是州府衙门的人。 皂吏态度依旧趾高气扬:“我现在怀疑你们和城中一起杀人案子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扶摇闻言立即皱眉,这案子办得过于草率了些:“我来问你,可有人证物证能表明我等和命案有关?” “嘿。”皂吏一噎,他有些不耐烦,指指楼下大堂,又指指李扶摇三人,“这福盛酒楼发生了命案,普通人避之不及,而你们非但要住在此处,还处处打听命案有关的事情,听说杀人者通常会回到现场,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李扶摇听后竟觉得十分有理。和鹿鸣对视一眼,显然都感到十分无奈。三人无动于衷,那皂吏直接没了耐心,挥手就让手下上来拿人:“带走带走。” 差役的手还没碰到李扶摇,就被鹿鸣一把捏住,他大喝一声:“放肆。” 鹿鸣长得高大,肩臂上肌肉鼓鼓囊囊,单看外表就能唬住不少人。 这群人也被鹿鸣气势镇住,清霜不知何时出现在李扶摇身侧,青衫下的手臂刚动了一下,就被李扶摇按住:“随你去衙门?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我等犯了哪条法、违了哪桩律,身为公门中人总不能罔顾律法吧?” 为首皂吏见李扶摇条理清晰,说得有理有据,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看着她身旁站着的两人,皂吏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往后退去:“你,你等着……” “公子?” “放开他们走吧。”至于去通风报信的店小二,李扶摇只看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不过很快,那名逃跑的皂吏就回来了,还带了人:“是谁在此口出狂言?” “你是亳州的法曹?”李扶摇一语道破对方的身份,让对方表情带了些慎重,“怎么,法曹大人准备和手底下的人一起混淆是非?” “你?”法曹还不曾说什么就先被呛了一通,他气得嘴角短须一抖一抖的,“巧舌如簧,等到了公堂上但愿你还能说得出来。” “公子……”李扶摇轻轻摇头,看向法曹身后的一队人,“也好,我们也去见识见识亳州刺史到底是如何助纣为虐的。” 李扶摇一句话说得法曹脸上惊疑不定,就连鹿鸣和清霜也没弄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惴惴不安,这可不是松阳县呐。 第49章 李扶摇如何不知二人的担心,不过,捏捏手里的东西,她昂首挺胸,镇定自若地跟走在差役中间,随他们一块儿往刺史府方向去。 到了刺史府,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州府内的百姓竟如此不安,原来,死者竟是刺史府的人。结合从店小二那打听来的消息,李扶摇猜测死者应当是刺史大人的儿子或者兄弟。 “大人,卑职将凶手缉拿归案了。”法曹先是满脸喜色,结果刚跑到门口就停住脚步,他看了眼门上挂的白麻,抹了把脸扯出个苦涩的笑,继续小跑着往里面去报信了。 “这就是公子说的演技?”清霜目瞪口呆。 李扶摇亲眼目睹了法曹大人的变脸功夫简直心生敬佩,听到清霜的问话,她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级别的演技。” “能拿奖吗?”鹿鸣同她一起长大,知道得多些。 李扶摇嘴角抽搐,差点喷笑出声:“能。” 刺史江邺很快出来,衣冠未整,面色憔悴,眼底青灰,有哭过的痕迹,他看向身后的法曹:“这就是你说的凶手?” 法曹满脸殷勤地跟在江邺身后:“这些人一到福盛酒楼就打听命案的事,就算不是凶手也定然和凶手有联系。” 如此振振有词,李扶摇都快怀疑自己是否什么时候失手杀了人:“法曹大人如此草率断案,想必这亳州境内有不少冤假错案吧。” “你。”法曹颤抖着手指着李扶摇,“嘴硬是吧,希望一会儿过堂之后你也能有这般骨气。” 江邺倒没有因为李扶摇讽刺的话而动气,他诧异地看了眼她:“你们姓字名谁,哪里人氏?” “在下姓沈,黎州人氏,这两位是我的随从,这是我们的路引。”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黎州距离此地不下千里,不知几位到此有何贵干?” “行商之人,路过此地,只是打算在府城住宿一晚。” 江邺把三人的身份路引挨个查验之后交还给李扶摇,态度十分温和,但眼底仍有怀疑之色:“听法曹说,你们进入酒楼之后打听过命案的事?” 李扶摇心中叹气,职业病,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不瞒刺史大人,沈某在府衙中也要交好之人,时常听她讲些案件推理,故而一遇上命案就情不自禁想要多问些。” 江邺点点头,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只是法曹还记恨她方才的讽刺之语:“大人,依卑职之见,这人所言未必属实,我来问你,你说……” 法曹的话还没说完,李扶摇就没了耐心,明日还要赶路,今夜想早点休息,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直接递到江邺面前:“刺史大人不信我,应该信这个吧?” “九……”江邺脸色大变,掀起衣袍就要往下跪,却被突然反应过来的鹿鸣一把扶住:“出门在外,公子不欲张扬。” “明白明白。”江邺忙不迭地点头,侧身就请李扶摇入内,“九……沈公子这边请。” 后院挂了白,只能把人带到公堂这边招待:“府上出了事,怠慢公子了。” 李扶摇挑眉,狐假虎威的感觉还真不错,她也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好用,不过,看在江邺还不算糊涂的份上,她倒是想管一管闲事了:“命案是怎么回事,不知可有我们能帮的上忙的?” 法曹看江邺的态度大变,一时拿捏不准,战战兢兢地缩在江邺后面,不敢吭声。 而江邺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看李扶摇,哀叹一声:“沈公子有所不知,死者……”江邺说着,便开始哽咽,他抬袖拭去眼角的泪花,“是我的独子。” 江云霄此人读书没什么天赋,整日就喜欢钻研些经商之道,还时常和各地游商混在一起,江邺看不上商人,屡次打骂,江云霄仍不改其志。后来江邺没法子了,只能自我安慰江云霄至少不是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因此对他经商之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李扶摇一行人为何被法曹视作凶手,还要从那逃跑的嫌疑人身上说起。 江云霄近日早出晚归,面带喜色,听伺候的人透露,说是他即将谈成一笔大生意。他在外开了几间铺子的事江邺是知道的,故而并未过多询问,没想到,五日前,江云霄去福盛酒楼赴宴一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小厮来禀告时江邺才知。 他原也没多想,只面带薄怒差人去福盛酒楼将人带回来,却不想派出去的人很快便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了,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看到江邺更是吓的舌头都捋不直:“大人,少爷他……他……” 江邺带人赶到福盛酒楼时,看到的便是儿子躺在地上的模样,约他吃酒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李扶摇一行人入城时所用的身份,同那嫌疑人一样,都是游商。 第47章 翻江倒海 崆峒山地处渭州西部,自…… 崆峒山地处渭州西部, 自古就有“西来第一山”的美誉,看着不远处孤山峰岭,山势险峻、气势雄伟的奇特景观。 三道身影迅速在官道上驰过, 身后尘土飞扬。 吁~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一黑脸公子将马勒停, 正是容一:“殿下, 眼看着天要黑了,咱们今夜就在此露宿一宿吧。” 容祁点头, 并无不可:“可以。” 说完,他就率先下马, 寻了一块草长得最茂盛的平地, 从马背上取出一件格外厚实的披风铺在地上,躺上去。 “我来烧火, 容三, 你去打猎?”黑脸容一和身侧的娃娃脸侍卫很快分好工,各自离开。 搭灶烧火难不倒容一,他一边干活儿, 一边还能分神出来和容祁说话:“殿下,翻过前面崆峒山就到原州地界了。” 和李扶摇三人不同,容祁带着容一容三两人日夜赶路,路上遇到馆驿就宿馆驿, 若没有, 他们也不特意进城,只在野外将就一晚即可,就连钦差卫队都被他们甩在身后。 “渭州……”容祁看着远处峰丛广布,怪石突兀的雄伟青山,语气中破颇有些遗憾, “若是没有差事,还能好好欣赏一番这西镇奇观。” “殿下,属下觉得现在咱们也能去。”这时,容三头上顶着枯枝落叶,手里拎着一只兔子就从林子里钻出来,“咱们日夜赶路,玩一天也不耽搁什么。” 容祁瞥他一眼,语气幽幽:“可以,明晚你背着本殿赶路。” 容三是所有暗卫里轻功最好的人,骑马未必能追上他,但听到容祁这么一说,他却只干笑两声,拎着兔子就往沟边走:“呵呵,属下先去把兔子处理了,一会儿就要看不清了。” 轻功高手是个雀盲症者,背着容祁赶路倒是无妨,但他夜里看不见路,这要把容祁磕了碰了,他就死定了。 容一把火升起来,从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金色,左拉拉,右扯扯,还用拳头锤了几下,很快,一个略有些坑坑洼洼的金盆就被架在了方才的火堆上,容祁隔着披风躺在地上,看着容一打水,烧水,然后他再屈尊降贵起身,倒水出来洗脸洗手。 火苗劈啪往上蹿,夜色逐渐笼罩下来。 在天色完全变黑之前容三总算是拎着被扒干净的兔子回来了,容祁瞥他一眼:“容一差点要因为人口失踪而报官了。” 容三脚步一顿,然后如无其事地继续往火边走。 他不但雀盲,还有洁癖,爱干净到令人发指,尤其是对于吃食,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所以只要他们在外面露宿,容三为了不饿肚子,每次都十分积极地把打猎做饭的活儿揽下。 “这兔子咱们差点吃不着了。”等兔子烤得冒油了之后,容三拿出洗得锃亮的匕首开始分割,兔子腿是容祁的,其余的他和容一一人一半,“我刚辇兔子的时候它还被一只鹰看上了,要不是这兔子一下子蹦进草里,它就成了鹰爪下的亡魂。不过好在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按住。” “你看到鹰了?”容一抬头四顾,这附近没有悬崖,可不像是有鹰巢的地方。 “嗯,一只黑鹰,品相上佳。”容三满脸可惜,“要不是天快黑了,我真想跟它跑一会儿,用鹰送信比隼还靠谱。” 隼夜里看不见,容易连隼带信一块儿消失。 容祁闻言,停下啃兔子腿的动作,微笑着看向他:“确实,夜里看不见的东西的确没什么用。” 容三用匕首割肉的动作又一顿,随即再次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凡事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容一捧着一大块兔子肉,埋头吃得浑身颤抖,容祁眼神转移到他身上,语气凉凉:“年纪还没到就开始抖了,要就医吗?”然后就轮到容三抖。 “你俩冬天躺一个床上连被子都省了,不会冷。” 扑簌簌~正说着话呢,林子里就传来一阵动静,容一立刻拿起身旁的剑,眼神警惕,而容三在握着匕首,眼神空洞,努力偏头分辨声音的方位,只有容祁坐在原地没动。 “啯啯~” “这声音有点像就是下午和我抢兔子的鹰。” 第50章 容三刚觉得声音耳熟,容一就见一道黑影从树林方向俯冲过来:“殿下小心。”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那鹰虽飞得极低,但没有伤人的意思,只从他们头上几尺高的地方划过,卷起一阵风,吹得火苗飘动,然后就不见了身影。 解决完晚饭的问题,容一又去打了水回来烧开后晾凉,正准备去取水囊时那消失的鹰又回来了,这次它趁容一不备,还抢走了挂在马上的水囊。马儿受惊,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转圈。 它抢走水囊也不离开,就只一个劲儿地在高空盘旋,然后还时不时地发出啯啯的声音,似在示威。 “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们吃了它看上的猎物,这鹰记仇了?” 容祁抬头望了眼,飞得太高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不过从刚才抢水囊的动作来看,确实身姿矫健,不过……容祁望了一眼空空的马背:“被抢的是本殿的水囊。” 容三脸色有些尴尬,他挠挠头看向容祁:“属下明日一早返回渭州去买个新的。”他的水囊不给旁人用,容祁不用旁人的水囊,容一倒是不介意,但无人用。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破空声传来,容三脑袋乱转,左右警惕,蓄势待发。然后只听啪嗒一声,从天而降的水囊正中容三脑门儿。气得他当场跳起来对着夜空指天怒骂,而那罪魁祸首却早不见了身影。 容一捡起失而复得的水囊,发现没抓破还有些诧异,拍拍灰接着往里灌水。只有容三还在那里骂骂咧咧:“这扁毛畜生,别叫小爷逮着了,否则定让你尝尝小爷的手段。” 夜里轮流着休息,天刚亮,三人便就着昨夜烧好的凉水啃了两块干粮便接着赶路。没走多大会儿,容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勒停了马之后,撒腿就往林子里跑。出来以后容祁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容一咬牙吩咐:“将我周身穴位全部封住,返回渭州,找大夫,快。” 容一一头雾水,迟迟不动,容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深吸一口气,语气十分温柔,但容一总觉得毛骨悚然:“快。” 容一不懂但他照做,一掌劈在容祁颈后,再将他周身大穴全部封住,然后将人抗上马,返回渭州府。 “大夫。大夫~” 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人快速往药房冲,吓得须发斑白的老大夫蹭地一下从藤椅上跳起来:“怎么了?要生了吗?” “快点,快给我家主子看看。”进来的是容一,手里抱着容祁。 老大夫长舒一口气,抚了抚颤抖的胡须:“我还以为谁家要生孩子了呢。放那儿吧。” “快点儿,我家主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活了。”容三的娃娃脸上满是凝重,一把将老大夫扯到容祁跟前。 “这……”老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一看容祁便说,“你们先把他的穴位解开,否则气血不通,我也把不出来他得了什么病。”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老大夫把着容祁脉搏半天不吭声,容一急得右手蠢蠢欲动,很想把老大夫拉开,“你若是不行,我们换一家。” 老大夫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看看床上躺着的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又看看身后两个一脸担忧的大块头,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自己的诊断结果说出来了。 然后容一和容三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十分精彩。 “殿下,好些了么?”容一黑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中饱含担忧。 容祁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尽量用最平和的语调:“无妨……” 咕嘟嘟~ “嗯。”话刚落,腹中就传出一阵异响,容祁面庞白得近似透明,他紧咬着牙,青筋暴起,眼底猩红,夹着腿小步往屏风后挪去。 容一闻着从屏风后传来的阵阵芬芳,有些忍耐不住,快步往门口方向去:“殿下,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容祁此刻已经没了搭理容一的精力,他坐在恭桶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抱肚,双腿发软,有些站不起来。 “别催,来了来了。”容三将药材好好洗净后,又仔细将熬药的陶罐里外刷了三遍才终于把药熬上,容一来催的时候他正在对装药的碗进行彻底清洁,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捧着一碗药从后厨走出来,不过刚跨进房门一步就差点被这满屋子的芬芳熏得一个仰倒。 容祁这会儿眼前发晕,四肢无力,还有些耳鸣,往日里高深莫测的功夫好像在此刻也派不上用场。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药在哪里,不必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原由,他咬牙切齿,但中气十分不足地训斥端药的人:“容三,你若想死,本殿即刻……” “额……”话还没说完腹中再次翻江倒海。 容三把头撇向另外一边,猛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屏住呼吸踏入房中,三两步窜到屏风旁边将药碗地过去,然后还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刚才药有点烫,属下凉一凉。” 话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纵然是华佗再世,开的药也不能立刻见效,所以哪怕是苦药已经入腹,容祁依旧坐在恭桶上,难以离开半步。 随着药起了作用,容祁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来人~” 腹泻的威力可不是说说而已,容祁虽然离开了恭桶,但元气大伤,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被容一喂了几大碗加糖的淡盐水后,他气若游丝地开始回想中毒之前的事情。 没错,老大夫诊断容祁腹泻的原因是中毒了。 他和容一容三同吃同住,他们两人都无不适,只有他中招了。 人身体不适,思绪也会变得迟缓,容祁想了许久,才终于找出一点苗头,他苍白面庞上做个表情出来都十分不易,但半眯的双眼里震惊难以掩饰,他昏睡前还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本殿抓住那只死鸟,定然将它拔毛剖腹烤来喂狗…… 第48章 凭空消失 月相朦胧,广寒不彰,院…… 月相朦胧, 广寒不彰,院子里的假山树木都纷纷系上了白麻,楠木棺椁前烛火飘动, 招魂幡也不甘寂寞地随风乱荡,仆人跪在堂前烧纸, 面色哀戚。 李扶摇入乡随俗给亡者上了一炷香, 才转身看向江邺:“江大人若是信的过沈某,可以将此案的细节讲与沈某。” 江邺怔愣一瞬, 看着李扶摇脸上的认真,哀叹一声:“也罢。” 去找人的小厮发现江云霄死后, 立即让同伴把包房看守起来, 然后便屁滚尿流地去给江邺报信。 江邺到时,发现门窗紧闭,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 桌上残留的酒菜里也未曾验出毒来,而江云霄身上也无外伤。 李扶摇闻言皱眉:“听着像是突发性死亡?” 江邺一听,忙点头, 说着眼底又泛起水光:“对,就是像突然没的,可云霄素来身子强健,从前被我打了都跟没事人一样。” “你用什么打的?”李扶摇揪着细节追问, 首先要排除脏器出血致人死亡的可能。 “用藤条。”江邺表情略有些凝滞, 神色尴尬,“我发现他想经商后,数次阻止,有一回气急了就动了家法,用藤条打了他几下, 不过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李扶摇看看棺椁,又看看四周陈设,平心而论这丧仪准备的不伦不类,如今已过大殓,可棺椁未封,她面露疑惑看向江邺。 “见笑了。我想着等凶手落网再让云霄入土为安,可从事发到现在已经五天,和云霄相约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迫不得已只能签发了全城通缉令,想必公子入城的时候也被守卫盘问过。” 江邺面色凄苦,说话也是勉强打起精神,眼底下浓重的青黑昭示着主人应当连续好几日没合眼了:“眼下正值七月,地热如烧,为了保存遗体,我只能下令将封棺仪式推后,用冰块保存云霄的遗体。” 原来如此,李扶摇点点头,看了眼棺椁的方向,又看看江邺,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调转了方向:“江大人同我一块去现场看看?” 江邺同她讲诉一切不过是因为她身份贵重,不想在江云霄丧仪期间生出岔子,没想到“九皇子”是真的打算插手此案,他愣在原地。 “怎么,不去吗?”李扶摇回头看他,不过很快她便想出缘由,无奈劝说,“江大人放心,沈某也不是无的放矢,幼时同前刑部尚书李大人学过几日破案,后来又时常在四处行走,也替衙门办过不少案子。” 亳州远离长安,皇子动向也不是江邺这一个小城的刺史可以得知的,不过听李扶摇说起前任刑部尚书,他虽极不信任,但还是跟了上去。 再说那店小二,李扶摇一行三人被法曹带走后,他就在账房先生跟前得意说教:“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会变通,难怪你总是找不到活儿,你看,现在不用咱们伺候客人,还白得了银子,说不定明日刺史大人还要来感激我。” 小二哥说的唾沫横飞,账房先生非但不为所动,还将之前李扶摇赏的银子拿了出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那公子只是买消息,这银子我便受了,可你竟然诬告旁人,这银子我受之有愧。若那公子是清白之身,我定然要将银子还回去的。” 第51章 小二看着账台上泛着微光的银子,眼珠快速转动,然后一把将银子捉进手里,又立马往后退了两步:“既然你不要,那就给我,谁还会嫌自己银子多呢?” “唉你……”账房看着小二,正要说什么,就被进门的人震惊到失语。 “小二哥,别来无恙啊~”小二正一脸警惕地防备着帐房先生抢银子,就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招呼声,他身子定在原地,僵硬地转动脖子往后一看。 “呵呵呵呵~客官你……” “幸好刺史大人明察秋毫,我等被无罪释放了。”李扶摇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 站在门口欣赏了一通变脸,李扶摇才将视线转移到帐房身上:“劳烦先生带我们去发生命案的那一间包房。” 江邺的脸他们五日前就见过,此刻见江邺跟在李扶摇后面,账房心里诧异,但面色如常,他从账台后面走出来,身子挺拔:“这边请。” 案发现场就在李扶摇入住的房间对面:“房间有人动过吗?” 账房摇头:“包房的客人没有吩咐我们是不敢轻易打扰的,后来发生了江公子的事,这里被刺史府的小厮守着,我们也不敢靠近,再后来此刺史大人来过之后这间房就被锁起来了,钥匙在掌柜手里。” “怎么没贴封条?”李扶摇看向江邺,照理说凶案未破,案发现场要么被差役看守起来,要么就该贴上封条,可这儿竟然一样都没有。 “贴了。”江邺也好奇,封条呢。 账房面露尴尬:“被掌柜的撕了,他嫌晦气,撕了封条以后他又悄悄买了把锁,将房间锁起来。” “掌柜的?他人呢?”从他们进殿到现在可都没见着掌柜的身影。 “他回老家了。说是过几日就回来。” “老家?他不是本地人?”屋内的布局和李扶摇住的那间几乎一样,就只有屋内陈设位置调转了下。 “是本地人,不过掌柜的父母都在村子里,所以他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 入门便是一座双面绣花鸟的黄杨木架子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地上的人形石灰印记,看样子的确不像是被动过的。 房间几日没人打扫,再加上桌上的残羹冷炙被七月的高温灼烧出来的神秘气味,屋子里的空气实在说不上友好,李扶摇赶紧摸出手帕将口鼻掩住:“清霜,你来看看。” 趁着清霜检查桌上的酒菜时,李扶摇又转悠到纱帘后供人小憩的塌边。褥子很整洁,不像是有人使用过的。 “窗外是哪里?”李扶摇边往窗户边走边问跟在她身后的江邺。 “是涡河。”是亳州府最大的河流。 窗户有些失修,李扶摇用了些力才推开,往外望去,远处有一大片芦苇,偶有飞鸟从水面掠过,然后平静的水面便如玻璃破开一般往四周晕开波纹,看着像是一大片湿地。 至于楼下,李扶摇探身往下一看,是一条很安静的巷子,地面上有一层肉眼可见的黑灰,还有些杂乱的脚印有些模糊:“这是通往哪里的?” 这……江邺就不太清楚了,他将等在门外的账房招进来:“这下面是通向哪里的?” “那是小贩给后厨送菜走的,可以到街上也可以到河边。” 李扶摇左右环视一圈并无异样,正要收回眼神,就在窗户边发现了点异样,她不动神色地转身同账房闲聊:“像这种包房的陈设你们多久维护一次?” 福盛酒楼位于州府最繁华的地段,来往贵人不少,所以定然回按时维护屋内陈设,免得唐突了贵人,平白招惹麻烦。 “应当是每月都要维护。” “应当?” 账房有些尴尬:“我才来不到一个月,但是出事前几日听到掌柜在说又要检查包房了。” “进来吧。”李扶摇突然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账房河江邺都一头雾水,而鹿鸣则悄无声息转出去将人拎进来:“进去。” 小二哥缩着脖子,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从账房领着李扶摇一行人上楼,小二哥就在下面后悔不已,坐立不安,生怕被李扶摇他们发现了什么,所以咬牙悄悄跟在后面,打算偷听一下李扶摇准备怎么报复他,然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逃跑。没想到,刚听了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他心里是如何后悔暂且不说,李扶摇板着脸沉声责问:“既然在偷听,想必也知道我想问什么,还不快把你知道的如实交代。” 清霜拿起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方,咚的一声,吓得小二一个哆嗦:“我说我说。” 包房确实是一个月维护一次,但是上次他为了贪墨点银子,糊弄了掌柜的,这一间的窗户不好开,他给瞒下了。 “窗户是什么时候坏的?” “就上次修理之前没几天才坏的。” “负责修缮的一直都是同一批人吗?” 小二挠挠头,面色尴尬:“一直都是同一批人。”修缮的人和他相熟,一直是同一批,所以他才能从中贪墨。 李扶摇若有所思地走到石灰印记跟前蹲下:“江大人,令公子被发现的时候是侧卧在地上的?” “不错,像是睡着了一般。” “清霜,有发现吗?” 清霜摇头:“酒菜确实无毒,也没有什么相克的药物在里面。” 那倒是奇怪了。 既不是中毒,也没有致命伤病,难道真的是意外?李扶摇摩挲着手里的东西,突然她想到什么,看向小二:“与江公子见面的人你认识吗?” 小二连连点头又摇头:“那人说他是扬州人,是来亳州做生意的,因为时常来我们酒楼吃饭,所以我认得他。” “他叫什么名字,大概多久来一次?” “只知道他姓魏,隔三岔五就来。” 姓魏,扬州人氏,还真是巧啊。李扶摇若有所思:“那这个姓魏的生意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说到这个小二就一脸苦涩:“大人,小人那天确实只见魏公子进来,没见他离开啊。” 人绝不会是凭空消失,李扶摇捏着手里的东西沉思。 “沈公子?沈公子。”从楼上走到楼下,李扶摇一直在思索着什么,江邺一连叫了两声她都才回神,“是有什么发现吗?” “不好说。”李扶摇路过账台时,又看到那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笑着问,“泡菜什么时候能好,许久没吃了,倒是有些想念。” “这是掌柜的弄的,放了好几罐子盐,放了五天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呢。” 第49章 碳气中毒 渭州。月色皎如明镜,街…… 渭州。月色皎如明镜, 街上灯笼高悬,远处河岸边人来人往,愿望寄在河灯上, 顺着水流,借着风力, 打着旋儿往远处去。 人们总是这样, 看到点希望就喜出望外,却不知刚一转身, 还没走出三丈远的愿望就是十分不争气地沉底了。 “殿下,您好些了吗?”容祁服药后没多久就沉睡过去, 容一和容三轮流守在床边, 看到容祁转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扶我起来。”这会儿说话声比睡前有力多了,但也十分虚弱。 容三将人扶起来, 又在他背后多垫了一个枕头, 然后转身端着药过来:“那大夫说殿□□内余毒未清,这药还得接着喝。” 容祁刚睡醒,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团极淡的红晕, 又因为体虚额头沁出些薄汗,乌黑光滑的发丝从额角垂落,被从窗缝儿溜进来的晚风撩动。 药碗差点从手里滑落,还是容一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 干得起皮的唇在温热液体的滋润下总算有了点血色, 容祁的衣裳已然被虚汗湿透:“给我换身衣裳。” 出门没有随侍太监, 这些活就只能容一和容三做,他们做不了的就花银子找旁人。 “我还有多久能痊愈?”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容祁实在受不了,连一向挂在脸上的微笑都没心情维持,盯着前来诊脉的老大夫眼神十分不善。 老大夫许是不知者不畏, 容祁在他眼里就是个有钱点儿的病人,他像训斥寻常不听话的病人一般,瞪了眼容祁:“想死你现在就能走。” “你。”容一最见不得外人对容祁不敬,可老大夫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曾给他一个。 容祁向来对有本事的人比旁人多几分耐心,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见他不是胡搅蛮缠的病人,老大夫的脸色好了些,语气放缓:“今日再喝一天糖盐水,明日就可以用些白粥了,如果你觉得有力气了,明日就可以下地。” “多谢大夫。”容祁的脸色好了些,算上第一天晚上,这已经是他在床上躺的第三天了,这三天里,除了三碗臭得让人反胃的苦药,他就只喝过说甜不甜说咸不咸的水,到了此刻,只消稍微动动他就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头冒冷汗。 容一看着容祁已经明显消瘦下去的两腮以及身上松垮的衣服十分自责:“属下护主不利,请殿下责罚。” 第52章 “滚出去。”容祁没工夫搭理他,了无生意地往枕头上一倒,撞出的黑圈在眼前半天散不开。 李扶摇一路掐算着容祁在路上停留耽搁的时间,也不敢在亳州待太久,所以在福盛酒楼后巷、前院四处转了转之后就对江邺说:“江大人,此案我已有些眉目,不过可能需要给令郎验尸来证实我的猜测。” 江邺脸上的震惊难以掩盖,毕竟他也没想到这位“九皇子”不是想凑热闹,而是真想帮他抓到凶手,而且看他这样子似乎是真的发现了些什么。 “江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过于震惊以至于江邺都忽略了李扶摇话的内容,他回过神后面带尴尬:“嗯,沈公子说什么?” “沈某想给令郎验尸,不知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邺有些犹豫,倒不是不同意,只是……他看看李扶摇白皙修长的双手,咬咬牙:“沈公子随我来吧。” 回到刺史府,江邺正准备把看守灵堂的人全部遣走,就想起什么然后看向李扶摇:“要把云霄的遗体抬去停尸间吗?” 李扶摇看了看灵堂点头:“也好。”灵堂是精心布置的,还是别破坏了。 出门也没带东西,就只能先把仵作的借来用用,李扶摇看着手里明显十分粗糙的工具,握了握,有些不适应。 “沈公子,这是怎么了?”江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扶摇,没放过她任何动作,见状不禁有点紧张,“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只是我有自己常用的工具,一时用了旁人的,有些不适应罢了。”说完,李扶摇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便把江云霄身上的衣服解开。 从冰块上搬下来的尸体冰的浸骨,不过也正是因为舍得用冰,倒是方便李扶摇判断死亡时间,他她将仵作唤至跟前:“公子的尸体和刚抬回来时变化大吗?” 仵作仔细看了眼,摇头:“几乎没有变化。” 那就好。李扶摇点点头,然后伸手往死者脑后摸,先确认是否有致命伤:“什么时辰发现死者的?” “大概是卯正时分。”江邺刚起身就听下人来报公子一夜未归,所以立即就遣人去找了,他不到卯时就起身了。 “回来后立即用冰块保存了遗体?” “应该耽误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尸体抬回来,府上慌乱了一阵,不过江邺虽然悲痛欲绝,好歹还留有几分理智,立即叫仵作过来验了尸,然后又让人凿冰准备棺椁。 李扶摇捏了捏尸体面颊,后又顺着面颊往下,将颈部、上肢、下肢逐一检查后又在几处尸斑附近反复按压:“尸斑还未扩散,只有咬肌和颈部出现了尸僵,上肢也还算柔软,你们发现死者的时候他应该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可是大人,尸体已经有轻微的臭鸡蛋味,通常死亡两个时辰以上才会有此征兆。” “说的不错,可是你忽略了一点,高温会催化尸体现象出现的速度。”案发房间是关着的不透气,再加上这个季节的高温催化,尸斑和尸臭出现就能会比寻常快些,所以,死亡时间应当缩短一些。 仵作恍然大悟,点头将此记下,然后他便见李扶摇拿了小刀直接落在遗体的胸腔处,顿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已经失去弹性的青白皮肉被利器破开,极轻的沙沙声在无人出声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白腻脂肪在明亮的烛火照耀下被覆上一层黄晕,下面包裹着的肌理颜色十分鲜艳,鲜红刺目。仵作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人死后肌理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李扶摇没理他,继续往下,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心脏完好,没有破裂亦没肿胀。主动脉以及上下腔静脉内还未曾完全凝固的血液颜色同包裹着心脏的肌肉如出一辙。 死亡原因基本可以下结论了,不过谨慎起见李扶摇还是将他的胃划开看了下。因为自家消化的现象,胃肠壁已经出现了溶解现象,黏膜膨胀松软,原本该有的皱襞消失:“清霜,你来看看。” 说罢,她便不再多管,只将手里的工具还回去,就着鹿鸣打来的水清洗干净,又喝了一口茶才看向江邺:“江大人可以下令将福盛楼的掌柜拘捕到堂了。” 不等人询问,李扶摇就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出:“令郎是一……碳气中毒而亡。凡死于碳气者,肌理呈樱红色,人体连接心脏的上下腔静脉,也就是医者口中的络脉里血液原本该是暗红色,可死者络脉中的血液却是鲜红色泽,唯有碳气中毒才有此症状。” 说着,李扶摇顿了下,看向清霜:“如何?” “胃里有残留的迷药。” “正常死于碳气者,出于本能会出现身体抽搐,手脚痉挛以及大小便失禁等现象,可江大人却说发现公子时,他是侧卧在地上的,如沉睡一般。”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头看向江邺,“所以,令郎是先摄入了迷药,然后昏睡过去,在昏睡中被碳气毒死的。”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截断裂的木头:“这是我在案发房间的窗户外发现的,案发当时窗户应当被人从外面挡住,一是为了让碳气发挥更好的效果,二则是防止江公子意外醒来从窗户逃生。也就是说,江公子死时,凶手定然是守在门口。” 回想方才在福盛楼与店小二的对话,他日常负责的工作就是在门口迎客送客,但他一口咬定那日没看见姓魏的商人离开,一个人绝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一定是有人帮助他隐匿行踪。 酒楼后厨的通道通常只有酒楼的人才会晓得,那魏姓商人一个外地人怎么会如此熟悉:“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有人帮他逃跑。”江邺也终于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又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沈公子为何会怀疑掌柜?” 有人帮助是真的,逃跑可是未必。 李扶摇想起方才从窗户往下望看到的小巷,以及她在小巷里发现的东西。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个魏姓商人应当没有离开福盛楼。 “普通百姓对官府多有畏惧之心,可那掌柜居然敢把官府的封条撕掉,可见,他并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李扶摇又想起那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账台前面那几个泡菜坛子里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惊喜。” 巴蜀地区有做泡菜的习惯,那是因为巴蜀物产丰富却气候潮湿,新鲜的菜存放不久。 用土陶坛子把菜腌制起来,既可以长时间存放,还能在时间的作用下发酵出让人食之难忘的风味。亳州府本地人虽然也做酸菜,可这种土陶坛子泡菜却并不在此地盛行。 所以在方才店小二说掌柜腌菜放了几大罐盐时,李扶摇瞬间便联想到了一些丧心病狂的行为。 江邺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管理一州事务,穷凶极恶的案件并非没有遇到过,若真的如李扶摇所想,那泡菜坛子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第50章 惊现碎尸 刚过了中元节,亏凸月高…… 刚过了中元节, 亏凸月高悬中天,一片轻烟似的薄云将它半遮半掩,如美人羞怯, 偶有一道黑影从月下掠过,很快又融于夜色, 不见了身影, 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公子是如何猜到那姓魏的死了?”这是鹿鸣最不解的地方,他一直跟着李扶摇身后, 可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你还记得后巷地面上的碳灰吗?”是炭灰提醒了李扶摇死者的死亡原因,也是炭灰告诉李扶摇, 姓魏的根本没有离开。 “自那日出事后, 酒楼基本处于关门状态,不需要小贩每日送新鲜肉菜过来,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炭灰的出现时间, 而我们方才去看的时候,炭灰上进出的所有脚印都是同一个人~” “对啊。”鹿鸣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 “姓魏的从前门来,所以脚印不是他的,而酒楼停业之后也不会有旁人往后面走,所以脚印只能是酒楼内部人员的。” 李扶摇拍拍窗框, 然后倚靠上去:“看到碳灰我就猜到江云霄的死因, 毕竟应该没有酒楼在七月就开始准备冬日的炭火。后来,我的猜想在尸体上得到验证,再联想窗外残留的半截楔子,我便做了这样一个猜想:凶手其实一直守在门外,等时辰差不多了, 他返回屋内,确定江云霄死亡后,才走到窗户边,匆忙打开窗户透气,然后在掌柜的掩护下销毁炭盆,藏了起来。” “那条巷子可以通往河边,所以脚印应当是黄天财来回搬运藏尸的坛子留下的。”坛子出现的时间也是五天前,所以应当是江云霄死后没多久姓魏的也被杀害。 酒楼人来人往,分尸这么大的动静可瞒不过旁人,而后厨小巷可以通往河边,那边芦苇茂盛,可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分尸地点,什么血水碎肉都会被吞噬殆尽。 “可是福盛楼的掌柜既然替那姓魏的遮掩踪迹,又为何要将他杀掉?”账台前的土陶坛子里的确不是普通的泡菜,而是被浓盐水浸润的尸块。 东西被带回衙门时,不少衙役都吓地手脚发软,就连和尸体打惯了交道的仵作,也有些抑制不住地后背发凉。 第53章 四个坛子,一个里面装了脑袋和手脚,一个里面装了四肢,另外两个分别装了躯干和内脏。除了砍断处不整齐的刀口外,其余的一切都很利落。是个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的罪犯。 “要么为仇要么为利。”福盛楼在此地屹立数十年,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大酒楼,而掌柜黄天财因为福盛楼的原因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他和一个第一次来亳州的外地人能结下什么仇?”鹿鸣不太相信是仇杀。 “财帛动人心,你还记得江邺说的那笔大生意吗?”李扶摇的内心同样也偏向他是为利杀人,姓魏的螳螂捕蝉,而黄天财黄雀在后,“做个假设,如果姓魏的许以重利说动黄天财帮他杀人,那么这一笔巨财会不会同样也让黄天财对他起了杀心?” “可是这生意明显是姓魏的牵头,黄天财杀了他,难道不怕人财两空?”鹿鸣听得皱眉。 “谁知呢?”李扶摇摊手。 “你们说是什么大生意值得让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那掌柜杀了人甚至都不逃跑?”杀人案没引起鹿鸣的注意,从跟着李扶摇起,什么奇葩的杀人方式没见过。不过倒是那桩大生意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李扶摇将手肘撑在窗边,抬头找了会儿广寒宫的踪迹,然后才收回下巴调侃地看向鹿鸣:“怎么,你想黑吃黑?” 鹿鸣抱着手靠在柱子上:“也不是不可以,人不是我杀的,凶手马上也要落网了,正好捡个漏。” 李扶摇如何看不出来这是鹿鸣的玩笑话,不过还是正色道:“那个姓魏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不简单?”鹿鸣皱眉,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仔细串联起来,“公子是说他可能和太子妃有关?” “扬州人氏,姓魏,又出手大方,实在不得不让我多想啊。”李扶摇想起秦松被贬出京的原因,淮南道,魏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说着清霜就拎着一壶开水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公子还是服了药早些休息吧。” 也是,拘捕犯人的事用不着他们操心,况且他们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为此,李扶摇还拒绝了江邺的好意,依旧住回了福盛楼,惹得法曹和江邺好一阵侧目。 “嗯,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吞下补气血的药丸,夜里睡得格外沉些,早上太阳都出来了她才从梦中转醒。从亳州府离开后,三人一路过荥阳向洛阳往顺化方向去。 啯啯~ 也不知大将军是怎么找到李扶摇的,他们一入庆州,头上的天空就有一道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等李扶摇住进店里,窗外就传来了扑棱扑棱的动静,开窗一瞧,正是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的海东青大将军。 啯啯~ 李扶摇会心一笑,伸出绑了皮质护臂的右手,撑在窗框上:“怎么找到这儿了?” 大将军慢慢挥动双翅,等李扶摇手撑稳了才小心站了上去,扬着脑袋,眼里满是神气:啯啯~ “真棒。”听它邀功说差事办好了,李扶摇不吝夸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等到了灵州,你把玉儿也叫过来,我带你们去打猎好不好?” 啯?今日的大将军可不是昨日的大将军,他脑袋一偏,铁钩似的弯嘴在李扶摇左手上轻蹭了一下,黑豆大的眼里尽是怀疑。 “真的,这次不骗你。”承诺给的太多,一次也没有兑现,导致李扶摇在大将军心里的信用值断崖式下降,“等我把事情安排好,咱们就去,到时候把七七也叫上,咱们可以在野外宿两晚上。” 又说了一大筐伏低讨好的话,大将军才勉为其难的原谅了她:啯。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中元节之后早晚温度逐渐降低,灵州在靠近西北地区,最热的时候都比松阳冷上许多,故而越靠近目的地,李扶摇身上的衣裳就越厚。进入灵州城时,她已经系着初秋才用的披风。 “东家。”柳七七和苏墨两人一早就等在了城门口,就是为了迎接李扶摇。 “吁~”将马勒停,李扶摇眉眼含笑地看着柳七七,“还好吗?” “一切都好。”柳七七知道李扶摇问的是什么,她一切都好,手刃仇敌,大仇得报,好的不能再好了。 李扶摇三人下马,牵着马随柳七七两人进城,从地动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百姓的脸上没什么凄苦难色,城内秩序也恢复与从前没有两样,丘元把这里治理的很好。 “东家一路上可还顺利?”李扶摇轻易不会离开去太远的地方,长途跋涉,她有些吃不消,一路都靠养元气补气血的药丸子支撑着,上次过来还是因为潘家祖孙 “都好。”李扶摇勾唇看向等在大堂的众人,“都坐吧。” “此次过来的目的想必七七已经告知过你们了。”等众人落座后李扶摇开门见山,“朝廷派了钦差过来,此人心思极其敏锐,保险起见,所有暗处的人全部撤出灵州,只留明面上的人手。” 他们在此地做的是正经生意,店铺里自然也离不开人。 “是。”能见着李扶摇的都是店铺负责人,当然她也并非是真面目示人。 “那行,都下去准备把,七七和苏墨留下。” “东家,这是这几个月的账本。”李扶摇既然来了这里,苏墨这个负责人自然要把账目理清,她看或不看,这都是他该做的。等李扶摇看过了账本,他又把这段时日的布置以及后续计划逐一汇报。 李扶摇边听边点头,苏墨心思细腻,灵州的一切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做的不错。尤其是关于凼凼山的东西,咱们就当不知道,回头会有接手的人。” “东家的意思是那东西就交给朝廷了?”柳七七有些不甘,她跟在李扶摇身边好几年,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李扶摇失笑:“我又不想造反,要那么多黑石做什么?何况咱们手里又不是没有。” 苏墨向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汇报完了公事就悄悄退下,只留了柳七七和鹿鸣在屋里,至于清霜,去了医馆配药。 “祭拜过你爹娘了吗?”公事谈完自然而然就轮到私事了。 听到李扶摇的问话,往日总是一副土匪做派的人难得的露出憨笑,咧着嘴,红了眼眶:“也不知爹会不会怪我擅自回了灵州。” 李扶摇沉默一瞬,然后伸手在她结实的肩上一拍:“柳居安还欠着我大人情没还呢,我使唤他闺女,他哪有脸怪你?” 说着,李扶摇顿住,她看着柳七七圆溜溜的眼睛很是郑重:“七七,仇报完了,你该放下了。” 这下,柳七七连僵硬的憨笑都维持不下去了,她低头看着脚尖不再言语。 李扶摇根本不给柳七七逃避的机会,双手捧着她头,让她面对自己:“七七,你知道的,无论是柳居安夫妇还是柳宴,她们都希望你和寻常女孩子一样,过上普通生活。嫁人与否不重要,但是你要快乐,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仇恨里。”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地上,碎成微光,惊起尘屑,模糊了方寸间的光明。 被柳居安送走的时候她没有哭,杀魏承平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就连祭拜亡灵时她都是高兴的,可是此刻她却在这个年纪比她小的恩人面前泣不成声。 李扶摇知道,此刻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是徒劳,只伸出双臂,将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抱在怀中。 第51章 野外狩猎 地动似乎并未给灵州百姓…… 地动似乎并未给灵州百姓带来难以磨灭的伤害, 这座从西汉惠帝时期就伫立在此雄伟城镇,时间足以抹平一切外力留下的痕迹。 “殿下,灵州的赈灾事宜似乎做得不错。”容祁一行人在渭州耽搁七天后总算重新上路了, 原本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钦差卫队也追了上来,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十天, 如今总算是到了, 大队人马声势浩荡地从城门经过,惹得百姓纷纷驻足。 而李扶摇把所有暗地里的人手撤走之后又去凼凼山查看布置了一番, 确保留下的马匪踪迹不会让人起疑才有空闲领着清霜和鹿鸣在灵州四处游玩。 街上传来动静,鹿鸣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眼露惊诧:“公子, 钦差进城了。” 李扶摇抬头,十分意外:“现在才到?” 她把尾巴扫干净后, 就不再关注钦差的动向, 她以为九皇子前两天就已经到达馆驿,不过,看着站在桌上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的大将军, 李扶摇后知后觉,她似乎闯祸了,她不动神色地走到大将军跟前,趁其不备一把将它不算长的脖颈薅住, 把它拉到跟前来:“来, 告诉我,你的差事是怎么办完的?” 大将军的黑豆眼四处乱转,明显是心虚的表现,不过,它又想到什么, 立即挺直了脖子,翅膀也不断按在李扶摇手腕上,示意她松手。 “老实交代,差事是怎么完成的?”李扶摇顺着它的动作松手。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将军就开始了它的告状之旅。只见一只毛色黑亮,身形矫健的海东青在桌上来回蹦跶,强有力的双翅不断划动,嘴里还时不时发出长长短短的啯啯声。 第54章 柳七七三人一头雾水,只有李扶摇的嘴角不断抽搐:“他抢了你兔子?” 大将军点头似小鸡啄米。 “那你也不能乱来。”李扶摇当真是有些生气,还好那药是让容祁浑身无力,头眼发昏,症状似中了暑热,若是旁的毒药,它胡来把人毒死了可怎么好,思及此处,她打定主意要趁机让大将军长长教训,李扶摇脸色一沉,“你现在会擅作主张了,想必也不用跟着我,免得屈才。” 大将军一听急了,麻雀似的忙跳到李扶摇跟前,脑袋低垂,一副认错模样,虽然这个人老是骗它,虽然这个人也不会飞,虽然这个人力气还小有甚至都托不住它,可是它一点也不想离开。 “也是我不好,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李扶摇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推卸责任的人。 听她这么说,大将军更急了,伸出半丈宽的双翅,艰难往前,勉强抱住李扶摇,核桃大小的脑袋又是摇又是甩,嘴里的啯啯声听着还极其凄厉,像是有人在杀鹰。 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这边,好在鹿鸣反应迅速,立即隐藏了身形,他看向那边认错的海东青,低声提醒:“别叫了,你的仇人来了。” 大将军摇头的动作一顿,然后又对着李扶摇一阵指指点点,继续认错、告状。 “好,这一次原谅你了,再有下一次,你就回高原上做你的野鸟吧。”看它语气诚恳,态度积极的份上,李扶摇大发慈悲原谅了它。 大将军是老和尚从吐蕃带回来的,那会儿连毛都没长齐,却被李扶摇悉心照料,一点点长出如今搏击长空的英姿。 玉儿是鹿鸣给大将军找的媳妇,比大将军小一岁。如同自己孩子一般,怎么舍得不要它,李扶摇见它诚恳认错,也硬不起心肠了,伸手摸摸它还低垂着的脑袋:“他骂你是他的错,但是你不能乱来,如果把人毒死了,我就要被抓走砍头的。” 大将军一听终于知道害怕了,它是只见多识广的海东青,自然知道砍头是什么意思,它啯啯地乱叫,然后被李扶摇捏住弯嘴:“你生怕别人没发现你是不是?” 对着大将军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它总算是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并且做出保证绝不再犯,李扶摇才放过它:“清霜,那个药下重了会不会有后遗症?” 孩子闯祸总要家长来收拾残局。 清霜脸色一言难尽:“倒是算不上后遗症,就是闹肚子,然后浑身脱力,哪怕是服了药至少也要在床上躺上四五天。” “看来这位钦差大臣底子不错。”鹿鸣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让人啼笑皆非。 “容一,我似乎听到了鹰的声音。”容三有些不确定,那日之后,他就有些草木皆兵,一路上总觉得听到了鹰的声音。 容一脸颊抽动,小声低语:“我也听到了。” 两人坐在马上抬头,蓝天澄碧如洗,万里无云,更遑论鹰了。而驱马走在队伍前面的容祁刚收回自己望向路边酒楼二楼一扇窗户的目光。 看着钦差卫队走远了,李扶摇才起身:“咱们也走吧,这两日寻个地方打猎去。” 灵州府柳七七最为熟悉,一听打猎,她就自告奋勇当起了向导:“若是要打猎,咱们就去怀远,那边离贺兰山近,猎物也多。” 容祁到达灵州,李扶摇便不打算在州府停留太久,去怀远县,一时正好避开他们,二则是履行她此前许下的承诺。 贺兰山属昆仑山脉,位于灵州府西北方向,距离州府不过四五十里。这座横贯西部的高大山脉是竖立在大乾与突厥之间的天然屏障,因其物产丰富,易守难攻的天然优势,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边的树都和江南那边大有不同。”此前埋头赶路,因着一路都在挂念李扶摇的身体,清霜都没功夫好好欣赏这边苍凉壮阔的美景,这会儿到了贺兰山脚才惊觉,此地与江南风光大为迥异。 广袤的草甸连接着不算茂密的树林,雄伟山色直插云霄,只是远观,就让人顿生豪迈壮阔之情。 “这边气候不似江南暖和,雨水也少,唯有油松云杉这类针叶植物才能适应。”中华大地南北东西跨度都极大,自然风光也丰富多彩。 “针叶?”鹿鸣品味着这个词,“这一说法倒是十分贴切,云杉油松的叶子可不就跟绣花针似的。” 啯啯~ 啯啯~ 一高一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空中盘旋,时高时低,玉儿也到了。 咻~咻。 一声悠长的哨音响起,高空的两道身影立即如离弦之箭一前一后朝草地上俯冲过去。 “玉儿,好样的。”雪白的掠影在靠近地面时双翅一拢,利爪前推,身形甚至都未晃动,下一刻便又拔地而起,是玉儿,利爪上紧紧擒着一只灰兔。听到李扶摇的赞赏,玉儿骄矜地降低高度,在她头上一丈处盘旋。 “我不要,你吃吧。”李扶摇会心一笑,转而看向另外一道黑影,“大将军,你可要鼓劲儿了。” 啯啯~ “东家,这边有赤狐,可惜现在没入冬,不然也可以打两只给你做皮袄。”赤狐皮毛最好的时节便是小雪到冬至这段时间,那会儿的狐皮极其柔软,针毛细腻,制成衣物最是暖和不过。如今才七月,正是换毛的季节,狐皮像是得了斑秃,送人都没人要。 李扶摇好笑地摇头:“这趟出来主要是带玉儿和大将军玩儿,咱们也跟着放松下心神,狐皮不合适,咱们猎其他的也是一样。” 柳七七挠挠头,她就是想打点儿什么送给李扶摇,虽然她早说过不必言谢,但是,心里的感激没表达出来,憋得慌。 鹿鸣的心思虽然和柳七七不同,但两人想对李扶摇好的想法却是一致,故而两人此刻诡异地看懂了对方眼里表达的意思:“七七,咱俩比一场?” “正好,让我来领教一下东家身边第一高手的本事。”柳七七话音刚落,两人就策马朝草甸方向疾驰过去,弯弓搭箭,端的是英姿勃发。 “走,咱俩也去。”李扶摇臂力不够,太重的弓拉不开,太轻的弓射程不远,难以接近猎物,所以她干脆用弩。 箭法她比不上清霜,但枪法却称得上是百步穿杨。时下所用小弩多为擘张弩与角弓弩,威力不足且精度不高,而李扶摇所持□□却是被她精心改造过的,射速极快,且偏移量小,重点是能连发数箭。 “公子,承让了。”清霜手中利箭破空而出,一只鼠兔就被她钉在箭上,而至今一无所获的李扶摇不慌不忙,眼光四处搜寻。 噌~ 林边一道奔跑的深褐色身影在矮木遮挡下若隐若现,李扶摇立刻驱马追了上前。 “驾。” 骏马驰骋的声音让褐色身影受惊,它扬起前蹄加速逃命,不过,这倒是让李扶摇看清了庐山真面目,原来是一只成年马鹿。 耳边风声呼啸,□□宝马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思,认真追赶,遇到凸石小坎一跃而起,马鹿善于奔跑,后肢尤其有力,若非李扶摇的坐骑非同一般,还当真就让它逃走了。 黑马咬着马鹿的背影紧追不放,等终于和马鹿并辔,李扶摇压低上身,放轻呼吸,缓慢抬手,配合骏马奔跑的速度,看准时机。就是现在。只见她轻轻扣动机关,极轻微的咔哒声之后又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一线银光以人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划破虚空,往马鹿喉间刺去。 扑哧~唔~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马鹿哀嚎着倒地发出的一阵扑簌挣扎的动静,李扶摇挑眉看向追上来的清霜:“承让。” 啯啯~ 飞远的大将军和玉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从山巅往李扶摇方向俯冲而下,嘴里发出急促高昂的叫声。 李扶摇脸上松快的笑意立马被警惕取代:“快,让鹿鸣和七七回来。” 第52章 遇突厥人 贺兰山从东北向西南绵延…… 贺兰山从东北向西南绵延四五百里, 不但将大片的黄沙戈壁阻于塞外,还拦住了外族突厥,让关内的百姓得享安康。 “公子, 山顶有突厥人的踪迹。”大将军和玉儿在高空盘旋,地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们的眼睛, 一听到说那边有不认识的人, 鹿鸣就让大将军带路,后面去山里探查了情况。 “多少人?有人带队吗?离这里有多远?”李扶摇神情严肃, 突厥与大乾向来摩擦不断,塞上的百姓百姓更是深受其扰, 若是突厥人有人带队悄悄往这边来, 只怕要出事。 鹿鸣脸色也十分难看:“就在那边的峡谷,十来个人, 身着甲胄, 弯刀弓矢一应俱全,只怕来者不善。” 李扶摇垂眸迅速思索对策:“带我去看看。” “公子。”清霜不赞成。 “无妨,咱们尽量绕开, 避免与他们正面对上,总要弄清楚突厥人出现在山上的原因,才好早做打算。”峡谷地势险峻,李扶摇并不打算涉险, 她把目光放在峡谷西南方的悬崖上, 长手一指,“我们去那里。” 第55章 往悬崖边上去可以骑马,倒是省了李扶摇许多麻烦。 只见狭窄的谷内,十三个突厥人,拿着弯刀在草丛里四处张望, 像是在寻找什么,不过……李扶摇的注意力在落在队伍后面那人的身上,他的动作更像是在……查探地形。 李扶摇四人伏于崖边,借着乱石遮挡巧妙藏身,默默观察突厥人的动静。 “公子,可要?”鹿鸣翻掌在身前一划。 “不可,突厥人不能死在大乾境内,若他们死在大乾境内,便是给了他们起兵的理由。”李扶摇抬头望向北边,“这里距离突厥人驻扎的地方有多远?” “至少百里。”不近却也算不得远。 “百里……”李扶摇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突厥人的马匹上,“清霜,有什么东西能让马匹发狂吗?” “公子是想?” “送他们回去。”战火一起,伤的是黎民百姓,她对突厥人并没有什么仇恨心理,只是不愿看着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将他们放倒,把那个人绘制的地形图拿走,然后让马把他们带回去。” 老马识途,对于突厥人来说,马是他们这一生中最重要的财富之一,尤其是选为坐骑的马匹,与他们的生命休戚相关,所以,这些人□□的马,都是一等一的精良,把主人带回营地,不是什么难事。 出门在外,清霜总是带着许多奇奇怪怪的药物,蒙汗药更是出行必备良药,放倒十来个突厥人对于她而言是手到擒来的事。至于马匹:“公子,我的药不一定对马起作用,保险起见,还是银针刺穴为好。” 李扶摇没有意见。柳七七陪在她身边,而鹿鸣则配合着清霜沿着峡谷将马赶到突厥那边的山隘,将所有人的身上都搜了一遍,除了武器,其余的无论有用与否,鹿鸣和清霜都笑纳了,然后才以银针刺进痛感最甚的穴位,旁观快马狂奔的场景。 等办好差事回来,李扶摇和柳七七都坐在地上烤起了随身携带的肉包:“吃了咱们就回去,突厥人来此绝非临时起意,大乾也该警惕起来了。” “好。”左右这一趟出来也是为了满足大将军的愿望,他们倒是无妨。耽搁了这半天,苍茫金山也逐渐披上了轻薄的纱衣,夜色即将降临,也该走了。 灵州没有灞桥,自然不必折柳,本该草木葱茏的季节,地势气候使然,道路两旁都光秃秃的。苏墨亲自捧鞍坠镫,送李扶摇一一行人离开。 “东家,一路多保重。”话是对李扶摇说的,眼睛却看着柳七七,“路上小心。” 柳七七将马调转方向,往后挥手:“好好经营咱们的生意,若是亏了,我饶不了你。” 苏墨展颜,还会回来就好。 “殿下,您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容祁在灵州府明察暗访三日,得出的结论都是马匪作乱。魏承平一行十二人,只有十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叫穆肃的副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会儿他打算再去一趟凼凼山,刚上马就与李扶摇四人迎面撞上。 容祁看着那个往马车里钻的背影皱眉,是十分相似,但却不是她,连身边骑马的女护卫都是陌生面孔。他收回目光:“走吧。” “公子,方才过去的是……” 李扶摇莞尔:“故人迎面不相识,看来咱们已经学到清淼七成本领了。” 他们三人皆以假面示人,尤其是李扶摇,连身高和肩宽都改变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被识破? 来时快马加鞭,回程就换成了车马慢行。昨日狩猎再加上来回路途,李扶摇有些吃不消,此刻浑身都疼,只能在马车上躺两天再做打算。 “也不知道亳州府的命案处理好没。”路上闲来无趣,清霜就和柳七七说起了来时遇到的事。 自然是处理好了。亳州府人口不足两万户,江邺作为刺史虽只位列正四品下,但也并非尸位素餐之辈。李扶摇推测出真相当夜,他就遣了衙中差役快马出城将凶手拘捕到案。 黄天财的确如李扶摇猜想那般,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罪犯。 他回到村中老家,并未有潜逃意图,反而是每日陪着爹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了几日孝子贤孙。就连差役上门,他依旧万分镇定。 “你就是福盛楼的掌柜黄天财?” “正是草民,不知上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差役提前得了嘱咐,也不多言,只说:“关于福盛楼命案一事,刺史大人有话要问,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天财面色温和,恭敬应下:“容草民更衣洁面,随后便同上下回去。” 差役甚至都做好了黄天财想趁机逃跑的准备,结果不出一刻钟,就见黄天财衣冠整齐地出现在他们跟前,心下诧异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走吧。” “可是命案有什么进展了?”回城的路上,黄天财非但十分镇定,甚至还能与同行的差役打听消息。 “大人怀疑是仇杀,所以召你前去问话。”差役随便编了一个借口将他糊弄住。 黄天财点点头,他自信他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 可是等到了公堂,刚进门他就看到堂中摆的几个大坛子,黄天财撒腿就想跑,可为时已晚。 人证物证齐全,自然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唯有一样,无论江邺怎么拷问,黄天财始终不吭一声。 “你为什么要杀害魏怀理?”死者的随身行囊被找出来后,江邺也终于知道了杀害自己儿子的真凶叫什么名字。 黄天财对魏怀理杀害江云霄,以及他杀害魏怀理一事供认不讳,唯独对杀害魏怀理的原因闪烁其词:“为了求财。” 江邺看着魏怀理行囊里面额三万两的银票冷笑:“既是求财,这三万两银子为何没有拿走?” “自然是看不上。”黄天财的话江邺不信,可真实原因用刑也没审出来。 “大人,既然他杀人的事实已经成立,又何必追究原因,直接判处不就行了?”按大乾律法确实可以直接判死。《大乾律·盗贼律》规定:“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死者斩。” 江邺看黄天财一副冥顽不化的模样,终于将惊堂木拍下,定了他的生死,而重新被收敛入棺的江云霄也终于可以入土为安。 “此次案件多亏贵人帮忙,否则我儿在九泉之下难以冥目。”案件告破之后,江邺特意让人备了厚礼,“把这些东西送去九皇子府上。” 不知不觉间做了江邺恩人的九皇子此刻终于找出点眉目:“所以魏承平来灵州名为赈灾,实为勘矿,难怪太子那样惊慌。” 山洞里的东西算是李扶摇留给容祁的大礼,马匪的痕迹他是查不出什么的,但是别的线索却可以指引他来到魏承平送死的山洞里,看着角落混着黑色的土壤,容祁终于查到了魏承平的“别有目的”。 “殿下,此事可要上报?” “上报什么?”容祁温和地笑,“魏承平的死的确是马匪所为,需要上报什么?” “属下明白。”既然只是来查魏承平的死因,那这山洞里的东西就与案件无关了,既然无关,自然是谁发现的归谁。 “我让你打听沈氏商行,你打听出什么了?” 容一摇头,面色尴尬:“只知道沈氏商行的东家是黎州人,生意做的很大,甚至还有自己的船队,他们会出海将番邦的东西运回来卖,但是除了长安,沈氏商行甚少开设店铺,他们只给别人供货,并不参与售卖。至于帮助丘元安置灾民一事也没有任何异常,属下让人查过,无论是大乾境内何地发生天灾人祸,沈氏商行都是又出钱又出全力,而且做的十分低调。至于背后之人,十分神秘。” 容祁唇角弯弯,对于容一的查探结果早有准备:“黎州人……” “公子你看,这边的田地平整的像画里一样,想必当地的百姓定然生活富足。”李扶摇几人回松阳是原路返回,路过洛阳时看见大片的农田,柳七七忍不住吃惊。 这会儿已经七月底了,水稻早就收割完成,但是粟米尚未成熟,入目的农田风光各有不同。收割了水稻的褐色土地上连半根杂草都没有,埋在土里的草根都被挖出来,抖干净泥,晒干充作柴禾。而粟米刚进入生长期,枝繁叶茂,随着微风掀起一片绿波。 “洛阳素来就是个好地方。”李扶摇看着望不到边际的农田,没由来地感觉一阵心悸,她看着远处屋舍俨然的村庄喃喃低语,“连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第53章 湖中女子 已是深夜,汜水河畔一片…… 已是深夜, 汜水河畔一片寂静,只有河流从村中穿行时拍打两岸撞击出来的水浪声。 本该人困马歇的时辰,汜水村村尾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火, 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说话声。屋内三人盘腿坐在炕上,等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忙进忙出, 给他们端来可口的饭食。 “近几个月听话多了。”老头端着粗瓷碗小口抿着。 “那是咱们大力有本事, 再厉害的女人到了他床上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老妇翘着脚给老头砸核桃,松树皮似的老脸上满脸自豪。 第56章 “别忙了, 坐下一起吃吧,日后就和大力好好过日子, 再生个娃, 不孬。”老头将碗里的酒抿完之后,点头招呼那个慢进忙出的瘦弱身影坐下。 瘦弱的身影轻轻摇头, 她将手里的鸡汤放在桌上, 又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才几分胆怯地答话:“还有两个菜。” “是比以前懂事些。”老头的瘦弱身影的态度取悦,他也不再劝, 只招呼着身边的两人:“咱们吃吧。” 三人就说笑着推杯换盏,熬得橙黄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三人满头苦吃。突然其中一人猛地站起来,死死捏住自己的喉咙, 惊恐地指着投映在窗户上的一道身影喊道:“是你。” 另外两人也面色惊恐地站起来, 然后又重重倒下。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上的黑影终于动了。 缓慢走到倒地的三人跟前,伸出一只白皙却布满了大小伤口的手贴在她们颈间静静检查。等确认三人都死了以后,黑影才缓缓站起来,麻木的双眼里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声音却极轻:“我说了,一定会要了你们的狗命。” 良久,紧闭的大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身着深灰色粗麻衣服的矮小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如往日干活儿那般不急不徐,将门拉上,小心上锁,然后沿路缓慢行至汜水河边,一跃跳了进去。 闭眼假寐的黄狗突然惊起,对着外面狂吠两声,沉睡的主人被惊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瞎叫什么!” 时至八月,秋风初起,水雾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黄河上升腾而起,随风而去,带来阵阵凉意。 清晨,李扶摇一行人从洛阳出发沿着黄河往荥阳方向去。 洛阳距离荥阳不远,所以他们也不急着赶路,沿路驱马慢行,偶尔还停下欣赏河中壮阔美景:“咱们这趟出来,时间真是不好,黄河大鲤鱼要三五月间肉质最嫩,食用最佳,咱们没赶上。真是可惜。” “这有何可惜的,我问过昨日客栈的老板,他说九十月间的鲤鱼也好,比春天肥厚些。你在松阳呆到九十月就回去,正好路过此地,可以大快朵颐。”李扶摇看着柳七七眼神打趣。 “公子,我们许久没钓鱼了。”说起鱼,鹿鸣也来了兴致,他们以前闲来无事,就常去河边钓鱼,不过他们时常钓不到,李扶摇称之为“空军”,鹿鸣不解其意,只觉得十分有趣,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李扶摇,“到了荥阳时间还早,我们去钓鱼吧。” “好。”不过在黄河垂钓李扶摇是不考虑的,她抬眼望去,指着前方提议,“我们顺着那条支流往下走,找个水势平缓些的地方,钓到了今日就添菜。” 太溪池畔,绿树成荫,鸟雀成群,金色的夕阳在平静的湖面上洒下一层碎金,随风跳动。西边的乱石滩上四匹毛色水滑的骏马闲庭信步,悠悠啃着石缝里刚钻出来的嫩草。而骏马的身后有一个用竹竿撑着破草席临时搭起来的歇脚处,阴影里并排四人,手里握着竹竿,凝神注视水面。 “东家,咱们真能钓到鱼吗?”柳七七等了好一会儿,鱼竿那头始终没传来动静,她有些不耐烦了。 “东家?东家。”东家已经躺在披风上和周公见面去了。 柳七七难以置信地揭开她脸上的斗笠,双眼轻合,呼吸平缓,明显睡得很香甜。鹿鸣瞥了一眼,然后十分有心得地同她分享经验:“放回去吧,等会儿鱼钩上的饵被吃完她就醒了。” 清霜双肩抖动,紧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很大声:“知道为什么公子总是钓不到鱼了吧。” 她初次和李扶摇去钓鱼时,看着她分析哪里鱼最多,什么饵最好上钩,还以为李扶摇是个中高手,没想到,高手把鱼竿放下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能见着周公,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微风和煦,对面的芦苇随风轻晃,声音越来越来,鹿鸣抬眼一看,芦苇丛里钻出两个男人正往这边瞧。他收回眼神,将注意力继续放回鱼竿上。不多时,那两个男人从岸边绕过来,手里牵着一条大黄狗,还带着砍柴刀。他们走近将四人反复打量,其中一人率先发问:“几位是外地人吧?” 躺着那人没反应,鹿鸣笑着回答:“是外地人,路过此地,在此歇脚。” 另外一人眼神怀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从这里过去?” “不曾看到。”鹿鸣依旧嘴角弯弯,“是家里人走失了吗?” 两人脸色一僵,然后牵狗那个支吾着回答:“她偷了我们村的贵重东西,还杀了人,我们要将她抓去见官。几位若是看到了,麻烦将她绑去官府。” 鹿鸣并不答话,只笑着将视线转回鱼竿上:“有动静了。” “哪儿,哪儿有动静了。”沉睡的人突然噌地一下坐起来,眼光呆滞,神色迷茫,显然是从梦中惊醒的。 鹿鸣抽搐着嘴角将自己的鱼竿抬起:“哟,一条大鱼呢。”他得意地将视线往李扶摇那边去,钩上空空如也。 那两男人见他们确实面生,也不欲在此停留,又绕着河边在芦苇丛中不断搜寻。李扶摇在地上躺久了浑身都疼,给鱼钩上补了饵就站起来活动身子。结果她刚放进去的鱼竿就被极快的速度拖拽进水里,让她反应不急:“诶,我的杆。” 她连杆的边儿都没挨着,就眼睁睁看着它没入水中,其余三人坐在边上哈哈大笑,突然,李扶摇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鹿鸣。” 方才还笑的东倒西歪的三人也从地上站起来,盯着一如既往平静的湖面神色警惕。四人噤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竹竿消失的方向浮起来一点黑色,那是…… “公子?” 李扶摇轻轻摇头。又等了约半炷香的时间,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一圈圈涟漪,随着水波变大,从湖底浮上来一点深灰色的衣角,紧接着就出现一个人。那人浮在水面上,半点动静也无,生死不明。 方才那两个男人已经走远,鹿鸣得了示意上前将人捞上来:“公子,是个女人。”想到刚才发生的事,鹿鸣补充道,“应当是方才离开的那两人要找的那个女人。说是她偷了东西杀了人。” 李扶摇冷笑一声,下巴示意三人观察这个女人的身上:“你看她手脸之处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娇嫩,却布满伤痕,而且此人的头发浓密黝黑,可不像是寻常百百姓家里能养出来的。” 鹿鸣联想到方才那两男人支支吾吾的态度,也明白其中定然有内情,他伸手在女子的颈脉处一探:“她还活着。” “清霜,去看看。” 清霜蹲在女子身边,以掌按压她的胸部。不多时,女子猛地呛出两口水,然后咳嗽着睁开眼:“公子,她醒了。” “站住。”方才离开是两个男人去而复返,盯着李扶摇他们一行人眼神恶狠狠,而后,从他们身后的芦苇丛里又陆续钻出十好几人,个个都手持镰刀锄头,眼神不善,“把你们手里的女人交出来。” 那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打湿的头发沾了满脸,像极了话本里的水鬼:“求……求你们救救我,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求你们。” “放心吧,不会的。”清霜将她拉起来,柔声安慰。 那群人看着李扶摇不为所动,眼露焦急,但是看着身边两人手里的武器,到底不敢妄动,为首那人沉声威胁:“几位还是把那罪人交给在下,否则,你们走不出汜水。”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好大的口气。但鹿鸣两人不为所动,只偏头询问李扶摇的意见。 李扶摇环顾四周,立即决定:“带上她,咱们直接去荥阳。” 鹿鸣和柳七七对视一眼,移动身形,将李扶摇挡在身后:“清霜,带着公子先走。” 李扶摇毫不迟疑,翻身上马,清霜紧跟其后,不同的是,她身前还带着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憔悴的貌美女子。那些人看着李扶摇上马,更急了:“我们已经在衙门报案,几位若执意要带走她,只怕要落得一个同伙儿的下场。” “驾~”李扶摇根本不给他再出声的机会,双腿一夹,骏马扬蹄奔驰。 “上。”看李扶摇两人都把人带走了,为首那人按捺不住,一招手,身后的人便一拥而上。情况不明,鹿鸣和柳七七也不好直接取人性命,只三两下将人打倒之后也跳上马背,追了上去。 “公子,解决了,那些人没有会武的,应当就是村民。”那般穷凶极恶的模样,柳七七还以为的土匪呢。 李扶摇和清霜跑了一段,确认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才勒停马匹,在原地等待鹿鸣和柳七七,她望着清霜身前那人,并未因为骏马的狂奔而露出任何胆怯神色,她心神微动,“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声音温柔:“瑶娘。” “那些人为何要追赶你?” 第54章 遭遇恶吏 汜水县衙庭院中,丫鬟、…… 汜水县衙庭院中, 丫鬟、仆役来往穿梭。后院正堂里,一身着浅绿圆领袍服,戴青黑纱软脚幞头的中年男人焦躁不安地在厅中来回走动。 第57章 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有人闯了进来,若是李扶摇等人在此就会发现, 正是方才率人追赶瑶娘的人:“大人。” 绿袍男人被惊了一跳, 看到来人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田旺,你被狗咬了?火急火燎的。” 原来这人叫田旺, 他急匆匆道:“大人,不好了, 瑶娘被人救走了。” 绿袍大吃一惊, 他一把将田旺推倒在地:“什么,救走了?你跟我拍胸脯保证会看好的人, 被人救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 今日一早小人路过田大力家,看他家大门紧闭,还上了锁, 当时就觉得不对。”田大力家不会让瑶娘出村,所以不可能上锁,“小人立即上前及查看,透着门缝看到田大力一家三口都倒在堂屋, 生死不知。后来小人破门而入, 才发现他们都没气了。而瑶娘不见了。” 绿袍男人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田旺心口:“真他爷爷的是一群废物,一村子人连一个小小的女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田旺被踹了也不敢喊疼,四肢并用爬到绿袍男人跟前求饶。 “大人, 不是小人不尽心,是那女人太狡猾,她是从河里逃走的,小人带着狗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上午时好容易在太溪池边找到了,她又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地人救起。我们连唬带吓,说那女人是杀人逃犯,可那几人理都不理,骑马就跑,那……小人只有两条腿,实在是追不上啊。” 绿袍男人气得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道:“哪来的外地人胆敢和我杜青天作对,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田旺,你马上带人到县里各处客栈、酒楼查找那几个外地人的下落,找不回瑶娘,你就等死吧。” 说完,杜青天抬起一脚踹在田旺肩上,田旺连滚带爬向外逃窜。 县衙门口成群结队的衙役往外走,遇到拦路百姓就粗暴推搡,鹿鸣头戴斗笠,借着酒肆的柱子掩藏身形小心跟在田旺后面,眼瞅着他们手持钢刀,冲进街边客栈,走到账台边一把将账房拽住:“今日可有生人投店?” 账房吓得两股战战,嗓音颤颤,双手几乎摆出了残影:“没有没有。” 田旺将人一推,撞在柜上:“我警告你,若有骑马的生人来住店,立即报与衙门。否则,要了你小命。” “是是是。”掌柜伙计连声应下,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下一家酒楼里,鹿鸣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才返回将事情告知李扶摇:“公子,看来这里的县令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李扶摇何尝不知,她转头看向一旁身形柔弱,面含紧张的瑶娘,低声对鹿鸣说:“咱们先去州府,至于瑶娘,她既不肯说实话,给她留些银两,让她自己离开便是。” 瑶娘说她是和家人走散沦落至此,可李扶摇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瑶娘的关系,县城是进不去了,好在鹿鸣很会随机应变,回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点,买了些吃食带出来。 一行人坐在城外供行人歇脚的茶肆里,就着粗茶啃胡麻饼,桌子中央还放了一只色泽红亮,油量飘香的烧鸡。 李扶摇几人在外面吃惯了,也不讲究,一手饼,一手鸡,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瑶娘却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看清霜,又看了看柳七七,见她们二人吃得头也不抬,才犹豫着撕了饼放进嘴里。 李扶摇收回余光,埋头继续与手上喷香的鸡腿作斗争。 荥阳因为距离洛阳极近,算得上是河南道地区仅次于汴州的繁华州府,所以哪怕到了下午闭市时分,街上仍然十分热闹。 摆摊的小贩没见几人,但开着的铺子还不少。 清霜带瑶娘去成衣铺子给她买了一身勉强合身的细棉衣裳,又把手里的荷包递给她:“如今我们已经远离汜水县,你回家去吧,这里面是我们公子给你准备的盘缠。” 瑶娘咬唇看着跟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子,又抬头看等在店外的三人:“几位救命之恩瑶娘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自当结草衔环。”清霜微微一笑并不当真。 “公子,咱们又去哪儿?”和瑶娘分开之后,李扶摇四人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去哪儿?自然是去本地最大的酒楼大吃一顿:“上午没吃成的鱼今晚上总要吃到。” 柳七七不断点头,十分赞同:“东家说的不错,来都来了,不品尝特色美食岂不可惜。” 杏花楼内,李扶摇四人围着一桌子美味佳肴边吃边聊。忽然,楼下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李扶摇从栏杆边往下望,是一群挎刀差役在追捕盗贼,她收回视线,继续吃。 等桌上只有些残茶剩饭,四人也吃饱喝足了,李扶摇才起身:“走吧,早些洗漱休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正在此时,楼下又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动静,李扶摇还没下到大堂,就与獐头鼠目的店小二对上。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快速走到领头那人身边附耳,对着李扶摇等人连指带说。领头恶吏双眉一扬:“确定就是他们?” 店小二忙忙点头:“他们都骑马,还是外地口音,就是人数少了一个。” 恶吏重重地哼了一声,朝李扶摇四人走来,鼻孔朝天,语气不善:“你们这群王八羔子,竟敢虎口夺食,救走衙门追捕的逃犯,还不赶紧把人交出来。” 鹿鸣闻言眼里闪过一道寒光,他慢慢走到李扶摇身边,李扶摇赶紧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人已经走了。” 恶吏脸一横,眼一竖:“去哪儿了?” 李扶摇微微一笑:“脚长在她身上,我如何知道?” 恶吏恶狠狠地朝李扶摇呸了一声:“哪来的兔儿相公,老子现在同你好生说话,你他爷爷的别给脸不要脸,赶紧说出瑶娘的下落,否则,老子让你横着走出这荥阳城。” “放肆。”恶吏辱骂李扶摇让鹿鸣先动了怒,他飞起一脚踹在恶吏心窝,“不过恶官养的一条狗,张口老子,闭口老子,你是谁的老子?” 恶吏被踹飞出去,将木窗撞得稀碎。底下狗腿忙跑上去将人搀扶起来,那恶吏哆嗦着指向李扶摇等人:“小杂种,你胆子够大啊,回头,回头别跪在爷爷跟前求饶。” “当真是好大的口气。”李扶摇见过太多穷凶极恶之人,面前恶吏的威胁言语只让她觉得好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跪着求饶。” 李扶摇眼底的轻视彻底激怒了恶吏,他咬咬牙,又冲上前来,抡起拳头狠狠砸向李扶摇。砰。从李扶摇身后伸出一只手,铁钳一般死死地攥住他的拳头,正是柳七七。 恶吏疼得龇牙咧嘴:“哎,你……你……”柳七七轻轻一搡,恶吏跌跌撞撞就往后退,还是在手下人的搀扶之下才稳住身形,他面色惊诧,但依旧嘴硬:“好你个臭娘们儿,你他爷爷的又是什么人,敢和老子动手。” 柳七七缓缓行至李扶摇身前:“在我家公子面前,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儿,否则,姑奶奶一定叫你后悔投胎做人。” 恶吏咽了口唾沫:“好,你……你敢动官府的人,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赶紧滚,别挡了我们公子的路。”清霜面露鄙夷地朝恶吏呵斥。 那恶吏望向清霜,见此人和鹿鸣和柳七七都不太一样,她着一身淡青色广袖长衫,双手白皙清瘦,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 思及此处,恶吏眼露凶光,又攥起一拳,猛地朝清霜面门打去。 他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原地的青衫女子人影一闪,下一瞬,他耳边传来咔嚓一声,紧接着他就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冷汗顺着他额角滚落下来。 身后蓄势待发的人都傻了眼,店内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而方才狗仗人势、洋洋得意的店小二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清霜冷冷地横他一眼:“我说了,别挡我们公子的路。” 恶吏依然嘴硬,他举起另外一只手:“你……你他爷爷的有本事把老子的左手也打断了……” 李扶摇无语地摇头:“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贱的要求,清霜,满足他。”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又是一花,随即又传出一声咔嚓。恶吏左手也被折断,他滚落在地,发出声声惨叫,脸色煞白,牙关发颤:“都给我上,给我宰了他们。” 身后的恶吏一拥而上,鹿鸣身影一闪,手脚连措,底下的恶吏连楼梯的台阶都没摸到就已经哀嚎着躺倒在地。为首那恶吏傻了眼,双腿不断蹬着地,哆嗦着身子往后退去。 清霜缓缓走到他跟前蹲下:“我一句话说了两遍,你为什么不听?是听不到吗?” 恶吏骇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汗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哆哆嗦嗦地求饶:“大侠,我该死,我错了,我不是人,是我瞎了狗眼,求大侠……饶小的一命。” 清霜恍若未闻,她在袖子里掏了一阵,摸出颗黑漆漆的丸子塞进恶吏嘴里,也不管他是否愿意,直接抬着他下巴逼迫他将其吞咽入腹:“听不到人话就是耳朵不好,耳朵不好就是有病,有病就要治。这颗药专治耳朵堵塞,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让你的耳膜、耳蜗全部融成血水,如此,就再不会有堵塞耳朵的东西了。” 第58章 恶吏哆嗦着看向李扶摇,哭着求饶:“求公子饶了小的。” “我来问你,你们为何要追捕瑶娘?” 第55章 再次逃跑 荥阳刺史郑扶梁在厅中急…… 荥阳刺史郑扶梁在厅中急躁地来回踱步, 突然,外面响起敲门声:“大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郑扶梁闻言脸色一僵, 他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转告老夫人, 本官现在公务在身, 等晚些时候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小厮并未就此离去:“大人,老夫人吩咐, 让您立刻过去。” 郑扶梁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小厮来到一处十分幽静的院落, 正厅上已经坐着一位着烟灰锦袍的妇人, 她发髻梳得十分整齐,腰背挺直, 嘴角紧抿。 “给母亲请安!”郑扶梁进屋后就跪在地上对妇人行了跪拜大礼。 妇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 好一会儿才出声:“起来吧。” “多谢母亲。”郑扶梁得了允许才敢起身,也不就坐,只谦卑地站起厅中, 等待妇人发话。 “瑶娘跑了?” 郑扶梁呼吸一滞,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妇人,才恭谨作答:“瑶娘前些日子和儿子争了两句嘴,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 她一个柔弱女子在外如何生存, 儿子实在不放心,所以就派衙役四处搜寻。” “坐吧。”许是妇人对他的回答满意了,大发慈悲让他就坐,“来人,上茶。” 妇人的语气很是温和, 郑扶梁刚坐下的身子却是一僵,他看着仆妇端上来的热茶,脸色有些发青。 “这是我新得的好茶,尝尝吧。” 郑扶梁呼吸有些沉重,又不得不扯出笑脸:“多谢母亲。” 妇人看着他端起热茶,迟迟不敢下嘴,眼底划过一缕嘲讽:“怎么,可是这茶不合你胃口,我让人给你换新的来?” “没有没有。”郑扶梁端茶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好大了决心,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妇人,“母亲,前面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晚些时候再来向您请安。” “瑶娘既然跑了,说明你们没有缘分,随她去吧。” “儿子受教。”郑扶梁又对着妇人恭谨作揖。 “去吧。”妇人看着郑扶梁扶着门框,脚步踉跄地离开,眼神幽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 郑扶梁刚回到前厅,一恶奴撞门进来大喊:“大人!” 恶奴刚喊了一声就发现了郑扶梁异常,他伸手指指郑扶梁的嘴角:“大人,您怎么了?” “怎么样?瑶娘找到了吗?”郑扶梁毫不在意地用拇指在嘴角一抹,看着小厮急切发问。 恶奴哭丧着脸:“大人,瑶娘跑了,连小的们都差点丧命。” “什么?” “大人,小人接到命令后立刻带人四处搜捕瑶娘的下落。晚饭时分,杏花楼的店小二在街上拦住小的,说是他们店里来了四个外地人,都还骑着马……”说着,恶奴就觉得手更痛了,“那群人态度嚣张不说,还和小人们动起手来。四人都是硬点子,把小人们打倒在地不说,还将小人的双手折断,还给小人下毒……” 一想到自己明日就要毒发变成一个聋子,恶吏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 郑扶梁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那瑶娘呢?” “大人,没……没看见瑶娘。想来,是被他们藏起来了。”恶吏哭声一顿,眼泪汪汪地看向郑扶梁。 李扶摇等人将恶吏打之后,深感此地不宜久留,只能匆匆在街市上买了些东西,骑马出城。 “人呢?行凶的人在哪儿?” 郑扶梁带着人赶到杏花楼时,掌柜正在差使小二收拾残局,一边收拾一边骂那报信的小二,说他给自己惹麻烦,正骂得起兴,就见到郑扶梁近来,立即下跪:“大人。” “我问你,那四个人呢?”郑扶梁脸色焦急,抬起刀就驾在掌柜颈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掌柜不敢乱动,生怕刀剑不长眼,顺着往下缓缓在地上,“那一群恶徒将小人店内打砸一通,跑了。” “跑了?”郑扶梁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怕不是你放跑的吧?” “大人明鉴啊。”掌柜吓得几乎失禁,“那群暴徒武艺高强,小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差役们走后,他们不但把小人店里打砸了,还拎着小人的衣服,打了小人两拳,求大人替小人做主啊。” 郑扶梁看着掌柜眼眶、嘴角的青红,收起刀:“给我追。”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掌柜劫后余生,看着离开的一群带刀恶吏拍着胸脯庆幸,然后,他就感觉胸前的衣服有些不对劲,低头一摸,掏出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这……” “公子,咱们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当逃犯呢。”跑出城外,几人的速度就慢了下来,鹿鸣还有心情说笑。 李扶摇回望灯火通明的府城,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恶吏当道,民生艰难啊。” 柳七七哈哈大笑:“公子,咱们今晚都到露宿野外了,就不要这般忧心旁人了。” “也是。”李扶摇失笑地摇头,“咱们如今找个住宿的地方才是正经。” 忽然,身后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郑扶梁带着一众差役、家丁追上来了。李扶摇几人对视一眼,然后立即策马狂奔。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大喊:“站住~” 傻子才站住。 若是换了别地,李扶摇必然不会逃跑,毕竟她手里的令牌足够让这小小的州刺史丧胆,可此地吏治混乱,恶吏当道,李扶摇不敢保证拿出令牌后是否会被当场治一个冒充皇子的罪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四人的马匹皆是最优良的大宛种,府衙中的人只跟了一会儿便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李扶摇压根没走官道,而是选择在大片的农田中穿梭前行。 “站住。别跑。” 几人正要喘口气,不远处就又有声音响起,鹿鸣十分意外:“这么快就跟上来了?不应该呀。” “看看再说。”他们这会儿借着没成熟的粟米遮挡身形,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发现。鹿鸣闻言凑到边上伸脖子一看:“公子,好像是瑶娘。” 李扶摇喝水的动作一顿,将药吞下去后才无奈叹气:“罢了,带上她一块儿走吧。” 瑶娘被这伙人追了一个下午,她东躲西藏,眼看着天黑了才敢冒头,谁知竟这么倒霉,刚一出来就和另外一伙人撞上,吓得她撒腿就跑。看着前方大片的粟米地,她并不打算钻进去,正要绕行,就被前方的人影吓了一跳。 “嘘。别出声,是我们。”听到清霜的声音瑶娘直接瘫软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中干涩剧烈的疼痛提醒着她,她又得救了。 眼看着手持火把的人就要摸过来,他们也不耽搁,翻身上马,就着月光的照亮,往大路上跑去。 “驾~” “站住。”马蹄声瞬间给追捕之人提醒了方向,不过,等他们跑到李扶摇等人休息的地方时,他们已经骑马逃出了老远。这一次李扶摇就没上午那么好说话了,等甩掉身后追兵,跑到僻静处,她就将马勒停。下马后,李扶摇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冷冷:“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瑶娘下午就看明白了,这群人中做主的是这个高瘦男人,听到发问,她深知自己若再不从实交待只怕又要被抓回去了。想明白之后,瑶娘站起身,对着李扶摇等人行了一个叉手礼。 李扶摇见状脸色微变:“你是贵族女子?”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瑶娘深深一拜,“小女姓刘,乃广陵刺史长女,只因误信小人,被卖至荥阳。” 瑶娘被带到田家之后数次逃跑,但是因为不熟悉地形,外加此处地势平坦,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所以她屡屡被抓,抓回去之后迎接她的就是一顿毒打,紧接着就会被饿上三天。为了保命,瑶娘只能与田大力虚与委蛇,顺从于田家人。 田家人当然不傻,数次的逃跑事件已经说明她不会就此屈服,所以哪怕是让她做饭洗衣,脚上也给她套了铁链。 瑶娘也知道有这条铁链在,她就逃生无望,所以在面对田大力的侵犯时,她变得温顺,甚至还会主动。田大力得了她的身子,见她也乖巧听话,只认为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本事征服了瑶娘,大手一挥,就替她打开了锁链。 才开始,田大力还有些防备,时时警惕着,生怕瑶娘再跑。可瑶娘似乎真的认命了,每天洗衣做饭,把田家的一切事务都打理得仅仅有条,空闲时还跟着村里的妇女去田边捡野菜回来吃,很是持家有道。再加上这里一望无际的平坦农田,她一个小小女子,想跑都跑不掉,所以半年以后,田家人就对瑶娘放下了防备。 “田家人看的紧,而那田大力根本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只能借着出去找野菜的接口给自己找活血药物,避免自己怀上孽种。”瑶娘脸色十分平静,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昨夜田大力很晚才回来,还带了一锭银子,我知道,是他去见背后之人了,钱也是那幕后主使者赏的,因为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一遭,而每逢这个时候他们的警惕性就会降低,所以,我把往日采回来的商陆放进了鸡汤里面。” 第59章 商陆根部有剧毒,和当归、人参有点相似,许多人都分辨不清,尤其是晒干以后,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而瑶娘正是利用这一点,在田大力他娘的眼皮子底下把毒下了进去,三根商陆,足够他们死得透透的了。 “你知道主使者是谁吗?” 第56章 嚣张管家 到达广陵已值八月,诗云…… 到达广陵已值八月, 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初春时的扬州固然是美,但仲夏时节的扬州亦有隐隐青山和迢迢绿水。地处江淮交界处的扬州, 秋草未凋,树木仍绿, 早桂飘香。 “公子, 咱们真的不管吗?”李扶摇婉拒了瑶娘的邀请,只把人送到刺史府门前便调转了马头。 “扬州是淮南地界, 公子管不了。”鹿鸣替李扶摇解答了柳七七的疑惑,“淮南道是魏家的地盘, 大人当年被贬就是因为他们的事。” 这是其中缘由之一, 李扶摇开口补充:“瑶娘身为官眷,出入都跟着丫鬟婆子一大堆人, 你说, 是谁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掳走?” 此前瑶娘推说是和家人走散了,如今看来只怕还有内情。 清霜点点头,十分赞同李扶摇的看法:“这其中恐怕还牵扯了内宅阴私, 瑶娘未必想让旁人知晓。” 见瑶娘进了刺史府,李扶摇掉转马头:“扬州景色不错,咱们都到了此处,索性游玩两天再回去。”扬州到松阳不过一日路程, 倒是不急着赶路。 日光照耀在高邮湖上, 波光粼粼。一条渔船载着四个身着锦袍,笨手笨脚的人在湖心荡漾。其中一人激动无比地吆喝着拽动渔网。砰的一声,渔网破水而出,登时水花四溅。船上四人大惊小怪:“鹿鸣,快, 鱼跳出去了。这这这,这还有螃蟹。” 船老大手里撑着竹竿,远远站在船尾,笑看他们忙碌:“这几日还不够冷,螃蟹还不够肥,再过段时日,那才叫一个膏满黄肥。” 与此同时,刺史府后院正厅内站满了人。刺史刘进端坐上首,冷眼看着堂中跪着的妇人:“你也不必在此拖延时间,贴身伺候你的丫鬟仆役我已叫人看管起来,重刑之下,总有人会吐口。”而他身侧站着个满脸冷漠的女子,正是瑶娘。 “老爷,我冤枉啊。”妇人垂眸遮住眼底的恐惧,浑身颤抖地仰头看着刘进,“我知道,大小姐总恨我占了先夫人的位置,可我嫁进刘家近十年,对大小姐处处体贴,就算大小姐不把我当亲娘看,也不该陷害于我啊。这分明是大小姐与人私奔,日子过不下去了,回来污蔑我。” 原来是就是妇人编造的她失踪的原因。 瑶娘垂眸,看着哭得我见犹怜的样子,眼神冷寂。 见她还想说什么,瑶娘干脆走到她身边,咚的一声也跪了下去,打断她的狡辩:“这贼妇巧舌如簧,还请爹爹早下决断,免得她背后撑腰之人又来了。” 刘进为难之处正是在此,妇人是前长安侯兄长的嫡女,他当初取她为继室本就是被逼,所以这么些年并未让她诞下子女,怕养大了她的心,没想到千防万防到底是没有防住。 瑶娘失踪一年多了,他并不相信魏氏所说的私奔言论,四处派人寻找,可半点踪迹也无。 瑶娘抬头一望,见刘进神色愧疚为难,以为他是碍于魏氏背后之人不敢乱动。她咬咬牙,看着身旁的妇人,心中恨意滋生:“这些话留着跟阎王说去吧。” 魏氏没料到瑶娘被卖到荥阳那么远的地方还能逃回来,看着瑶娘活生生站着她面前时,魏氏心中的惊骇无人知晓,不过她并非是莽撞之人,当初那事就是一场意外,她压根没出面,所以也扯不到她身上来,正暗自庆幸着,就被瑶娘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氏更没料到的是瑶娘把她拉到刘进跟前对峙,并非只是为了让她认罪,而是想要她的命。 魏氏捂着自己额角不断往外洇着温热液体之处,另一只手哆嗦着指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眼神惊恐:“你……你竟敢……杀……杀……我。” 刘进吓得猛地站了起来,失声大喝:“瑶娘。” “在陪田大力睡的那些日子里,我无数次想把削尖的楔子刺进他的脑中,与他同归于尽,可是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瑶娘却径自站了起来,看看上首的父亲,又看看身旁如死鱼一般垂死挣扎的妇人,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因为我是我阿娘最疼爱的宝珠,我该璀璨尊贵地活着。” 说着,瑶娘俯下身,用布满了伤痕老茧的掌心去抚摸魏氏逐渐没了血色的脸庞:“我杀了无数只鸡,知道怎么让鸡立刻毙命,我触摸了无数次田大力的颞穴,也知道怎么让人逐渐失去生机。魏氏,你此刻肯定很后悔吧,后悔没有将我杀了,你看,如今轮到你了。” “瑶娘。”刘进哪里见过瑶娘这般形如疯妇的模样,他怒喝一声,一张扇在瑶娘脸上,“你大胆。” 瑶娘偏着头,她伸手摸了下麻木的右脸,冷笑一声:“父亲力气小了些,不如田大力。” 轻飘飘的一句话震得刘进踉跄后退,他颤抖着右手指向瑶娘:“你知不知道杀人是什么罪名?你不想活了吗?” “杀人?我何时杀人了?”瑶娘眨眨杏眼,满脸无辜,她瞥了眼已经气若游丝的魏氏,缓缓蹲下身去,将磨尖的木簪拔出来,扑哧,鲜红喷溅而出,瑶娘苍白的面庞上也沾了两滴,“魏氏畏罪自尽,与女儿何干?” 刘进看着从前知书达理的女儿如杀人惯犯一般用魏氏的衣物将簪子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后又簪回头上,他震惊地跌坐回椅子上。 “父亲还是趁早处理了那些帮凶为好,否则,女儿不介意亲自动手。”瑶娘也不管刘进是什么反应,十分端庄地向他行了一礼便顾自离开。 躺倒在地的魏氏,泛白的唇依旧嗫嚅着,她攀着地砖,朝刘进的方向爬行,像是阴暗处蠕动的蛆虫。刘进知道,她在求生,可是…… “来人。”很快有仆役进来,看到地上的妇人,心里惊诧无比,但面上不敢表现出半分,“夫人突染恶疾,药石无医,于今晨暴毙。” 刘进的一番话彻底断送了魏氏的生机。她致死都没想明白,瑶娘是如何敢的。 “小姐。你受苦了。”瑶娘的贴身嬷嬷是先夫人留下的,对她最是疼爱不过,“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然心疼死了。” 瑶娘扯扯嘴角,说着没头没尾的话:“是啊,阿娘那么疼我,我怎么能死呢?” 她没死,死的就该是别人。一滴泪水缓缓滚落下来。 嬷嬷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金尊玉贵的刺史府大小姐,失踪一年,回来后满身伤痕,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嬷嬷没敢细问,只要人回来了就好:“没事了,没事了,回家了。” “阿娘。”瑶娘哇的一声扎进嬷嬷怀里痛哭。 刘进准备敲门的手就这样顿在空中,他无力地垂下手,转身离开,背影佝偻。 “公子,确实没到时候。”鹿鸣连拆了三只蟹,蟹黄都是流动的,“果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扶摇不爱吃蟹,她嫌麻烦,啃了一只便埋头与那一道清蒸鲈鱼做斗争:“年年送进府里的蟹都是先紧着你吃,怎么还这么馋?” 鹿鸣跟着慈安的时候年纪还小,正是嘴馋的年纪,但是因为慈安茹素,所以他也没有肉吃。 后来李扶摇来了,慈安将他留给李扶摇,也说过他不必守戒,可他茹素惯了,除了李扶摇偶尔捉弄他,在他饭食里放些荤食,其余时候他还是习惯吃素,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尝到了螃蟹,从此边便不可自拔。 威严肃穆的刺史府大门紧闭,就连门口的街道都十分安静。 突然,从街角传来一阵闹嚷声,众人抬头,只见一管家模样的人骑马率领一干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到刺史府大门前。 管家翻身下马,朝后面一挥手,两名恶仆奔到大门前,狠狠地拍打门环,高声叫喊:“开门开门。” 里面无人应答。 恶仆回头:“魏管家,他们定然是心虚害怕了,连门都堵上了。” 魏管家冷冷地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继续叫,今日见不着大小姐,我拆了他的刺史府。” 恶仆得了指令,越发气势汹汹:“他爷爷的,刘进你这个缩头王八,赶紧给老子开门,否则,等我们大老爷来了,你这个刺史大人也别想活了。” 门内依旧鸦雀无声。 魏管家怒喝:“把门给我砸了。” 恶仆一惊,手里握着钢刀迟迟不敢动手:“魏管家,擅自打砸刺史府大门,罪同谋反啊……” 魏管家一脚将那恶仆踹到一边,夺过另外一人手里的刀,对着紧闭的大门一阵乱砍:“给我砸。”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蜂拥上前,连打带砸,刺史府的大门不甚牢固,轰隆一声倒在地上,结束了它的使命。魏管家手里钢刀乱挥,领着众人就往后堂乱闯。 整个刺史府门窗紧闭,静悄悄的,就连树叶飘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的十分清晰,而刘进独自一人坐在长廊之下,手里端着茶碗。 第60章 “刘大人。”魏管家看到人之后随意拱了拱手,眼神倨傲,“我们家大小姐呢?” 刘进不答反问:“魏管家带着一群仆役擅闯刺史府,这是想造反吗?” 魏管家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钢刀随手抛给一侧的小厮,双手叉腰:“赶紧请我家大小姐出来,否则,你这刺史也做到头了。” 刘进啜一口热茶继续追问:“魏管家当真要造反?” “他爷爷的。”魏管家十分不耐,一脚将旁边的花盆踹翻,“就是造了你的反又待如何?” “承认了就好。”刘进微笑着站起来,“来人。” 第57章 暴雨归家 雨后清晨,一缕朝阳透过…… 雨后清晨, 一缕朝阳透过厚厚的云彩照射下来,扬州城灰白的天空登时变得透亮。 安静了一夜的扬州城从沉睡中转醒,街道上逐渐变得热闹, 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打骂声,不绝于耳, 这座从先秦时期就伫立在此的古老城池, 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客官,这是您要的阳春面、三丁包子、千层油糕以及烫干丝。”堂倌手脚利索地将托盘上的食物一一摆放上桌, 态度十分殷勤,连脸上的笑都恰到好处, “都上齐了, 您慢用。” “多谢。”昨夜从高邮湖回来,他们在扬州城宿了一晚上, 打算用了早餐再出发。 餐馆斜对面就是刺史府。 说是餐馆, 其实就是个略整齐的小摊。 刺史府大门紧闭,灰墙牢固。不知从哪儿突然钻出一伙儿匪徒,对着刺史府大门又砸又打, 很是跋扈,正吃早餐的四人见有热闹看,纷纷竖起耳朵,观察前方动静, 就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许多。 等那伙儿匪徒打进去之后, 李扶摇也吃好了,她起身往外,上马就走。 “将这班私闯刺史府,公然作乱的的恶贼立即拿下,贼首就地格杀。”隔着一堵高墙李扶摇四人也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高呼酣斗。 “公子就是心软, 明明都说不管此事了,还特意绕到刺史府门前来吃早饭。”鹿鸣笑着调侃李扶摇,她微笑着摇头,并不说话。 “看来这扬州的水深得很呐,就魏家的管家都不把这位封疆大吏放在眼里,竟敢带人打上刺史府。”清霜柳眉紧皱,“就算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魏家未免也太跋扈了些吧。” “太子稳居东宫,膝下所有子女皆是太子妃所出,魏承平战功赫赫,魏家有狂妄的资本。”李扶摇讽刺一笑,“刘进畏惧长安侯和太子的势力,多年来面对魏家的恶行一直隐忍不发,蛰伏待机,没想到连自己的女儿都惨遭迫害。” “所以公子才命属下给刘进递了密信?”魏承平的死真相未明,消息被皇帝捂得严实,刘进无从得知,行事自然有所顾忌。 直到里面的打斗动静逐渐歇止,李扶摇也没了再听的兴致:“走吧。” 马蹄声哒哒作响,隐约间鹿鸣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男音:“处理干净了。” 京杭大运河北起通州,南至杭州,蜿蜒数千里,是连接南北的重要航运通道。此刻,大运河上通往松阳方向的江面上,乌云黑沉地笼罩着大地,头顶电闪雷鸣,仿佛要把这片黑暗撕一条口子出来。 “清霜,让船家停船吧,离松阳也不远了,咱们骑马回去。”前方黑云压城,河面白浪翻滚,客船难以前行,而李扶摇却不欲在此耽搁。 船家看着前方电闪雷鸣早就生了怯,他是水上讨生活的人,最是知道轻重,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就听到客人喊停,他当真是求之不得。大运河沿岸码头多如牛毛,随便找个码头便可以停靠。 李扶摇四人牵马下船,沿着运河朝松阳的方向跑,结果没多大会儿,就狂风大作,吹得江畔碗口粗的杨柳倒拔,瓦片乱飞,不消片刻,如注大雨倾盆而下。 “哎哟,几位公子,快进来躲会儿雨。”沿河两岸全是住户,看这几人冒雨赶路也是心中不忍,忙招呼他们进去躲雨。 “公子,雨势太大了,咱们进去等雨停了再走吧。” 招呼她们的老媪很是热心,递帕子给他们擦水不说,转身又煮起了热茶:“都是洗干净的,别嫌弃。” “大娘,不必麻烦,我们坐坐就走。”有些习惯深入骨髓,纵然到了异世也难以改变。 “公子安心歇着吧。”老媪看了眼天上黑云,爽朗大笑,“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样子至少要下两三天。” 李扶摇闻言心中一惊:“真要下两天?” “我们水上讨食的人看天气最准,所以你就安心歇着吧,不收你们的钱。”风浪无情,水上讨生活的人活得艰难,说不准哪天就丧生在水面上,所以他们格外团结,也格外热心,总愿意对旁人伸出援手。 松阳干旱了近三个月,如今暴雨骤降,县里只怕要生乱子。李扶摇看着远处不断翻滚的黑云,又看了看老媪家墙壁上挂的蓑衣,心中快速下了决定。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在老媪手里:“大娘,麻烦你帮我们找几件蓑衣,实在是家中有急事,耽搁不得。” 县衙门口来往差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上滴水成串,如下小雨,来往脚步匆匆。 “大人,码头的纤户已经全部转移。”齐虎脚一踩在地上,鞋面就咕嘟嘟往外冒水,“还有行船,已经全部叫停。” 秦松站在屋檐之下,裤腿挽得老高,他尽量往里站了些,可宽敞的屋檐遮依旧挡不住被狂风席卷过来的雨幕,他衣裳也湿了大半:“去村子里的人回来了吗?” “还不曾回来。” “大人。”话音刚落,王朗的高呼声传来,他连马都未完全勒停就直接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秦松跟前,“大人,东边张家村河岸被冲垮,河水都涨出来了,还有不少百姓房屋被狂风掀了顶,卑职人手不够。” “快,齐虎,你带着人同王朗一块儿去。”早在两月之前李扶摇就料到会有大雨,让人疏浚河道之时也准备了不少麻袋,以防万一,只是不妨暴雨来得这样突然,仅仅两个时辰,河水就漫出来了。 “报。”周武和冯文也赶回来了,神情匆忙,面色严肃,“大人,水库那边水位涨得太快,两侧有决堤之势。” 持续了三个月的炎热和干旱导致土地开裂,这会儿被暴雨一冲,河岸上的土块纷纷掉落,原本加固过的堤岸,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什么?”秦松心中大骇,若是水库决堤,下游的村子只怕是保不住,“快,带上人手,全部都去水库。赵钱孙,你追上去通知王朗他们,立刻组织下游村民撤退。” “是。”赵钱孙跳上马背,也不顾斗笠被大风吹翻在地,策马就跑。而秦松带着人紧随其后,只不过是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路过县衙时李扶摇并未下马,只抬头朝里望了一眼,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此刻县衙正门大开,李扶摇只稍动头脑便能猜到秦松不在衙中:“走,去水库那边。” 鹿鸣三人立即跟上。 水库位于西边山上,此处地势极高。往日平坦的道路被大雨一冲刷,泥泞非常,马蹄飞扬,溅起半丈高的泥水。乌云密布,路边的杂草在这般风吹雨打之下早就不堪重负,趴倒在地。 秦松头上的斗笠已经不见了踪影,手上刚糊上的泥水不消片刻便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干净,露出他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指尖:“快,再快些。” 一铲接一铲的泥被装进麻袋中扎好束紧,紧接着麻袋又被传递着扔进不断冲刷两岸的汹涌波涛之下。 秦松连声催促,来回跑动帮忙,汗水混着雨水滚进眼睛里,他连脚尖都看不清了却还哆嗦着手,紧咬着牙往水边拖麻袋。 突然,他手上一轻,秦松艰难地抬头,好半晌才看清面前的人:“扶摇?” 李扶摇没理他,只埋头做着和他一样的事。 秦松愣在原地,看着她手里的沙袋突然反应过来,他冲上去,一把将李扶摇手里的沙袋扯下:“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过来的?” 也不等李扶摇回答,秦松就对着同样跑过来帮忙的鹿鸣大喊:“快点把公子带回去,这么的大的雨,她怎么抗得住?” 然后他又虎着一张脸,怒喝李扶摇:“你赶紧给我回去,这里还用不上你,自己的身子如何心里就没点儿数。” 清霜也连声劝说:“公子,先回去吧,今天路上就淋了雨,山里温度又低,一会儿受了风寒……” “什么。”秦松脸色大变,三两步蹿到李扶摇跟前,牵着她的马就调转方向,“你立刻给我回去。” 李扶摇满脸无奈,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过是担心这边的情况才冒雨过来:“鹿鸣你留下帮忙。” “东家,我也留下吧。”柳七七看那些差役面色惨白,手腿发颤却仍咬牙望水里抬麻袋,心中大为震撼。 “好,你们注意安全。” 清扬和鹿时还未回来,估计益州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好。 第61章 清霜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穿着湿透的衣裳就往药房里钻:“艾叶、生姜、桂枝……”每一样药材的位置她闭眼都能找到,三两下将驱寒除湿的药物配好之后,又跑到厨房边大喊:“快,抬热水过来。” 幸好,今天清淼想着秦松他们在前头忙碌,雨势太大,定然少不了要用热水,所以让人把几口锅里都烧着水:“清霜,你们回来了,公子呢?” 清霜脸色有些不好:“公子今日淋了几个时辰的雨,快抬热水过来。” “好,这就来。”清淼脚步凌乱。 李扶摇撑到这时候已是强弩之末,泡进热汤里时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但她还嘟囔着吩咐清霜:“水库那边都开始决堤了,东边的村落情况只会更糟,派人去组织村民撤离,等雨停了再回去,还有西边山上的村子,让水生去看看,万一出现泥石流,也要转移。” 清霜站在浴桶边替她施针:“好,属下都记住了。” “别让村民挨了饿,热粥多煮些,淋了雨,不少人会感染风寒,药物也要备上,不够用就去城里药铺临时征用。”李扶摇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脑袋歪在桶沿,“还有御寒的衣物也要,夜里降温会冷。” “好。”清霜语气哽咽,她咬牙努力控制自己,不让捏针的手颤抖,“属下记住了。” “你们记得喝药……” -----------------------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有真人读者吗? 第58章 又是赈灾 整整两日,天幕倾泻,墨…… 整整两日, 天幕倾泻,墨色浓云笼罩,昼夜难辨, 青石板的街道上溪流奔腾。水库的沙袋散了又补,补了又散, 终于, 在第三日午夜,堤坝不堪重负, 轰然倒塌。咆哮的巨浪裹着断木巨石,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沉睡的村庄袭去。 本就被暴风骤雨摧残得摇摇欲坠的茅屋被连根拔起, 早早撤去高处的村民只觉耳中一阵雷鸣, 他们从梦中惊醒,就看到不远处的山脚亮如白昼, 是世代生存的地方被巨浪吞噬。 “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张家村村民无不庆幸。 “幸好县令大人让咱们走了,这要是留在村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五叔, 我怎么记得县令大人让咱们撤离的时候就你骂的最大声。”热土难离,年纪大了更是不想离家半步,张老五当时见差役强行让村民往山上转移时,还破口大骂, 说他们折腾人, 还是齐虎亮了刀才吓住他。 “铁牛,你皮痒了是不是。”挑衅张老五的正是张铁牛,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 雨还继续下着,县衙用雨布帮他们搭了不少临时安置的棚子,棚子下的铁锅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 “干娘, 你好些了吗?”一满脸疤痕的灰裙女子从大锅里舀了防伤寒的药,端到一满头银发的老媪跟前。 “芸娘,我没事,你歇会儿。”老媪把女子拉到身边,让出一个干爽温暖的地方,拍拍,“快过来躺会儿,这里暖和。” 初秋的暴雨导致寒气提前来临,不少老人都穿上了夹袄保暖。 秦松带领众人在水库边熬了整整两个日夜,如今是头也昏,眼也花,瘫软在地就无法起身。 “大人,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周武没想到他们都这样卖力了水库依旧决堤,一时间心中悔恨交加,跪在秦松面前请罪。 “起来吧。”秦松如何会责怪手下之人,这些日子同吃同睡,众人如何拼命他看在眼里,就连他这个偶尔搭把手的人都磨出了几个血泡,更不要说周武他们了,“好在村民都转移了。” 也是造化弄人,一场持续将近三天的暴雨,无论众人如何祈求始终不见停歇,可就在水库决堤后不到两个时辰,风歇雨止。 “大人,这……” 别说周武,就是张大年活了五十年也没见过如此怪异的天气,他望着被大风吹薄的黑云,心底惴惴:“从前听戏文里唱窦娥冤,说有六月飞雪,这都入秋了还这么大的雨,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村长叔,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张家村的人在离县城很近的矮山上避洪,张铁牛这几日不是吃就是睡,闲的腿疼,冒雨四处溜达。 “滚滚滚。”张大年一见他就没好脸色,“闲着没事就去帮衙门送东西。” 这几日附近村落的药物粮食都是衙门统一发放的,他们自己带出来的倒是省下了。 “怎么样,伤亡如何?”李扶摇第二日下午才退烧,醒了后就迫不及待询问县中情况。 “公子放心,只有王家村那边有一老头儿不听劝,闹着要回村取他藏起来的私房钱,村长不许,没想到他半夜偷摸着回去,结果被洪水冲走了,其余的百姓都平安无事。”清霜知道她关心什么,事无巨细地一一回禀,“衙门的里的差役为了救人,都带了些伤,不过不严重。公子你安心养病。” “那就好。咳咳咳。”李扶摇毫无血色的脸上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记住,不许村民食用死掉的家禽家畜。那些东西要集中洒石灰深埋。” “属下都吩咐过了。”清霜劝过李扶摇无数次以自己为重,但她从来都不听。 “那就好,那就好。”李扶摇喃喃,“还有,若有人病死也要及时上报,要在他们的住处喷洒生石灰、烈酒。” 秦松刚回来,衣裳都没换,满身泥水的就走了进来,刚到门口,就听到李扶摇虚弱的声音,他气得七窍生烟,一时间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连脚底的大泡也不疼了,三两步蹿到李扶摇跟前,暴跳如雷:“没了你这天塌不下来。你多有能耐,这么大的雨,冒雨跑回来,怎么,你李捕头不回来,松阳的人就全淹死了不成?” “师兄……”李扶摇讷讷,她在秦颂面前从来都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从未经历过被他指着鼻子骂。 “你别叫我师兄,我担不起。”秦松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泥水顺着脸庞往下滴,“你李捕头多能耐啊,不拼着性命赶回来,松阳的天就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松愤怒的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疲惫,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两天没有合眼,怕百姓遭殃,怕李扶摇生病,“你永远都是这样不顾后果,你到底有没有一刻想过你自己?。” “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后退。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嘴角嗫嚅。 她又想起那些被深藏的记忆,或许那就是一场荒诞梦境。李扶摇茫然抬头,眼神空洞,耳边又响起那些如山铁令,迎难而上,奋勇前行,可眼前又有一张胖乎乎的笑脸,一直叫她走,走远一点。 窗外的乌云散去,凌乱的庭院在阳光的照耀下狼狈异常。 秦松见她情绪不对,苛责的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但是心里的愤怒和担忧又让他难以忍受,两厢矛盾之下,最后发出一声自嘲:“李家亡魂未安,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要我这样一个计谋手段处处都不如你的人替李家查出真相吗?” 语气中浓浓的自责让李扶摇心头猛然一震。 回到县衙以后秦松这个县令也难得片刻安歇,将松阳所遇天灾据实上奏以后,便一头扎进公务,组织百姓重建。 房屋被毁,农田被淹,行人所至之处黄泥及膝,烂草结团,往日热闹繁华的街道满目疮痍,随处可见的门板深入淤泥。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雉堞连云,建筑雄奇,宽阔的街道上买卖铺户,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庭嵌宝珠,户盈绮罗,当真是好一处人间天上。 “谢大人,这松阳县的折子什么时候递上去好?”谢霖身为吏部侍郎,官员考评都经他手,人活一世,总有些世故关系要顾及,所以秦松的奏折还没进入门下省就先到了谢霖手里。 谢霖将纸上内容快读览过,又递还回去:“事态紧急,自然是越快越好。” 没有他不想看到的内容,自然就不必阻止。 容祁昨日回朝,已经确认魏承平死于马匪之手。也算是一代名将,死因如此荒唐草率,皇帝虽然废了魏承平的爵位,但看了他的死因之后仍觉面上无光,都不许人再提,故而太子一系近日极其低调。 “启禀皇上,杭州刺史上奏,其治下松阳县前几日突发暴雨,水库决堤,百姓住宅农田被毁。”没人阻拦的折子很快就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发生天灾是大事,尚书令申让则一看到门下省呈递的奏折就马不停蹄地进宫了。 “松阳?”皇帝总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 “就是秦松任职之地。”皇帝不知道松阳,却记得秦松。 奏折上条理清晰,叙事有理,书写也极为工整,皇帝看后不禁赞叹:“这个秦松果然是有两份本领,天灾之下,竟保得松阳仅损一人,可见他在地方上确实用心。” 申让则十分赞同:“偏远之地民风顽固,秦松竟能说动百姓离家避难,想必在地方上也颇受爱戴。” 第62章 “陈复,宣郭元翰进宫。”地方发生灾情,朝廷要派下钱粮,助百姓重建村落,整平良田,“尚书令以为,赈灾之事谁去最好?” 又是赈灾!申让则无端想起了上一位赈灾钦差,如今已身首异处的长安侯魏承平。 申让则有些为难,水至清则无鱼,赈灾的门道他们心中有数,往日的规矩都是百姓占三分,上下官员共享七分,但刚出了魏承平的事,谁敢在此时走险,别说七分,就是一分也不敢染指。 所以,此次去松阳赈灾明显是一件做好了无功,做差了有罪的烫手差事,申让则心中犯难,一时间难以抉择推哪个倒霉蛋出去。 “启禀皇上,九皇子觐见。”正在申让则为难的时候,去门口派人宣户部尚书觐见的陈复就回来了,他回来时刚好遇到了进宫的容祁。 “小九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皇帝心中疑惑,却未将人拒之门外。 “参见父皇。”容祁行礼之后开门见山,“听说松阳发生洪灾,儿臣想去松阳。” “你想去松阳?”奏折要经过门下省,尚书省,容祁知道并不奇怪。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儿臣生于长安,长于长安,幼时就极为憧憬江南,想趁此机会在江南地区游玩一番。”容祁这话说得荒唐,赈灾事宜似乎于他不过游玩的借口,可皇帝并不在意。 “也好,左右松阳县令调度有方,松阳百姓已然妥当安置,你去看看也好。”皇帝心中也清楚,想接这差事的人不多,既然容祁愿意揽过去,他求之不得。 天家血脉前往小小松阳赈灾,代天巡狩,抚慰灾民,可谓是皇恩浩荡。 容祁接下差事后,不顾申让则打量的眼神,笑得眉眼弯弯。 一想到他府上刚收到的礼品,容祁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多谢父皇,儿臣定然好好办差,不让父皇失望。” 第59章 重礼上门 土地具有强大的包容性,…… 土地具有强大的包容性, 暴雨停歇不过几个时辰,街上奔腾的流水便逐渐隐去身影,只留下被巨兽啃食的残骸, 外面裹着厚厚的淤泥。横七竖八的断木或歪或斜,插在泥中, 断口处木刺还顶着破碎的布条, 迎风乱晃。 咔嚓~ 铁铲与青石板碰撞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连绵不绝。 东大街笔直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手里竹筐、木盆、簸箕但凡是能用的东西都被拿出来, 铲泥、装泥,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脸上没有刚经受天灾的恐惧, 满满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以及重建家园的振奋,秦松带着周武他们混在其中。 “车装满了,快拉去地里倒了。”田里的泥被雨水冲到街上, 如今又被他们拉回地里,成为孕育希望的温床。 “我这簸箕坏了,还有吗?” “有有有,我逃难的时候拿了好些, 就想着装东西能用上呢。” “公子, 还去吗?”清霜陪李扶摇远远站在被他们清理干净的路上,看着他们忙得后脚打前脚。 “走吧。”李扶摇只略站了会儿,就转身离开,“都是力气活儿,中午饭里多添些荤食, 肉不够了就多放些油。” “好,属下会吩咐下去的。” 秦松仕途虽不见得一帆风顺,可寒窗多年,手无缚鸡之力,纵然骑射都有涉猎,但终究不是个做力气活儿的人。 李扶摇出现时,秦松正好在捶腰喘气,两人从那日争嘴之后至今没说过一句话,所以他一见李扶摇出现就立马低下头假装忙碌,连铲了好几下,脚边的黄泥也没能装进簸箕里,直到余光瞥到李扶摇离开的背影,他才成功将泥铲起来。 “清扬他们走到哪儿了?”益州那边应当是出事了,鹿时他们在信上语焉不详,具体问题要等他们回来才能知道。 “他们昨日才动身,估计中秋前才能到家。”清扬不在,李扶摇身边的琐事就被清霜接了过去,“公子,容二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暴雨来得突然,县衙人手不够,容二自告奋勇加入周武他们中间,疏散人群,组织撤离,帮了大忙,这会儿又不知从哪里弄了不少新鲜菜蔬,叫人送来了县衙。 “送去后厨。”几大竹筐的东西,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等明日行船恢复,县里就不缺东西了。” 松阳码头被冲垮,行船无处停歇,官道淤泥及膝,车马难行,沈氏商行不缺东西,可一时半会儿送不过来:“你去问问容二,他的东西是怎么送过来的?” 若他有特殊通道,李扶摇少不得要借用一下。 “李捕头。” “你怎么来了?”李扶摇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意外,不过是让人去打听送货渠道,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莫不是她们冒昧了? 心思流转间,容二就开口了,不过脸上略带些尴尬:“那些东西是人力背过来的,恐怕无法大量运输。” 清霜目瞪口呆:“人力背过来的?” “咳咳。”容二掩唇咳嗽两声,“都是我们自己的人,左右闲着无事,又有功夫在身,背点东西过来就当练习轻功了。” “哈哈哈~”这么些天,李扶摇第一次开怀大笑,她指着容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饶是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你的运输方式,这么……” 李扶摇有些词穷,想了好半晌,终于憋出两字:“别致。” 容二关公似的脸上颜色越发深了些,他憨厚地挠挠头,眉头紧皱,语气赧然:“我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就想着能运一点是一点,聊胜于无嘛。” “李某在此替松阳的百姓多谢容二少侠好意。”容二还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羞,李扶摇却突然正了脸色,起身对着容二深深鞠了一躬。 容二猛地往边上一跳,武艺高强的人此刻双脚都没处安放,两手更是摆出残影:“不敢当,不敢当。我,我只是……” 容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他时常能以下犯上和容祁呛个来回,但是此刻,却只能以如此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惭愧。 众人拾柴火焰高,天灾无情却抵挡不住人间真情。松阳通往外界的道路刚一疏通,周边县府的物资便如流水一般运进了松阳县衙。 “云和县送来菜蔬十筐,米粮十石,生猪两头。” “青田县送来菜蔬十一筐,食盐一石,粗布八十匹。” “遂昌县送来米粮二十石,鸡鸭五十只,药材一车。” 容二跟随容祁多年,从来都只听过官员贪墨赈灾物资,这般主动往外掏的确是生平第一次见。 他眼神中的打量李扶摇自然是察觉到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而是微笑着看向秦松:“师兄,你看,一切都很值得不是吗?” “秦大人,李捕头,这些都是我们大人的一点心意。烦请笑纳。”衙门中的储备粮都有定数,擅动者死罪,所以,这些送来松阳的东西都是周围县府的官员自掏腰包,这个情,李扶摇认。 如此前无古人的盛况导致容祁还没到松阳,就已经听了满脑子的传奇佳话,就连容三都开始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奇女子感到好奇。 “殿下,这……”容三没来过松阳,也不知这里往日是何面貌,但是容一脸上的震惊却难以掩盖,他看着恢复同往昔别无二致的街道,心里莫名地想起一个地方。 容祁也是如此,他看向容一,两人异口同声说出那两个字:“灵州。” 不错,松阳的情况竟然十分诡异地与灵州重合了。同样经受天灾,同样恢复如新,就连百姓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如出一辙,容祁心思微动:“你去问问容二,松阳的事沈氏商行是否插手了?” 容祁作为赈灾钦差,与上次偷摸来松阳时的身份天差地别,他大摇大摆地住进县衙,倒是让李扶摇始料未及。 那天容二本来是打算来告知她钦差一事,结果遇到周围县府送来赈灾物资,震惊之余都忘了正经事,所以容祁的出现让李扶摇很是吃了一惊。 “恭迎钦差大人。”此前两人合作之时,可谓是时差境误,李扶摇不曾全礼,容祁也不在意,不过此刻在县衙门口,容祁身为赈灾钦差,代天抚民,她必须跪下迎接。 容祁看着她黝黑的头顶心下也有些怪异,习惯了此人不卑不亢成竹在胸的模样,乍见她低了头,还有些不习惯:“诸位请起吧。” 县衙有专门招待钦差时辰的宅院,与李扶摇所住院落东西而向。 进入内院后,经过一座月亮拱门,入眼便是花园。园中黄泥新翻,花草都是才种下不久的,没甚好赏,不过园中回廊曲折,奇石耸立,碧水环流,布置清幽雅典,可见造园之人心中丘壑。 “莫非这也出自李捕头之手?” “手下之人翻墨涂鸦,让殿下见笑了。”秦松诚惶诚恐。 容祁看李扶摇跟在秦松后面,也是一副尊卑有别、公事公办的模样,他脸上温和笑意有片刻凝滞,呼吸一顿,随后便用十分和善的语气同秦松商量:“秦大人,本殿和李捕头也是旧相识了,私底下还是同从前那般,随意些就好。” 第63章 秦松的腰压得更低了:“往日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赎罪。” 容祁看看恭敬过头的秦松,再看看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李扶摇,嘴角弯弯:“不知者不罪,秦大人实在不必如此。” “多谢殿下。”秦松如释重负,抬手揩了揩额头细密的汗。 进入正堂,容祁高坐上首,不等秦松说什么他便开门见山:“秦大人,本殿此次前来名为赈灾,实为游玩,所以这安抚灾民之事还要劳烦你了。” “不敢,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秦松心下松了一口气,他不擅长与人交际,更没和这位九皇子打过交道,不知其脾性,所以生怕一朝不慎将人得罪,克扣了百姓的赈灾银粮,此刻听了他说这话,总算是放下心来。 容祁见秦松应下之后还站着那里不动,语气温和:“秦大人,政务要紧。” “啊?哦~下官先行告退。”秦松仓皇退下。 李扶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抽搐,多年的疑惑总算在此刻找到答案。 秦松面对上官时的模样和与亲近之人相处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李扶摇总算是知道他当年为何会遭人排挤,被贬出京了。 “李捕头,你我故交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吧?”容祁眼神转向李扶摇,把她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尽收眼底。 “多谢殿下。”正好李扶摇也不习惯处处拘礼,她在秦颂面前自由惯了,哪怕是去别的县府出公差,也是处处被礼待,此刻听容祁一说,立即悄悄吐出口气,挺直腰背。 刚坐下,衣料才挨着椅子,包公容一就带着个娃娃脸侍卫捧了一大摞东西走进来:“李捕头,这是你的东西。” 李扶摇一头雾水,看着摞在她手边的大小锦盒,眼神疑惑。容祁见状,脸上笑意变大,李扶摇却如临大敌,她心中生出有种不妙的预感,直觉告诉她,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殿下,在下还有……” 但容祁并不给她离开机会,他径直起身走到李扶摇跟前,指指最上面的盒子:“李捕头打开看看?” “这……不好吧。”李扶摇扯扯嘴角,内心十分抗拒。 “没什么不好,专门给李捕头的谢礼。”容祁嘴角的笑蔓延至眼底,他伸出修养匀称的手指,拿起最上面盒子替李扶摇打开:“李捕头不妨猜猜看,这个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第60章 奇怪态度 月升日落,屋外逐渐被黑…… 月升日落, 屋外逐渐被黑暗笼罩。正厅烛火跳动,光线忽明忽暗,“啪”, 烛花爆开,最后一只锦盒内的东西也呈现在众人眼前, 金色的光茫闪烁跳动, 李扶摇避无可避。 “李捕头的字容某是见识过的,好字配好墨, 才不算辜负了,这松烟墨送得恰到好处。”容祁把一个锦盒里的墨条取出来欣赏好一阵, 又亲自将其放进李扶摇的怀中, 然后他才又把注意力放回最后一只锦盒内,“只是, 李捕头这等风光霁月的人怎得能沾黄白之物, 实在玷污了李捕头的高尚品格。” 李扶摇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容祁似并没看到她的窘迫,将所有打开的礼品一一扫过后, 才继续开口:“李捕头,不打算告诉本殿发生了什么吗?”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将她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回锦盒,才站起来对着容祁深鞠一躬:“殿下恕罪。” “哦?李捕头路见不平, 行侠仗义何罪之有?”容祁语气幽幽, 表情怪异。 俗话说的好,不怕智者绞尽脑汁,就怕愚者灵机一动。 李扶摇千算万算,没算到江邺如此蠢笨,她都说了是微服出巡不欲人知, 他还让人送了谢礼去九皇子府上。 容祁灵州之行可谓是一波三折,回到长安时心中正郁闷呢,就被突然上门的重礼打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在管家说了重礼来处之后,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容一,你去给本殿查查这个江邺,他若脑中有疾就赶紧延医问药,送礼都送不拎清,这个刺史的位置也别做了,吃屎去吧。” 刚骂完江邺,紧接着淮南道魏家的礼也上门了,若非容祁急着进宫面见皇帝,他定要把这些东西当面甩在送礼之人的脸上,然后再指着鼻子将人冷嘲热讽一番。 容一难得见他如此大发雷霆,和容三两人缩着头,悄么么将东西收在库房,只等一切查明白之后再做区处。 真相自然是让人大跌眼镜,容祁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江邺感谢本殿替他找出杀害他儿子的真凶?” 容三同样难以置信,但传回来的消息的确是这样:“魏家的礼也是为同一件事,魏怀理是二老爷的长子,客死他乡,死相惨烈,魏家那边深感殿下大恩,这些东西是他们的心意。” 容三面无表情地将事情原委道出,然后眼神疑惑地看向容祁:“殿下,您竟然背着属下去查案了?” “君有疾于首,不治将恐深。”容祁微笑着回应容三后,就开始思索这事的前因后果。 “殿下,松阳那边遭遇洪灾,门下省刚收到折子。”容一的话提醒了容祁,松阳。 “本殿记得容二此前来信,说李扶摇去了益州?”容祁挑眉看向容一,“此事可靠吗?” “应当是可靠吧?”容一挠挠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容祁若有所思,容一说的不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她骗容二说要去益州,实际上却南辕北辙去了亳州府,除非,她去的不是亳州,而是其他不能被他们知道的地方,如此一想,那所有的事情都说的通了:“取地图来。” “亳州,西北方向……西北。所以不能见人的目的地是西北。”巨大的缯帛平铺在书房地面上,容祁只着雪缎足衣踩在上面,手里长棍从杭州府一路往西北方向到亳州府来回滑动,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锐利的目光迅速将大乾疆域西北方向的一处地名锁定,“灵州。” 原来如此。容祁恍然大悟,随即他又想到什么,那精雕细琢的面庞顿时便如碎玉开裂一般僵住,然后垮掉。 “殿下?殿下!”容三摸不着头脑,见容祁站在地图上面一动不动,还特意拔高了音量。 容祁抬头,剑眉长飞入鬓,双眸深邃似海,好好一位佳公子偏偏长了张嘴:“你到朱雀街上敲锣打鼓地喊去。” 容三面如死鱼,双眼一翻,随后便脚底抹油。再次凑到容祁跟前就听说他要去松阳赈灾。 “李某从益州回来绕道亳州,没想到时运不济沾染了一桩人命官司。”李扶摇神态悲戚,语气哽咽,睁着眼睛开始说瞎话,“那诬告我的店小二眼神凶狠,缉拿我的法曹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杀我等,想我李某虽无济世之才,却也一心为公,何曾蒙受过如此不白之冤,我……唉。” 李扶摇说着说着轻轻啜泣起来,泪雨涟涟,好不可怜:“殿下,我实在害怕呀。亳州于松阳相隔千里,没了大人庇护,我……我也是情急之下想到殿下此前给我的信物,斗胆冒充了殿下的身份才得以脱身。还请殿下恕罪。”、 话落,李扶摇还掏出了容祁此前给她的令牌,打算物归原主。 “哦~看来情况确实凶险。”容祁并未看她手中的东西,不过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戏谑,脸上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事急从权,此事也怪不得李捕头。” “殿下大人大量,李某深知罪孽深重,无言面对殿下,所以才将此事隐瞒,没想到……”李扶摇满脸悔不当初,摇头叹气,“还请殿下收回此物。” “无妨。”容祁伸手拿回她手里的东西,“李捕头虽冒充本殿,但却助江邺破获命案,如此也算功过相抵了。这些东西,是江邺给恩人的谢礼,本殿就不好收了。” “殿下言重了。”李扶摇惶恐不安,“李某冒充殿下才侥幸活命,这些东西殿下当收。” 两人几番推拒,东西终究是落在了李扶摇手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容一低声询问:“殿下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容祁捏着手里尚带了些余温的令牌,眼底浮上兴味:“三分真七分假。” “什么?她竟敢欺骗殿下。”容三大吃一惊,随即义愤填膺地一拳捶在掌心,“好在殿下慧眼,识破了她的奸计。” 容祁隐去眼底的笑意,嘴角上扬,盯着容三,眼神凉凉:“要不晚上你来表演一场变脸?” “额。”容三夸张的表情僵在脸上,眉毛皱成一团,怒目圆睁,鼻子高耸,十分好笑。他讪讪地缩回脖子不敢作声。 松风阁内,烛火摇曳,将李扶摇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公子,九皇子会信你的话吗?”清霜端着药碗进来,见李扶摇正对着锦盒出神,忍不住轻声问道。 “不会。”李扶摇斩钉截铁,她很清楚自己的表演骗不过容祁的脑子。 “那……” “九皇子是聪明人,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只要我不危害他的利益,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李扶摇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重礼,十分头疼,“这个江邺,脑子是被猪拱了吗?我都说了不欲张扬,他竟敢送礼上门。” 第64章 清霜喷笑出一声:“公子,这就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有了朝廷送来的赈灾物资,让松阳百姓原本就十分富足的生活锦上添花。 钱粮布匹已发下去,无人不感念县令秦松的好,张家村共其周围几个村落竟还自发地给秦松建起了生祠,倒是让容祁对这个“木讷蠢笨”的芝麻官刮目相看。 松阳彻底恢复成灾前模样,容祁此行功德圆满,也不欲过多停留,容二跟在身后,魏承平已死,秦松又在皇帝那里挂了号,松阳暂时没人敢动。 不过临走时容祁倒是想起一桩事:“本殿此前奉命去灵州察查魏承平的死因,倒是意外发现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哦?”李扶摇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殿下发现了什么?” “李捕头可还记得那晚上我们在假张家村发现的东西?” “自然是记得的。”李扶摇自然不会忘记,毕竟宁远侯府还折了好些人手在她这里。 “魏承平去灵州暗地里做的事和那事也有关联,本殿担心,他们还有旁的据点,李捕头万事小心。”这么会演戏的人容祁可不希望她落在太子的手中,有趣的人自然是要创造乐趣才有价值。 “殿下为何不把此事禀告圣上?”李扶摇终于问出心底的困惑,私铸铁器,事关重大,此事若上禀皇帝太子定然讨不了好,即使不能废太子,也能将他的左膀右臂全部砍断,可容祁却迟迟没有动静。 容祁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瞥了眼李扶摇,低叹一声:“李捕头有所不知,父皇似乎对太子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偏心。” 私铸武器是太子最大的把柄,在耗尽皇帝对太子的纵容之前,容祁不会轻易交出底牌。 “纵容?”李扶摇满腹狐疑,“太子并无惊世之才,皇上……” 她顿了下,看向容祁,语气迟疑:“若是因为皇上深爱皇后娘娘,殿下同样也是皇后所出,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不止你想不明白,本殿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容祁扯扯嘴角,“母后并非父皇心爱之人,但是父皇的这份纵容却是从太子一生下来就一直存在。” 李扶摇绞尽脑汁,试探着问:“殿下和太子确认都是皇后亲生。” 容祁瞥她一眼:“少看些狸猫换太子的话本子,本殿和太子是母后亲生,这事毋庸置疑。” “呵呵呵。”李扶摇有些尴尬,随即又想起什么继续发问,“太子出生时可有什么异样,譬如暴雨骤停,惊现霓虹,或者长者重病突然痊愈,亦或边关大捷,这些有吗?” 容祁很想把面前之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他有些无语地摇头:“都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连节日都不曾赶上。” “那就奇怪了。”李扶摇相信父母对孩子有无条件的爱,比如李宏对她,比如秦松对秦朗,再比如郑大娘对郑晖,这并不罕见,可这份爱却不该出现在皇帝和太子之间,“既不是最优秀的孩子,也不是最爱之人所生,为何如此偏心太子?” “我想其中缘由只有父皇和太子清楚。”容祁垂眸,看着她拧眉思索,又补充了一句,“魏承平杀良冒功事发之后,太子曾私下对太子妃说过一句话,说父皇动摇过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太子似乎很很担心父皇不再偏袒他。” “皇上曾动摇过一次?”李扶摇反复咂摸着这句话,心底的疑团愈发大了,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她忽视了。 第61章 魏家蛰伏 罗城做为扬州最繁华的街…… 罗城做为扬州最繁华的街区,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街道上就已经人烟密集,道路两旁商户店铺、酒肆茶楼便已热闹非常。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 坐落在东南位置的一处坐西朝东的高门大院内,却笼罩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正院中堂, 一身着灰色长袍, 形容枯槁的老人端坐上首,金黄晨光穿过大开的雕花木门斜照进来, 在青砖地上投射出一大片歪斜光影,堪堪止在他脚前。 老人双目紧闭, 胸膛看不出起伏, 唯有右手不断转动的佛珠发出些细碎声响,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光影从他脚前逐渐远离, 二门外才终于传出些动静。 一名师爷模样的清瘦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圈椅上入定的老人唰一下睁开双眼,眼珠已然浑浊, 可目光锐利非常。 师爷脚步轻盈走到老人跟前三步处站定,十分恭敬:“老爷,查到了,魏豹那日领人打进刺史府以后就再没出来过, 昨日, 老奴手底下的人在城西乱葬岗发现了十几具裸尸,虽然面容已经腐烂难以辨认,但其中一具尸体左脚小指下多出一根,老奴去看了,是魏豹无疑。” 老人闻言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依旧坐在圈椅上静静沉思,师爷也不急,就保持躬身动作,一动不动,好半晌,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嘲哳难听:“长安那边怎么说?” “长安那边的意思是,刚出了二老爷的事,皇上虽未迁怒,但对魏家已有不满,让我们蛰伏待机。”师爷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递到老太爷手上,纸上只有几个字:蛰伏待机,切勿轻举妄动。 “告诉老大吧。”老人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纸上的命令,转头对师爷吩咐,“既然要蛰伏,益州那边就先收手。” “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师爷躬身退下。 “凭什么?”大宅后院右边一处院落传出一声怒喝,紧接着就是一阵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死的是我魏承康的女儿,他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蛰伏就蛰伏,老子凭什么?” 堂中站着的人气定神闲,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颤动半分,只等魏承康骂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老爷的意思是大少爷若能不牵连上魏家和长安那边,五小姐的仇您想怎么报就怎么报,他绝不干涉。” “你。”魏承康方正的脸涨红成猪肝色,青筋从额角直窜如脖颈,两眼瞪得溜圆,红似浸血,上唇的短须随着他粗沉的呼吸上下颤动,“魏文清,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老太爷跟前的一条狗,敢在老子面前大呼小叫?” 魏文清脸上笑意未变,似乎被指着鼻子骂的并不是他:“魏豹因为大少爷的冲动而丧命,老爷已经很不高兴了,大少爷还是好自为之吧。” “滚。你个老狗,给老子滚出去,迟早有一天要叫你跪在老子面前。”魏文清说完话就离开,只留下魏承康一人在堂中跳脚。 夕阳西下,金色斜阳将扬州刺史府的朱漆大门染得火红,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八名皂吏分列两侧,手中长棍在暮色下泛着冷光。檐牙下高悬的铜铃无风而动,声声细响惊得鸟雀扑棱棱飞起。 书房内,刘进正在批阅公文,狼嚎笔尖在“盐引”二字上顿住,笔尖凝聚的墨汁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管家刘山:“大人,魏家老太爷遣魏师爷送来……” 刘山话音未落,就被刘进锐利的目光堵在嗓中,他将手里的东西呈上去后才继续开口:“魏老太爷说夫人病逝,他深感痛心,但魏刘两家有秦晋之谊,咱们家小姐没了母亲照料教养,他这个做曾外祖的也是心疼,这些东西是他给小姐这个重外孙女的心意。” “秦晋之谊……”刘进咂摸着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在静谧的书房内回荡,惊得案头瑞兽香炉里香灰扑簌簌地往下落,“收下吧,替我多谢老太爷美意。” 魏文清坐在大堂,端着茶碗却没有品茗的心思,大堂只留了奉茶的仆役以及随他同来送礼的人,无人说话,他反而觉得无比烦躁。不多时,魏文清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忙站起来,却满脸失望,来人不是刘进。 “魏师爷,劳您久等了。”刘山为难地向魏文清致歉,“大人说,老太爷的心意他收下了,不过实在是对不住,他这会儿公务正繁忙,腾不出功夫来招待您。您是不知道,就连我方才进去通禀都吃了一顿排揎。” 魏文清扯扯嘴角,笑意难达眼底:“也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倒是连累老弟你了。”说完,就向刘山手里塞东西。 刘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魏师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说这话就生分了。” 魏文清强硬地将东西塞给刘山:“既然是老交情,请你喝个茶,就不要同我客气。” 两人撕扯一阵,刘山说什么都不收,末了还客气又周到地将魏文清送到门口,一路只问了老太爷的身体如何,其余一概不说。 魏文清走到马车跟前脚步顿住,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警惕。 “师爷,您回来了。”乌蓬马车一停下,门口候着的小厮立即迎上去牵马。 “老爷呢?”魏文清从来只称呼魏显为“老爷”,魏承平和魏承康两人哪怕是已经做了祖父,在他嘴里也只是大少爷和二少爷。 第65章 “老太爷刚用了晚饭,这会子正在书房喝茶。”守门的小厮消息最是灵通,内院外院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他们。 魏文清脸色不好,小厮也不敢凑上去讨巧卖乖,只乖乖配合旁人将马车解下。而魏文清进府后片刻不敢耽搁,一脸凝重地径直去了正院书房,声音还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刘进把东西收下了。” “没有回礼?” 魏文清轻轻摇头:“没有回礼。” 老太爷平静的脸色突然沉下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的可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老爷,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想我魏显聪明一世,临了,却还要因为小辈一时意气落入这般两难境地。若小五有本事把刘进的女儿杀掉便也罢了,可她没有杀人的胆子还偏要同人逞凶,将人送走还看管不住,丢了性命不说还坏了老夫的大事。”书房内烛火摇曳,将魏显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映得添了几分土色,他眼里是浓重的疲惫倦意,年纪大了,略费些心神,便精力不足,“看来,刘进这是彻底要与我魏家决裂啊。” 若刘进没收礼物,反而将魏文清打骂一通赶走,魏显都不会如此无力——这说明刘进对魏家有气,那让他出气便是。可他面对魏家的试探,非但没有动怒,还将赔礼收下,态度却异常疏离,这无疑是在表态,他要与魏家割席。 “老爷息怒,事已至此,五小姐也赔上了性命。”魏文清看着魏显动怒,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心,“刘进不过是个地方刺史,他若当真不知好歹要与咱们魏家硬碰,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魏显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声:“文清,若承平还在,魏家自然是不惧刘进一个小小刺史,可是如今刘进敢先动小五,后又把魏豹等人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想必他是笃定了我魏家奈何不了他。” “老奴明白。”魏文清跟着魏显多年,从未有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只是那刘进太不识抬举,老奴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魏显突然厉声呵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魏文清,“你可知道我为何如此谨慎?” 也不等回答,魏显就摩挲着手上的紫檀木佛珠兀自开口:“刘进收下赔礼却拒绝与魏家往来,这分明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忙中容易出错,一旦叫他抓住错漏,损兵折将倒是轻的,若我们多年筹谋被毁于一旦……” 魏显的未尽之意魏文清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是老奴冒进了。” 魏显疲惫地合上双眼,语气中带了几分狠决:“他既不仁就休怪老夫不义,文清,你立即吩咐下去,从今日起,魏家上下所有人都要谨言慎行,不可罔顾律法,往里爱胡闹的给我乖乖呆在家里,若是惹出什么乱子,老夫亲自了结了他。还有,立即给长安去信,叫他们务必查清楚刘进的靠山到底是谁。” 魏文清领命退下,独留魏显一人坐在堂中,烛火明灭,而他手里的檀木珠串转动越发快了。 暮色四合,书房内的青铜瑞兽香炉内溢出几缕瑞脑香,却消不掉刘进眉间的愁绪。他拿起狼毫犹豫片刻,终究是又搁回笔架:“来人。” “大人。” “告诉盐场那边,今年雨水泡了晒盐池,食盐减产,凭借盐钞兑换食盐的商户,一户最多只给六石。”刘进的声音冰冷,指尖落在一个宣纸上,在一个‘魏’字上重重一划,“还有,今年漕运衙门发给纤户的护漕饷银不许魏家的人沾手。” “是。”来人惊得猛然抬头,然后立刻低下头去心惊胆战地应吩咐。 紧接着,刘进又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快马送去长安,告诉殿下,魏家的‘私盐’船队已到江州。”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评论呀 第62章 伪造盐钞 “六石?瞎了你的狗眼,…… “六石?瞎了你的狗眼, 好好给老子看看到底是多少?”一声爆吼响彻空旷的库房,惊得外面草丛里鸟雀乱飞。 一面阔耳大,鼻直口方之人猛地踹翻腿边长凳, 一把将坐在库房门口方桌前的灰帽小吏的衣襟抓住,把人提到自己跟前, 宽大的嘴巴猛张,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吏脸上:“魏家的盐钞配额一百三十石,你敢只给我六石?” 小吏被拽得双脚离地, 头上纱帽往后一歪,颤颤巍巍, 他双手紧握在自己身前的那只铁臂上, 眼神惊恐,双唇哆嗦:“郁、郁管事……这, 今, 今年盐场,减,减产……所……所以……” “放屁!”小吏话还没说完, 就被郁忠一声怒喝打断,他抬起一脚,又将小吏身后的桌椅踹倒,笔墨纸砚落了一地, “老子管你减产还是增产, 今日这些盐钞有多少配额,你就得给老子放多少盐,否则,别怪老子将你绑去盐铁使司门口。” 郁忠扯着嗓子吼,声音在空荡的盐库内炸开, 惊得后头同来提盐的商户躲得老远。 小吏又急又怕,冷汗直冒,湿透的衣裳贴在背心上,愣是让他在这暑气未散的初秋打了个寒噤。 他眼神四处乱飘,试图向人求助,可那些同来提盐的商户,被魏家凶神恶煞的小厮远远阻在外面,根本不敢靠近。 小吏眼露绝望,内心哀叹:我命休矣。 正要收回眼神就瞥到库房后门的角落里猫着一道身影在往这边偷看,小吏顿时如暗室逢灯。下一瞬,他疯狂地朝那个眨眼,嘴唇无声翕动,像条缺氧的鱼。 郁忠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心盯着手上双脚乱蹬的瘦鸡,看他被得魂飞魄散的短命样,冷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摞纸钞,狠狠拍在小吏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魏家盐号的专属盐钞,配额一百三十石,上面盖的是扬州盐铁司的印。今日少一石,老子就拧了你的头。” 怒喝声若惊雷炸响,郁忠眉毛倒竖,凶相毕露,那小吏骇得脸色透白,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没入衣襟,身下传来阵阵尿意,他双腿战战,心底暗自祈求天爷救命。 “快点,给老子提盐。”郁忠一把将小吏扔在地上,盐钞乱撒,锋利的边缘在他面颊留下两道红痕。 小吏虎口逃生,仰坐在地,蹬着双腿就往后缩。盐钞配额的确是一百三十石,可他不敢按照配额让他提盐,郁忠又是一副不提到盐决不罢休的态度,他心生畏惧,只想着快点逃命。 郁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吓得魂飞胆丧的模样,双腿蹬了半天也才挪了三寸,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他俯下身去,想要再次把小吏提起,就被人喊住:“郁管事。” 郁忠抬头,只见一名身穿粗麻布衣的老者从角落里走出来,他袖口沾着花白盐渍,眼神锐利如鹰。老者将郁忠喝住,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到小吏跟前,弯腰将乱撒在地上的盐钞一张张捡在手里:“郁管事何必为难他。” “老不死的,你算什么东西,也管起爷爷我的事来了?”郁忠眼里尽是鄙夷喝不屑。 老者微微一笑,并不生气,他随手拿起一张盐钞展示给郁忠:“不是老朽多管闲事,而是郁管事的盐钞……似乎有些问题啊。”说着,他就将大拇指按在四方的红色印记上反复摩挲。 郁忠目眦欲裂,他清楚地看到老者把大拇指按在盐钞的四方红印上,也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那红色印记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影了。 老者一张一张把盐钞展示给郁忠看,上面的“江南道盐铁使”红印一个接一个消失无影,随着老者越来越快的动作,郁忠暴跳如雷:“老东西,你在老子的盐钞上做了什么?”这些盐钞是他花了真金白银从盐铁司那儿买来的,绝不可能有问题。 老者并不畏惧郁忠眼底流露出来的杀意,他将手里“伪造”的盐钞随手扔回地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郁忠的脸沉声质问:“怎么,魏家盐号每年食盐配额最多,贩盐获利也最丰,如今人心不足蛇吞象,开始伪造盐钞了?” 当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郁忠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老者衣领揪住:“老王八,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白沫横飞,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带了些难以察觉的颤抖,铁拳紧攥几乎要把衣料穿透:“这些盐钞都是老子真金白银买来的,你敢害我。” 老者比小吏身形更矮小,在人高马大的郁忠手里竟像个稚子一般任人摆弄。可他眼里丝毫不见慌乱,只缓慢伸出右手把东西递到郁忠眼下:“郁管事,所有盐钞只有这六张是真的。其余上面印鉴都不完整,不是伪造还是什么?” 库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当中,远远被阻拦在外面的其他商户将所有事情尽收眼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而郁忠则瞳孔紧缩,被愤怒充浑的头脑逐渐变的清晰,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前几日被叫去魏府耳提面命警告的场景。 “如今是多事之秋,魏家上下所有人务必低调行事。往日里仗势欺人也好,横行霸道也好,都给我好好收起来。就算是婆娘被人睡了,都必须给我咬牙认下。若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惹事,别怪我不念旧情。”魏文清声音并不高,可眼神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第66章 “你给那家的男人说你是魏家的人?”魏文清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和那天的日光一样温暖。 被问的人赔笑道:“师爷,那女人耐不住寂寞,主动送上来的,小的这不是不上白不上嘛。” 魏文清脸上的笑意变大,声音越发温柔:“所以你告诉那男人说你是魏家人?” “师爷,您是不知道,那男人是个小官,起初他还对小的趾高气扬,想要将小的打杀,结果一听小的是魏家人,立即吓得屁滚尿流,连那女人都送给小的了。”被问的人满脸得意。 谁也没看清楚魏文清是怎么出手的,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捂着血流不止的腿间,疼得满地打滚,高声哀嚎。魏文清依旧笑着,他蹲下身去,一把钳开那人紧咬的牙关,将手里布料包裹着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嘴里,让他咽了下去。 郁忠躲在暗处,看着那人艰难滚动的喉咙吓得瘫倒在地。他看到魏文清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是如日光般温暖。 “剁了喂狗。” 地上那人紧捂的双手下露出一截什么……郁忠牙齿战战,那……那是硬生生扯断的。 眼前浮现出不同的画面,有魏文清耳提面命警告众人的,还有他心狠手毒惩治底下人的,所有场景不断在郁忠眼前交替来回,令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僵持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随后就有人高声吆喝:“什么人在此闹事?” 郁忠猛然转头,只见一群皂吏挎着刀齐刷刷跑进盐库,将他层层围在中间,人墙唯一的缺口处走进来一人,高举刺史令牌:“刺史大人有令,凡伪造盐钞者罪同贩私。” 大乾盐法规定:盗鬻两池盐一石者死,一斗以上杖背,盗刮碱土一斗,比盐一升。(注1) 话音一落,皂吏就要拔刀涌上前来将郁忠拿下,可他面前的老者却突然抬手,那群皂吏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似的突然顿住,老者依旧看着郁忠,眼神还是那般灼人:“郁管事,你再好生看看,盐钞的配额到底是多少?” 郁忠看看老者,又看看将自己团团围住的皂吏,他紧攥着双手将头低下去。可下一瞬,地上“伪造”的盐钞将他脑中紧绷的弦割断,郁忠猛地抬头,皂吏手里泛着刀刃泛着冷光,让他觉得刺目,而他面前这个老者却始终镇定自若,郁忠铁青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怪异的笑:“老子说了今年的食盐配额是一百三十石。” 此话一出,本就一触即发的局势越发紧张,被挡在门外的商户几欲难以呼吸。 老者眼底的可惜几乎宁为实质,就在此刻,说时迟那时快,郁忠一个箭步蹿到老人身后,一道冷光闪得众人觑眼,那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而他腿边掀起的长袍下独留一个空荡荡的刀鞘。 郁忠眼中满是困兽做最后挣扎时的孤注一掷。他看出来了,手底下这个人才是这里能做主的,事到如今,与其回去被魏文清折磨而死,倒不如赌一把,横竖死了他也能拉个垫背的。 老者并未因郁忠的疯狂举动而露出半点害怕神情,他长叹一声,无奈摇头:“郁管事,你这又是何苦呢。” “快点,给老子配盐。一百三十石。”郁忠竭力地嘶吼着,两眼充血,青筋爆凸。 皂吏未得命令不能擅动,魏家小厮僵在原地不敢擅动,库房中是长久的寂静,唯有门外的马儿时不时跺着前蹄,打个响鼻。 “快点。”郁忠声嘶力竭,他已经发不出高亢的吼声了,鼻翼不断翕动,发出呼呼的声响,他在试图汲取更多支撑他的力量。 依旧无一人动作。 郁忠两腮紧咬,他恶狠狠地看着四周无动于衷的皂吏,心下一横,猛然将匕首高高扬起,然后又重又快地朝下一刺,胸腔里发出最后的绝望吼声:“你们不让老子活,那就一起去死。” ----------------------- 作者有话说:注1:《新唐书》 第63章 日有所思 月凉如水,荒芜山地上,…… 月凉如水, 荒芜山地上,老树扭曲怪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声穿林, 传出一阵呜呜咽咽的低鸣,像是无数冤魂以细长锋利的指甲抓挠石壁。 不知从哪儿突然跑出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糊在她脸上、眼上, 可她似乎一无所觉,只埋头往前奔跑。 月光很亮, 如同白日,可她好似看不清脚下的路, 数次摔倒, 又数次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路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女子一直跑一直跑, 前面却突然出现个拐弯,她几乎停不住脚步,勉强拐过去后眼前又是一条同刚才一样的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路。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却让人看不真切,似一团浓雾,女子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下一瞬, 女子在平坦的路上脚下一滑, 她又突然出现在一个看不到底的陡坡上,身体迅速翻滚着往下坠落。砰的一声,终于到底了,女子脑袋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霎时间血流如注, 这一次,她再没有站起来。 “啊!”一声惊叫刺破黑暗,李扶摇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她浑身发冷,双手颤抖,想要掀开床边垂下的纱帐都十分勉强。 “公子,怎么了?”睡在隔壁的清霜听到动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慌忙之中连鞋都顾不上穿,提着灯就走了进来。 李扶摇不断吸气、呼气,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些,她摇摇头,声音干涩:“做了个噩梦。” 清霜听后并不能放心,她伸手将风灯挂在金钩上,坐到床边替她把脉,弦脉紧绷如琴弦,细脉如线,结代脉律不齐且时有停顿,的确是惊悸之症。她稍稍松了口气:“公子可是梦见大人了?” 从前李扶摇每次一梦见旧事就会如此刻一般心神不宁。 李扶摇却摇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披了件衣裳才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天上月亮即将要圆满,同梦中一模一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一直在跑,好像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在追她,路太长了,看不到尽头,似乎无论她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东西,那种感觉让人很无力又很惊恐。” “想必是那日九皇子的话让公子费了心神的缘故。”近来并无大事发生,清霜思来想去也就那日的话让她费了神。 “不是的。”李扶摇伸手贴在自己胸腔处,心脏的跳动已然恢复规律,可那种无力又恐慌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她有些惶然,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太子的话虽然让人费解,可是清霜,我很清楚,不是这个原因。” 其实自上次发现益州的账本出了问题,她就隐隐有些不安。 益州的负责人易知,那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子,就算她真的背叛了她,也绝不会在账目上落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何况,李扶摇私心里觉得,心性坚定到在狐狼窝里待了五年都没有被摧毁的人,不是个会背叛救命恩人的白眼狼。 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双眉紧皱,缓缓说道:“自从在汜水遇到瑶娘开始,我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深重,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又好像是前方有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在凝视我。” 清霜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轻声安慰:“公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瑶娘的经历让人心生恻隐,公子又素来见不得女子遭受这些,想必也是因为不能插手她被拐卖一事而心有愧疚,所以才日夜不安,也至于如今发了噩梦。” 愧疚吗?李扶摇扪心自问,或许有吧。 外面起风了,秋风呼呼作响,携带着阵阵凉意,卷起院中落叶上下飞舞,打破院中沉睡般的宁静。 “大人,伪造盐钞者已然就擒,请大人示下。”扬州刺史府二堂内,刘进正伏案批示治下县所上奏公文,刘山脚步匆忙走了进来。 刘进并未抬头:“按律处置。” 无人应话。 “嗯?”刘进停下手里书写的动作,抬眸凝着刘山,“怎么,还有事?” 刘山面上一阵为难,最终还是在刘进逐渐不满的眼神中将手里书信举起:“大人,河南道荥阳刺史来函,说是府上侍妾走失,请大人帮忙寻找。” “他侍妾走失与我扬州何干?莫不是他的侍妾还能跑到着扬州城来?”刘进剑眉紧锁,看着刘山东支西吾的样子有些不悦,他一把夺过刘山手里的信,飞快地看了一眼,勃然大怒,“竖子尔敢?” 微微抖动的信纸上,“岳丈”、“爱妾”、“被底”、“交欢”等字眼上下晃动。 刘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尖锐:“大人息怒,这分明是魏家在要挟您。” 刘进铁青着脸,他眼里满是挣扎犹豫,拿着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好半晌,他眼神终于坚定下来,看着刘山一字一顿:“郁忠伪造盐钞,立即判死,从即日起,查封扬州治下所有魏家盐号,将所有私盐一律没官。” 第67章 “私盐”二字咬得格外重些。 “可,大小姐……”剩下的话刘山没敢说,堂内一片寂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刘进缓缓坐下,他声音极轻,像一阵风:“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可以威胁到我刘进的人。大小姐不过是身子不好,去庄子上修养了一年,甚少见人,何时去过荥阳?” 说着,他看向刘山,目光暗含杀意:“我那好岳丈想必时刻惦记着我,过段时日,本官要外出打猎。” 刘山猛地抬头望着刘进,随即又赶紧将头埋下:“大人,魏承康心狠手辣,还请大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官总要叫魏老太爷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何况……”刘进不在意地摆手,打断刘山劝说的话语后神情变得高深莫测。 “魏家竟然敢贩卖私盐?”三皇子得到消息后惊得手里的书都掉了,他急切地从桌后走出来,走到幕僚跟前双手抓住他的双臂,语气因为兴奋而颤抖,“此事可靠吗?” “殿下放心,这是刘进亲自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刘进的书信自然是不会直接送到三皇子手上。 容礽一拳捶在掌心,他欣喜若狂,不断在桌前来回走动。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权敬忠前些日子身为钦差彻查平州井家村冤案,原本是立了大功,谁知道他命不好,眼看着就要升迁却突然折了腿,如今治疗了一两个月,依旧难以站立,依本殿之见,二哥这条臂膀算是废了。” “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人去查太子的人,刚查出结果,立功的人就遭了难,想必两位殿下满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来传递消息的幕僚心领神会,微微笑道。 “先生切记,费劲力气得来的消息才能取信于人。”容礽语气悠长。 幕僚脸上同样露出难测的笑,他语气温和:“属下自当竭尽全力。想必不日就能看到两位殿下大公无私请求圣上处置奸佞,而太子殿下疲于应付的精彩场面了。” “魏承平虽死,可魏家稳立淮南道,有他们在背后支撑太子,太子的实力依旧不可小觑,本殿此次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说起魏家容礽不禁生出满肚子怨气。 “魏承平那个罪人被废了爵位,死相也难看,发生了如此让父皇颜面尽失的事,他居然置若罔闻。也不知父皇心里是怎么想的,迟迟没有下旨收回长安侯府,就连魏怀瑾的世子之位也没有废除,竟像是忘了一般,让长安侯府不伦不类地继续留在朱雀大街上。” “殿下稍安勿躁。”幕僚很是理解容礽的不满,不过他并未出声附和,而是轻言细语地劝慰,“皇上偏心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太子膝下子女皆出自太子妃,在太子被彻底废弃之前,皇上总要顾忌几位皇孙。” “王周,你说太子如此平庸,父皇为何如此偏袒他?”这是容礽自小就有的困惑,“若说父皇重视嫡庶,同样是皇后所出的老九也并未得到父皇偏宠。” 何止是容礽不解,就连武安郡侯这等上了些年纪的人也同样想不通。 “岳父,太子近日送了不少东西到府上,说是给小婿的,实则里面都是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一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腰系镶玉鹿皮带,脚踩云纹五皮靴的男人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上,肩背挺直如松。 尚书令申让则闻言,撇茶的手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男人:“你是怎么想的?” 男人皱眉:“东宫刚折了魏承平,的确是个冒头的好机会,不过小婿有些担心,如今诸皇子虎视眈眈,皇上对太子的宠爱不知还能维持及时。” “靖安,你是武将,应当比旁人更明白要想立不世功勋就要敢于面对十死九生的局面。”申让则脸上无半点不耐,细心教导着这个快当祖父的女婿。 “小婿明白,可就是有些想不通。”白靖安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是比魏承平更早以战功封侯的人,只是因为申让则的教诲让他格外低调,所以长安城中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申让则轻摇茶盏,嘴角的笑意耐人寻味:“青儿也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太子良娣的位置她坐得起。” 白靖安一怔,看向上首兀自低头品茶的老人,略一思索变微微低头应下:“小婿明白了。” 第64章 每逢佳节 时至中秋,松风阁院中设…… 时至中秋, 松风阁院中设案陈果,榴实葡串,美酒饼饵, 不一而足。 银盘高悬于天际,众人仰首, 只见其辉熠熠, 似洒蛟纱于尘世。金桂初绽,馥郁满院, 小巧花朵似碎金,隐于叶间。 秦松今日兴致格外高昂, 叫人抱了琴出来。他上着青色大袖衫, 下穿白色直裆裤,脚上还踩着双一步一响的高齿屐, 幅巾束发独坐于一丛湘妃竹下, 其音袅袅,若清风拂林,颇有几分魏晋风流名士的押韵。 而李扶摇则坐在院中的石桌边, 听着琴音撑着下巴和脚边黑犬一起昏昏欲睡。 “姑姑,姑姑。这个饼好吃,你尝尝。”一别数月,秦朗再次回到家中, 兴奋至极。此刻松风阁中全是自己人, 他直接改了称呼,兴致勃勃地举了两半月饼递到李扶摇跟前。 李扶摇脑袋轻点,似小鸡啄米,被秦朗一喊,猛地惊醒, 眼里茫然尚未褪去:“啊,怎么了?” 清霜几人在旁边掩唇轻笑,秦朗毫不在意,只把手里的饼饵递到她嘴边:“这个是蛋黄馅儿的,是姑姑最爱的口味。” 李扶摇这才回过神来,她笑着接过去,伸手捏捏秦朗的脸,又揉揉他实心的肚子:“难为你在这么多饼里找出来,都吃撑了吧?” 月饼是清婉她们三人亲自烤的。往日这差事都是清扬负责,她最善厨艺,只是如今清扬和鹿时不知为何竟迟迟未归,故而,这些事情就落到了清婉三人手里。 忙活了好几天,反复尝试,终于做出了能勉强算好吃的饼。三人喜出望外,兴致高涨,结果就是将饼分给府中上下仆役之后还剩了高高一摞。 口味丰富多彩,烤得太多,以至于她们也分不清哪个是什么馅料,此刻倒是苦了秦朗,他自小被李扶摇教育不许浪费粮食,所以要在一堆月饼里找出个咸蛋黄味的,他得把自己掰开的全部吃进肚里。 秦朗摸头嘿嘿憨笑,脚下黑犬不知发生了什么,清澈黝黑的双眼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地上绕圈。 自赏月开始,琴音就没歇止,秦松弹得兴起,李扶摇却听得耳朵疼,不得不出声将他打断:“师兄,过来喝酒。” 乐声戛然而止,秦松沉浸其中的乐趣被突然打断,他僵着脸往这边望,清婉三人、鹿鸣三人以及水生和柳七七都坐到在李扶摇旁边,九人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准备喝酒划拳,旁边还有个小的,身后跟着条黑犬,高兴得在人群中来回乱窜。 他这风流真名士在此刻变得格格不入。秦松看看案上的琴,又看看那边闹闹嚷嚷笑成一团的几人,认命地站起来,唉声叹气,走到李扶摇跟前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清霜几人面面相觑,悄悄撇嘴,李扶摇也不在意,脸上笑意暖暖,招呼秦松也过来:“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划拳并不稀罕,但新口令和玩法却是李扶摇教的。 十人分成两队,各自派一人出战,赢的人可以指派输的人喝酒、做往日不敢做的事,或问些大胆的问题算作惩罚,惩罚过后,赢家可以自由挑选下一个对战之人。 内容虽太不风雅了些,但着实有趣,等秦松落座,鹿鸣便迫不及但高声嚷着:“今年我定要一雪前耻。” 清婉嗤笑,眼神不屑:“别说大话,也不知去年是谁,输了在院子里跳绿腰舞。” 鹿鸣张狂的脸色一僵,他怒瞪清婉,而清婉也不甘示弱,瞪回去,院中霎时变得杀气腾腾。 “十五,二十,十五。” “十五,二十,二十。” 第一轮,鹿鸣输。众人笑着起哄:“快快快,让他跳舞。” “先喝酒,喝醉了跳才好看。”清婉坏笑着摇头,然后把眼神转向李扶摇,“公子,咱俩来。” “好,咱俩来。”李扶摇放下手里酒杯,秦朗双眼放光,站在李扶摇身后眼珠乱转,怀中黑犬也龇牙咧嘴,替她摇旗呐喊。 “十五,二十,二十。” “十五,二十,五。” “十五,二十,十五。” 李扶摇是各中高手,清婉惨败出局,她不坏好意地开口:“清婉,你觉得鹿鸣的武功和你谁更好?” “哦~”众人嘘声起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鹿鸣武艺高强,清婉也不逊色,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却从没比试过,李扶摇如此一问,让方才消散的杀气再次弥漫。 清婉咬牙:“自然是我更好。” 鹿鸣满脸不服,瞪着清婉,随时准备报仇。 第三轮:“七七,咱俩来。” 没想到柳七七竟然深得庞金花这个山大王的真传,没两下李扶摇就败下阵来,她第一次玩,赢后第一时间还没想好选什么惩罚,身后的清婉就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公子,你觉得大人的琴弹得怎么样?” 第68章 秦松怒目而视,李扶摇笑容僵硬。清婉见状,还胆大包天地强调了一句:“要说真心话。” “不怎么样,几十年了琴艺没一点长进。”她是雌鹰一般的女人,赢得起,自然也输得起,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切齿将自己真心话和盘托出。 “你。”秦松被气得猛地站起来,他看看一旁挑事的清婉,又看看理直气壮的李扶摇,颤抖着手指她,“你如今是仗着你长大了,我不敢打你,就胡说八道是吧。” “实话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真话都说了,李扶摇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拉他坐下来,伸手替他斟酒,满眼无辜,“何况,我没长大你也打不着我。” 秦松虽与李扶摇以兄妹相称,实则更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 李宏年过四十才有这一女,秦松跟在李宏身边近二十年,中举后才搬出李府,李扶摇曾经没少在秦松身后捣蛋。 她幼时能去的地方有限,彼时沈千山还没入府,她也没个玩伴,周围伺候的人只盯着她处处小心,事事留意,跑来跑去见的人也就那几个,实在无趣的很。 偶然闯进秦松住处后,正好撞见他在背书。李扶摇蹲在墙角听了会儿,一篇文章她只听着都背下了,他才记了三五句,当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后来,李扶摇每每无聊之时就来此处偷看他念书,了解之后更觉得此人有趣,学什么都十分努力,学到最后不说脑袋空空,却也差不离了。她前世今生都是被归为天资聪颖那一类人,何时见过如此可爱的“笨蛋”? 好奇之余,促狭心起,便时常整蛊秦松。 譬如在秦松背书不流畅时,她胡乱嚷上几句,打乱他的思绪,再譬如,秦松默写文章时她蹲在窗外背诵提示,如此种种,捣蛋的方式千奇百怪。 起初,秦松还作生气地起身吓唬她追她,后来被李扶摇看破,她索性不跑了,被抓到后秦松只是笑呵呵地把她抱在腿上,然后十分好性地从头再来。 平心而论,秦松能中举实在是让李扶摇大跌眼镜。初初听到消息时,她还和刚进府的沈千山悄悄咬耳朵:“师兄竟然中举了,这大乾该不会要完蛋了吧!” 此话刚好被李宏进屋的听个正着,一把将她捞过去按在腿上,巴掌轻轻落在她圆乎乎的屁股上:“不许混说,你师兄天资是逊色旁人许多,但他心性淳厚,又肯下苦功夫,旁人读一次的文章他能静下心读十次,默十次,如此日积月累,中举是迟早的事。” 李扶摇震惊到难以附加,她虽时常去秦松跟前捣乱,但因她白天精力充足四处摸鱼打鸟,寻草捉虫,故而夜里困得也早,哪里知道秦松竟然在读书上下了这样深的功夫,她深受震撼的同时,心中还生出了几分愧疚,自此再没取笑过秦松。 秦朗听到两人斗嘴,瞪大了双眼藏在李扶摇身后,捂着嘴笑得跟偷到灯油的小耗子一样。 秦松多年苦读磨练出来的坚韧心性,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被李扶摇取笑也不生气,只点点她:“也不知老师和师娘那般人物怎的生出了你这个混世魔王来。”李宏是出了名的中正耿直之人,而他夫人也是温柔贤淑,两人偏偏生出李扶摇这么个捣蛋鬼来。 李扶摇听他说起李宏,脸上浮起怀念之色,她娘因生她难产而亡,她没见过娘,但是却一直被李宏百般疼爱:“我从前总和千山偷偷骂你笨蛋,结果有一回被爹爹听到了,他还揍我。” “那舅舅有没有挨揍?”秦朗听到他们说起往事,满脸好奇,也顾不得躲藏了,忙钻出来刨根问底。 李扶摇眼底有细碎的光亮闪烁,她伸手抚上秦朗稚嫩未退的脸庞:“也挨揍了。” “啊?”秦朗目瞪口呆,“舅舅怎么也挨揍了?” “是我打的。”李扶摇想起往事就咧嘴笑,“我被你师祖打了,他竟然没义气地在一旁偷笑,我气不过,就把他按倒,骑在他背上打他。” “那舅舅有没有哭?”秦朗总听李扶摇说他跟舅舅长得像,所以他对这位没见过的舅舅总是多几分好奇。 “你舅舅才不哭呢。”李扶摇说着说着眼泪就夺眶而出,就连声音都带了些颤抖,“他比我高,比我壮,轻而易举就能把我掀翻,但是他不反抗,等我打完了,他还跟我道歉,说以后不取笑我了。” 秦松被李扶摇的眼泪吓得手足无措,他一边手忙脚乱替她擦去脸上怎么也擦不干的泪,一边带着哭音道歉:“姑姑,姑姑,对不起,是阿郎不好,是……” 李扶摇却一把将秦朗搂进怀里,埋头在他瘦小的肩上放声大哭。 秦朗泪眼朦胧,望着秦松眼神求助,秦松抬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伸手拍拍他头,声音中亦有几分凝滞:“没事,让她哭吧。” 第65章 密林恶战 暗夜无光,强劲北风呼啸…… 暗夜无光, 强劲北风呼啸,一条瀑布如云彩倒泻,直冲而下, 水声混着风声,在静谧山林中格外刺耳。白雾自水面腾起,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在其中左右奔忙, 颇有几分狼狈之态。 一队蒙面之人顶着夜色在林中搜捕,乌皮六合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脆响。 转眼间, 他们就来到一处瀑布跟前,领头之人手一抬, 所有人立即停下脚步。只见那人无声蹲下, 借着月色和水面的光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在那边,追。” 领头之人朝着一个方向挥手, 众人拔刀往前冲。 扑通~一声闷响, 逃跑的两道身影中有女子脚步踉跄了一下,而后迅速向前栽倒。 “清扬。”另一人低喝一声,却是鹿时, 他赶紧跑回去将人扶起来,“怎么样,还跑得动吗?” 清扬手掌上全是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她摇摇头, 气喘吁吁:“我没事。” 身后密林又传出一阵动静, 鹿时往回一望,追兵近在眼前。他咬咬牙,看着已然力竭的清扬,握紧刀柄,调转脚步, 小心挡在清扬身后,严阵以待:“一起上吧。” 领头之人轻轻一声:“我不想杀你们。” “哦,这倒是怪了,不想杀我们,却派人追了我们两天两夜?”鹿时哂笑,并不相信来人的话。 领头之人发出轻松的笑:“阁下已经轮番和我手底下五拨人交过手了,一路上大小十数场恶战,如今你已然力竭,这位姑娘更是遍体鳞伤,你是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我若要杀你,轻而易举?” 鹿时心中一紧,他知道,此人所言不虚。那领头之人继续道:“如今阁下和这位姑娘已经是这江州第一号通缉犯,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摆脱不了被追杀的命运,不是吗?” 地上的清扬缓过气来,她握紧手中剑柄,小心起身,与鹿时对视一眼,然后看向领头之人:“既然不想要我俩性命,如此穷追不舍却是哪般?” 领头人并不在意清扬饱含敌意的语气,他轻轻笑道:“两位从益州过来,途径江州,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我家主人不过是想请两位去府上做客,以尽地主之谊。” 鹿时双眉一扬,脸上浮起冰冷的笑意:“贵主人请人做客的方法过于别致了些。” 林子太密,月光难以照进,无人说话时四周就陷入一片死寂当中,鹿时深吸一口气,率先将身侧刀身一拧,钢刃在黑夜中泛起一道寒光。 领头人笑了笑:“你选择了一条很愚蠢的路。” 鹿时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向对面时眼里尽是鄙夷和嘲讽:“你们是选择单打独斗还是一拥而上?” “我虽然能肯定你已然力竭,但是我从不冒险。”领头人退后一步,“被你们杀死的几十个弟兄足够让我长教训了。” 领头人身后的黑衣人纷纷亮出钢刀,将鹿时和清扬两人团团围住:“动手。” 两人举刀纵身向前,两人趁机背后偷袭,剩下五人竟一跃上树,在鹿时和清扬腾空之时将他们击落,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全部被封死。 鹿时大喝一声,刀身一横,聚全身之力于刀身,猛然朝一人腰间重砍过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人竟直接被拦腰斩成两截。 打斗时利刃划落不少枝桠,月光渗进来时,那人双腿还在不断颤动,腹中淌出来的东西和着血水铺了满地,枯枝落叶的腐朽味混杂着血腥味充斥着这一片密林。 他残暴的手段将对面黑衣人震慑住了,以至于几人的动作都有片刻凝滞,那领头之人却突然发出一声怪笑:“他没力气了,都给我一起上。” 与此同时,他手里甩出一条软鞭往清扬方向去。 清扬剑身回转,腰肢后压,堪堪避过带着倒刺的软鞭,紧接着她又缩颈藏头,用力一扯,借着身侧大树绕身,将宝剑横于软鞭前,几圈缠绕,借此卸掉领头人的奋力拉拽。 鹿时注意着这边的战况,见众人举刀向他刺来,他干脆借力打力,一个跃身腾跳而起,朝着领头人劈头砍下。领头人大惊,侧身一避,清扬立即得以脱身,其余人见事不妙,调转方向朝清扬攻去。 第69章 清扬并不擅武,坚持到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迎面而来的数道冷光让她心惊胆战,却也不得不举剑迎战。 两人左右齐上,刀剑径直往她双臂上砍去。清扬脚尖一滑,往后倾去,避开左右袭来的钢刀后她便转守为攻。 只见她脚尖一扬,借力登上一旁树干,长腿一扭,双腿环在树上,居高临下一剑刺入一人脑中,另一人见状惊呼后退。 于此同时,清扬身体迅速下滑落地,纵身向前刺去,那人不备她如此之快,惊慌之下只能举刀抵挡,却不料她只是虚晃一枪,刀剑即将撞上时,她手腕一扭,剑尖触地,身形借力快速调转,重重一脚踢在他腹下三寸位置,等他顾此失彼时,她才要举剑划过他的咽喉,摆脱了鹿时纠缠的领头人飞身上前。 噗哧~ 钢刃刺破布料,温热液体迅速将清扬浅色衣衫浸透,鹿时目眦欲裂,他回眸死盯着纠缠自己的四个杀手,拼着以命换命的打法,凌空下击,钢刀撞在二人刀上,镗的一声巨响,二人虎口发麻,刀身一分两段。 同时,背后偷袭的二人刀身齐刷刷往前,鹿时力竭,侧身时迟钝许多,硬生生挨了一刀,将断刀两人毙命之后顾不上身后偷袭之人,迅速飞身往清扬这边来。 两人各自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背靠背大口喘气。 领头人瞥了眼鹿时两人,轻笑一声:“二位就此停手,还能留一条命在,若继续冥顽不灵,只怕今夜要曝尸荒野了。何苦来?” 他话音刚落,林间就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动静,敌对双方俱是一惊,心中万分警惕,生怕是对方援兵。 领头人抬头望了望时辰,而后继续将眼神投注在面前两人身上:“我没多少耐心了,再不束手就擒,你们就永远留在此地吧。” 啯啯~静谧的夜空突然传出来两声尖锐叫声,黑衣人蹙眉望天,两道黑影突然从夜空掠过,他并未在意:“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要么成为我府上的座上宾,要么成为这林里的树下肥。” 同样听见声音和鹿时和清扬两人眼中却突然精光大炽。 “坐会儿?”鹿时回头通清扬说了一声,随后对着领头人淡然一笑,笑声中包含着无尽的轻蔑和鄙夷,“你就这么有把握?” 领头人笑容得意:“你们没力气了,打了一晚上身受重伤才杀了我四个人,昨日的你们可不是这般无能啊!” “行,正好喘口气。”清扬点头应下后朝领头人咧嘴,雪白的牙齿混着丝丝缕缕粉色,“是吗?” 领头人哈哈大笑,对着两人极尽嘲讽:“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 话音未落,他就见背靠背的两人吃力蜷下身子往地上坐去,下一瞬,刚坐下的清扬又吃力抬起左手,缓慢衔于唇边,领头人见状还出声嘲讽:“莫不是要选择自尽于此?” 咻~咻。 清扬费劲全身力气才勉强吹出两声哨音,领头人皱眉看着她动作,正惊疑不定之时,夜空中又传来比方才高亢几分的尖锐叫声。 啯啯~ 领头人脸色大变,暗道不好:“快,速战速决。” 清扬和鹿时两人此刻连举刀的气力都无,血液大量流失已然使二人耳鸣目眩,鹿时舔舔干得起皮的下唇:“有些渴,想喝杨梅荔枝饮。” 清扬轻扯嘴角:“活着回去,公子能让你喝一个月。” 剩下五人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姿态心下更慎,眼神交换过后,他们小心调转脚步,变换阵型,其中四人两人结伴,各站一方,试探着举刀上前。 扑哧~ 鹿时面前的两人只觉眼前一花,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钢镖,直接钉在了他们眉心。而清扬面前的两人动作也是一僵,温热液体从后颈缓缓流出,最后没入衣领中。 剩下那人见状惊慌无比,左右张望,想找出暗器来源,却不防夜空之中俯冲而下的黑影。一声惨叫过后,只见那人捂着左眼滚倒在地蜷缩哀嚎。 领头人见事不妙,纵身想逃,清婉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嗖~又是一枚钢镖破空而出,正中他的腿弯,领头人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他运气想要再跑,却发现内力难以聚集,领头人惊恐万分地回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五六个人,手持火把,方才打斗的地方已然被照得灯火通明。 地上横尸一片,被拦腰斩断的,被一刀径直没入头骨中的,被钢镖刺中眉形后颈的。 而这些黑衣人中唯一还有气息的便是那个被黑影摘掉眼珠的。 从那群人后面走出个青衫女子,她对满地尸首视若无睹,径直从上面跨过走到气若游丝的两人身边,往他们嘴里喂了什么,后面的,他已无暇再看。 青衫女子后面又走出个身披玄色斗篷的清瘦男人,背着光,看不清面目。 他一步一步向领头人靠近,脚步踩在厚实的落叶上发出的细碎动静让他汗毛卓竖,领头人扶着腿,咬着牙,挣扎再次站起来。 嗖~一枚同样的梅花钢镖射中他另一腿弯。 领头人身形难稳,扑倒在地。 斗篷人终于行至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领头人艰难抬头,瞳孔一缩——这分明是一个女人。 她缓缓蹲下,伸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往他抓地的左手掌心一按,然后又利落拔出,语气清淡:“哪只手伤了我的人?这一只,还是……这一只?” 第66章 神秘来客 三个月前,益州。 …… 三个月前, 益州。 春回大地,晴空万里,益州郊外草木新绿, 百花飘香,日光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小河两岸排列整齐的草棚下面架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大锅, 烟腾雾绕中青绿竹竿不断在锅中浮沉。 “掌柜,今年的第一批生丝今日送到了!”负责收丝的人将货单交给易知签收。 “都检查过吗?”易知并不急着签字, 她跟随负责之走到卸货处,随意翻查。 “每一车都检查过, 全是今年的新丝, 品质也好!”负责人声音温柔,顺手拿了一把蚕丝在手里展示给易知看, “丝路均匀细腻、珠光柔和, 手感丝滑,都是上好的货!” 易知扫了一眼,点点头:“做的不错, 你办事细心,我很放心!” 她在卸货间检查货物,送货的商户就在外面等着。虽未立即拿到收货单,但他们半点不急, 和沈氏商行合作多年, 都知道规矩。这会儿时辰还早,太阳照的人暖烘烘的,一个个也不进屋,或蹲、或坐、或站,挤在台阶边上聊天吹牛。 “又失踪一个, 这事听着怎么这么邪门儿呢!” “嗨呀,谁说不是呢!失踪的还都是女子!” “你说是不是被卖去青楼了?” “怎么,你还想去看看?”众人哈哈大笑。 易知逐一检查了他们送来的生丝后,又安排了人将货物入库,才笑着走出来。众人的聊天内容她隐约听了两句,也不真切,刚想问什么,就被一拥而上的闹嚷声打断:“易掌柜,怎么样,今年的生丝比去年的还好吧!” “都是上好的货,同大家合作沈氏很是放心!”易知站在台阶上,迎着朝霞笑的大方得体。 都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彼此熟识,大家免不得要玩笑两句:“既然放心,你还年年亲自检查?” 易知也不生气,笑着打趣回去:“杨老板,我是给东家干活儿的,可比不上各位,都是自家的生意,我若不仔细着些,哪里出了岔子,东家发落下来,你养蚕的庄子可能收留我?” “易掌柜说的在理,咱们都是老实做生意的,一笔一笔理清楚,免得坏了交情!”杨老板哈哈大笑,“不过,要是易掌柜有另就的念头,我老杨可是第一个欢迎!” “呸,你个老不要脸的臭王八!”旁边一人笑着啐他,“易掌柜这般人才,去你那破庄子可是委屈大了,我李家的庄子比你的大多了!” “要这么说,我刘家的庄子也不小啊!” 又是一阵哄笑。 “各位请随我来吧!”说笑完,易知缓了口气才领着众人进了书房,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上锁的箱子,打开后将每家的契约找出来一一与送货单核对,核对无误后又提笔在账簿上做记录,这般繁琐差事她还能分出神来与众人继续说笑,“方才在说什么呢,听你们笑的那样开心,可是谁家又新添了个养蚕的庄子?” “唉!”却不想这话一出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人群霎时便安静下去,良久,杨老板轻叹一声,“易掌柜有所不知,我们县里这段时间有不少孩子失踪!” 易知一愣:“不少孩子失踪?” “是啊!”李老板也跟着叹气,“光是报官的就有八起,那没有报官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官府怎么说?”易知方才还含笑的眉头紧蹙,“可有什么线索了?” “还能怎么说,孩子父母一问,官府就说已经在尽力寻找了,多问两句他们就不耐烦,不少人都在帮忙打听寻找,可是一直杳无音讯,近来,我都不敢让孩子娘带着孩子们往镇上去了!”刘老板说起这事也满脸愁容。 第70章 易知怔怔出神,眼神虚幻盯着手底下帐簿不知在想什么。 “易掌柜?易掌柜!”杨老板见她半天没有动作忍不住出声叫她,“怎么了,可是有你认识的人家孩子失踪了?” “哦,没事!我只是在想是谁干的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易知扯扯嘴角,回神后低头继续核对送货数目,将所有的交货单全部签好,又带众人去账房清了账,一直忙到星子满天才回到家中。 院中灯火昏黄,伺候她的两人都在厨房忙碌着。易知只看了眼就收回眼神,一路走进正堂坐下。 她提壶给自己倒水,白水在烛火的映衬下染上几分黄晕,杯中晃动的光影让她有些出神,哗啦啦~温水漫出杯沿,顺着桌角淌下,湿了她的裙边。易知慌张地把壶放下,伸手将桌上的水拂到地上,白日里的事陡然浮现在她脑中:“来人!” “夫人!”易知对外的身份宣称自己是丧夫之人。 “听说近来有许多孩子失踪,你去周边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第三天,打听的人才回来:“夫人,益州边上的州府一连丢了十几个孩子,只有八家报官了,报官的那八家里有七家丢的是女孩,都才十二三岁,一家是个三岁的男孩!此事在周边都传开了,因为官府迟迟没有破案,就不许人大肆议论,但是那些丢孩子的人家四处找人,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少。” 七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易知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让她想起了当年的事。 她神色凝重,快步走向书房,还未坐下就发现了异常——有人进过她的书房!不过她并未立刻宣扬,而是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同往日一般,看账本,拨算盘,等到了就寝的时辰,才抻腰回到房中。 易知开门的动作缓慢,眼睛迅速将卧房扫视一通,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并不相信翻动书房的人会放过这里,关上门,她走到立柜旁的箱笼边,特意夹在缝隙里的发丝掉在了地上。 “春娘!春娘!我有一只粉玉芙蓉花簪子找不到了,你帮我找找!”易知将箱笼合上,对着门外高呼。 不一会儿,春娘捧着蜡烛,披着外衣走进来,发丝有些凌乱:“不见了?我前几日还看在妆台上见着了,好端端的怎么不见了!可是放到哪里忘了?” “我也不晓得,正说明日戴上,这会儿就找不到了!”易知蹙眉,面带苦恼四处翻找,“今日是王媪打扫房间吗,问问她是不是捡到放哪儿了!” “王媪整日就在院里、灶上忙着,哪有功夫打扫夫人的房间!”春娘将蜡烛放上烛台,也跟着埋头在桌子下、凳子下四处查看,“夫人的房间一直都是我打扫的,今日并未看见那支簪子啊!” 易知动作一顿,随后哀叹一声,十分泄气地坐在凳上:“罢了,你回去歇着吧,若是丢了,我回头再去定一支!” 不是春娘!春娘伺候了她七八年,那根发丝存在七八年,从未掉落。白日里家中就她和王媪两日,春娘负责屋内,王媪负责屋外,所以若是王媪进来,瞒不过春娘。 易知彻夜难眠,思索了一整夜,仍无半点头绪。 第二日清晨,易知起得比往日早些,王媪看到了还有些惊讶:“夫人起了?早饭还没好,夫人稍坐一会儿!” 易知摇摇头:“你和春娘吃罢!店里还有些事情,我到街边随便吃点就好!”说罢,她就出门了,走到街边叫了一碗红油抄手,吃完后就往店里去,路过饼铺还买了个锅盔拿在手里啃。 易知走走停停,不动神色地观察身后传来的动静。来人的跟踪技巧并不高明,在抄手摊上她就有所察觉。易知慢慢往前走着,心中暗暗思忖,她到益州七八年,从不与人为敌,邻里四周处得也十分融洽,想必是生意上的对手了! 不过,这只是她的猜测。为了验证心中的想法,她晚上回家的时候,往袖子里塞了点东西,一路神色紧张。 第三日一早,易知又早早离开,依旧不在家里吃早饭:“春娘,今日不必打扫书房!” “我记下了!”春娘点头。 “夫人这两天是怎么了?”王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是不是铺子里的生意出问题了,我看夫人眼下青灰,这两日都像是没休息好!” 春娘摇摇头:“不晓得,可能是这几日生意太忙累着了吧!” “那我晚上做点好吃的,给夫人好生补补!” “也好!”春娘和王媪一心惦记着做美味佳肴,而易知则有些心不在焉。 “掌柜,这里是不是写错了?”账房眼睁睁看着易知落笔,心里难受得似有猫挠,一阵抓耳挠腮之后,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指着一处记账小心翼翼地提醒易知。 易知回神一看,她把金额写在了重量上:“哦,是写错了!” “展柜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把这事交给我吧?”账房看着错了不止一处的记账,心下难安。 易知深吸一口气,把笔递给他:“我有些头疼,你来吧!” 好容易挨到夜幕降临,店铺闭户,易知强压下心底的焦急,如往日一般沿着街道慢慢往家里去。春娘和王媪早早就等在门口:“夫人回来了,晚饭刚好,夫人快来尝尝!” 看着两人期待的眼光,易知的心不知怎得,突然就安定了,她点点头:“好!” 吃完饭,又喝了一盏消食的茶,她才进了书房。手里的红烛火苗跳动,在墙上映下不断变换的影子。易知轻轻关上门后才小心俯下身去。门口一层薄薄的灰上,两只硕大的脚印清晰可见。她微微一笑,继续往里走。早上“遗忘”的契书还在原处,只是她“不小心”掉落进去的发丝不见了踪影。 不是生意上的事,那会是谁呢? 第67章 一掷千金 石笋街是益州府中人烟最…… 石笋街是益州府中人烟最为辏集之处, 沿街数十家客栈站、酒楼门口人来人往,讨价声、吆喝声,喧闹无比。而此地规模最大的戏园子——楼兰馆伫立中央, 鹤立鸡群。门口左右站着小厮,接待来往客人。 “易掌柜, 您来了。”左边那青衣灰帽白圆脸小厮一看到易知老远就迎了上去, “您来得不巧,云公子这会儿正忙着。” 易知一听脚步一顿, 柳眉倒竖,嘴角一斜:“怎么着?云公子忙着, 楼兰馆我就进不得了?” 小厮懊恼着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赔笑道:“哎哟,是小的说错话了, 小的这不是想着您喜欢云公子嘛。” 易知哼了一声, 抬脚继续往里走:“我喜欢的多了去了。” “是是是。”灰帽小厮点头哈腰忙跟上去,“这会儿杨公子、段公子还有空,您看看今日点谁的戏?” 易知嘴一撇, 随手朝小厮怀里抛了一锭银子:“云公子在陪哪位贵客?” “多谢易掌柜赏。”灰帽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交代了,“没见过,是个生面孔, 小的估摸着应当是来益州做生意的, 就比您早来半炷香,一进门点名就要云公子。” 易知似笑非笑地面前殷勤周到的小厮,他还在继续:“小的当时想着您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日都点云公子,正要给馆主说说呢,谁知道那位贵客也是大手笔, 我们馆主您是知道的……” 楼兰馆的馆主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 “倒是有劳你了。”易知又抛出一锭银子,随手扯了根长凳坐下,“索性我闲来无事,就坐这儿等等吧。点心茶水你看着上。” 小厮面露为难:“这……易掌柜,云公子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呢,让您在这儿干等,岂不是小人的罪过。” 易知眼睛一横:“怎么,我乐意等,不行?” 灰帽小厮又是一通赔笑:“这么着,您去雅间里歇会儿,小的去看看云公子还有多久结束,成吗?” “这还差不多。”易知起身,跟在小厮后面往楼上雅间走,“也不枉我素日里的那些赏钱了。” 两锭银子的威力不小,灰帽小厮将易知领进雅间后,先是手脚利落地给她奉来上好的青城茶,一碟热气腾腾的樱桃毕罗并一碟薄脆酥饼,然后又跑去外面忙活一阵,不多时,他端着酒壶,领了个风神秀整,举止雅静的公子进来。 易知眉梢一挑,还不待她出声,小厮就开口解释:“易掌柜,云公子这刚忙完小的就告诉他您来了。”说完,也不必人赶,将酒壶放下后就十分自觉地把房门拉上离开了。 “夫人今日还听《灌口神》吗?” “那位贵客没点戏?”来人一身素衣,面色从容,声似碎玉,不像是刚扮过的样子。 “只是请我过去聊天。” 易知点点头,也不多问:“那就扮上吧。” “夫人稍坐片刻。”随着来人的离开,易知所在雅间西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待她抬头之时,房里的西墙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幕布。 不多时,幕布一起,锣鼓铿锵,好戏开场。 第71章 只见那幕布后面搭着个宽敞的戏台子。上面站着个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注1)的昂然武将。 “喜来折草量天地,怒后担山赶太阳……” …… “上圣,小圣与那吒神拿将两洞妖魔来了也……(注3)” “夫人觉得这身衣裳如何?”戏幕一落,真君只丢了刃枪,穿着外袍带着妆就回到易知身边。 易知斜靠在迎枕上,抬手把酒斟满,举杯放在自己嘴边,垂眸看着,却不喝:“相得益彰。有道是血点朱唇雪作容,显灵无处不神通。小楼的扮相、身段无人能出其右。(注2)” 云小楼展颜,朱唇轻启,微微倾身在距离易知半寸的位置顿住,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双眸定定将她看着。 易知嘴角上扬,抬眸回望过去。 云小楼动了,只见他朱唇下压,离易知越来越近,呼吸声落在彼此耳中,清晰可闻。就在两人要贴在一起时,云小楼却忽然低头,将她唇边的酒杯咬住,然后一寸寸退离、仰头,直到他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青瓷酒杯从唇间坠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响声,滚了好几个圈才堪堪停下。 “可我却觉得这帽子不好。”略带了些水泽的朱唇轻启。 易知伸手抚在云小楼头顶的飞凤帽上:“哪里不好?” “这顶帽子上涂的是金粉,纵然我精心保养,但是时日长久,难免失了光泽,如今一看,哪里还有初时的耀眼光辉。” 易知将他头上的三山飞凤帽摘下,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果然是不好,如此粗劣之物哪里配得上你的扮相。”说着,她就将手里的帽子掷在地上,和酒杯作伴。 云小楼神色如常,眸光深邃地盯着她:“夫人扔了我的帽子,就是砸了我的饭碗,这叫我如何是好?” “那我便再赔你个饭碗。” “夫人打算养着我?” “这衣裳你穿着合适。”易知并不回答,而是继续说帽子的事,“我再叫人用金线给你做一顶新帽子,配着衣裳正好。” 云小楼轻抚自己衣上的玉扣、明珠,语气幽幽:“都说郎君薄情,我看夫人也不遑多让。” 易知莞尔,指尖触上他眉间:“薄情之人可舍不得花重金给你打造这一身行头。” 益州城中无人不知,沈氏商行的易掌柜,近来迷上了楼兰馆中的云公子,接连一个多月,日日都来,为此不惜一掷千金,就是为了搏云公子一笑。 …… “掌柜,这是今年要上贡的蜀锦,请您过目。”去年收来的生丝如今已经变成了精美华贵的蜀锦,这些蜀锦即将被送往长安,供皇城里的贵人使用。 易知将账本接过去一看:“上贡的蜀锦数量改改,再加两成。” “这……”负责人有些不解,他犹豫着开口,“今年宫中并无消息啊……” “无妨。”易知掀眸看他一眼,“你只管加就是了。” “若是增加上贡数量,今年外售的就少了。如此一来,今年的蜀锦收益怕是要比往年少上许多。” 益州出产蜀锦,因其织造工艺极为繁琐,从选丝、染色再到织成需经过数十道工艺,工时长达一年之久,故而十分珍贵,又因其色彩丰富、图案华美而广受贵族女子喜爱。如今不少贵族女子都以拥有一身蜀锦衣裳为傲。 “账上写清楚就是了。”易知一意孤行,负责人也无可奈何,只得提笔把上贡的数目加上两成。 要上贡的蜀锦被逐一检查过之后,都单独盛放在几个樟木大箱子里,每个箱子都上了锁,钥匙由易知保管。到了闭户的时辰,易知依循惯例,到各个库房里巡查。眼见四周无人,她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将角落里的樟木箱子打开了两个,里面赫然就是要上贡的蜀锦。 此时,库房门口突然停下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车上下来的书生也是生面孔,不过他似乎认得易知:“易掌柜,这是购买蜀锦的货款。” 易知把他手里的小木箱子打开,入目便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当着来人的面,易知逐个清点,确认数量无误之后,将他带进库房:“就是这两个箱子,你们检查一下。” 书生也不客气,俯身将两箱布匹逐一检查后,才和车夫抬着箱子往车上搬。一箱布料不下百斤,书生却毫不费力就和车夫将其搬到车上,易知见状毫不意外。 “易掌柜,我看那边还有几个一样的箱子,都是蜀锦吧?不若都出给我,我这就回去拿钱。”书生搬走两个箱子后又看向剩下的几口箱子,眼底似有遗憾。 易知笑着摇头:“那可不行,都是别人定下的。” 等两人坐上车离开,易知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将库房大门上锁。 “易掌柜,下次有要出手的好东西,只管找我,价格上你放心。”书生的声音并不因马车的晃动而颤抖。 等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易知才抱着那满满一箱金锭往家里走。 轰隆隆~天边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后,闷雷声震得人心中发颤。 暴雨要来了! “掌柜,今年进贡的蜀锦要加上两成,装少了。”账房是个老实人,一看见装车的蜀锦数目不对,就赶紧出声提醒。 易知回头看着他面露焦急,眼睛一横:“去年的生丝品质都不好,所以产出蜀锦也比往年少些,除去送进宫里的,也没剩多少在手里,故而,盈利也不比往年,还请先生记牢了!” 账房虽然老实,却不是傻子,他一听易知这话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的为难和惊诧难以掩盖:“可……” 易知脸色唰地沉下去,她盯着账房,低声威胁:“益州的生意是谁在负责,先生心里应当有数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账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心底的良知还是迫使他挣扎着开口:“可过几天就要把账本交给东家过目了……” 每一季把账本交给李扶摇过目,这还是易知定下的规矩。 “做生意嘛,有盈就有亏。”易知伸手从账台上拿起账本,翻到记录蜀锦的一面,细长的手指在上面轻点,“何况这也没亏,只是比往年少赚了些,想必东家是能理解的,先生听懂了吗?” ----------------------- 作者有话说:注1:《西游记》 注2:《宣和牌谱·二郎游五岳》 注3:《全元曲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境》 第68章 滴答滴答 窄小的房间内,只放了一…… 窄小的房间内, 只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并一个绑人用的木头架子。 一黑衣人双臂大张,被牢牢吊绑在木架上,他沾满了红黑脏污的手掌无力下垂, 悬空的双脚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暗红液体,已在灰白的地砖上汇了一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浑身无力, 看着面前审讯他的人满心不甘。 李扶摇手中把玩着匕首, 后背靠在椅背上神色懒懒:“你伤了我的人,却不知我是谁, 这似乎有些说不通吧?” “你们是一伙儿的?”黑衣人脸色一变,在密林中时, 他心中太过恐惧, 还没听清楚李扶摇说了什么,就被她利落两刀插进手掌, 血流如注, “你最好是放了我,否则……” 纵然已经沦为阶下囚了,神情中的倨傲也难以掩盖。 “否则什么?”李扶摇用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剐蹭, 呲呲的声音被鹿鸣手里火把发出的劈啪声盖住,“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哼,你知道就好。”黑衣人一噎,不过依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李扶摇并不在意他的威胁, 轻轻一笑:“说说吧, 为什么要追杀我的人?” “你最好是将我放了。”黑衣人并不理会李扶摇的问话,只一个劲儿地威胁她,“我背后之人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你背后什么人?说来听听,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惹得起。”李扶摇登时来了兴致,偏头望向他。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黑衣人笑容诡谲, “小娘子学了两天武艺,在后院耍耍就行了,别以为带了几个护卫就能仗剑江湖。” 李扶摇想将匕首插进桌子,但因力气不够木桌只受了点皮外伤,她挑眉,干脆挪动刀尖,顺着桌面上的缝隙把匕首按了进去,黑衣人见状脸上的讥笑变得越发大。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一炷香时间,若是再不交代,我可要动刑了。” 黑衣人将李扶摇上下打量,嗤之以鼻:“你要用鞭子打我?绣花的手甩得动鞭子吗?还是说要用烙铁,或者钢刀?” 李扶摇笑着摇摇头并不反驳他的话,只双手叉着腰在这左右不过六七步宽的房间里上下张望,左右打量。 鹿鸣举着火把,站在椅子后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若非胸膛略有起伏,黑衣人都要以为那是一座人俑。 第72章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长,黑衣人闭目不再看李扶摇,也不再说话。 “很遗憾,你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桌缝里的匕首被抽出来,李扶摇走到他右手边,从袖里掏出个拇指大小的葫芦,将葫芦里的东西往他食指上倒了些,湿湿凉凉的。 她还伸手替他涂抹均匀,黑衣人眼带嘲讽地盯着李扶摇的动作,又见她涂抹完毕后用匕首往他指腹一划,鲜血一滴接一滴地往下。 嗒……嗒…… 做完这一切,李扶摇又坐回椅子上,翘着腿,好整以暇地看着黑衣人右手食指上凝出一颗红似玛瑙的血珠,然后迅速往下坠落,嗒~在灰白的砖上惊起一片尘灰,印下一朵红花。 黑衣人逐渐感觉不对,细如红线的伤口早该愈合,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指尖的血一直滴个不停,他看向李扶摇:“你在我手上做了什么?” “你发现啦。”李扶摇脑袋一偏,嘴角上扬,眼睛眨眨,“做了点很有趣的事。” “哼,你该不会以为这就能吓到我了吧?”黑衣人依旧对她不屑一顾。 “试试而已。”说完,她就起身带着鹿鸣往外走去,“正好看看你身上有多少血。” 紧接着房门上锁的声音传来,多人走路的声音传来,然后又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传来。 黑衣人眼见着房间内的门窗全部被人从外面盖住,屋内连昏沉的光都没了后,世界归于平静。 嗒……指尖的血珠坠落在地,荡出一阵轻微的回音,嗒~ “哼,别白费功夫了。”“别白费功夫了。”“功夫了~了~” 黑衣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反复在耳边回荡,轻轻哼笑:“小把戏。”“把戏~戏~” “公子。” “他们怎么样了?”李扶摇往并排的两张木板床上望了一眼,鹿鸣和清扬还在昏睡中。 “伤势不算重,只是失血过多外加力竭,所以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清霜忙活了一夜,到了这会儿都没合眼,“我刚检查过,伤口缝合处没有红肿迹象,两人有些发热,也喂过药了,没有什么大碍。” 外伤缝合术早在战国时期就存在了,《诸病源候论》在关于金疮断肠候一卷中有载:“金疮肠断,两头见者,可速续之。先以针缕如法,连续断肠,便取鸡血涂其际,勿令气泄,即推而纳之。”(注) 清霜多次尝试,却发现用鸡血涂伤口的法子并不十分稳妥,后来在李扶摇的建议下改用特制的烈酒,又配以寡妇床头灰,她就惊奇地发现缝合术引发的后续症状减少了许多,时至今日,她甚至可以做到断手再接。 “你去歇会儿吧,我让鹿其和清婉来守着。”听到两人没有大碍,李扶摇心中一松,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两天前做下的这个决定。 两天前。 “清扬和鹿鸣他们从益州出发也有半月,怎么还没到?”原本预计中秋就能到的两人至今不见踪影,李扶摇有些担心。 “怕是遇上什么事耽搁了吧?”清霜也疑惑,不过她并不担心,“公子放宽心,他们只是去查账,就算遇到危险,以鹿时的身手,也能轻易化险为夷,清扬虽然武功稍逊一筹,但自保不成问题。” 李扶摇拧眉站在廊下,秋风渐起,廊前的竹子沙沙作响,竹叶也从翠绿逐渐转为灰绿,院里的落叶捡完又添新的,麻烦无穷无尽。 “若今晚他们还没回来,我们明日一早动身去益州。” “是。” 大将军和玉儿是空中的王者,凡能见青天之所在,无处能避开它们的眼睛。 从松阳到益州,取道江州几乎是所有行人都会做的选择。庐山之上古木参天,蔚然成林,浓荫蔽日,白昼尚不得见金乌,更遑论幽夜。 大将军在空中盘旋良久,在江州和鄂州交接处的野外发现了几具尸体。 啯啯~ 李扶摇一行人闻声而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七八具尸体或趴,或躺横于地上。 “公子,这是打斗后被刀剑毙命的。” 尸体周边的杂草不少被压倒,被斩断,血溅上去,这会儿已经呈现出黑红。顺着地上杂草倒伏的方向,李扶摇抬头,入目便是远处绵延逶迤,若隐若现的险峰。 山中终年云雾缭绕,行人穿梭其中,大将军和玉儿配合之下也只能偶尔看到他们的踪影,李扶摇他们在大将军的指引下,时走时停,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看到人影。 入夜之后,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大将军和玉儿体型庞大根本进去不密林,只能在天上盘旋着干着急。 好在他们不能透过茂密如织的树冠看到里面,却可以听到动静。发现钢刀碰撞发出是声音后,玉儿一个俯冲,滑向李扶摇他们的方向。 幸好,李扶摇无数次庆幸,幸好。 被单独关押在密室内的黑衣人,看不到日升月落,不晓得时辰,自房门关上后也没人进来过,除了指尖上血滴在地面的声音,他听不到任何动静。 嗒~嗒~这个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一直没有停过,他有些烦躁。 艰难地动了动身子,突然,他生出些心慌,好像有些不对。 现在什么时辰了,血怎么还没止住?人身上总共有多少血,还能滴多久?手底下的地砖上是不是已经汇聚了一大滩血?他心里升起一个接一个问题,却得不到解答。 他往右偏了偏脑袋,咬牙瞪大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会看不见?他的思绪开始混乱,练武之人,就算是黑夜也能视物。怎么会看不见?他开始惊恐,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黑衣人又试着动了动手掌,怎么不疼?不可能! 他清楚地记得手掌中间有一个大窟窿,动的时候应该会有剧烈的疼痛才对。 他不断握掌又不断松开,不疼,还是不疼。怎么会不疼?为什么会不疼,要疼才对。要很疼才对!他握住的时候应该很疼才对,是不是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右手废了? 他又动了大拇指,触碰上还在流血的食指,那是湿滑的,粘腻的,他知道,那是血。黑衣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怎么会?血还在流。 嗒~嗒~ 他脑中突然想起李扶摇给他涂在手上的东西。一定是她,一定是她!黑衣人颤动手指,慌忙将食指按住,这样就没事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嗒~嗒~ 怎么会还在滴血,他明明已经将伤口按压住了,那只是一个极小的伤口。他难以置信地用拇指使劲揉搓食指,嗒~嗒~黑衣人又想起自己是右手没了知觉。他脑中不禁开始猜测,李扶摇给他涂的是不是会让人肌肤溃烂,往外渗血的毒药。 他又握了握掌,硬的,软的,湿滑的,那是他的骨头,他溃烂的肉,他流淌的血。 黑衣人开始颤抖,他猛烈地呼吸,腥甜的,那是血的味道,他疯狂摇头,长大了嘴呼啸:“吼~吼~”吼~吼~ 嗒~嗒~粗重的嘶吼盖不住血滴下的声音。 人的身上有多少血,能流多久,血竭而亡的人是不是会只剩下一层皮,黑衣人又开始问自己。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突然,他开始剧烈挣扎,放声大喊:“来人,来人~”来人~来人~ 静谧的房间里依旧只有他自己是声音,回音一旦消失,入耳的就是嗒~嗒~ “啊!”他崩溃地哭喊大叫,“来人~来人。”来人~来人~ 第69章 原来如此 太阳西沉,江州郊外鸟叫…… 太阳西沉, 江州郊外鸟叫虫鸣逐渐隐了下去,连风声都归于平静,浔阳江畔平坦宽阔的草地上, 放着个黑色笼子。 突然,那个黑色笼子开始晃动, 随着动静加大, 里面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嘶吼。 “来人,来人!” “公子, 他受不住了。”鹿鸣看了眼被黑布层层包裹的笼子,眼底尽是鄙夷, “还以为他骨头和嘴一样硬呢, 这才五六个时辰就受不住了。” 李扶摇眼神未动,只专注着自己手上的烤鱼, 左右翻看了一阵之后, 又把鱼架回火边:“还差点火候。” 哭喊声持续了没多久,黑笼子又恢复平静。 等李扶摇吃完手上的鱼,走到江边洗干净手之后, 笼子里又传出来动静。 这一次,声音并不高亢,而是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李扶摇挑眉, 抱胸走到黑笼子跟前,歪着身子靠上去,仔细听里面人的自言自语。 鹿鸣起身走过来,把手里的披风给李扶摇搭在肩上:“江州刺史府,咱们连江州刺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为何要派人追杀鹿时?” 李扶摇也同样不解,她偏头点了点笼子,示意鹿鸣再听听,黑衣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就再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了,后面的话颠三倒四,她不欲再听:“走吧,清扬和鹿时该醒了。” “那他呢?”鹿鸣指着黑笼子。 “清霜让人五感俱失,产生幻觉的药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看他运气,能活就活,不能活是他命不好。”那药的副作用确实会让人血流不止,不过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只要黑衣人亲眼见识了他手上伤口一直不愈合的事实,在他眼睛看到新的场景之前,人的本能就会让他反复回忆最后看到或听到的声音。 第73章 何况,鹿鸣的深厚内力实在用途广泛,模仿黑衣人的声音给他制造点儿回音,再加上他已经产生幻觉,承受不住是迟早的事。 同济药铺后巷的一处二进院落内,灯火通明。 “公子。”身上裹满了白布的人一见李扶摇就想坐起来。 “躺着。”李扶摇怒喝一声,“不要命了?” 鹿时讪讪躺回去,脸上带了些讨好的笑看向李扶摇:“属下没事,没伤着要害。” “那我再给你补一刀?”李扶摇眼睛一横,语气凉凉。 “额,这就不用了吧。”鹿时笑容一僵,随即闭着眼睛干嚎,“清霜,快,快,快。我伤口疼得厉害,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裂开了。” 清霜正低着头,闻言抬眸,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他拙劣地表演,明知他是故意的,但还是两步走到他跟前,掀开盖在腰侧的纱布看了看,又把纱布放回去,末了,伸手隔着纱布在伤口边按了按:“嗯,恶化了,要切肾。” “嗷~”麻沸散药效才过,鹿时顿时痛得失声嚎叫。 扑哧~ “清霜,你别逗我笑,我是真疼。”清扬不敢乱动,躺在床上看鹿时被收拾,一边笑得浑身发抖,一边捂着伤口哎哟叫。 李扶摇见两人精神都还好,就开口问道:“江州刺史府的人为什么会追杀你们?” 鹿时大惊:“他们是江州刺史府的人?”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李扶摇转头看他。 “公子,我和鹿时还没出益州就被人盯上了。”清扬道,“加上昨夜,前前后后一共六拨人,我们一直以为是益州的事情暴露了,导致我俩被人盯上。” “益州出什么事了?” 鹿时和清扬对视一眼,开口将益州所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 “为了迷惑对方,我们一到益州,易知就做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对我们两人极尽奉承谄媚之能事,每日鱼肉款待,茶酒相迎,搞得我和清扬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你的事。” “易知说,事关重大,她本来是打算给你写信的,但是益州和松阳相隔千里,如今她已经被人盯上,信能不能走出益州都是两说,所以思来想去,她决定中饱私囊,在账上做些手脚,届时公子一看就知道益州那边出事了。为此,她连续两个多月混迹楼兰馆,把多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 鹿时说完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易知就是想趁机占云小楼的便宜。” 李扶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谨慎些是好的,以目前你俩的情况来看,若她鲁莽给我写信,只怕如今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去给她收尸。后来呢,你们怎么会被追杀?” “我们知道事情原委之后,并不打算在益州多留,但是为了不让跟踪我们的人起疑心,我和清扬耐着性子去四周的铺子里都巡查了一番,而且因为蜀锦这事,我们还做了一场戏。” …… 跟踪之人只会些拳脚功夫,不说鹿时这等高手,就是易知这样心细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发现。鹿时察觉后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易知和清扬,朝两人使了个眼色后,便当场发作起来:“易掌柜,东家将益州的生意交给你,那是对你的信任,可你呢。是如何回报东家信任的?” 鹿时把手里的帐簿啪一声摔在桌子上,店里有不少人在,闻声都往这边看,账房嘴角嗫嚅着想上前说什么,却被易知一个冷眼瞪了下去。 她被鹿鸣当着这么多人下了面子,脸色当然十分难看,却还是不得不赔出笑脸:“鹿管事,不是我不尽心,而是今年年成不好,生意难做,只希望鹿管事在东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说着,易知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银票塞进鹿时手里。 清扬在一旁抬着下巴冷眼看着,见状干咳了两声,易知脸上讨好的笑容一僵,随即如法炮制也往她手里塞了一卷:“去年的生丝品质不好,收来的时候看不出来,一织成蜀锦就极其容易断裂,所以损耗及大,蜀锦比往年减产不少,除去送进宫里的,也没剩多少在手里,故而,盈利也不比往年。还请两位在东家面前替我多多美言。” 鹿时捏捏手里的厚卷,脸色好转了几分:“真的是这样吗?” 易知又塞了一卷进他手里,面如苦瓜:“鹿管事,千真万确。” “那好吧,看在你把益州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份上,东家那边,我会好好替你美言的。”鹿时拿乔,态度高高在上,“不过,一味说好话也是不行的,你还是要做出些成果来,好让东家放心。” “那是那是。”易知点头哈腰,心中咬牙切齿。 …… “和易知分别不久,我和清扬就察觉到有人跟踪,我俩当时还以为是我们做的戏并没有完全骗过他们。”鹿时皱眉,“谨慎起见,我们只当作没看见,连赶路的速度都不敢太快,生怕被他们察觉异常。没想到刚出益州地界,跟踪我们的人就换成了一批高手。” 清扬和鹿时两人并不打算在路上和他们纠缠,迅速将那五个人放倒之后就骑快马连夜赶路:“没想到,后面跟着我们的又换了一批人,我们从益州到江州,且战且退,一路上经历大小数十战,直到昨天晚上再次被他们追上。” “公子你方才说追杀我们的是江州刺史的人,可这说不通啊。”既然是江州刺史府的人,为何在益州时就盯上他们了。 “不妨大胆猜想一番。”李扶摇眼神冰冷,“易知在益州多年,如今却突人被盯上,一个人做事情肯定会有目的,那人既不是求财,也不是求色,那易知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 清扬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 “不错。”李扶摇点头,“除了当年那事,我想不出任何要杀你们的理由。” “可是易知说那人去她的房间翻找东西,和当年有关的东西在案子侦破之时就被她全部扔进了火盆,那背后之人是如何认出她来的?”鹿时仍有不解,“况且当年案件被侦破之后,主使者前任吏部尚书曲纲不过旬月便被处斩,弃尸闹市。知晓易知身世的人当年都牵扯进案子中,或杀或放。如今怎么会……” 李扶摇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冷若冰霜:“所以当年,我们并没有把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鹿鸣忍不住出声:“公子,吏部尚书,正三品大员,若他当年只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那背后之人只怕……”是他们抗衡不了的存在。 李扶摇眼里却没有半点畏惧,她眼神坚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九皇子殿下,天皇贵胄,是个很好用的合作伙伴,不是吗?”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既然要与九皇子合作,自然要有能让他答应的筹码。 “你们还记得瑶娘吗?”此时此刻,李扶摇终于想明白了自打遇到瑶娘开始,她心中迟迟散不去的怪异感觉从何而来。 清霜和鹿鸣对视一眼,大惊失色:“公子,你是说瑶娘也是被这些人带走的?可瑶娘是官眷啊。” “官眷?呵~”李扶摇嘲讽一笑,正是因为瑶娘的官眷身份,让她一叶障目,想着只是内宅阴私,“瑶娘逃跑先后惊动了汜水县令、荥阳刺史,这些人想的不是如何将瑶娘解救出来,送回扬州,而是生怕她跑了,和你们遇到的情况何其相似。要知道,荥阳刺史只是一个中州刺史,他可是要比刘进这个上州刺史官低半级。” “所以,瑶娘身上又有什么让荥阳刺史连位同他上级的刘进都顾不上的秘密呢?” 第70章 可靠消息 入夜,二皇子府上,容礼…… 入夜, 二皇子府上,容礼腾地从桌后站起来,圈椅被他带得兹拉往后一划。 不过, 这点微末小事并不能影响他此刻心底的喜悦,容礼双唇颤抖, 三两步走到桌案前一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面前。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底的激动,一字一顿地发问:“此事可当真?” “殿下, 千真万确。”身披斗篷的人抬起头来,微微笑道。 “好, 好!”容礼抚掌大赞, 他看着眼前人痛快道,“权敬忠如今算是废了, 本殿如今在朝堂上是举步维艰, 今日总该轮到皇兄尝尝个中滋味了。” “殿下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容礼咬牙切齿,双拳紧握,“你立即派人去江州, 先摸清他们的动向,切勿轻举妄动。” 斗篷人轻轻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容礼被愤怒冲昏头脑,一上来就想按死太子:“臣立即着人去办, 但是后续, 殿下有想法吗?” “后续……”容礼嘴角上扬,眼神冰冷,“我们这些皇子里面,你说谁最有与太子一争之力?” “论实力出身,当属三皇子殿下, 若论恩宠,自然是明贤妃所出的六皇子。”抚远将军赵猛是三皇子的嫡亲舅舅,而明贤妃则是皇帝真真切切喜欢的人,“殿下是想借力打力?” 第74章 容礼垂眸:“本殿总觉得这消息来得蹊跷,有备无患。” “殿下,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给臣透露这个消息?”斗篷人大惊失色,他急切替自己辩解,“可殿下,朝中并无人知道臣与您的关系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容礼拍拍他肩,“谨慎起见,你先把消息放出去,看看他们的反应,等他们有动作了,咱们再先发制人。” 斗篷人一愣,随即拱手应下:“是,臣明白了。” 二皇子府后巷的茶肆里,坐满了来往客商,歇脚喝茶。 眼见着开在墙角的小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一身灰色短打的矮个儿男人,茶肆最里面的角落有一顶破烂草帽几不可见地往上抬了抬,只片刻又恢复平静。 不多时,关闭的小门再次打开,这一次,一连出来了五六个人,个个裤腿紧束,脚步轻盈,一看便是练家子。 等这群人走出几丈距离后,烂草帽的主人腾地站起来,一边悄无声息地跟在那群人后面,一边招呼歇在路边的挑夫:“快,跟上。” “本殿的这个二哥,倒是长进了。”容礽看着手上被火苗舔舐燃烧的纸条,表情玩味,“他既然要试探,那就动起来吧。” 王周笑道:“是,属下立即派人去江州。” “让他们别玩儿太久,事态紧急,要快马回来报信。” “属下明白。”王周笑得高深莫测,“江州路途遥远,咱们的人水土不服,恐怕消息会被人抢先送入长安。” 容礽轻轻挑眉,顺着王周的话往下说:“是有些可惜,所以本殿总要责罚办事不利之人一番。” 落叶总是能比人先感知秋意,一阵风过,院中黄叶如蝶,扑簌簌而下,一长毛大黑犬懒洋洋地将下巴垫在前肢,直趴在地,任落叶盖满它身。 容祁让人把躺椅放在廊下,视线顺着高啄的檐角往上,一排大雁不断变换着队形,往南飞去。 一人脚步匆匆走进来:“殿下,大消息。” 容祁正闭眼假寐,听到动静后慢吞吞地睁,朝他脸上一瞥:“怎么,寻到变白的法子了?” 来人正是容一,从松阳回到长安之后,他不知是抽了哪根筋,四处打听寻找能让人变白的法子,一连折腾了好几日,身上一会儿香一会臭,连麒麟今近日都不吃他投喂的鲜肉了,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听说,他昨晚上还在用白术、白芨、白芷等多种草药研磨而成的药粉兑着珍珠粉和蜂蜜匀在脸上,容三提着四五个风灯去找他时,被突然钻出来的散发着阵阵香甜气息的灰脸恶鬼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灯丢出去,尖叫声几乎刺破云霄,连与他们隔了几个院子的容祁都听到了。 容一被他一噎,想起昨晚干的蠢事,又想起今晨听到的闹鬼传言,他不自在地蜷了蜷缩在靴子里的脚趾,右拳抵在鼻下干咳了两声:“属下想通了,太白了也不好,属下这是男子气概十足。” “所以你是觉得本殿男子气概不足?”容祁生来就白,面如冠玉。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容一懊恼得想扇自己一巴掌,顶着容祁杀人的眼神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说说吧,什么事?” 容一脑袋定住,正色说起正事:“属下刚收到消息,说是魏家贩卖私盐。” “消息哪儿来的?”容祁眉头微皱,并没有容一预料的那般激动。 “二皇子派人去了江州,被属下的人发现了,一连盯了好几天才得到的消息。”说完容一又补充了一句,“起初属下的人是盯着四皇子的,没想到四殿下的人在跟踪二殿下,所以才被属下捡了个现成。” “哦。”容祁非但不激动,还过于平静。 容一不甘心地继续问:“殿下,咱们要掺一脚吗?” “不用管。”容祁握着腰间玉佩,拇指在玉佩边缘轻蹭,“定然是本殿的哪位好哥哥放出来的消息,想等着收渔翁之利。” “啊?”容一大为震惊,“不会吧,这可是属下花了好大功夫才得来的秘密消息。” 容祁长叹一声,看着容一蠢出生天的样子,他莫名地想起某个有胆子假冒他的人,心中不禁感慨,果然还是要和聪明人说话才不费功夫。 容祁眼里的嫌弃意味过于明显,几乎凝为实质,容一又不是瞎子,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嘴里尚不服气:“二殿下又不蠢,若真是别人特意放出来的消息,他难道分辨不出来?” “他是不蠢,非但不蠢,脑子还和你一样好使。”说完容祁直接不再搭理他,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恰在此时,容三从外面走进来,脑袋顶上还站着一只蓝黑色的游隼:“殿下,容二送了消息来。” 说着,他就伸手往头上去,却不想那游隼凌空而起,直接往前一钻,让他双手搂了个空。 在容三跟前不可一世的游隼,乖乖站在容祁胳膊上,灰色弯钩小嘴在容祁衣袖上来回轻蹭了两下,灰玉小眼不断眨动,容一竟奇异地从它脸上看出了几分狗腿讨好意味。 他瞥眼看向容三,语气中不乏幸灾乐祸:“唉,看来有的人痴心错付了啊~” 尾调拉得老长,可容三根本没功夫搭理他,娃娃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游隼的一举一动,一时间画面十分诡异。 容祁并无闲暇替他俩断口水官司,游隼带回来的消息让他陷入了沉默。容一和容三“眉来眼去”好半天,也没听到容祁说话,两人往这边一看,容祁正盯着手上的纸条出声。 容一察觉不对,和容三对视一眼后小声询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容祁将手里的纸条递出去,容一看过之后也陷入沉默,容三看看容祁,又看看容一,十分不信邪地将纸条扯过去,然后接着沉默。 “汪。” 院中只剩下风吹落叶的细簌声响,麒麟抬眼往这边看,还以为三人出什么事了,噌地站起来,抖掉落叶,跑过来朝容一容三狂吠一声。 “江州刺史?”容一回神,率先出声,“这会不会太巧了点?” 容祁脸上逐渐浮起笑意,眼神冰冷:“江州刺史竟然敢在益州杀人,胆子不小啊。” “何止不小,这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容三怒斥,“益州刺史难道就半点没有察觉?” 堂堂上州刺史,竟然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在自己所辖地区做出这等犯法勾当? 容一突然哎呀一声,一拳捶在掌心,脸上带了几分得意,他看向容祁:“殿下,如此就越发证实了属下的消息可靠啊。” “啊,消息,什么消息?”容三毫不知情。 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明才智,容一将方才告知容祁的消息又说了一遍,顺带还描述了一番得来消息的过程是如何历尽艰辛,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咱们探听到的消息便是魏家的私盐已经运达江州,这江州刺史已经胆大妄为到敢在益州杀人,如此看来,说他有贩卖私盐的嫌疑也说得过去了。” 容三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称是,容一刚一说完,他就一掌拍在脑门,发出一声“啊呀”:“殿下,李捕头的人该不会就是撞破了他们的罪行所以才惨遭追杀的吧?” “有道理。”容一猛地转头看向容三,两人眼中全是对于彼此的心心相惜,他还补充道,“除了这个原因,也没什么大事值得江州刺史这般大动干戈了。一连派出六拨高手,从益州追到江州,就是追杀灭门的仇家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两人越分析越觉得有理,听得躺椅上的人直翻白眼,不等他们说完就冷声打断:“江州刺史是谁的人?” 霎时间,容一和容三犹如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半天没得到回应,容祁嘴角弯弯,语气温和地问他们:“需要本殿亲自去查吗?” “不……”嗖~容一正要摇头,就感觉一阵疾风从身旁飘过,他转头一看,站在身旁的容三已经不见了身影,而容祁则满脸微笑地看着他。容一登时汗毛倒竖,匆匆向容祁行了一礼,然后撒腿就跑。 麒麟见无事发生,也懒得再回院里,就趴在躺椅旁边,继续闭眼小憩。 第71章 浔阳江畔 长江似一条白练,绵延不…… 长江似一条白练, 绵延不绝伸至远方,云雾缭绕的陡峭悬崖边,千尺银河飞流直下。浔阳江畔枫叶泛红, 狄花乱舞,发出瑟瑟声响。 远处几条渔船在江心荡漾, 四个高大汉子打着赤膊喊着号子, 发力拽起渔网。 哗~渔网破水而出,水花飞溅, 众人发出心满意足的笑。 “大哥,咱们今年秋天的运道可真不错, 一连出来四回了, 回回都有肥头鱼。”张老三一抹额头的汗水,看着补了又补的渔网笑得开心。 “这几条鱼卖出去, 就扯点布给慧娘和萧萧做新袄了。”张老四也开心。 “诶, 你们看,那是什么?”张老二指着江畔的草地上,一团黑影竖立期间, 很是醒目。 第75章 “不知道,看着像是马车。”张老大觑着眼看了半天,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 他收回目光看着不断传来动静的竹筐道, “再下两网,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多卖些钱,等回头冷起来了,江上起雾就不好下网了。” “好。”张家兄弟素来听这位大哥的。 不过, 后面就没有这般好运气了,一连下了三网,捞上来的都是不值钱的小鱼小虾,卖不出去,只能带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张老二有些泄气地往船尾一坐,朝江里呸了口:“他爷爷的,一连拉了三网都没上个大家伙。” 张老四还是乐呵呵的:“二哥,第一网的已经很不错了,咱们也不能太贪心。” “呸。你个大傻子,老子懒得跟你说。”张老二素来知道这个弟弟老实过头了,根本不想搭理他,翻着白眼就把头撇向一边,“诶,那东西怎么还在啊?” 几人顺着张老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团黑影连地方都没挪动一下。 张老大皱眉:“走,咱们过去看看,别是谁家马车坏了,咱们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从浔阳江到鄱阳湖这一带都是他们闭眼都能找到的地方,张老二一听要过去,拿起船橹就熟练摇了起来。 “哎哟。这可真是败家啊。”还没下船张家兄弟就看出那黑影外面蒙着厚厚的黑布,张老三拍腿惋惜,“看样子可都是上好的料子。” 张老大想得多些,看着前面诡异的黑……房子?有些踟蹰:“这东西看上去太奇怪了些,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张老二一跃跳下船来,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嘴里还嘲笑张老大:“大哥,你就是胆子小。从前不敢去长江里捕鱼,如今连这一个不会动的黑东西也把你吓住了。” 说着,张老二的手就摸上了外面的黑布:“哟,这么滑溜,该不会是丝绸吧。” 登时,他眼睛一转,脸色一横,警惕地看向其余三兄弟:“这是我先发现的,你们都不许跟我抢。” 张老大无语地看向他,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儿?” 张老四闻言耸耸鼻子:“好像是有些,有点臭。”张老三在一旁点头附和。 “嗨,哪来的怪味,我看是大哥你鼻子出问题了。”张老二取笑了张老大,又把矛头对准张老四,“你还好意思说臭,抬袖子闻闻自己身上的鱼腥味儿再说吧。” 张老二素来嘴巴坏,兄弟几个也不跟他计较,张老三正要出声赞同哥哥弟弟的话时,张老二的手就动了。 只见他拉起压在石头底下的布料一头,飞快围着中间这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绕圈,边绕边笑着出声:“诶,好像还真有点臭啊。” 足足绕了五六圈的黑布,裹在手上老大一团,张老二双手抱着布团,左右手不断用力收紧,笑嘻嘻地看向众兄弟,再次强调:“这是我发现的,也是我拉下来的,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下,今天的鱼我不要的,你们仨分吧。” 说完,他还在心中暗暗得意,嘴里嘟囔算着这块布能值多少钱。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回答,还以为他们是在不满自己的分配计划,抬头正要说什么,就看三人站在原地被吓得脸色煞白,腿脚哆嗦,双眼直愣愣看着他说不出话。 张老二不爽地抱怨了两声:“干什么干什么?不分鱼钱都是我看在咱们是亲兄弟……”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却被入眼的景象惊得丢了手里的布团。 黑布下面原来是一个五六步见方的木头房子,门窗样式一应俱全,这虽奇怪却并不吓人,让他们脸色惊变的是,木房子从门下出来的东西,白白胖胖,不断蠕动,顺着门缝的方向还有好几只红黑色甲虫,它们顺着门缝里钻出来,高举的前足上那是……带着头发的腐肉。 “你们是哪里人氏?”浔阳县令带人跟在张老大、张老三身后匆忙来到江边,太阳高悬,初秋的燥热姗姗来迟,木房子内酝酿的气息从边边角角一缕缕往外发散。 “大人,我们就是浔阳县张家村人。”也不等县令再问,张老大就断断续续把今早的事情全部交代了。 皂吏腰挎官刀,手执水火棍将木房子团团围住后,浔阳县令才让人上前将房子打开。 里面的场景实在可怖至极。 只见一个木架上绑着一黑衣人,那人已经从头烂到角了,低垂的脸上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拉丝的青灰粘液,已经在脚下汇聚了一滩,头发连着头皮往额前滑了一截,颈后露出一大片灰绿淌水的肌理,时不时有一截白嫩从下面拱出来。 哕~呕吐声此起彼伏,酸腐味混杂着尸臭味,场面堪称诡异到壮观。 浔阳江畔死人了。 消息传得比风都快,尤其是看着成群结队的差役往江边去,不少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刚走到江边便被冲天的臭味熏得一个仰倒。 张家人今天在这边捕鱼,家里人也是知道的,一听说这边出了人命,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 “爹。”一个粉嘟嘟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搂住张老四的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爹,你没事吧?” 张老四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萧萧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萧萧转头伸手指向人群中一粗布麻衣却难掩姿色的妇人:“娘在那儿,我们听说这边出事了,娘担心你,就带着我来找你了。” 浔阳县令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胆大的小姑娘,顺着她的动作偏头,心下微惊:这张老四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相貌却是平平,这般貌美的妇人配他实在叫人惋惜。这念头也不过是在心中一闪而过,浔阳县令的注意力便又转回命案现场。 “你说你们发现的时候这房子是被黑布裹着的?”县令看向张老大。 张老二在一旁闻言颤抖,县令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张老二抖得更厉害了,县令皱眉正要问什么,就听到张老大开口解释:“大人,这黑布是小人的二弟揭下来的,他想着这布看上去值些钱,就想……” 未尽之意县令也听出来了,黑布被差役捡过来:“大人。是绢布。” 县令看过之后指着木房子不远处的黑灰问:“这是你们烧的?” 张家兄弟纷纷摇头,张老三壮着胆子回答:“大人,小人兄弟四人前几日都是在靠近鄱阳湖那边下网,今天早上出门晚了,大哥就说去那边估计也没啥好东西了,就想着来自这边碰碰运气。” “你们这几日收获如何?” 张老大被县令问得一愣,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这几日运气好,一连四回都网到了肥头鱼。” “你们通常把鱼卖去哪里?”肥头鱼价贵,寻常百信家可舍不得吃。 “卖去县里的同福客栈,那里的掌柜人好,给的价钱也高。” 县令点点头,他又去张家兄弟的船上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渔网,竹筐里尚在跳动的鱼,的确没有任何异常,他附耳对一个差役吩咐,然后张家兄弟就看着那差役骑马离开。 张老大心中惴惴,试探着询问县令:“大人,小人……” “哦。”县令并非不通人情,他转头看向张老大,“本官让人去同福客栈询问,若是你们所言非虚就无妨。” 张老大呼出一口气,不断点头。 与此同时,仵作也初步验看完尸体了,他走到江边洗了手才过来回话:“大人,这人死前受了伤,左右腿弯的筋脉都被利器气割断,双掌也被刺穿,从尸体腐烂程度来看,死了有半个月了。而且看他被绑的姿态,像是在被审讯。” 不错,县令到达现场后,当即就发现死者的姿态问题,他点点头继续追问:“能看出死亡原因吗?” 仵作摇头,脸上有些困惑:“他身上的伤口并不致命,但卑职检查过,他身上并无其余致命伤,这一点令卑职十分疑惑。” 不多时,刚离开的差役回来了,他在县令耳边低语一阵,县令转头看向张家兄弟:“好了,你们可以回家了,后续案子若有需要,本官再传唤你们。” “是是是。”张家兄弟没有不应,忙点头称是,去报官已经是他们鼓起的最大的勇气了,此刻可以不用去县衙,四人都求之不得。 “不过这东西……”县令指着差役手里的绢布,“本官要带回县衙,作为证物。” “好好好。”张老二纵是再爱财,也不敢沾染死人的东西啊。他此刻之恨不得回到半个时辰之前,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四哥,你没事吧?”一看县令放人,萧萧就拉着她娘走到张老四跟前,貌美妇人看向张老四,满脸担心。 张老四憨笑看向妇人:“慧娘我没事,你和萧萧吓坏了吧?” 慧娘闻言摇头,转头往后却正好与看过来的县令眼神对上,她一惊,匆忙回头,低声催促张老四:“四哥,咱们快些回家吧。” 第72章 抵达益州 再说李扶摇一行人,只在…… 第76章 再说李扶摇一行人, 只在江州停留了五日,便起身再次折回益州。 满大街张贴的通缉令对于精通易容的人而言恍若不存在,两辆宽敞的青蓬马车里, 都铺了一张柔软透气的苇席,上又垫了一床厚厚的棉被, 两名伤患被鹿鸣和柳七七一人一个打横抱着放上去, 百无聊赖地望着青蓬车顶,脑袋随着马车左右晃动, 时不时还张嘴打个哈欠。 “公子,浔阳县令带人去了江边。”清扬和鹿时刚被人追杀过, 鹿鸣正是最警惕的时候, 自然不会放过县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李扶摇懒懒地靠着马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声音模糊:“终于获救了, 还活着吗?” 她可没要他的命,把他留在那儿,能不能活看天意。 “早死了。”鹿鸣龇着牙幸灾乐祸。 “嗯?” 鹿鸣撇了下嘴, 见李扶摇疑惑地看向他,又兴致勃勃地同她分享起刚打听来的最新消息:“那人运气确实不怎么好。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都烂透了。” 李扶摇始料未及,她还以为以那些人锲而不舍的追踪精神,早就发现了他, 已经将他救走了呢:“还真死了啊?” 那地方也不算十分偏僻, 竟然过了五日才被人发现,实在让人意外。 柳七七将马勒停,等他们走到自己身边,也伸脑袋凑过来:“日夜不停地追着鹿时他们杀,结果公子给了他活命的机会都没能活下去。他这也算是遭报应了吧?” 清婉也如法炮制, 和她们并排走着,顺道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不是才五六天吗,怎么烂得这么快?” 李扶摇抬头望天,眼神无辜:“如果我们离开那天晚上他就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两天太阳大,黑布蒙着相当于给房子内加热,三天前又下了一场雨,所以……” 拉长的语调让鹿鸣抱着胳膊浑身一抖:“咦~那他这相当于被蒸了个半熟啊。难怪烂得那么快!” 马车里隔着帘子传出一道生无可恋的声音:“鹿鸣,你个挨千刀的,老子正在吃蒸肉。” 鹿时每次受伤之后,别的都不重要,一定要吃大量的肉,否则就算用上还魂丹这等仙药,他依旧会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同理可得,他哪怕伤口还往外哗哗淌血,只要他嘴里有肉,他就还能再杀一会儿。 这等奇佳根骨,李扶摇闻所未闻。 鹿时的话刚落,队伍最前面那辆马车前赶车的清霜就开口了,语气幽幽:“我昨日才发现那药还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会加速尸体腐烂。” 李扶摇、鹿鸣、清婉以及柳七七四人齐刷刷把眼神转向她,其中三道目光都十分复杂,犹如在看另外一个变态,唯有柳七七双眼放光,脸上满是跃跃欲试:“清霜,你可太厉害了。也给我准备点,我留着以防万一。” 鹿鸣语气凉凉,一眼将她看透:“是想着随时毁尸灭迹吗?” 柳七七摸摸鼻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我就是好奇。” “对了公子,咱们真的不回松阳了吗?”众人对于李扶摇再去益州的决定都很是不解。 “鹿时他们带回来下消息有限,有些事,我总要亲自看一眼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清扬和鹿时一路被追杀,哪里还顾得上旁的细枝末节,益州那边不去亲自看一眼,李扶摇总归不能放心,何况……她抬眼望向天边成群的大雁,“我已经让玉儿给鹿其传信,他会让容二和长安那边联系的。” 松阳来的一个小捕头无人会将其放在眼里,但是九皇子的人却又是另一番待遇。 说来也是造孽。容祁虽然猜出了在灵州看到的那人便是李扶摇,但他至今未把中毒一事与她联系在一块,李扶摇做贼心虚,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让玉儿和大将军出现在容二面前,生怕被他说漏嘴,被容祁发现。如今就连传信,都只能让鹿其从中转达。 “公子,如果你之前分析得没错,那……”鹿鸣忧心忡忡,当年为了那个案子,他们两人可谓是九死一生,好容易才让罪魁祸首伏法,如今却突然又生出新的事端,点点滴滴线索都指向当年已经结案的事件,实在让人无法不担忧。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七年多的时间,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命丧他们之手。” 柳七七当年去黎州正好是七年前,她到黎州时案子已经侦破,故而并不知晓其中内情,见鹿鸣满脸忧色,大大咧咧地说:“怕什么,公子能杀他们一次,自然也能杀第二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扶摇闻言一怔,随即她又释然一笑看向柳七七:“七七说得不错,若真是当年的漏网之鱼,我能抓他们一次,自然也能抓第二次。如今我该庆幸是现在就发现了,而不是再过一两年才发现。” 两车三马不慌不忙朝着益州方向靠近。 益州和江南又有不同,这里甚少小桥流水,更多宽河大树,民风也和江南相去甚远,少了些吴侬软语的细致,多了几分直爽泼辣的豪情。 柳七七抬眼望向远处的层峦叠嶂不禁感叹:“好多年没回来了,山还是这么青,不像灵州,一年到头难见绿色,尤其是八九月之后,到处都是齐腿的厚雪,行人寸步难行。” 其实,她只来过益州一次,但是在她的印象中,蜀地景象处处相似。 这里的人也多似大山,天灾也好人祸也罢,默默经历着,随着时间流逝,他们总能自己抚平一切伤痕,然后一切照旧。大山亦如此,承受一切,又包容一切。 “扬一益二,益州是仅次于扬州的富庶之地,百姓的日子都比别处好过许多。”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两伤患如今终于不必再每日躺着了。鹿时坐在车前看着城门进出的百姓不禁感慨。 李扶摇闻言神色之中却并无太多赞同之意,淡淡开口:“艰难和十分艰难的区别罢了。” 刚入秋一个月,益州尚有余暑未消,中午日头高照时,晒得人心烦。 易知在书房内来回走动,神色难安,她发现自鹿时和清扬离开益州后,跟踪她的人也没了踪影,心中一时间又是懊恼,又是着急。懊恼自己中了对方的疑兵之计,将鹿时和清扬牵扯近来,着急他们两人至今未传来平安的音信。 “掌柜,东家来了。” 易知实在等不住了,正要提笔写信就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她闻言一惊,小跑去拉开门,反复确认:“你说谁来了?” “东家来了。”来敲门的正是账房,他不安地看向易知,“掌柜,是不是蜀锦……” 账房话还没说完就见易知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飘过。 易知咚咚咚跑到门口,看了看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又看看靠坐在马车前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扶摇见她这反应越发肯定了心底的猜测。 “东家,鹿时和清扬……”易知又转头走到刚下马的李扶摇身边,马车上的人脸色不太好她自然能看出来。 “没有大碍,受了点伤。” “受伤?”易知大惊,顿时懊悔无比,“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中了他们的奸计,也不会连累鹿时和清扬。” “别急。”李扶摇拍拍她肩,笑着安抚她,“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东家……” “事情我都知道了。”易知急着想说什么,却被李扶摇打断,“我猜最近跟踪你的人应当不见了吧?” 易知瞠目结舌:“东家,你是怎么知道的?鹿时他们走的第二天,我就感觉一直跟着我的人没了踪影,起初我还以为是他们换了高手过来,又想法子试探了一下,谁知根本没人再跟着我了。” 李扶摇边听边点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易知察觉异常,试探着问:“东家,你怎么知道的?” “佛曰,不可说。”李扶摇神秘一笑,转头看向倚在车门边的两人,“清扬和鹿时先去休息吧,其余的事过几天再说。” 益州这边作为沈氏商行的据点,自然是有他们的歇脚之处。 离易知宅子不远处的一座三进院落时常有人打扫,李扶摇他们可以直接住进去。等众人把行囊车马都安顿好之后,李扶摇才坐在正厅询问其中细节。 一直到深夜。 江州馆驿内一片寂静。只有正厅一间客房内烛火跳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动静。屋内的灯火将不断走动的人影投在窗上,不多时,从外面走进去一人,屋内那人立即停下动作,声音有些急切:“怎么,还没回来吗?” 进去那人声音沙哑:“在庐山上找到了九具尸体,没有黑曜的踪影。” 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内那人压低了的怒吼:“区区两人,就折损了我们近三十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进去那人语气中亦有不满:“消息是你传来的,如今失败了就来怪我,你有这时间生气,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和上面交代。反正人我是撤回来的,那女人最近深居简出,后面也探听不出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第77章 屋里那人冷哼一声:“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想同我拆伙?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你此刻脱身,那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进去那人并不被他的话要挟,“今日一早,我可就收到消息了,长安那边来了不少人。若是哪些货物再不运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想必你比我清楚。” “你威胁我?”屋里那人咬牙,语气中带了几分杀意。 “我这是在提醒你。” 听到此处,屋外偷听的人猫着腰打算悄悄离开,没想到,刚退了两步后背就撞上什么,那人一惊,猛地回头。 过了许久,屋内才走出来两人,看着挂在廊下的男尸,在风中来回荡:“如何?” “江大人神机妙算。” 第73章 故人相见 李扶摇带着鹿鸣到庄子上…… 李扶摇带着鹿鸣到庄子上时, 庄子里的妇人一个个包着头发正忙着缫丝,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蚕茧,等着这个收完卖出去了, 就彻底进入农闲时期,庄子上的佃户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两人骑马而来, 又是生面孔, 老远就有人不断往这边看,一边看, 一边窃窃私语。 庄子的主人刘老板正在四处巡查,听声音抬头, 一见来人, 霎时间大喜过望,立马迎了上去:“沈老板, 您可是个大忙人啊。今日怎么想着到我庄子上来走走?” 看着刘老板不断眨啊眨的眼睛, 李扶摇心领神会,下马后客套地笑着同他寒暄:“刘老板今年生意兴隆啊,我方才过来看着庄子好像又扩大了不少。看来明年又要进新的佃户了。” “哎哟, 沈老板您可是金口玉言,我就借您吉言了。”刘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悄悄一努嘴,伸手示意李扶摇几人往里面走, “沈老板, 走,咱们进去坐会儿,正好孩子他娘今儿在家炖肉呢,您也来尝尝。” 李扶摇同鹿鸣对视一眼后顺势应下:“那就打扰了。” 刘家人就住在庄子上,这边看着就是个小型的村子, 小溪两岸屋舍俨然,刘家的房子在最里面,二进的青砖大瓦房。 “花儿,花儿!”刚到院门口刘老板就扯着嗓子朝院内大喊,“你看看谁来了。” “瞎喊什么呢,没看我手上正忙着?”话音刚落,左边屋里钻出一圆脸妇人,袖子上挽,手上还湿着,一看就是正在忙活,她见着李扶摇后,脸上同刘老板方才的表情如出一辙,激动得手都拍不到一块儿去,“哎哟,恩公!” 李扶摇听着她熟悉的称呼失笑:“花姐。” 花姐偏头往里屋扯着嗓子大喊:“女子,二娃!快出来,咱们家恩公来了。” 话刚落,从里屋一前一后跑出两精瘦的黑猴,头上扎着红花的那个一头冲进李扶摇怀里,抱着她又跳又叫:“千山哥哥,千山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你去哪里了?好长时间没来看过我了。” 李扶摇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惹得哭笑不得,她一手将人搂住,又看向后面那个矮个儿的黑猴:“这是平安吧,长这么大了。” “对,就是平安,今天就六岁了。”说着刘老板就按着平安的肩膀连声催促,“快,快跪下,给恩公磕头。要不是恩公,咱家还没你呢。” “岂止。又是没有恩公,咱们家还在不在都是两说。”花姐临盆之际,刘松被人骗了,家里的存款全部发了工钱,货物被人拉走迟迟没有收到钱,夫妻俩连请稳婆的钱都没了。若非李扶摇出手相助,只怕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要支离破碎了。 平安黑黝黝的脸上一对清澈的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机灵,听他娘这么一说,他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李扶摇被老大抱着,行动受限,正要伸手将人拉住,却被花姐阻拦:“恩公,这你得受着。要不是怕占你便宜,别说磕几个头,就是让他给你当干儿子,给你养老送终都是应该的。” 鹿鸣在李扶摇身后扑哧一声,他笑得浑身颤抖,看向花姐:“花姐,我家公子现在还不急让人养老送终吧。”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花姐一边抹去眼角的泪花一边骂鹿鸣促狭。 平安被李扶摇拉起来后,看着大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摸着头傻笑。李扶摇弯腰给他拍掉膝盖上的土,才转头向鹿鸣伸手,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鹿鸣手上还拿了东西。 李扶摇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青一红两个盒子分别递到一大一小两个黑猴手上:“平安的是生辰礼,嫣然的是道歉礼,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没哭鼻子吧?” 刘嫣然小嘴一撅,轻轻了一哼:“千山哥哥小瞧人。我是那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人吗?” 刘老板连声推拒:“使不得使不得。您人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怎么还能让您破费呢。” 说着,就要把两孩子手上的东西交还,李扶摇立即板了连脸,转头就开始告状:“花姐,松哥这是不许我在这儿吃饭了。他刚才还在村口叫我沈老板。” 刘松一听又是一阵双手乱舞,急得老脸通红,忙解释:“外面人多口杂,我这不是怕被人知道咱们的关系,给你添麻烦嘛。” “你少给老娘胡说八道。”花姐闻言一巴掌拍在刘松的胳膊上,将他臭了一通,转头又看向李扶摇,“这次让你破费了,下次可不许了。进去坐吧,今天杀了鸭子还买了蹄膀和肥肠,你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 李扶摇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进屋,十分随意地左右打量了一眼:“这是新起的房子?比从前宽了不少。” “拖你的福,如今咱们也住上青砖大瓦房了。”花姐笑得十分满足,“两孩子大了,平安要给他准备一间念书的房,老大也要准备一间。” 闻言,李扶摇脸上的笑越发真切,伸手把嫣然拉到跟前问:“如今念了哪些书了?” “《三字经》和《弟子规》我都背下来,如今正在学《千字文》。”刘嫣然声音清脆,“算术我也学了,我爹时常算不过来账,都是我帮他的。” 李扶摇面露惊讶,转头眼神询问花姐。花姐点头表示嫣然所言不虚:“老大算术学得好,我俩算老半天的账,她张口就能算出来。现在庄子里的账我们干脆都交给她,佃户每年该拿多少钱,分多少粮,都是她在操心。” “了不得。”李扶摇惊叹,真心为跟前这个五岁多了才开始识字的精瘦小黑妞高兴,“嫣然如今也是小老板了。” 几人聊得正热闹,鹿鸣正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就察觉了些异常,他耸耸鼻子,使劲一吸,大喊:“花姐,你锅里煮的什么?” “啊呀!我的肉。”花姐大梦初醒,终于想起被她遗忘在锅里的肉,一时间连李扶摇都顾不得了,夺门而出。 “嫣然,带平安去玩儿,我和你爹爹要说点事。”花姐去忙厨房的事了,索性这会儿还没到饭点,李扶摇打算先把正事办了。 “好。”刘嫣然脆生生地应下,“千山哥哥,那你一定要留下来吃午饭。” “行。”李扶摇眉眼含笑地看着两黑猴跑开后,才正了脸色看向刘松,“我听易知说最近有许多孩子失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刘山一听是这事儿,神情立马变得严肃,他引了李扶摇在桌边坐下:“这事儿要从端午那会儿说起……” 益州人爱热闹,到了端午大街小巷都是人,河边更是热闹非常。 不少父母都会在这一天带着孩子出门,白天看龙舟,夜里还有灯会,玩一整天都嫌不够。更何况,今年的灯会上还出了点新东西,有一伙外地人,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他们在县城选美。 “咱们这选美也有规矩,只要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女孩,选个最好看的,坐在我们的漂亮马车上绕街走一圈,就可以得五两银子。 说着那人就指向一旁高头大马拉着的绑满了鲜花的车。 众人顿时哗然,别说小孩子,就是不少当了娘的人看着都十分心动,更遑论说还有五两银子。庄稼人一年都未必能攒下五两银子。 “不会是骗人的吧?”也有不少人质疑。 但那外地人却说:“我们的家伙什在这里,街就这么长,不放心的就都跟着咱们一起走一圈,回来到这里领银子。” 他都这么说了,不去白不去,就算最后没领到银子,白坐一趟这么漂亮的马车也十分值得。不少带了女孩出来的父母双手将孩子往台上推:“快去快去,拿到银子咱们卖肉回去吃。” 这选美做得还有模有样,旁边坐着人弹琵琶伴奏,前面站着人组织所有想参与的百姓站出来,每人手里发一朵花,他们觉得谁最漂亮就把花投到哪个姑娘跟前的花篮里,得花数量最多的人获胜,获得一次坐车游街的机会。 县城的街总共也就不到百丈的距离,马车回来后,第一个被选出来的女孩父母极为紧张地看着他们,又怕他们抱着孩子跑了,又怕他们不给钱。 第78章 出人意料的是那些人还真说话算数,当着大家的面就掏出五两银子交给了女孩的父母。观望的百姓见状,简直羡慕红了眼,一时间,想要参加选美的人你推我搡,纷纷往前挤,生怕自家孩子落后了。 李扶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到听刘松说,最开始丢失的两个孩子都是参加过选美的,她的脸色可谓是冰冷至极:“后来呢,那些所有丢掉的孩子都是和选美有关的?” 出乎意料的是刘山摇头了:“就前两个孩子是参加过选美的,开始大家都怀疑是那些人把孩子拐走的,还去报了官,可那些人一直呆在县里,官府找上门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在准备下一次选美。” 鹿鸣也听出了不对:“选美就给钱,那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就是啊,庄稼人,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一听说给五两,可都不上赶着去吗。”刘山摇摇头,“官府把他们的行囊装束全部搜查过,确实没有任何异常,那些人又在县里呆了一段时间,又选了两次才离开。这一次,选美的女孩就没人丢。再加上从那会儿起就有没参加过选美的孩子也失踪了,所以大家也就不再怀疑那些人。” “那些人是住在县里哪个地方你知道吗?” 第74章 华阳县城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 西南黑水之间, 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注1)。 华阳县,这个从《山海经》走出来的古老县城, 从前街上总是人流川涌,络绎不绝, 吆喝买卖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此刻沿街两侧买卖店铺中, 粮食、布匹琳琅满目,却门庭冷落, 酒馆茶肆上的美馔佳肴飘香数里,但无人问津。 李扶摇和鹿鸣牵马过街, 往日总是见了马就喜欢凑上来的孩童, 此刻满脸惊慌四处躲避,就连带孩子的父母神色也惶恐不安, 整个华阳县城上空都笼罩着一股不安的沉重气息。 “你们是什么人?”才进城没多久, 李扶摇和鹿鸣两人就被巡街的皂吏拦住,为首之人仔细把两人打量,“我看二位面生, 不是华阳县人吧?” 李扶摇眼神平静,语气也未起波澜:“我们是黎州人氏,途径此地。” 一听是黎州人氏,皂吏的语气都缓和了不少:“烦请二位出示一下官凭路引。” 秦松在黎州任过职, 造一份真实的身份文书轻而易举。皂吏也是个有见识的, 一看身份文牒上的名字就惊讶道:“沈千山。您是沈氏商行的东家?” “正是在下。” “沈老板,多有得罪。”沈氏商行的名声在益州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皂吏也知今日冒失了,连声道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冒犯了。” 士农工商自有排名,可谁让沈氏商行生意做得大。连许多贡品都是他们送进长安的,背后靠山足以让皂吏胆寒。 “上下言重了。”李扶摇淡淡一笑,“我看城中百姓神色惶惶,可是因为近来不少孩子失踪的事?” “唉。”皂吏哀叹一声,“沈老板也知道了,这事儿闹得百姓不得安生,弟兄们也怨气滔天。” 以前从来没有过巡街的差事,如今出了事,县衙里的差役一整天都没个喘气的时候,轮换着在街上四处巡查,盘问来往客商,个个都怨声载道。 “如今还是没有头绪吗?”李扶摇面含担忧地问。 皂吏掀眸看了李扶摇一眼:“哪有那么容易。” 李扶摇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诸位巡街都是为了百姓,也是幸苦。” 说着,她便给鹿鸣递了一个眼神,鹿鸣微微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皂吏手中:“这是我们东家的心意,请各位喝口茶。” “这使不得。”皂吏一边推拒,一边把手往跟前收。 “不过是喝口茶,如何使不得。”鹿鸣做劝说状,“也是我们东家有要事在身,否则该亲自请众位去茶楼小坐片刻。” “沈老板还有事?”皂吏表情惊讶,“那我们便也不耽搁你们了,请便。” 望着李扶摇和鹿鸣缓慢离开的背影,皂吏身旁的手下小声询问:“头儿,他就是沈氏商行的东家?看着可不像啊,我还以为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呢,这看着也太年轻了些吧。” “人不可貌相。”皂吏瞥了他一眼,不动神色地将手里的东西拢进袖中,又摸出个银角扔进他怀里,“诺,你的。” 手下双手将银子接住,笑得开怀:“多谢头儿。” “公子,这就是罗家客栈了。”两人牵马驻足在一小客栈跟前,根据刘松所言,此处便是那些选美的外地人的歇脚之处。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帕子一甩搭在左肩上,侧身弯腰迎李扶摇两人进店。 “打尖。”李扶摇把缰绳递给鹿鸣,笑盈盈地看着小二,“小二哥,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好吃的?” “哟,那咱们店里好吃的可多了。”小二态度殷勤,“端看您能不能吃麻辣。若是口味清淡,咱们这会儿不放花椒茱萸的吃食也有。” “行,先来一份椒麻鸡。”李扶摇顺着小二的手看向墙上挂着的木牌,“再来一道蟹生,一道豆豉蒸时鱼并两碗姜乳饭。” 小二手忙脚乱地扯下抹布,在凳子上、桌子上一阵来回,李扶摇只当没看见抹布上附上的一层薄灰。 “您上坐。”听见李扶摇点的菜,小二脸上的笑又真诚了几分,都是荤菜,看来是个大客户。 鹿鸣拴好马走进来坐在李扶摇右侧:“公子,这会儿时间还早,我可吃不下太多。” 花姐的手艺着实不错,他们全家口味都重,中午的鸭子、蹄膀以及肥肠都放了十足十的花椒和茱萸,烧得麻辣鲜香,十分下饭,鹿鸣中午吃得不少。 李扶摇闻言收回四处打量的眼神,余光正好瞥见他悄悄按肚子的动作,心下好笑:“吃不完就找个食盒端回去,晚上给你当夜宵。” 这会儿时辰还早,店里没什么人,所以没多大会儿小二哥就端着菜过来了:“客官,这是蟹生,下午刚送来的活蟹,正是膏满黄肥的时候,您慢用。” 刚捞上来的活蟹斩成拇指大小的块,沾过烈酒后用姜汁米醋调成的料汁浸泡,其上佐以花椒茱萸葱花,白的剔透,橙的亮眼,红的俏皮,绿的清新,统统盛在洁白磁盘上,让人赏心悦目。 “好多年没吃过益州的蟹生了。”李扶摇不爱鱼生却对蟹生,尤其是用海蟹做成的蟹生,冰镇过后,入口即化,让人回味无穷。 而鹿鸣是单纯地爱好每一道佳肴,宁愿撑死自己,也不远轻易辜负了美食。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小二哥最后才将蒸时鱼和姜乳饭端上来,不想刚转身就被李扶摇叫住。 “小二哥,劳烦给我们开两间上房。” 看着李扶摇手里递出来的银子,小二嘴角几乎咧到耳边,他一把接过银子:“您慢用,我这就上去给您打扫上房。” 鹿鸣闻言意外:“现在打扫?” 小二脸上的笑有些不自在,支吾着解释:“您二位一看就是精贵人,房里没住人难免有些浮尘,我再去擦擦。” 李扶摇点头同鹿鸣大声解释:“店里被那些外地人影响了,生意不如往日好,洒扫上有怠慢,也是寻常。” 此话成功让小二刚抬起的脚步停滞了一息,然后才落下地。 “这就是那些外地人住的房间?” “左边这几间才是,他们人多,两人一间房,那几日把店里的上房都包圆了。” 夜深之后,李扶摇在鹿鸣的引领下逐一进入那几间客房,四处寻找。“公子,那些人都走了一个多月了,难道还能留下什么思索不成?”鹿鸣不解地看着李扶摇四处观察的动作。 “找找看吧。有那就再好不过,若是没有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 几间客房挨个查看过,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还不被发现之处,就连桌子底下,床底下,李扶摇都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看完最后一间房,正准备悄悄离开时就听到外面传来的微小动静。 鹿鸣倏地回头,见外面有微弱火光逐渐靠近,他立即低头吹灭手里的火折子并侧身挡在李扶摇面前,目光冷冽。 咚咚咚~不多时,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动作被刻意放轻许多,声音极小,敲过之后,又传来压低的人声:“客官~客官~” 拉长的尾音实在显得来人有些猥琐,听声音,是店小二。 李扶摇和鹿鸣站在原地并未出声,那店小二并不气馁,又猫似的叫了两声:“客官,客官~我进来了啊~” 没得到回应,那店小二便自己推门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小心推开,从外面进来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右手小心护着一小节蜡烛,微小火苗不断跳动。小二将蜡烛举在身前,觑着眼仔细使劲瞧,谁知刚一侧身就看到死死盯着他的两人,吓得双手一个哆嗦,刚烧化的滚烫蜡油尽数倾向他虎口。 第79章 “嘶~”咬牙发出的低嚎,让人光听着就觉得疼。 不过李扶摇可没打算理他。他只能自己把蜡油扣掉,然后继续出声:“客官,你们是不是想找那些外地人留下的线索?” 李扶摇无声看了一眼鹿鸣:“我是夜里看不见路,走错了。” 店小二轻笑一声,并不在意李扶摇的否认:“官府如今正为了县里孩子失踪的事焦头烂额,还贴出告示,说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抓获罪犯者赏银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你们不心动?” 原来如此。李扶摇挑眉,他们来得匆忙,倒是不知华阳县令还出了这样一张告示,不过,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小二哥被捂住的右手,眼神微动:“小二哥不也没心动?” 小二讨好地笑了笑:“五两银子您今天赏我了,百两银子我没本事拿。” “所以小二哥想卖个什么价?”李扶摇好整以暇地看着小二哥笑。 “这就要看客官您想要个什么价位的线索了?”小二哥朝李扶摇两人挤眉弄眼,笑得殷勤。 “小二哥的线索卖了不少钱吧。”鹿鸣冷不丁开口,眼神幽幽地盯着店小二。 店小二低头尴尬地笑笑:“可不是每一位来店里的人都似两位这般大手笔。”店小二右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烛火的照耀下泛出盈盈冷光。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李扶摇从鹿鸣身后走出来,仔细打着量店小二脸上生动的表情,突然发问。 小二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李扶摇,脸上并没有被人戳穿的尴尬,他收起脸上讨好的笑,挺直了腰背:“客官好眼力,不知我是哪里漏了底?” 李扶摇并不答话,反而转头说起正事:“先让我看看线索吧。” ----------------------- 作者有话说:注1:《山海经》 第75章 势在必行 “缀珠陷钿贴云母,五金…… “缀珠陷钿贴云母, 五金七宝相玲珑。(注1)”面如冠玉的男人两指拈着一片被打磨得极为轻薄的贝壳,嘴角上扬,“这般精巧的工艺恐怕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什么地方?”螺钿漆器倒是十分好认, 但要让李扶摇仔细辨别出产自哪里,并非易事, 不过, 眼前这人天皇贵胄,最是精通这些, 再好用不过。 “扬州。”男人轻轻吐出两字,让李扶摇悬在半空的心突然落地, 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容祁瞥了眼身旁的人。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为何在看到容二的信后,他就鬼使神差地想来益州看看, 以至于此刻, 他都站在了李扶摇身边:“所以,你打算去扬州?” “那伙选美的人早就不知去向了,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线索。”李扶摇转头, 眼神中有着容祁读不懂的坚持,扬州之行她势在必行。 “本殿和你同去吧。” 李扶摇有些意外:“殿下不回长安?”身为皇子长时间不在长安,可不是什么好事。 “本殿时常不在长安。”容祁把手里的东西递还李扶摇,见她面上惊诧难掩, 心情十分不错地又补充了一句, “扬州乃上州,那里的刺史未必会被你皇子府幕僚的身份吓住,何况,太子妃的本家起源于扬州,你还未进府做幕僚, 本殿可不想白白错失人才。” 李扶摇眉梢一挑,看来她的消息还是不够准确:“卑职就当殿下在夸赞卑职了。” 容祁并无不可,他偏头问起李扶摇来此的正事,也是他过来的原因:“对了,你手下被追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毫无头绪。”李扶摇轻描淡写,并无什么苦恼之色,“或许失踪案查清楚了,就有答案了。” “你认为是他们干的?”容祁可不信她口中的“毫无头绪”,而且听她这意思也不是毫无头绪。 “殿下认识曲纲吗?” 容祁比李扶摇还大一岁,自然是认识的。 他垂眸回忆曲纲当年被问斩的原因:“大乾律法规定‘凡设方略而诱取及略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若假以乞养过房为名,买良家子女专卖者,罪亦如之。’曲纲身为朝廷命官,组织强抢贩卖妇女,致多人惨死,行径恶劣,八年前被父皇下旨斩首,弃尸于闹市。” “本殿记得当时黎州刺史也参与进来了。”容祁说着便转头看向李扶摇,“若本殿没记错的话,秦松当时便在黎州任职吧?” “殿下好记性。”事到如今李扶摇并无隐瞒的意思,背后之人一直未露痕迹,而她人微言轻,也未必能与之抗衡,眼下,借力打力会是个很好的法子。 想来背后之人身份再贵重,应当也越不过容祁去,最坏的情况便是容祁的哪位哥哥是幕后主使。不过……李扶摇深深望了一眼容祁,既然他对皇位并非无心,与其他皇子对上也是迟早的事。 容祁闻言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他十分意外地询问李扶摇:“李捕头当年也才十岁左右吧,竟能参与进如此滔天巨案。” 李扶摇此刻半点没了往日的谦逊模样,她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回望容祁,一字一顿:“当年案子,卑职便是主要负责人。” 容祁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他自诩生来聪慧,可十来岁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沉浸于刚被母后兄长抛弃的委屈里的小屁孩。 不等容祁再多想什么,李扶摇便开门见山地问:“所以,殿下,您做好准备了吗?”做好暴露自己的野心以及和诸位兄长对上的准备了吗?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容祁屏住呼吸,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一股久违的激荡情绪。 他的生活太平静也太顺利了。读书习武都不值得他费太多心神,就连所筹谋的事也一直十分顺利。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得太久,让他几乎忘却如何激出浓浓的战意。容祁横在身前的左手紧紧握拳,他深邃的眸子紧紧凝着李扶摇:“本殿自当奉陪到底。” 李扶摇转身望向东边,锐利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直直望向那一座古老城池。 鼓槌猛击着刺史府跟前的堂鼓,发出沉闷的轰鸣。刺史府大门紧闭,里面的人充耳不闻。刺史府门前道路上围满了人,对着中间那一小片空地指指点点。 只见前面一满身补丁的壮年男人站在堂鼓跟前用力敲击,正对着大门的空地上跪了两老人。 老人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对着刺史府厉声哀嚎:“刺史大人,求你让我儿子见见儿媳妇吧。刺史大人,我儿子和你女儿成亲一年多了,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刺史大人不能棒打鸳鸯啊。” “这些人失心疯了吧,刺史千金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还和他儿子成亲。”一白胖妇人指着前方击鼓的男人,“就这样的,老娘都看不上,刺史府的小姐又不是瞎了眼。” “就是啊。”旁边一干瘦老太嘶哑着嗓音附和,“又穷又丑,还不爱干净,身上酸臭味都把我熏得眼花,那香喷喷的大小姐能看上他?” 跪在地上的老太太声音顿了下,然后紧闭着双眼身子一歪,往地上一趟。紧接着,老头尖锐的喊声几乎刺破云霄:“刺史府逼死人啦。刺史府逼死老百姓啦。” 嚯~围观群众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慢一步自己也被讹上。 “刺史府逼死人啦。刺史府逼死人啦。”人群中也开始有人大喊,围观群众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喊得心里发慌,眼神也开始惊疑不定,小心地往老太太脸上看,“这……难道是真没气了?” “啊。”众人又往后退。竟然闹出人命了,起初坚信他们污蔑刺史府小姐的人开始动摇:“就算是想讹人,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吧?” 不少人面面相觑,还有人迟疑着开口:“难道,刺史府小姐真跟这个田舍汉有关系。” 那击鼓的壮年男人停下了手里动作,满脸悲痛地快跑到没有半点动静的老太太身边:“娘。都是儿子不孝,都是因为儿子穷留不住瑶娘,才气得你老人家早早地就去了。” “娘啊,儿子不孝啊。”壮年男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转身咚咚咚地朝着刺史府方向磕头哀求,“岳父大人,小婿田大力求见岳父大人。岳父大人,我于瑶娘有救命之恩,瑶娘为了报恩才决定以身相许,没想到,过了才一年,她就嫌家里穷,偷走家里所有的银钱跑了,小婿对瑶娘一片痴心,求岳父大人开恩让我见一见瑶娘。” “岳父大人。”田大力砰砰地磕头,动作一下重过一下,黄黑的额头很快起了一个乌红大包,有丝丝血意沁出,“岳父大人开恩啊。” “救命之恩?难怪!”一尖嘴猴腮的男人满眼放光,“这位兄弟虽然出身贫寒,但对刺史府的小姐有救命之恩,戏文里不都唱过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那刺史府的小姐没准儿就是因为救命之恩跟这位兄弟成亲了。” 这话被田大力听在耳中,他磕头的动作越发重了:“岳父大人,小婿与瑶娘成亲一年,连孩子都有了。可是瑶娘心狠啊,为了不留在小婿家里,竟然狠心将我们的孩子亲手掐死了,岳父大人开恩啊!” 第80章 “什么!”众人惊骇,更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都说虎毒不食子,我看这刺史府的小姐当真是比老虎还狠心啊。” “是啊,男人最在意的就是香火,这男人说自己的孩子都死了,想必不是撒谎。”尖嘴猴腮的男人指着紧闭的刺史府大门,眼里满是恶意,“刺史府的千金当真是嫌贫爱富,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放过。” 刘进站在院中,听着从墙外飘进来的闲言碎语,脸色不太好看,他看向一旁的瑶娘:“你确定田家人都死绝了?” 瑶娘冷冷回望过去:“三根商陆的毒性如何,父亲不妨问问府医。” 刘进深深凝了一眼这个从前被他捧在掌心的女儿:“现在你准备如何应付此事,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不能让他们坏了我们的大事。” “是父亲你的大事吧。”瑶娘冷笑一声,不再看刘进,而是看着紧闭的大门一声令下,“来人。” 等一侧的厢房里走出两个和她穿着打扮有一样的人,她下巴点着大门方向,示意两人出去:“开门吧。” “是。” “开门了。开门了。” “想必是刺史大人心虚了,如此一来就更加证明这位兄弟所言不虚。”尖嘴猴腮的男人满眼期盼地看着门后走出来的人,眼神惊讶。 出来的人在大门口站定,身旁一丫鬟打扮的人缓缓开口:“你既说与我家小姐成婚一年,如今你来看看,这两位哪一位是我家小姐?” “对啊。”有人捶掌,“如此一来就能证明说的失真是假。” 那田大力缓缓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两人,摇头:“这其间并无瑶娘。” 说着,他又高声嚷了起来:“瑶娘,瑶娘,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出来,我好想你啊。你说过的,会和我生儿育女,会和我白头偕老。你怎么能说不算话呢。” 瑶娘呼吸一滞,她早知道这些人是有备而来,却没想到连她长什么样子都知道。她心中也有些惊疑,莫不是田家人真的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让人再次打开大门。门前跪着的那人却让她瞳孔一缩。 ----------------------- 作者有话说:注1:白居易《三谣·素屏谣》 卑微求一下霸王票 第76章 咄咄逼人 田大力果然认得瑶娘,一…… 田大力果然认得瑶娘, 一见门后走出来的女子,猛地跳起来就往前冲,好在左右小厮反应迅速, 一把将他拦下。 “瑶娘,瑶娘, 我是大力啊。”田大力挣扎着往瑶娘的方向扑, 嘴里大声嚷着,让瑶娘脸色有片刻的僵硬。 方才还一力支持瑶娘的白胖妇人瞬间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哎哟, 这男人还真是刺史大人的女婿啊。” “是啊,是啊, 这真的一出来, 他一下自己就认出来了。普通老百姓谁知道刺史府小姐长什么样。”干瘪老头跟着附和。 “这么一说,这刺史府的千金还当真是嫌贫爱富, 起初为了救命之恩嫁给别人, 后来过不了苦日子就逃跑回来了,连孩子都掐死了。”人们总是这样“聪明”,只要有人愿意指点两句, 他们就能很快推理出“真相”。 “哎呀,你说这当娘的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就算是不想要孩子,也不能掐死啊。” 瑶娘脸色微白,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了,这些都不算什么的。乳母十分担忧地看着瑶娘,想要开口说什么,又怕自己说错了话,坏了事。 “你是哪里人氏?”瑶娘不能否认他是田大力, 一旦否认,就说明她认识田大力。 田大力还在挣扎着往前:“瑶娘,你怎么装作不认识我,我们是荥阳郡汜水县人,咱们做了一年多的夫妻,你怎么能装作把什么都忘了呢?” “你的官凭路引在哪里?” 田大力一怔,然后停止挣扎,忙小跑回抱着老太太尸体痛哭的老头身边:“爹,咱们的官凭路引。” 连官凭路引都没有问题,鲜红的官印刺目,可瑶娘知道这不是真的:“你方才说,我偷了你家里的所有银钱,既是如此,你们又是如何从荥阳走到广陵的?” 田大力的表情有片刻不自在,他支吾了一声,随即小心翼翼地看向瑶娘:“我,我是同村里人借的银子。” “你家都没了钱,还有人肯借你银子,不拍你偿还不起?”瑶娘恰到好处的疑惑,让原本偏移的民心再次偏向她。 “小姐说得有理,从荥阳到广陵少说也得走十天半个月吧,一路吃喝住宿,花费不少,反正我是不会这么多银子借给旁人的。” “谁说不是呢,一文两文的要不回来心疼十天半个月也就过去了,好几两银子可是家里的命啊。” 田大力垂眸遮住眼底浮现的慌乱,不过片刻,他就又抬头看向瑶娘,眼里带了些紧张:“我,我告诉他们,说接了你回去就有银子还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也是,刺史大人手指缝里漏点儿,就足够他们一家吃香喝辣了。” “这男的能在村里借到钱,看来他们村的人都知道刺史小姐和他成亲的事。” 瑶娘微微一笑,又问:“你既然说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父亲唯有我一女,我为何不曾重金相酬,反而是嫁与你这个我看不上的田舍汉?” 田大力语塞,他有些答不上来,人群中却不知哪个方向传出一道尖锐的大喊:“谁知道你是不是被救的时候坏了清白。” 瑶娘目光如剑,唰地看向人群中声音传来的方向,人太密集,她不能确定是谁在给田大力提醒。 田大力双眼一亮,十分为难似的看向瑶娘:“你被我救起来时衣衫不整,一心想要寻死觅活,我看不下去了,才说可以娶你为妻。你当时心如死灰,所以便轻易答应了我。” “哎哟,这兄弟可真是有情有义,那小姐不知道还有没有清白在,他竟然都能娶,当真是心善。”那尖嘴猴腮的男人满眼佩服。 “我答应了嫁给你,却没想着让父亲帮衬,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瑶娘冷哼一声,柳眉倒竖先发制人,“让你来此闹事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毁了我的清白,让我羞愧自尽?还是根本就打算借着此事来打击我父亲?” 田大力也没想到瑶娘言辞如此犀利,一语道破所有设计,他干脆两眼一闭,跪在地上:“娘子,我知道咱们家穷,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就抛弃我呢。” 田老汉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只留了田老太一人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瑶娘啊,我和老太婆一直待你如亲生,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不管啊。” 瑶娘深吸一口气,强压内心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她微笑着看向田家父子:“是魏家人让你们来的吧?魏家女嫁入我刘家后,我对她处处尊敬,却不妨她竟狠心对我下毒,先是迫使我不得不离家去庄子上休养身子,后又趁我父亲分神寻我之际,伙同娘家做出违反律法的勾当,怎么,如今魏家贩卖私盐事发,盐号被查封之后竟然又想用我来逼迫我父亲退步?” 众人此刻所有的心思都被更大的事件吸引:“魏家?难怪前几天魏家的盐号全部被查封了,原来是贩卖私盐。” “我说呢,昨天去我买盐才看到魏家的盐号关门了。”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魏家的胆子真大。” “那……”有人反应过来,看着跪在瑶娘跟前的田家父子,“难道他们真是魏家找来的,就像那小姐说的,是为了逼刺史大人放他们一马?” “刺史小姐真厉害啊,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盖过去了,还把魏家扯上,不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抛夫杀子的事吗。”那一道尖锐的声音再次钻进众人耳朵,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先前的事上后,又很快隐去身形,让人难以抓住。 田大力攥拳暗恨,心道这女人太过狡猾,正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之时,就听到人群中传出来的声音。 他先是暗喜一阵,然后一不做二不休闭着眼睛就开始大喊:“瑶娘,你莫要再骗人了,你消失那一年多根本就没在庄子上,你分明就是跟我在一起。” 瑶娘拧眉看向田大力,心中突然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田大力底气十足的话:“瑶娘,你之前瞒着家里人和我在一块,刺史府的人都以为你失踪了,到处打探,此事刺史府上的丫鬟可以作证。而且,庄子上的佃农也可以作证,你根本没有去庄子上。” 瑶娘心下一沉,府上和庄子上竟然有他们的人。 不过她也并未露出过多慌乱神色,下巴一抬,蔑着田大力一家:“魏家女胆敢在府上对我下毒,焉知府上没有被她收买的丫鬟出来替你们做伪证,我堂堂刺史千金,难道去了何处,做了何事还要同一个做洒扫之事的丫鬟回禀?” 田大力也学聪明了,他反问瑶娘:“既然瑶娘你说丫鬟的话不可信,那你身边这些言之凿凿说你并未嫁与我的人当然也不能信,你右侧腰下有一胭脂痣,你敢不敢让这里的大嫂婶子们看上一看。” 第81章 瑶娘呼吸猛地一滞,恨得几乎要咬碎银牙,田大力,田大力。你死了都不安生,你死了都还在恶心我。 没错,眼前这一家人根本不是田大力,而是田家的族亲田大河一家,可是瑶娘不能戳破他们的身份,她一旦开口无异于不打自招。 瑶娘深吸一口气,呵斥道:“放肆,我千金之躯,如何能容你这般污蔑。” 几位跃跃欲试的妇人被她呵住,看向瑶娘的眼神里满是打量,见她面有怒色,心中不禁猜测,莫不是田大力说的都是真的。 田大河还在咄咄逼人:“瑶娘你说你未曾去过荥阳,除了你亲近之人,可有人在这一年中见过你,可有人能替你作证你一直呆在广陵?” 自然是没有的,瑶娘一年多未曾参加过谁家的宴会,也不曾在众人面前露过面,而且因为魏家和刘家势同水火,扬州不少官员望族都处于观望之中,不敢轻易站队,生怕自家被波及了,所以更加不会有人出来替她做伪证。 围观之人交头接耳,时不时投向瑶娘的目光里,大量中暗含着鄙夷,还有不少让人觉得恶心的目光。 瑶娘呼吸急促,她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不该轻易杀掉田大力的,她应该一把火把那个村子全部烧掉。 “瑶娘,你有证人能证明你这一年没有在荥阳吗?你根本没有。”田大河奋力吼出这一句话之后,很是洋洋得意。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毫不掩饰对于瑶娘的恶意,望向瑶娘的双眼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而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的人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只恨不得立时就将那高贵女子冰清玉洁的面纱撕碎,将她踩入泥沼。 见瑶娘迟迟没有应对之法,底下看好戏的人越发起劲了:“看来这‘田大力’说的都是真的了。” “是啊,刺史小姐在撒谎。” “哎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刺史家的小姐长得仙女儿似的,没想到竟是个黑心肝的。” 田大河被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捧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大的双眼紧盯着那高高在上的女子,流露出贪婪刺目的眼神,他咧着嘴,态度变得高高在上:“瑶娘,你没有证人,也无从狡辩,女子出嫁从夫,你还是快跟我回家要紧。” “谁说她没有证人。”一道清晰有力的声音自围观群众后面传出来,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一身穿胡服,眉宇间都透露着一股子英气的女子驱马而来,她冷冽的眼神扫过人群,最终停留在田大河身上,语气淡淡,暗含鄙夷,“谁说她没有证人?” ----------------------- 作者有话说:日常要评论 第77章 手段狠辣 田大河强撑出来的气势被…… 田大河强撑出来的气势被人一针戳破, 他恼羞成怒地回头,想看看是谁坏了他的好事,却不想被马背上那一道坚定锐利的目光逼得不敢直视:“你, 你是什么人?” “我没来晚吧?”马上的人视他为无物,将目光移至台阶上那个坚强如故的女子身上。 瑶娘喉间有些酸涩, 她不认识来人, 可看着来人关切的目光却忍不住生出些委屈。 来人心中轻叹,笑问瑶娘:“怎么, 一个多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说完,也不等瑶娘回答就垂眸看向愣在原地, 满脸愤恨之色的田大河, 眼神轻蔑:“你既说瑶娘和你成亲一年,可你却不认得我, 这是什么道理?” 田大河攥着拳头, 眼神躲闪,蠕动嘴角刚想说什么就被人抢先一步:“你该不会又要说我是刺史大人收买的同伙吧?” 心思被猜个正着,田大河即将要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人群中又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难道不是吗?刚说她没有证人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个证人,依我看,都是刺史大人安排好的。” 马背上的人可不似瑶娘,她目光一转, 唰地盯上一个书生打扮的人, 开口吩咐:“把他按住。” “放开我放开我。”书生还在愣神,就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人一把按在地上,脸贴在细碎的沙石上,蹭得生疼。 瑶娘看着他们的动作大吃一惊,她刚出来就发现有人混在百姓堆里挑事, 可那人说一句话就没了动静,藏得极好,她多次寻找无果,却不想被来人轻易按住。 她一时间顾不得许多,提着裙子小跑过来:“你……” 刚出声就被马上的人打断:“我大老远的从黎州赶过来,刚到扬州,就说来先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我们啊?” 黎州?是他们!瑶娘一惊,猛地盯着来人双眼摇头:“怎么会,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本来还说再带你去黎州住上一段时日,如今看来,好像是走不了了。”马背上的人笑语盈盈地看向被压在地上不得动弹的书生,“我看你方才挺能说的,继续,还有什么词儿,说出来让我听听。” 书生努力抬头看向来人:“你是什么人?” “在下姓李,黎州人氏。怎么,你也不认得在下?”来人正是李扶摇,她偏头看向书生,“你连在下都不认得却言之凿凿说在下是刺史大人安排的人,却是为何?” 书生被问的一噎,不过,他并未被李扶摇吓到,而是努力替自己争辩:“你说你是黎州人就是黎州人,我还说我是长安人呢。” 李扶摇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官凭路引:“这是在下的身份文书,上面盖着黎州府的官印,这总造不了假吧?”说着,她将文凭打开,展示给众人看。 “方才,我听这位,叫什么来着……”李扶摇转眼看向一旁傻了眼的田大河,面露苦恼,“姓猪还是姓狗来着,你说瑶娘这一年成亲了,呆在荥阳,那与我一道在黎州的人又是谁,嗯?” “谁知道你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我说的就是假话,你说的就是真话?”李扶摇下马缓慢走向田大河,他身后自有人靠近将他双手擒住,李扶摇走进之后只用腰间的匕首抵住田大河的下巴,“来,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田大河咬牙挣扎,却被身后之人压得半点不能动弹。他瞪着李扶摇怒斥:“这女人都跟我睡过了,她腰间的胭脂痣我不知道看过几回了。” 李扶摇脸上连冷笑都没了,她面色一沉,直接拔出匕首插进他肩膀:“我生平最恨拿女子清白威胁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实话实话,否则,你还做不做得成男人,我就不敢保证了。” 田大河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李扶摇出手这般狠辣,说动刀就动刀,肩上咕咕往外的温热血液,让他生出了些迟到的胆寒,他壮着胆子威胁李扶摇:“堂堂刺史府门口,你竟敢行凶。” 李扶摇利落拔出匕首,鲜红的热液溅了两滴在她脸侧,她手腕一转,用尚在滴血的刀尖再次抵住田大河的下巴:“想好怎么说了吗?到底是谁指使你来此污蔑瑶娘的?” 田大河身躯微微发抖,眼神乱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再次看向李扶摇:“什么指使,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瑶娘就是我的女人,天天跟我睡觉,我还能认错。” 这话说得实在下流,人群中再次响起叽叽咕咕的议论声,瑶娘两步冲到李扶摇身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匕首,往下重重一刺。 “啊。”田大河痛嚎,他身后之人将他放开,只见他如一只煮熟的虾躺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冒,看得人群中的男人纷纷把双腿一夹。 “大河,大河。”死了的田老太突然诈尸,她惊坐而起,三两步抢到田大河跟前,跪下身去,双手毫不顾忌地往田大河腿间探,“大河,我的儿子啊,你怎么样了,大河。” 场面陷入片刻的安静,过了一会儿,众人听到一声意味深长的话:“哦~原来你叫田大河啊。” 众人惊醒:“他们还真是在骗人啊。” “哎呀,谁能想到呢,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还以为刺史小姐当真是那等抛夫弃子之人呢。” “我就说这个男人说谎吧,刺史小姐能看上他?” 瑶娘被田老太推得一个踉跄,李扶摇一把将她扶住,然后转头看向他们:“是魏家派你来的?就是为了毁掉瑶娘的声誉,好让刺史大人自顾不暇,魏家就能趁此毁灭贩私盐的证据?” 方才被田大河特意转移忽略的话题再次被挑起,围观百姓心中开始有些相信此事,稍微精明些的终于反应过来:“所以,我们都被利用了。就是为了让我们将此事闹大,逼迫刺史小姐就范。” “烂心肺的东西。”白胖老太呸的一声朝他们啐了一口,“装得那么可怜,我老太婆还以为是真的,这下好了,活该断子绝孙。” 或许是断子绝孙这四个字刺激到田老太了,她也顾不上田大河了,突地跳出来,指着胖老太就开始唾沫横飞:“你个死胖子,你才断子绝孙,你知道啥,分明是这女人不干净,她被人卖到我们村上的,给田大力当了一年的媳妇,后来又把田大力一家毒死了偷跑出来。” 第82章 “你个黑心烂肺的老货,你骂谁呢。”胖老太不甘示弱,“你个下拔舌地狱的烂鬼,满嘴谎话,还把刺史小姐卖了,你怎么不把皇帝娘娘卖了?” 被认定了是骗子,再说什么真话都难以取信于人。 李扶摇转头看着人群中被鹿鸣按在地上的书生,缓缓走过去,脚尖踢了踢他肩膀:“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谁的注意?魏承康还是魏显?” 书生心中大骇,没料到这个黎州来的人竟然对扬州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眼神躲闪,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都是看热闹的,你们抓我作甚?快些放开我,如此粗鲁,简直有辱斯文。” “斯文,你可真是侮辱了这两个字啊。”李扶摇轻笑一声,蹲下身,一把薅住他发髻,迫使他抬头看向田大河方向,“斯文人知道被阉了什么感觉吗?” 瑶娘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看手里尚滴着血的匕首,一步一步走向李扶摇。 在书生眼里,犹如一个刚吃了人的恶鬼在不断逼近,她眼睛猩红,嘴巴血红,手里还滴着温热的血。书生开始不住地发抖,鹿鸣十分嫌弃地撇过头:“公子,他遗溺了。” 李扶摇挑眉看了眼从书生身下沁出来的深色,面露嫌弃地站起来。 如此,瑶娘和书生之间就完全没了遮挡,把李扶摇视作左后一层保护的书生,见状失声尖叫:“是魏家大少爷让我来的。” “魏承康。”刘进表情森冷地念着这个名字,他转头看向管家,“消息确认传到魏承康耳朵里了?” 刘山点头,十分肯定:“大人放心,魏承康先后没了儿女,老太爷又一个劲儿地叫他忍,他如何忍得住。” “那就好。”刘进点点头,看向从里面被推上的朱漆大门,淡声吩咐,“既然是瑶娘的朋友,就请进来做客吧。” “是。” 书生的一句话彻底坐实了田大河等人的谎话,话落不久,刺史府大门就从里面打开,跑出一队步伐整齐的皂吏,他们手执水火棍将围观群众拦在三步之外,后面又出来几人,将田大河一家人全部羁押进衙。 “贵客上门,请进府一叙。”刘山出来,亲自站在李扶摇跟前邀请。 瑶娘闻言,看了眼自己出来后就被关上的大门,又看看此刻府门大开,队列两侧的皂吏,她冷笑一声,正要说拒绝的话,却被李扶摇拦住:“那就叨扰了。” 瑶娘一怔,她看向李扶摇,却见李扶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垂落在身侧的拳头。 刘进端坐在院中,见了李扶摇后才缓慢起身:“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姓李,大人唤我扶摇便是。”李扶摇此次前来并未打算遮掩自己的身份。 “有劳李小姐照顾瑶娘一年,此番来了扬州,不若在府上多住些时日,让本官携小女以尽地主之谊,来偿还李小姐大恩。”刘进微微一笑,话中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他会给予李扶摇报答,但她不可再提瑶娘之事。 李扶摇嘴角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就打扰刺史大人了。” 第78章 蓄谋已久 魏家老宅接连一个月都处…… 魏家老宅接连一个月都处于一种十分诡异的安静气氛之中。 自负责盐号的郁忠被刺史大人以伪造盐钞的罪名判死之后, 他的家眷也因为误食毒蕈而全部丧命,府里的仆役虽不敢明着议论此事,暗地里却流言四起, 如今仆役们人人自危,走路时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咚咚咚~ 魏府的大门紧闭, 门房小厮倚着柱头睡得口水直流。门上铜环被敲响两次, 他才从睡梦中惊醒。 敲门声还在继续,他生怕是哪位贵客上门, 半点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却见五层石阶下趴着个衣裳湿了半身的书生。小厮从旁边绕下去后, 走上前伸脚踢了踢:“诶,边上去, 别脏了我们府上的大门。” “诶, 我说你……”书生没有动静,小厮皱着眉伸手将他翻过来,却见这人双眼紧闭, 衣领上暗红一片,那是……人血。他吓得把人重重一推。 小厮心中惊骇无比,正要伸手试探书生是否还有呼吸时,石狮子旁就钻出个人, 小厮身子一抖, 他看着来人,色厉内荏:“你是什么人?在魏府门口做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 来人只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告诉魏承康,若再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下次就轮到他了。” “你站住。”来人说完话就转身离开, 小厮在后面连声喊叫,他也未曾停过脚步。 小厮看着躺在台阶上生死不知的书生,又看看渐行渐远的背影,咬咬牙撒腿往后院跑去。 “废物。”砰!瓷器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暴怒,惊落院中一层竹叶,“都是些废物,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废物。” 怒骂两句,魏承康尤不解气,又一脚踹翻边上的木架,看着花盆碎了一地心里才勉强舒服了些,他瞪一眼小厮,粗喘着问:“那人还说什么了?” “还,还说……”小厮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开口。 “说什么了?”魏承康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把人拽得摇晃了一下,“还不快从实交待。” 小厮吞咽两下,断断续续将那人的话转达,果不其然,魏承康听完之后,一把搡开小厮,脸上露出森冷的笑:“把你的嘴巴闭严实了,若是此事传到老太爷那边去,你们一家子等着被发卖出去吧……” “是是是。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厮心中苦涩,又不得不赔上笑脸,谁让他是家生子呢。一家子老小都在魏府伺候,稍有不慎,便会牵连家人。 小厮前脚离开,魏承康后脚就唤来一人:“顺子,你前几日打听的消息可靠吗?” 顺子左右环顾一圈,才做贼似的凑在魏承康耳边:“大爷放心,这是小人远方表哥传来的话,他有一个相好,在跟前伺候茶水呢。” 魏承康觑着眼,脸上逐渐泛起阴狠的笑:“老子定要叫他知道厉害。” 刺史府后院。 瑶娘看着面前这个和往日大不相同的女子眼神复杂,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了:“今日多谢诸位替我解围了。” 李扶摇了然一笑,开口解释:“沈姓是我行走在外时常用的姓氏,李扶摇乃我本名,你唤我扶摇就好。” 却不想瑶娘摆了摆脑袋:“多谢姐姐数次救命之恩。”说着便跪下去深深一拜。 李扶摇伸手将人扶起来,她甚少被人叫姐姐,有些别扭:“外人只能救命,自己才能救心。你是个很坚强很聪明的女子,如今依旧能好好地站住我面前,皆是因为你有一颗强大的心。” “强大的心?”瑶娘喃喃,如此奇怪,却又如此贴切的说法她闻所未闻。 李扶摇脸上的轻笑竟有几分怀念之色,语气似飘渺薄雾:“人可以被摧毁,却不能被打败。曾经有人告诉我一个人的□□可以轻易被摧毁,但是精神却不能被征服,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你,今日仅以此言赠送于你。” 瑶娘反复品味着李扶摇的话,她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扶摇姐姐,我没有这么厉害的,我只是不甘心,阿娘给我起名瑶,说我是她的珍宝,我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被那些恶人摧毁,我就要璀璨高贵的活着,我活得越耀眼,我阿娘在九泉之下才越开心。” “这便是你难以被摧毁的内心。”李扶摇拍拍她肩,试图让她放松些,“为名也好,为利也罢,人活一生,总要有所求。” 李扶摇身后一人闻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瑶娘并非自苦之人,听李扶摇如此说来,很快便露出释然的笑,她看向李扶摇身后的几人,有她熟悉的也有她不熟悉的:“扶摇姐姐此行来扬州可是有事,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姐姐千万要和我开口。” 李扶摇轻叹一声看向她:“有些事我想单独和你说,你看方便吗?” 瑶娘身后的乳母眼神警惕,正要说什么就被她打断:“自然是方便的,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比府上许多人都值得信任。” 乳母嘴角嗫嚅,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满脸颓然地悄悄退下。瑶娘见状看向李扶摇:“姐姐想说什么?” “鹿鸣。”鹿鸣闻声走出门外左右警惕。 “我想问问你当时被带去荥阳时,中间具体发生了何事?” 瑶娘不解地看向李扶摇,她心中有些不安:“可是出什么事了?” 既然有求于人,李扶摇也不再隐瞒自己此行的目的:“益州那边丢失了不少女孩子,这是我们所找到的线索。”说着,她便将荷包里的贝壳薄片取出来递到瑶娘手里。 瑶娘生长在扬州,自然比李扶摇更熟悉手里的东西:“这是扬州的工艺。” 李扶摇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你在荥阳逃跑时被汜水县令,荥阳刺史的人四处通缉吗?八年前黎州那边也有不少女孩如你当时一般,可惜她们很多人都没逃出来。” 第83章 瑶娘大惊失色:“难道荥阳刺史八年前就做过这伤天害理的恶事了。” “不是荥阳刺史。”瑶娘当年还小,不晓得那事,李扶摇也不多说,只道,“我怀疑你被带去荥阳可能有背后之人的手笔。否则,你一弱女子,如何值得州府的人如此大动干戈。” “是她。”瑶娘一把抓住李扶摇的手臂,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她有些语无伦次,“一定是她。是魏家的人。” “魏家?”这个姓氏实在无法让李扶摇不在意,“淮南魏家?” “是他们。”瑶娘点头,肯定了李扶摇心里的猜测,她眼角闪过细碎的光,“魏家长房嫡女魏芙,是我继母……” 瑶娘不到六岁生母就病逝,一年之后刘进迎娶继室入门。 魏家是淮南道有名的望族,魏芙自然也不是那般小气容不得人的脾性。她对瑶娘嘘寒问暖,处处体贴,可谓是做尽了一个继母该做的所有事,因此瑶娘也唤她一声“母亲”。 近十年的时间,就算是养一只猫一条狗,也该生出些真心了。 那天,瑶娘随魏芙去街上看灯,丫鬟仆妇跟了一群,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却不料人群之中突然出现一阵骚乱,她清楚地感受到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再醒来时,她就出现在一间破烂茅屋里。 “其实,至今我都不知道她为何要将我卖去荥阳。”瑶娘苦涩一笑,“若她恨我至极,年幼时的我不是更好对付吗?一场风寒就能轻易要了我的命,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害人的动机很多,但情况只分两种,要么蓄谋已久,要么临时起意。”李扶摇身后一面生男子语气波澜不惊,他掀眸看了眼瑶娘,眼神不带一丝温度,“你觉得是哪种?” “临时起意。”瑶娘肩膀往下一塌,“可是,为什么?” 魏芙早就丧生于她手下,真实原因无人能告知。她有些后悔,不应该轻易杀了魏芙,就该日夜折磨她,让她也好好经受一次她受过的苦。 “未必。”李扶摇却否认了瑶娘的猜测,“蓄谋已久也不见得是从嫁进来就对你生了杀意,你仔细回忆一下,从前与魏芙相处时可有哪里让你觉得奇怪。” “并无异常。”瑶娘拧眉思索半晌,无奈摇头,“她往日都装得极好,连带着魏家人对我……” 话说一半,有一个声音突然窜入脑海,瑶娘猛地抬头:“不对。是那件事。” “是什么事?”李扶摇紧迫追问。 “大约一年前,长安侯回扬州,魏芙带着我一块儿去了魏家,那天午后……”瑶娘在席间被魏家的姊妹劝着喝了两杯果酒,午睡时酒意上头,便觉得浑身燥热不已,故而她躲开伺候的人独自跑去了花园中,想寻个凉快些的所在。 魏府她常来,故而对于园中布置并不陌生,七怪八绕溜到一处茂盛异常的芭蕉树下,瑶娘折了张芭蕉叶子,就坐在地上乘凉,却听到一侧的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二舅公”魏承平和一个陌生的声音。 彼时瑶娘酒意上头,又因为时值午后,困意正浓,并未将谈话声听得十分真切,只隐约觉得那陌生的人连官话都说不清楚,吵闹得紧。 说完往事,瑶娘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向李扶摇:“所以,是我不经意间撞破了他们的秘事,所以魏芙才起了害我的心思?”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扶摇拧眉又问,“你能听出那人是哪里的口音吗?” ----------------------- 第79章 百姓安居 扬州郊外,秋高气爽,黄…… 扬州郊外, 秋高气爽,黄叶满地,秃枝横斜。一队人缓缓驱马走在林间, 手持弓箭,四处巡视, 领头之人正是扬州刺史刘进。 “大人, 这边时常有獐子和黄麂出没,也不知咱们有没有运气也遇上一回。” 刘进目光如鹰, 专注观察着前方林子里的动静,闻言只瞥他一眼:“今日谁若打到了獐子或者黄麂, 本官重重有赏。” 獐子和黄麂都属鹿科, 肉质鲜嫩,颇受贵族追捧。 刘山闻言大笑:“那属下一会儿可要全力以赴了。” 一行人边观察地上的粪便痕迹边往林子里面去, 而身后跟随之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人。” 一声低呼伴随着破空声, 利箭离弦快速朝前方草丛里的灰色身影而去,正中喉间。与此同时,一道冷光快速往刘进胸口来, 他猛一侧身,然后紧紧捂自己被划伤的胳膊。 四面八方钻出来的黑衣人将刘进一行人围的水泄不通,刘进未见半点惊慌,只冷眼盯着他们, 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 双手将刀举在身前,眼神阴骘:“要你命的人。” 刘进突然冷笑一声,然后死死盯着黑衣人出声震慑:“刺杀朝廷命官,阁下胆子不小。” 黑衣人并不跟他废话,慎重地移动步伐:“上。” 嗖嗖嗖~ 随着黑衣人一声令下, 前面的林子里突然飞出铺天盖地的箭雨,如遮天之幕。所有黑衣人都反应不及,不肖片刻,就倒地一片。 领头人在身边人倒下哪一刻便提刀挡箭,奈何冷箭太快,他避之不及,左胸被狠狠一击。领头人看了马背上眼气定神闲的刘进,又看了眼从四面八方走出来的州府兵卫,他快速做出选择。 众随从只觉眼前一花,领头之人便不见了踪影,等他们反应过来之时,领头人已以然化身一支利箭,纵身朝刘进刺去。 刘山面色大变,惊叫:“保护大人。” 随从之人兵荒马乱地拿起武器正欲往刘进跟前去,就见刘进镇定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 说时迟那时快。锋利无比的剑尖如疾风一般径直朝刘进眉心去,正要刺破他眉心之时,只见刘进一个后仰,然后右手撑着马背迅速翻身,紧接着他又一跃而起,右手快速出招。 领头人一剑刺空,正要调转身形,后腰就传来一阵剧痛。 他扑通一声俯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领头人艰难回头望,只见他后背脊柱往上三寸的位置被一支断箭深深刺入,只留了寸许参差不齐的箭身在外,鲜血汩汩。 领头人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大口大口往外吐着血,他看向刘进的眼中震惊与恨意交织,嘴里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出声:“你,你,竟然……”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刘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死挣扎,心中尚有遗憾:“可惜不是你主子亲自前来,倒是浪费了本官一番布置。” 话落,刘进就调转马头,对着众人高声宣布:“今日狩猎比赛,谁获得猎物最多,本官赏银百两,官晋一阶。” 他不带半点温度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就连刘山都被他逼得低头:“是。” 马蹄声惊飞林鸟,高至人腰的草丛里尽是东奔西爨的动静,刘进回首,看向往黑衣人葬身的位置,眼神疑惑。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传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暴怒吼声,吓得门前来奉茶的小厮掉头就跑,托盘中杯盖倾倒。 “失败了?你告诉我失败了。”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不难听出他此刻怒到极点。 顺子跪在地上抱住男人的双腿瑟瑟发抖,语气委屈:“大爷,那刘进不知是得了哪路神仙的襄助,只是破了点衣裳,小的亲眼看见他带着随从,载着猎物,神气无比地回了刺史府。” 魏承康使劲踢了踢腿,想把自己双腿拯救出来,奈何顺子抱得太紧,他未能成功。魏承康深吸一口气,俯身看向顺子,咬牙切齿:“那咱们的人呢?” 顺子瘪着嘴,鼻涕眼泪一起出:“大爷,咱们的人都死了,在城外林子里躺了一地,吓得小的连马都骑不稳了,大爷啊,小的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你,你松开。”魏承康双腿被越抱越紧,他又努力踢了踢腿,依然无果,魏承康抬起一巴掌想扇在顺子脸上,但看着他糊了满脸的东西,迟疑着收回了手,“你松开我。” 顺子非但不松手,还又紧了紧双臂:“大爷啊,可吓死小的了,躺了满满一地人,都被箭扎成铜刺兽了。” 魏承康根本分不出来心思听顺子说了什么,腿弯被人死死搂住,他甚至都站立不稳,开始前后摇晃:“来人。” 实在没了法子,魏承康只能朝着屋外怒吼一声。 “人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又是一声怒喝,院里洒扫的小厮拖着扫帚,迟疑地在门上敲了敲。 魏承康的耐心所剩无几,他现在就靠着臀后的矮桌维持身形,听到敲门声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出声:“进来。” 小厮轻轻推开一点门缝,在外面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魏承□□怕把唯一的救星吓走了,他努力扬起嘴角,以最温和的语气同小厮商量:“进来吧,把他拖走。” 这间屋子朝向不好,太阳偏西之后,屋里就有些暗沉,再加上无人点蜡,门窗未开,里面就更是昏暗。 第84章 小厮隔着两指宽的门缝往里看,只见大老爷魏承康下半身不见了,偏头对他露出僵硬诡异的笑容,嘴巴咧的老大,似要吃人。 小厮吓得把扫帚往身前一横,里面又传出大老爷阴冷的声音,让他进去。他抖着双腿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在,想跑。 “还不快滚进来。”魏承康的耐心彻底告罄,对着门口鬼鬼祟祟的人一声怒喝。 小厮一个哆嗦,猛吸一口气,然后举着扫帚连滚带爬地冲进去,闭眼对着魏承康的腿下一阵狂扫猛拍:“退退退。恶鬼退散,放开我家大老爷。” 竹梢捆成的扫帚威力不容小觑,一拍子下去,顺子满脸血痕,他顿时松开双臂,捂着脸惊跳起来开始鬼嚎:“啊,谁,谁敢打你顺子爷爷?不想活了!” 胆气横生的小厮一听,嘴里嗨呀一声,打得更起劲了:“还敢冒充我爷爷,我爷爷十年前就入土了。我打死你。” 魏承康终于重获自由,坐在椅子上梦喘一口气,对屋内打成一团的两人视若无睹。等到小厮打累了终于停手时,顺子蜷缩在墙角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大爷,你没事吧?”小厮见恶鬼已经被他拿下,才转身走到魏承康面前邀功,“大爷别怕,冒充我爷爷的恶鬼已经我拿下了。” 魏承康瞥了眼抱头缩腿蜷在墙角只露了个背的顺子,好心开口:“哦,那是顺子。” “什么?。” 尖叫声几乎刺破魏承康的耳膜,他掏掏耳朵,看着小厮再次开口:“那是我跟前伺候的顺子。” 小厮看看魏承康,又看看顺子,瘪着嘴缓缓跪了下去。魏承康一看他往自己腿前跪,吓得一个起跳,茶水泼了一身。他没好气地怒瞪小厮:“滚滚滚,就知道给我添堵。” 小厮委委屈屈地挪去墙角,方才与他一起战无不胜的扫着被他弃之脑后,他伸手小心地碰了下顺子:“顺子哥?” “啊。”顺子猛地一抖,然后连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 小厮欲哭无泪,对着缩成一团的顺子也是好一顿道歉:“顺子哥,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眼瞎,我错了,顺子哥,我错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扶顺子,竹梢在衣服下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火辣辣的疼,顺子一疼,就下意识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 魏承康一时间只觉得魔音贯耳,他看着墙角的两人,气沉丹田,重重一吼:“都给我滚过来。” 不断颤抖的身子和不住伸手扶人的背影皆是一僵,两人缓缓转过头来,入眼便是魏承康铁青的脸色。 瑶娘的确是费尽心思招待李扶摇一行人,吃穿住行无一不惊,就连他们的马匹都吃到了上好的草料。 “你似乎对那女子格外有耐心?”参加完刘进的炙肉宴,李扶摇一行人折回暂时歇脚的后花厅,路上,她身旁一人不解地提出疑惑。 “殿下知道卑职遇到瑶娘时她是何种处境吗?”李扶摇侧头看着容祁易容后的面孔,十分不适应。 “愿闻其详。”容祁嘴角弯弯,难得有兴致听旁人的故事。 一年多的苦难最后只换来三言两语,李扶摇道:“外人只能救命,自己才能救心,我欣赏所有用力活着的人。” 容祁听着她老成的感慨,心中泛起疑惑,面前的女子分明比他还小一岁,却不知为何总是对人生有诸多感慨:“李捕头似乎总是这般……” 容祁偏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出个贴切的说法:“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吗?” 李扶摇垂眸,并未搭话。 容祁并不在意,他抬头望向天边朦胧的半轮月色:“你今日说,人活一生,总要有所求,本殿觉得很是有道理,魏家想要封口,所以对瑶娘出手,本殿想要至尊之位,所以与你合作,那你李捕头所求的又是什么?” “自然是高官厚禄。” 容祁无声弯唇,显然他并不相信。 都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在前面,连路旁树叶飘落在地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楚,良久,一声低语传入容祁耳中,让他为之一震。 “百姓安居。” 第80章 贸然到访 大老爷贴身伺候的顺子因…… 大老爷贴身伺候的顺子因为差事没有办好被打了, 打得鬼哭狼嚎,惨叫声刺破云霄,可止小儿夜哭。听说都没了人样, 身上脸上全是刀伤,血流了一地, 连大老爷的衣裳都弄脏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 魏府仆役做事也越发胆战心惊,树上掉下一颗果子都能吓得他们一个哆嗦。 咚咚咚~魏府大门再次被敲响。门房小厮一个哆嗦, 惊疑不定地看着大门,不敢轻易上前。 咚咚咚。 响声还在继续, 院子里洒扫的仆役看着门房小厮, 眼神疑惑:“栓柱,有人敲门, 你怎么不开?” 栓柱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他看向那仆役,满脸高深莫测:“你知道什么,谁知道外面是人还是鬼。” 仆役无语地白了栓柱一眼, 同样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样:“外面是不是鬼我不知道,但是你若再不开门,得罪了贵客,你还做不做得成人就不好说了。” 栓柱顿时如遭雷击, 他一跃而起冲到大门跟前, 试探着开了一条门缝,先记着眼往外窥探了半晌,确认外面那人是站着的而不是躺着的才小心把门拉开:“你们是?” 来人双手将拜帖送上:“九皇子殿下前来拜访魏老太爷。” 栓柱闻言僵在原地,心中欲哭无泪,上次开门太积极, 遇到个丧门星,还叫他吃了好一顿教训,这次开门不积极,遇到个贵客,一会儿指定又得被训斥一通。 来人见他没有反应,又将拜帖往前递了递:“九皇子殿下前来拜访魏老太爷,还请小哥代为通传。”说着,还往栓柱的手里塞了一角银子。 栓柱如梦初醒,对着来人一阵点头哈腰,也不敢要他的银子,撒腿就往内院跑。 院中假意洒扫的仆役不断将眼光瞥过来,看到栓柱手里的拜帖和大门外的车马心中却泛起嘀咕:“上旁人家做客,都是先递拜帖,再择良日上门,这人倒是稀奇,人和帖子一道来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规矩。” 魏显看到拜帖后心中惊诧万分,他看向一旁的魏文清:“九皇子怎么来了?” 魏文清同样也是一头雾水:“莫不是为了孙少爷的事?” “未必。”魏显摇头,显然,他并不如此认为。 “老爷,九皇子与魏家素无往来,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到访,会不会来者不善?”帖子与人一道上门,实在有失礼数,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应该更注重礼节才对。 魏显虽然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此刻也没有功夫让他细想,理了理衣袍就起身往外走去:“先去迎接吧。” 魏显并无爵位,皇子上门,他须得出门迎接。 魏府五层石阶之下,三马一车静静等在原地。为首之人高坐马上,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魏显匆匆赶来入眼便是这副场景,他离得老远嘴里就喊着赎罪的话,脚下步子也不停,一路跑到跟前,掀起衣袍就往下跪,诚惶诚恐:“不知九皇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容祁的目光随着他下跪的动作而移动,嘴角保持上扬,弧度分毫未变,只等魏显跪下去行完了礼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老太爷快请起来,实在不必多礼,论公,你是太子妃的祖父,身份贵重,论私,你是本殿大嫂的亲人,都是自家亲戚。” “多谢殿下。”魏显听完容祁的话,满脸感激涕零,他颤巍巍起身,躬身再行一礼,“请殿下入府一叙。” 话落,紧跟魏显而来的魏文清亲自上前牵马,恭请容祁下马。后面又跟了几个手脚利索的人,纷纷牵马坠镫,扶车掀帘,请容祁身后的人下马,下车。 其中一马上跳下来一青衫女子,她三两步走到马车跟前,对一旁的小厮开口:“我来吧。” 小厮闻言退后,只见那女子掀开车帘,从里面扶出另一女子,身材高挑,鸭蛋脸,丹凤眼,面庞白皙,眉峰上扬,长得倒是英气十足,可眉目间似有散不去的愁绪。 魏显见状,眼神里的意外和震惊做不得假,长安可并未传出九皇子与哪家贵女议亲的消息。不过片刻,他又垂眸掩去情绪,只恭敬地请容祁入内。 容祁却不急,他站在原地,回身看向马车上下来的人,语气温和,面露关切:“可累了?” “殿下放心,我没事。”回话之人蛾眉微蹙,捏着垂在右侧的披膊,对着容祁轻轻摇头,好一幅西子捧心的模样,实在叫人见之忘俗。 魏显人老成精,无需第二眼便轻易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此地并非说话的地方,他只万分殷勤地将人往里请,嘴里还不住地赔罪:“让殿下和这位姑娘久等了,是老朽的不是。” 内宅伺候的人训练有素,方才一听魏文清吩咐准备迎接贵客,就纷纷忙活起来,这么一小会儿就端着茶水点心送进了中堂。 第85章 “仓促之下只略备了薄茶,还请殿下见谅。”魏显言外之意便是若他招待不周,全因容祁贸然上门,太过唐突。 容祁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也不在意,低头轻嗅茶香后,对魏显赞叹道:“如此名茶,老太爷实在过谦了。” 魏显一噎,他看了看容祁,只见他脸上的笑意未减,不确定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无奈之下他又转头看向坐在容祁身旁的女子:“殿下,不知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 “哦。”容祁盯着茶碗中缓慢舒展的芽尖出神,听到魏显的话他忽地抬头,看着身边的人,似刚想起来一般匆忙向他解释,“本殿此来便是为了她的事。” 魏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为这位姑娘的事?可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似乎与我魏家并无往来。” “老太爷再好好想想。”容祁放下手中茶盏,满脸高深莫测地看向魏显,开始卖关子,“她是黎州人。” 容祁一提黎州,魏显的眼神有片刻凝滞,稍纵即逝,他依旧满脸疑惑:“殿下,魏家世代居于扬州,确实与黎州之人未有任何往来。” “唉。老太爷怎么忘了,黎州治下有一县令,叫秦松的。”容祁见魏显困惑,出声提醒。 显然,魏显并不记得秦松这个因为淮南税收而被贬至黎州的倒霉蛋,倒是他身后的魏文清终于想起秦松是谁了:“不知殿下说的可是当年污蔑魏家在税收上做了手脚的那个户部员外郎?” 容祁身旁的女子闻言瞪他一眼,眼底的不满几乎凝为实质,魏文清看得清楚,却一头雾水,不知这份不满打哪儿来。 “她便是秦松的义妹,李扶摇。”这是两人来之前商量好的,李扶摇以容祁心上人的身份同他共赴魏家,“当年之事有诸多误会,本殿此番带她同来便是想借机让两家冰释前嫌,老太爷,你是知道的,秦松此前在松阳治水有方,在父皇那里也是留了名的,本殿也打算不日回京,求父皇赐婚。” 说和,容祁便转头看向李扶摇,对她安抚一笑,李扶摇则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 两人的眉眼官司被魏显看在眼里,年轻人总是以为情爱就是一切,干出什么莽撞的事都不让人意外,九皇子天皇贵胄,若想抱得美人归,这美人的身份的确是个问题,如此一想,倒是叫魏显松了一口气。 魏文清也恍然大悟,看来是他方才说了秦松,所以被记恨了。如此说来这女子和秦松的关系倒是当真十分亲密。 不过秦魏两家可都说不上结仇,毕竟魏家根本没把秦松一个小小员外郎放在眼底,蝼蚁如何撼动大象? 但是,送上门的人情万没有将其拒之门外的道理,魏显看看容祁,又看看李扶摇,然后一脸了然地笑:“看来殿下好事将近了。不知届时老朽可有福分讨上一杯喜酒喝?” 容祁有片刻的怔愣,他方才说的都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但……他和她的喜酒?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太子大婚时的场景,只是那站在喜堂当中的人换了……容祁耳朵尖不由自主地浮上一层粉红,他看向魏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切的赧然:“扶摇如今唯有秦松这一个亲人,本殿想着,若秦松能升上去,父皇定然不不会反对我们的婚事,所以……” 这般羞于开口的模样,可不正是情窦初开时该有的样子,如此倒是让魏显越发相信了他上门的目的:“君子有成人之美。那秦家小子当年想必也是被人当枪使了,因着家里有幸出了太子妃这般尊贵的人物,碍了不少人的眼,如今时过境迁,想来秦家小子也吃了教训,老朽在此就预祝他高升了。” 言外之意,便是他不会出手阻止秦松升迁。 李扶摇闻言猛然抬头,一脸喜出望外,站起身对着魏显郑重地行了一个叉手礼:“多谢老大人。”魏显曾任工部员侍郎,如今李扶摇尊称一声“老大人”合情合理。 魏显见她礼仪周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稳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嘴里却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再过不久就该是老朽给姑娘见礼了。” 一句话羞得李扶摇掩面侧首,容祁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对着魏显笑道:“扶摇性子羞涩,脸皮也薄,老太爷莫要打趣她。” 容祚是容祁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魏显私底下以长辈的身份同他玩笑两句不算过分。 听容祁如此护犊子的话,他伸手朝容祁的方向点点,笑着调侃:“这就开始护上了。殿下日后定然也是个会疼人的。” 第81章 都很值得 太阳西偏,魏府东院正房…… 太阳西偏, 魏府东院正房,不少仆役端着铜盆热水不断进出,而容祁守在屏风外焦躁地来回走动。 魏显午睡刚起身就听到这边的动静, 他匆匆赶来,也顾不得礼数了, 忙问:“殿下, 这是怎么了?” 容祁紧攥双拳,眼底甚至都泛起了丝丝红意, 声音嘶哑:“这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年总要发作两回, 只是往年都是入冬后才会犯病, 今日不知怎么了,竟……”他声音里几乎带了些哽咽。 魏显皱眉往仆役端出来的铜盆里看, 他大惊, 那盆里漂浮着的丝丝缕缕是……血? 不多时,里面走出一人,是下午随他们一起来的婢女, 她对着容祁行礼:“殿下,姑娘的病情稳住了。” 容祁如释重负,他深呼出一口气,身形甚至都有些晃动了, 听到李扶摇无事的消息, 他一时间也顾忌不得许多,抬腿就往屏风后面去:“扶摇,你感觉怎样了?” 李扶摇吃力地摇摇头,气若游丝:“我没事,叫殿下担心了。” 魏显和身后的魏文清对视一眼, 也跟着走进去。 只见午饭时还气色红润的女子此刻满脸苍白,满头虚汗,发丝贴在面颊上,一看就是刚遭了大罪的模样。她极其虚弱地靠在容祁身上,见他们进来还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魏显此时可不敢受她的礼,忙摆手:“快躺下,快躺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李扶摇扯扯嘴角,眼神愧疚:“原是我不好,这病秧子身子就不该出门,倒是腌臜了贵府宝地。” “哎呀。姑娘这是哪里话。”魏显手足无措,表情关切无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舒服了,就延医问药,李小姐年纪轻轻的,这点子小病,好得快着呢。” 容祁沉浸在李扶摇犯病的悲痛里难以自拔,听到他们的话后,转头看向魏显,面色为难:“老太爷,今日贸然上门已是小九失礼了,原本下午就该告辞的,只是如今扶摇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我……” “殿下说的哪里话。”魏显板着脸,十分不高兴的样子,“老朽冒犯,也能跟殿下攀一句亲,自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可当真是生分了。” 魏文清同样满脸担忧地看向李扶摇,和声询问:“扶摇小姐到底是什么病症,老奴也曾习过几日岐黄之术,不知是否能帮得上忙?” 容祁悲伤得不能自已,李扶摇也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她苦笑一声:“胎里带来的病症,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说着,她转头看向容祁,眼里含泪:“若非遇着殿下,只怕我如今……” 心如死灰的模样刺痛了容祁的眼,他哑着声音,就连喝斥都小心翼翼的:“不许胡说,我说过,会带你去长安找御医调理身子,御医不行咱们就找别的杏林高手,总有法子的。” 李扶摇扯扯嘴角,自嘲一笑,没有作声。 魏文清见无人答应他的话,再次出声:“殿下,老奴一直给老爷调理身子,于养身之道也有几分心得,不若让老奴给扶摇小姐把把脉,看看是否能想出调理之法?” 容祁闻言大喜过望,他猛然抬头看向魏文清,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光,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真的吗,魏师爷你有办法?” “老奴不敢断言,只是多一个医者总归多一份希望。”魏文清说话留了几分余地。 魏显瞥了眼魏文清,在一旁开口帮腔:“殿下,叫文清看看吧,就算不能根治,想个补养的方子总是好的。” 容祁慌乱点头后,又小心将李扶摇放在枕上靠着,然后才十分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走到一边,给魏文清让出位置。 魏文清手指搭上李扶摇手腕之后,眼底的震惊不似作假,他看向李扶摇:“小姐这是伤过肺腑?” 李扶摇苦涩地扯扯嘴角,轻轻颔首,站在床位的婢女替他解惑,口齿伶俐:“我们小姐生来就弱,后来家里不幸失火,被困在火场许久,浓烟进了嗓子,就此留下顽疾,大人和夫人想了多少法子,寻了多少名医,总不见效。” 魏文清收回手,语气惋惜:“小姐的身子能到如今模样,的确是被人精心调养过的,此疾无法根治,只能好好养着,这样吧,老奴开一个滋阴养肺的方子,小姐先吃着,虽不能治病,但总归会你好受一点。” 第86章 “有劳师爷了。”容祁感激不尽地对魏文清抱拳,吓得他忙往边上躲,惶恐至极。 魏显听闻后忙对魏文清吩咐:“府里有不少好东西,都是太子妃娘娘赏的,文清,你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不要在意东西,扶摇小姐的身子要紧。” 说完,又对着容祁开口:“殿下,扶摇小姐既然身子不好,您就在府上多住些时日,如今府上的人越发少了,实在太过安静,殿下在这儿住着,反而热闹。” 容祁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魏显,只得为难应下:“打扰老太爷了。” 魏文清坐在桌边提笔写下了方子,还交给床尾的丫鬟过目:“这位姑娘应当是精通此道的,正好可以看看这方子上可有姑娘不能用的东西。” 站在床尾的正是清霜,她接过方子一看,满脸敬佩:“老先生医术高明,小女子拍马难及。” 魏文清谦虚地摆手:“哪里当得起高明二字,此刻我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提扶摇姑娘根治。” 抓药、熬药、喂药,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星子满天,一屋子的人都累得不轻。容祁将魏显送出门外后,才转身回到房里。 “怎么样?”同一句问话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正院书房。 “老爷,那女子的确是体弱,她当初肺腑伤得不轻,应当是有高手替她调养过,但身子仍比寻常女子虚弱许多。方才老奴把脉时也确实发现她此刻脉象紊乱,心肺难安。”书房里的主仆两,哪里还有方才在容祁跟前的和蔼模样。 魏显脸色阴沉,魏文清也不遑多让:“所以,她今夜犯病当真是巧合?” 魏文清却摇头:“不算是巧合,午间席上有解腻的风味小菜,心肺受损者忌食此类菜肴,但老奴看着,那姑娘似乎十分偏爱,多食了两口,故而引发了病症。” 魏显目光如鹰,紧盯着魏文清:“会不会是故意的?” 不想魏文清又摇头:“心肺受损的人每发一次病就是在消耗一次生机,她身边那个会医的婢女能看懂老奴的方子,不会不知这个道理。她若是故意的,那又有什么值得她这般豁出命去呢?” “那就好。”魏显也想到此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九皇子今日突然来访,话里还提到了黎州,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实在不能不提防着。” “老爷不必忧虑,左右咱们这两日也没什么事,好好待客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魏文清话里有话,魏显十分赞同:“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吧,明日你再拿一株百年的老参过去,那东西最是滋补元气。” 东院正房。 “放心。” 确认屋外没了人,清霜才走上前去将李扶摇扶起来:“小姐想留在魏府,法子多的是,何苦折腾自己。” 扮作容祁护卫的鹿鸣一样满脸不赞同,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谴责的意味:“小姐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回去总要告诉大人。” 李扶摇无奈叹气,虽然没了方才气若游丝的样子,但到底是真病了一场,气息不稳,十分虚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瑶娘说魏家近些日子低调异常,若咱们不抓紧些,等他们把尾巴扫干净了,上哪里去找那些失踪的孩子?” 容祁虽然不似方才那边急切地关心,但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诉说着他此刻心底的不平静:“你发现异常了?” 李扶摇点点头看向容祁:“上午你提到黎州时,我注意到魏显的眼神不对劲,不过他很快就掩饰过去,所以,为了验证我心中的猜想,午饭时我吃了许多油腻的大肉,又吃了许多腌制的小菜。” “这就是你所求的吗?”容祁又想起那一句语气轻柔,却似有千钧之力的话。 “我的判断没错,不是吗?”李扶摇不答反问,侧头定定看向容祁。 五岁之后,她从未刻意遮掩自己的性别,寻常做男子打扮也不过是觉得办案时穿胡服方便些,尤其是同尸体打交道的时候,胡服裹得严实,可以极大程度地避免某些不明液体沾到身上。 但是此刻的她发髻半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着一身烟色束胸襦裙,蛾眉轻扫,朱唇微点,较之往日,少了几分飒爽,多了一点温婉。 容祁不动神色地收打量的目光,悄悄将右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拳,试图将心中那点古怪的情绪压下去。 他干咳一声,点头赞同:“魏显和魏文清对咱们的来意起疑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殿下你看,一切都很值得。”李扶摇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她语气坚定却对于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轻描淡写。 容祁看向她的双眼,只见她目光灼灼,只盯着前方,没有片刻回头,一时间心绪复杂无比。 他跟在那人身后,学的都是帝王之术,如何平衡朝堂,如何选贤用能,如何谋国用兵。那人教导过他爱民如子,却又告诉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所以,容祁从未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深刻见识过“爱民”。 第82章 大有收获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引发病症只需多食几口不值钱的小菜,调养身子却赔进去了海样的名药,李扶摇一日三碗药地喝着, 喝得她面色发黄,舌根发麻, 一时间叫苦连天。 清霜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想到李扶摇不遵医嘱吃了那么多禁食之物,她就恨不得再往药罐子里抓一把黄连, 让她好好长长记性,但一想到她这么多年几乎没离过药, 她又狠不下这份心了。 每次给李扶摇端药的时候表情都万分纠结, 板着脸,偏偏又说不出重话, 活生生憋得自己难受。 李扶摇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一边苦着脸往肚子里灌药,一边哑着嗓子给清霜赔好话:“清霜,我知道错了, 别生气了,再生气就不好看了。” 谁知清霜听了这话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把她喝完药的空碗砰地往桌上重重一放:“公子哪里错了,公子没错, 错的是属下。” 李扶摇心底哀嚎完蛋, 清霜连“公子”都叫出来了,可见是气狠了,她左思右想,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最终深吸一口气, 咬咬牙,使出杀手锏,伸手拉住清霜的袖子,轻轻摇晃:“清霜姐姐,我知道错了。” 清霜想重重扯回自己的衣袖,但是……她垂眸看着轻拽着她淡青色衣袖的长指,终究是没能狠下心,她轻叹一声,看向李扶摇,满脸无奈:“公子,下不为例。” 李扶摇眨巴眨巴眼睛,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清霜姐姐。” 清霜微微有些不自在,她扣动脚趾,轻轻拉了下袖子,没拉回来:“那个,公子,燕窝里还炖着炉子呢,我先去看看。” 说完就慌不择路地往外跑,耳朵烧得通红,脸颊也开始不断升温。 李扶摇抬头看向清霜慌乱的背影,在床上笑得前俯后仰。 “什么好事这么开心?”容祁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情窦初开的痴心人角色,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有五六个时辰在李扶摇这边,倒是叫魏府派过来伺候的人好一阵羡艳。 李扶摇看向容祁时脸上的笑尚未来得及收回,她此刻心情好,也愿意同容祁多说两句:“我在逗清霜,她每次生气我就叫她姐姐,她一害羞就顾不得生气了。” 容祁眼底也浮上些浅笑:“我发现你和他们名义上是主仆,可看上去却比许多人家里的手足姊妹更亲密。” 李扶摇笑笑,并不解释。反而挑眉看向容祁,问他:“殿下可有收获了?” 容祁摇头,回想起方才在魏承康那里听到的满腹牢骚,他无奈摇头:“魏承康马失前蹄,如今只一个劲儿地在我跟前进谗言,试图挑拨我出手对付刘进,其余的,我还未试探出来。” “咱们也不能操之过急,若真是魏家做的,他们经营多年,所图必定不小,行事自然慎之又慎,我们想要一击即中,只能徐徐图之。”李扶摇点点头,并未因容祁一无所获而感到着急,她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人,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而坏了大事。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李扶摇正要开口,鹿鸣就从外面进来:“小姐,方才来了一队人马,给魏府送皮货。” “魏府并非寻常富贵人家,有人送皮货上门也属寻常。”李扶摇挑眉看向鹿鸣,他可不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人,“你是有什么发现?” 鹿鸣点点头:“小姐说得不错,有专门的商队送货上门是寻常,可送货的人却能面见魏显这个老太爷,你说奇不奇怪?” “见了魏显?”李扶摇大吃一惊,按照规矩,大户人家每年采购物资都该是管家出面,然后上报给当家主母,魏家管事的是魏承康的妻子,可那皮货商人居然跳过魏夫人而直接去见了魏显这个久不理事的老太爷,她猛然转头看向容祁,“殿下,或许咱们的运道要来了。” 已是深夜,魏府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檐下的灯笼只能发出昏黄的光,各处院落都开始关窗闭户。 第87章 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几处连廊,在外院的屋顶上几个纵跳飞跃,最终停留在一处偏僻的厢房屋顶上,来人正是鹿鸣。 他四下看了看,院中一片漆黑,脚下的屋子里也不曾亮灯,可里面却传出微小的交谈声。鹿鸣耳朵微动,他并不打算揭开瓦片,而是选择匍匐着身子,将耳朵贴在瓦片上。 瓦片下断断续续传出几句特意压低了的说话声,鹿鸣听了几句后,抬头四处张望,把眼神落在院中一颗常年青绿的油松上。 只见他飞身而起,凌空几步便落在松树最为茂密的树冠上。还不待他矮下身子,只听得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人拉开,鹿鸣忙屏气凝神,小心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那人很是谨慎,他拉开门后并未直接出来,而是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屋外没有任何动静后才走出来,看身形,是个清瘦男人,他左右观察过后转身将门拉上,才举步离开。鹿鸣听他呼吸之间几乎听不出间隔,心下微惊。 面对这般内家高手,他也不敢盯得太紧,生怕被人察觉,只能眼神不断左右移动,像极了做了坏事后的心虚模样。 等那人走了好一会儿之后,被拉上的房门再次打开,里面又出来个高大的男人,虽然仍是个习武之人,但比方才那个差多了,鹿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沉思片刻,等他转过屋角之后,立即尾随上去。 正院书房,魏显独自一人在屋内静静闭目坐着,手里徐徐数着佛珠,烛台上的蜡烛火苗左右跳动,扯得地上的影子也东躲西闪。 不多时,魏文清快步从外面进来:“老爷。” “都安排好了?” 魏显并未睁眼,可魏文清的态度不敢有半点随意:“老爷放心,老奴都吩咐过了。” “嗯。没用之人不必留着。”魏显终于睁眼了,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老了,晚睡儿半个时辰就熬不住了。” “老爷当心。”魏文清两步抢上前去,将魏显扶住。 “那些皮子,挑两件好的给九皇子送过去吧,今日管顺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东西上门的,不送点过去反而惹人怀疑。” “老奴明日一早就着人送去,李小姐身子虚,送些皮子过去她正好用得上……” 一夜风平浪静,天色大亮之后,鹿鸣才抻着懒腰打着哈欠走过来,李扶摇看着他眼下青黑调笑:“昨晚做贼还去了一夜不成?” 鹿鸣闻言脸一垮,向李扶摇诉苦:“小姐,那魏师爷是真人不露相啊,我差点都被他骗过去。” 魏文清一贯做文人打扮,一身圆领大袖襕衫,虽然脚步轻盈,但刻意练习出来的呼吸节奏,把鹿鸣也瞒了过去。 “嗯?”李扶摇不解其意。 “他是个内家高手,功力只怕与我不相上下。”这才是鹿鸣此刻如此疲累的原因,跟踪完这个又去偷窥那个,其中还有个高手,一晚上下来简直筋疲力尽。 “当真?”李扶摇难以置信,鹿鸣可是得了老和尚几十年内力的人,后又照着老和尚留下的心法不断精进,那魏文清居然能与鹿鸣不相上下,只怕后面有些麻烦了,“那你昨晚可有什么发现?” 自然是有发现的:“收获不大,只知道那皮货商人叫管顺,听口音像是荥阳人。” “荥阳?”李扶摇和容祁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李扶摇眼睛一眨,快速半躺回床上,容祁坐在床边,而鹿鸣则三两步走到容祁身后站定,片刻后,通禀的丫鬟进来了。 外面的人是魏文清,他亲自领人过来给李扶摇送东西。 魏文清进来时看到李扶摇和容祁正在说话,笑着出声:“殿下,最近天气转凉,老爷特意叮嘱老奴挑了些上好的赤狐皮送过来,都是今年新猎的狐皮,没有半点杂色,想来扶摇姑娘也喜欢。”话落就挥手示意身后仆役把东西端到李扶摇跟前。 李扶摇抬头看向容祁,得了示意后才伸手轻轻抚摸上一片棕灰色的皮毛,她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针毛这般细腻的狐皮可不多见。” 容祁见她喜欢,便十分高兴地对魏文清道谢:“东西本殿收下了,多谢老太爷挂心。” 收礼的人欢喜,送礼的人也放心。魏文清让人把东西放下后心满意足地离开,等他们不见踪影之后李扶摇突然垮了脸色:“鹿鸣,你也来看看。” 鹿鸣将狐皮拿在手上,眼底是浓浓的困惑:“大乾有赤狐出没的地方不少,东北、西北,就是河南道也不算罕见。可河南道出产的赤狐毛色多为棕红,这几张皮子上的毛发却是棕灰色,唯有西北地区的赤狐才有此特征,那叫管顺的皮货商人分明是荥阳口音,他会舍近求远去西北收皮子?” 说着,鹿鸣顿了一下,又揉了揉手上的皮毛:“而且这狐皮处理过程中几乎没半点损伤,毛色也极纯,一看就知道出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手,他能在西北收到这等品质的皮子?” 西北一带能猎得如此好物的老猎户,基本都是沈氏的合作对象,这管顺绝无可能绕过沈氏收到这么大批的上等狐皮。 “大收获这不就送上门来了。”李扶摇轻笑一声,将手里的皮子随意丢在一边,“给灵州那边去信吧,看看谁这么大本事。” 容祁也想到这一点,他看向李扶摇:“我正好也让人探探长安那边。” 第83章 灵丹妙药 深夜,泗水县一片寂静。…… 深夜, 泗水县一片寂静。一名巡城更夫手里拿着梆子,重重敲一下锣,高喝一声:“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突然,他身后一道黑影如风一般迅速掠过, 更夫双腿一僵,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后,他唰一下回头, 又唰一下转过来, 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 念叨了一通之后, 背后似乎没了动静。 他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慢慢回头,身后的长巷一如既往, 两侧摆放着不好搬走的木桌,地上歪着倒着几个竹筐,别说鬼影了,连人影也没有。呼~更夫长舒一口气, 继续敲着锣往前走。 县衙后院, 杜青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其实,自瑶娘逃跑后他就一直彻夜难眠。 侧头看了眼里侧的女子,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间, 心中暗自思忖:刺史大人到现在都没有因为瑶娘的逃跑而责罚我,想必此事就这么揭过了。 刚这么一想,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么重要的差事都没有办好,刺史大人怎么会放过我,他又不是什么活菩萨。 可他又想:既然州府迟迟没有来人,刺史大人也不曾叫我去州府,也许此前哪些警告的话都只是吓唬我罢了。 各种猜测不断出现在脑中,他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皱眉,想着想着,他又想起逃跑的瑶娘,一时间恨意横生,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怒骂瑶娘不知好歹。 骂完了,他又不怀好意地期盼:老子给你找的好人家你不待,非要逃跑,老子倒要看看你会沦落到什么下场,真以为敢和官府作对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你既不愿意嫁给田大力,老子看你还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想到此处,杜青天精神大振,他干脆腾一下坐了起来,惊得身边女子不安地翻了个身,杜青天冷冷瞥了一眼,披上外衣走出去。 已是深夜,府上的仆役也都睡了,杜青天也不欲惊动旁人,只独自一人缓缓往书房的方向去。 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备用蜡烛也不知收在哪儿了,杜青天举着手上半截蜡烛,觑着眼到处翻找,未果,他索性放弃了,把手里的残蜡小心放在桌上,摸黑从书案后方的架子上抱了个小小的木箱子下来。 他甚至不必对着烛光,就十分熟练地把箱子打开,里面顿时发出一阵金灿灿的光茫,这竟是一整箱黄金。 杜青天伸手抚摸上这些能为他安神的“灵丹妙药”,拿起一个刚要凑到嘴边,他就感觉喉间一凉,下一瞬,他背后传来一嘶哑低沉的威胁声:“别动。” 啪嗒。杜青天手里的“灵丹妙药”重重落在砖地上,又听得一阵破空声,屋里仅有的亮光也没了,书房又恢复成片刻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他小心将脖子往后仰,喉间那冰凉的触感也跟着往后:“我说了,别动。” 话落,来人就微微他颈间压了压,刺疼瞬间便让杜青天僵立原地,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阁下是?” 身后之人冷嗤一声:“你就是本地的县令杜青天?” “正是正是。”杜青天很想点头,但喉间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他梗着脖子小心询问,“你认识我?” “哼。既然你就是杜青天,倒是省了大爷的功夫。”身后之人恶声恶气道,“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的命。” 杜青天大惊:“是谁?我可是朝廷命官,谁敢杀我。” 他身后之人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区区从七品县令,也算命官?依老子看,狗官还差不多。” 第88章 说着,他就高举匕首,鼻腔中还发出“嗯~”的用力声吓得杜青天失声喊叫。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杜青天两股战战,一股热流自腿间倾泻而下,书房中尽是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身后之人嫌恶地咧嘴,默默松开左手,把一早扯下来的面巾又重新拉上去。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吹过,云层飘散,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照在这人的脸上,不是清婉还是谁。 她把面巾拉上去后,继续恐吓:“饶了你的命,大爷我有什么好处?” 杜青天毫不迟疑地开口:“壮士,买凶之人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只求你高抬贵手,绕我一命。” 说着,他就指了指面前的一箱金子:“这些,都给你,都给你,只求壮士绕我一命。” 清婉冷嗤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就这点东西?你一个从七品县令,就算加上你的全部俸禄又有多少钱?人家可是从三……人家可是有钱的很呐。” 杜青天耳朵微动,从三?他绞尽脑汁,终于想明白了,从三品。他试探着开口:“壮士可是广陵人氏?” “你怎么知道?”清婉又把匕首往下按了按,“你连大爷是哪里人都猜出来了,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说着,她就彻底放开了杜青天,一脚踢在他腿弯上,让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将匕首抬高,又重重“嗯”了一声。杜青天双手几乎摆出了残影:“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刺史大人逼我的。” 匕首泛着冷光的刀剑正好停留在他眉前一寸的位置,不必清婉逼问,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是扬州刺史派你来的吧?那事真跟我没关系,荥阳刺史是我的顶头上司,他的命令我不能不听啊。” 说着,杜青天还掉了两颗鳄鱼眼泪:“我也是被逼无奈,我若不把瑶娘看好了,没命的就是我。何况,我对瑶娘也不错啊,田大力每个月过来我都给他拿了银子,与其被人杀死,安安心心和田大力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清婉原本就不耐烦的眼神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逐渐显露出杀意:“挺好的?你怎么不去和田大力过日子?” 一时激愤,忘了刻意压低声线,不过杜青天被她的话震惊到失语,一时间也没注意,他怔怔半晌,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可是男人啊。” “哼,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和女人又有什么区别,日子过得好不就行了?”清婉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还有什么,一并交代了,大爷我若是心情好了没准儿还能大发慈悲放你一马,否则,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杜青天哪敢不信,哆哆嗦嗦继续交代:“刺史大人亲自把瑶娘交到我手里的,我原本是打算把她留在府上的,可刺史大人狠狠呵斥了我一通,明言,让我把她卖去穷苦人家。这时,恰好我以前的车夫田旺上门巴结我,给我送东西,我就让他把人带回去,随便找一家人卖了。” “然后呢。”清婉直接把匕首尖抵在他眉心,一串鲜红的血珠顺着杜青天的鼻梁往下滚落。 “刺史大人吩咐,不许让瑶娘好过,否则就要了我的小命。”杜青天说着悲从中来,“瑶娘屡次逃跑,声称她父亲是扬州刺史,可县官不如现管,扬州刺史再厉害,他远水救不了近火啊。等瑶娘回去把救兵搬来,只怕我已经烂得骨头都没了。” “所以你就为虎作伥?”清婉咬牙怒问,“到底还有多少无辜女子命丧你手?” “没有了没有了。”杜青天连连下话,“就这一桩已经让我日夜难眠,良心不安了。” 良心?清婉冷嗤一声,眼底尽是嘲讽,“瑶娘是怎么送到你手里的?” “是刺史大人写了信召我去府城的。”杜青天半点不敢隐瞒,“去了刺史府之后,我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差事没有办好,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刺史大人一出来,就带我去了后院角门处,让我把马车驾走,里面有个人要看牢了,万不能让她离开汜水半步。” “当时只有郑扶梁一人吗?” 杜青天听他直呼其名,对于他是扬州刺史派来之事越发深信不疑:“是,只有他一人。他还给了我一盒金子。都在这里了,我一个都没动。” “那你去了刺史府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杜青天思索半晌,摇头:“没有什么异常。” “瑶娘被送到你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杜青天不明白他到底想问什么,不过他无需努力回想都能记起当时的场景:“她就躺在马车里,衣衫……” 杜青天顿了下,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清婉想问什么了:“衣衫都是整齐的,手上脸上都干干净净,连头发丝儿都没乱。” “还有呢?”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杜青天背着清婉,眼珠乱转,“真的就只有这些了,我听了刺史大人的吩咐把瑶娘带走,临走时他还特意警告我,不许动瑶娘,只能找个穷苦人家把她嫁进去,否则,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清婉哂笑,再次举起匕首,这一次就不再是吓唬他,而是结结实实把匕首插进了他心脉半寸之处。 扑哧~锋利的匕首迅速离开,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正好洒在那一箱金元宝上。清婉冷冷盯着他倒地的声音:“能活多久就看你的命了。” 说完,她弯腰把此前掉在地上的一锭金子捡起来放回箱子,然后把箱子夹在胳膊下,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左右看了一眼,辨出方向后,脚尖一点,朝着一个方向几个跳跃之后便与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再不见身影。 第84章 不惜代价 “就是这里?”一身穿粗…… “就是这里?”一身穿粗布短打的窄脸黑面男人盯着前方的藏身于芦苇荡的大帆船, 眼神警惕,“摸清楚了吗?会不会是对方的疑兵之计?” “没错,我让人盯了好几天, 浔阳刺史楼谦昨日半夜还乔装来过此处。”黑面男人身后披蓑戴笠的年轻男人低声回答,“我们的人扮作贩夫走卒, 在浔阳老实待了好几日才行动的, 不会惹人注意。” “那就好。”黑面男人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行动?”年轻男人面色迟疑,“在江州馆驿盯梢的人迟迟没有消息, 我们近几日发现还有另外的势力在盯着楼谦,我担心迟则生变。” 黑面男人闻言眼神一紧, 神情郑重地表示:“我知道了, 这几日先按兵不动,你依旧在此处打渔, 我立马飞鸽传信回长安, 等殿下的命令。” “是。” “殿下,大喜啊。”王周笑盈盈地对着容礽拱手。 “看来先生有好消息了。”容礽挑眉,笑语盈盈地看向王周, 他近日心情都十分不错,此刻听到王周的话后变得最佳。 王周将手里的消息递出去:“楼谦已经被盯上了,而运送私盐的船也被摸透了行踪,想来, 不日将有好消息传来了。” “先生, 你说,父皇这一次还会因为太子而对魏家手下留情吗?”容礽一直对皇帝废黜魏承平却留着长安侯府的事耿耿于怀。 王周胸有成竹地笑笑:“殿下安心。皇上就算再看重太子,难道还能越过江山社稷去?” “是啊,父皇数次强调,盐运之重, 重于泰山,魏家如今竟然胆大包天沾手私盐,若他再不重惩魏家,天下盐枭必定铤而走险,群起效仿,到那时朝廷盐法形同虚设,各地更有理由不向朝廷缴纳盐税,届时国库亏损,天下不宁,动摇的是父皇的根基。”容礽笑得开怀,他就不信了,太子此次还能全身而退。 “殿下言之有理。”王周也不嫌冷,手里还摇着一把鹅羽长扇,他点点头,很是赞同容礽的看法,“魏家此举是意在阻碍国运。孰轻孰重,皇上自然分得清楚。” “天下谁人不知道贩盐暴利,想必魏家贩私并非一朝一夕,那多年积累的赃款想必不是一笔小数。”容礽说着眼神陡然一变,他死死盯着王周,一字一句交代:“所以,无论魏家谋取了多少暴利,他们的钱只能用到太子身上。” “属下明白。”王周了然应下。 时近晡时,红日偏西,一只灰鸽迎着霞光,扑棱着翅膀飞进一处小院,它歇在石桌上,嘴里发出咕咕叫声,不多时,屋内便出来一人,往桌上撒了些金黄的粟米,然后才伸手解下灰鸽腿上的竹管。 “给江州回信,让他们即刻动手。”二皇子容礼看到密信,连声呼好,他对着送信过来的人仔细吩咐,“切记,不能让老三的人抢先了,不惜一切代价,将运送私盐的大帆船扣下,相关人等悄悄押送回长安,一定要快。” “是。” “还有,老九这几天不在府上,谨慎起见,你让人去查探一下他的行踪。” 送信之人面露诧异:“殿下是担心九皇子插手此事?可九皇子不是素来与东宫不亲吗。” 容礼冷哼一声:“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做给我们看的。若他没有插手此事便罢,若是他出手妨碍你们,也不必手软,留条命就行。” 第89章 “是,属下立即让人去查。”送信之人退下不提。 夜幕逐渐降临,湖水在最后一抹斜阳的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 一艘艘快船借着芦苇的掩护快速靠近大帆船,船上的灯火早就熄灭,一年轻男人站在快船最前面,猫着腰,隔着芦苇仔细观察前方的大帆船。 芦苇荡里钻入不少水鸟,四周时不时传出水波荡漾的声音,倒是替他们打了掩护。 “庆叔,咱们现在什么时候动手。”年轻男人看着那黑面男人低声询问。 庆叔抬头望了望天:“现在时辰还早,在等一会儿,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就立即动手。” “好。”年轻男人转头吩咐身后的人,“你去告诉弟兄们,耐心等着,趁这会儿再检查检查兵器箭矢,等天黑透了,就动手。” 起风了,天边有乌云以不慢的速度往这边靠近。随着风势渐大,大风扫过水面,卷起层层白浪,苇荡里的小船不堪其扰,开始左右摇晃,但是船上的人却站得稳稳当当。就连前方的大帆船也被浪花打得噼啪作响。 桅杆上高悬的风灯左摇右摆,船头的守卫举着火把往来巡逻,眼神警惕,但嘴里嘟囔抱怨着:“嗨,这鬼天气,又要下雨了。” 大风把火扯得呼呼作响,身旁的同伴也唉声叹气:“是啊,又要下雨了,这阵子冷了不少,也不知咱们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应该快了吧?听管事的说,送完这一批,就要等明年了。” “当真?那可再好不过了,今年总算好好过一个年了。”这是个圆脸守卫,他是一众人里年纪最小的,年前才成了亲,正是恋家的时候。 身旁一满脸胡茬的人拍拍他肩,笑得不怀好意:“小柳这是想婆娘了吧?也是,刚娶回家的婆娘,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 船上传来一阵哄笑,笑声没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 庆叔探头一看,原来是从里面走出个管事的,他正对着守卫之人厉声训斥,声音不低,连他们这边都听得清楚:“干什么,干什么。不好好巡逻,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脑袋搬了家,老子看你们还笑得出来不。” 方才还哈哈大笑的众人纷纷垂头,像是一群鹌鹑。 那管事的见他们潜身缩首的模样,越发神气,他叉着腰,仰着头,趾高气扬地伸出手,不知多久没剪过的长指甲几乎戳上了小柳的眼睛:“尤其是你,再让我抓到你在这里不干正事,就赶紧卷铺盖滚蛋,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东家花大价钱,是雇你们来干活儿的,不是让你们来当大爷的。” “我……”小柳想要辩解。 “我什么我。”管事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乱戳,唾沫星子飞溅。 庆叔几乎都能从管事张大的嘴巴里看到他满口黄牙,他缓缓抬起手,身后之人迅速挽弓准备。庆叔瞅准时机,右手迅速下滑,与此同时一声令下:“动手。” 嗖。与命令一起出发的还有一支利箭。 只见利箭化身一道冷光划破长空迅速朝大帆船而去,扑哧~管事被一箭穿喉,颈后半截箭头在火把的照射下泛着冷光,他仰面倒下,张大的嘴巴再也没有机会闭上。 于此同时,黑暗突然传出一阵破水声,方才背对着管事的守卫在他倒下后的第一时间蹲下对着船舱高呼:“有人偷袭。” 话音未落,数十条快船从四面八方驶出来,犹如天降,将大帆船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看着船上亮起的火把,对着身后之人大喝一声:“放箭。” 箭矢带着流火,齐刷刷飞向大帆船。从船舱里跑出来的支援守卫登时倒地一片。 箭雨过后,快船飞速靠近大船,穿着水服站在船尾的人训练有素地走上前去,将早已拿在手上的飞爪抡了几个圈然后甩向大帆船。 只听得一阵整齐的闷响过后,有传出咔嚓声,飞爪深嵌进木板后,身穿水服的人犹如暗夜里的鬼魅,身形飘逸,拉着麻绳快速上攀。 庆叔所乘船只从后面缓缓上前,他一双鹰眼紧紧盯着众人的动作,见所有上去的人都探首回话后,下令:“登船。”说罢,他双脚一蹬,右手扯着麻绳一个借力,便轻而易举站上了高高翘起的船头。 下层船舱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手持钢刀狂叫着冲上来,但甲板上已经被庆叔带来的人快速占领,里面冲出来的人来一个倒一个。 几乎没费什么力,原本船上的几十名守卫横尸当场,庆叔冷眼看着众人厮杀,见胜负已分,便再次抬头对着众人高喊:“找出活口,立即押送回去。” 所有人迅速将脚边的尸体翻起,逐个检查,一旦发现有人一息尚存,立即喂下救命良药,然后交给专门负责的人通过刚搭起的跳板搬上快船。确认死亡的则被丢进湖中,成为鱼虾蟹虫的养料。 甲板上检查完了,庆叔才从船头一跃而下,领着人往下面去。 这大帆船总共两层。上面是供巡逻守卫休息换班的建议舱房,下面一层则分为两部分。大部分作为货舱,小部分作为管事的休息区。 “什么人?”留守在下面的守卫一听到楼梯上传来的动静就警觉起来,把钢刀横在身前,对着前方厉声喝问。 庆叔面无表情,径直往前走,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一个,语气也极为轻淡:“留活口。” 话落,他身后拈弓搭箭的两人迅速移动手臂,对准两人拿刀的右手,双箭齐发。 仓房的门紧锁着,门上绕了好几圈大铁链,庆叔走到近前,伸手一扯,直接把门上铜环扯掉,铁链和大锁顿时失了用处:“进去搜。” 楼梯上陆续下来的人,队分两列,快步进入仓房,庆叔左右环视一圈,除了左侧堆得老高的麻布袋子,最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右侧那一排被黑布笼罩着的铁笼。 他转身走近铁笼,正要伸手将上面的黑布掀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不想死就把你的手放下。” 庆叔步伐一顿,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任何威胁后才小心翼翼地转头:“是你!” 第85章 草木皆兵 “什么人?”破裂的瓦片…… “什么人?”破裂的瓦片吃不住半点力, 刚被脚尖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从房檐边掉落下去,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惊得屋内还未入眠的人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大人,怎么了?”守在门外的仆役匆匆进来, 满脸担忧地看着神色惊恐的主人。 “快, 府里进了盗贼,立即召集府中的弓箭手过来, 给我仔细搜寻刺史府所有房间。”郑扶梁如临大敌,对着仆役急切嘱咐, “尤其是屋顶, 给我搭了梯子,爬上去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一旦发现不明身份的人, 立即放箭,不论死活。” 房顶上的人懊恼地看着掉下去的碎瓦,满头疑惑, 不就是掉了一片瓦吗?值得他这么大惊小怪?不过,她看着四面八方亮起的火把也没时间多想了,只能随便挑了一处黑漆漆的院子,纵身一跃, 往那边避开。 “大人。”人手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召齐, 手上举着轰轰燃烧的火把似一条首尾相接的火龙,将刺史府围住,赫赫火光照得刺史府的耗子都以为天亮了,不敢出来。 “你们将这里围住。”郑扶梁指着右侧一队人吩咐完又看向左侧一队人,“你们, 上房看。弓箭手准备。” 前来的差役以为刺史府进了什么江洋大盗,个个严阵以待,弓弦拉满,钢刀出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等着目标出现。 而早已离开的“大盗”清婉则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这边的动静,见郑扶梁这般谨慎,心知今夜是做不成什么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左顾右盼,见这个院子虽然僻静却并未有半点破败之象,侧耳一听,屋里果然是有人住的。 她舔破窗纸后往里吹了一口迷烟,然后便大剌剌地抽出腿侧的匕首,一点一点将门闩撬开,进入屋内。 看样子还是个女人的住所,屋内布置得极为简单,却不失素雅。清婉双手叉腰,望着房顶,准备挑选个宽敞结实点的房梁将就一晚上,刚看好一个地方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的动静。 “你现在出去一定会被射成筛子。”她心中一惊,正打算开门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幽幽女声,清婉她猛然回头,却见此刻应当因为吸入迷烟而陷入沉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是个年纪不算很大的妇人,她目光十分平静地注视着清婉。 妇人只坐着,也没有起身的打算,她看着清婉防备的动作,神色如常:“藏到我床上来吧,他们不敢搜我的床。” 清婉并不信任她:“你是什么人?” 妇人闻言失神,好半晌神智才回转:“我姓曲,至于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单名一个泱,泱泱大国的泱。” 院外传来敲门声,清婉心下一紧,曲泱似知道清婉的顾虑,直截了当地将所有后果挑明:“郑扶梁是我生的,你躲在我床上,没人会发现。何况,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一会儿反水出卖了你,想必以你的身手将我擒为人质,趁机逃出生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90章 清婉还未做出抉择就听到有仆役起身去开门了:“大人,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老夫人睡下了吗?”这是郑扶梁的声音。 “回大人的话,老夫人都睡下半个多时辰了。”仆役语气有些迟疑,“可是要奴婢请老夫人起身?” 郑扶梁似乎有些迟疑,并未立刻做出决策。清婉眼珠一转,迅速做出选择,屏息敛气走到曲泱床上,任由她用被子将自己盖住。 清婉从缝隙里看到,曲泱披着衣裳起身,开门走到门口,将紧闭的房门拉开。清婉眼神一凌,小心将左手扶在腰间,把梅花镖摸在手中。 “什么事?”曲泱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并未因郑扶梁的打扰而生怒。 “打扰母亲休息了,是儿子的不是。”郑扶梁拱手赔罪,他指着身后的一众差役,“府上进了贼,儿子丢失了一份重要公文,所以正领着人四处搜拿贼匪。” 曲泱冷冷地盯着郑扶梁,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刺史大人请进吧。搜仔细些,免得以为我老婆子私藏贼匪。” 郑扶梁干笑一声:“母亲,您说的哪里话,儿子前来敲门也是生怕贼匪闯进了您的院中,伤了您。既然您无事,儿子就先告退了。”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曲泱却不轻易放过他:“都进来吧,门都敲开了却不进来,只怕明日整个刺史府都要传言我老婆子和贼匪是一伙的。” 清婉越听眼神越疑惑,从二人的对话中不难听出母子关系是真的,但是两人却半点不像母子,做儿子对母亲没多少恭敬,当母亲的待儿子也没什么慈心。 下一瞬,郑扶梁的话越发证实了她的想法,只听得他一声令下:“既然老夫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搜搜吧,记住,手脚利索些,别打扰了老夫人休息。” 这话说得过于冠冕堂皇,连清婉一个外人都听得皱眉。 不多时,屋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大人,屋顶没有。” 紧接着左右厢房先传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又传来说话声:“大人,这边没有。” 等他们把所有院中所有屋子都搜完后,曲泱侧头看着差役:“还有我的房间没搜。” “这……”差役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谁都不敢擅动,他们为难地看向郑扶梁。 “母亲的房间怎么会有贼匪呢。”郑扶梁歉意一笑。 “他们不进去,大人亲自进去看看吧。”曲泱让开身子,势有郑扶梁不进屋她就不罢休的架势。 郑扶梁迫不得已:“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儿子就打扰了。”话落,他就侧头示意身边的两名护卫跟上。 屋内只有床尾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并不好。郑扶梁谨慎迈动步子,小心观察。屋内陈设并不多,可以说是一览无遗。除了两个立柜,并无能藏人的地方。他眼神示意其中一名护卫上前。 柜门没上锁,轻易便可以拉开:“大人,这里没有。” 郑扶梁抬头将房梁都仔细打量了一遍,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一架垂着纱帐的木床上。清婉轻易便察觉了他的目光,小心缩回右手,将她方才撑开的一缕缝隙关上。 曲泱冷脸看着郑扶梁一步步靠近木窗,她干脆从郑扶梁身后走出来,直接上前,一把掀开帘子:“大人仔细看看,万一贼匪藏在老婆子的床上,回头若是被抓住了,老婆子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郑扶梁脚步一顿,看着曲泱冰冷的脸色讪讪:“母亲说的什么话,儿子就算再混账,也不敢搜母亲的床。只是天气冷了,儿子想看看母亲的被子会不会薄了,好及时叫人添置新的。” 曲泱并不领情:“搜完了吗,若是大人搜完了,老婆子便要休息了。” “深夜惊扰了母亲,实在是儿子的罪过,这会儿时辰也晚了,明日一早,儿子定然亲自给母亲赔罪。”郑扶梁抬眼往床里望了望,确实没看出什么异样才招呼着身后的人离开。 直到院子里的关门声传来,清婉才长舒一口气。 正要起身,却感觉被人按住,她心中一惊,腰间蓄力正准备跳起来就感觉头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她看到曲泱在对她摇头,顺着曲泱的清瘦的手指望去,门外的柱子边居然还有一小半人影。 曲泱脱衣躺上床,盖上被子。清婉眼睁睁看着曲泱眼睛睁得老大,呼吸却越来越平稳,到了最后,几乎和沉睡中的人没有两样。 清婉简直目瞪口呆,难怪她方才也被骗过去了,一点武功不会的人居然能将气息吐纳练至这个地步,实在是世上罕见。曲泱呼吸平稳了后,又过了大概两刻钟,屋外的人影终于消失。 “人走了。”曲泱没等清婉动作,就率先出声,“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在这儿躲着,郑扶梁身边有高手,你这会儿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清婉坐起来,看着曲泱满脸疑惑:“他不是你儿子吗?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直非常平静的曲泱脸上突然露出深刻的狠意,看得清婉心中一惊:“一个不该存在的孽种罢了。” 话落,也不等清婉再说什么,曲泱就看着她问:“瑶娘平安回去了吗?” “你认识瑶娘?”清婉满腹疑惑。 曲泱古井无波的眼神将清婉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能找来了刺史府,想来是已经去过汜水县了。” 清婉所有的行踪都被她说中,她忍不住皱眉反问:“你到底是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瑶娘回去了吗?” 清婉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到底是点头回答了她:“回去了,瑶娘现在很好,她甚至亲手杀了将她卖至此地的罪魁祸首。” 曲泱一听,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是个好姑娘,比我有勇气。也比我有福气。”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的问题?”曲泱坐起来,靠在床头,拥着被子轻笑一声,“哪一个?是我和郑扶梁的关系,还是我为什么认识瑶娘,亦或是我为何要帮你?” 清婉挑眉耸肩:“全部告诉我也不是不可以。” 曲泱点头:“是可以,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你或者说你身后之人查到多少了吗?” 清婉抬眼看看着曲泱,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我主子曾经以为上一任吏部尚书曲纲是主谋,八年前他已经被问斩。” 静谧的房间内突然传出一阵叫人心酸的狂笑,曲泱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看着清婉,眼角有细碎的光茫:“我果然没有猜错,原来是恩人。” 第86章 四十余年 “爹爹,您找我?”一肤…… “爹爹, 您找我?”一肤色白皙,秀发乌黑亮丽,容貌姣好的女子穿过垂花门缓缓行至正院书房。 “泱泱来了。”桌案后的的儒雅男子闻声抬头,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为父有事与你商量。” “是。”女子乖巧应下, 端坐在椅子上,眼神柔柔, 等着上首的父亲示下。 “你娘去的早,为父整日忙于公务, 府里也没个教养照料你的人。”儒雅男子眼神温和, 声音也很轻,言语之间尽是对着这个女儿的关爱, “如今你已笄, 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女子平静的脸上浮上一点粉,她羞怯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一切听爹爹安排。” 男人很是满意她的态度,点点头:“为父看好一户人家,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 也要听听你的想法。” “不知爹爹看好的哪一家?”男人说的有理, 女子略一思索还是压下心底的羞意,小声开口询问。 “是荥阳郑氏。” 女子大吃一惊,她看向父亲:“爹爹,荥阳郑氏乃名门望族,以咱们曲家的门第, 怕是高攀不上。” 女子正是曲泱,她看向父亲的双眼中并没有半点即将要攀上高门的雀跃,只有满满的疑虑。 “为父汲汲营营半辈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原还惋惜只能把你低嫁,却不想泱泱你还有送上门的福运。”男人轻抚短须,他看着坐在下方的曲泱,眼里含笑,“为父前些日子意外救了郑氏当家人,他有一独子,风神俊朗,满腹诗书,是个端方君子,如今还未婚配,郑老爷的意思是希望两家能结秦晋之好……” 曲泱的柳叶眉皱得越发紧了:“爹爹自小便教我施恩不能图报,怎得如今自己却忘了?再者说,那郑老爷就算要报恩,有千百种方式,为何偏偏要替他儿子求取女儿这样一个门第家世处处都高攀不上的女子?” 男人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凝滞,他看着曲泱神情里的郑重,支吾一阵,最终选择了和盘托出:“此事也怪为父,为父和那郑老爷一见如故,那日他邀我赴宴,为父被他劝得多饮了两杯……” “爹爹,您怎么又喝酒?”曲泱素来知道父亲的德行,一听他喝多了酒便把他的话信了三分。 男人继续解释:“那郑老爷问我可有什么烦心事,我酒意上头就脱口而出,说如今只希望你能觅得良缘。谁知此话也戳中了那郑老爷的心思,他同为父大吐苦水,说他那独子也一直不肯成亲,只一心钻研诗书。” 第91章 “既是一直不肯成亲,难道遇上女儿就肯了?”曲泱总觉得这里面处处透着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男人闻言连连点头:“也合该是你的缘分,郑家公子虽然不肯成亲,却是个极为孝顺的人,一听为父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就对婚事松口了,而且他已见过你了,对你甚是满意。” 曲泱顿时柳眉倒竖:“他在何处见过女儿的,女儿怎得不知,如此隐藏身形,鬼鬼祟祟,可和君子沾不上边。” 男人连连摆手:“泱泱误会了,不是故意的,是意外见了你一面,前几日下雨,你来吏部衙门前给为父送伞那日,他们正好来吏部办事,所以遇上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看向曲泱,脸上满是试探:“泱泱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曲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爹爹,若是郑家送了重礼上门,女儿厚着脸皮收下都说得过去,可婚姻之事关系着一辈子的幸福,如此议亲是否太过草率?” 男人摇头示意曲泱不要多想:“为父的救命之恩只是认识郑家的契机,至于婚事,合该是我掌珠的运道。那郑氏的公子为父也见过两次,是个好孩子,相貌暂且不提,人品学问都无可挑剔,泱泱嫁过去定然会十分顺心。” 曲泱敛眸思索,男人还在一旁劝说:“我膝下唯你一女,自你阿娘离世,为父心痛难忍,几度想随她而去,可又舍不下你。这些年时常心力交瘁,仕途我是不指望了,如今,我只希望你能有一桩好姻缘,如此,百年之后我才有脸面去见你阿娘。” 已逝的母亲是曲泱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她听父亲说出如此丧气话,哪有不应的道理:“爹爹既说那郑氏是个极好的去处,女儿应下便是。” 男人大喜过望,他两眼泛光地看着曲泱:“当真?” 曲泱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男人抚掌大笑:“好,好,好。”一连道了三声好,可见他当真是极为满意这桩儿女婚事。 高门望族的成亲规矩比寻常人还要繁杂许多。不过郑氏有心,派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来,一个负责给曲泱说明郑氏主支的人口关系,一个负责教导她大婚时的礼仪。 那郑氏公子也却如曲父所言,是个教养极佳的人。荥阳距长安太远,二人也不好私下见面,那郑氏公子就时时让人送些时兴的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到府上来。 曲泱对这些并不十分感兴趣,只看着送来的书本上字迹工整的批注欢喜异常。 “未来姑爷可当真会投小姐所好。”曲泱的贴身丫鬟平儿满脸促狭地打趣,“旁的便也罢了,蜀锦也好,八宝攒丝金簪也罢,都不如这两本书来得名贵。” 闺中女儿哪里经得起这般玩笑,曲泱随手拿起一旁的佛手就朝她掷了过去:“小蹄子如今连我都敢打趣了,赶明儿找个贴心的人家配出去,这张嘴才算消停。” 平儿一把接住飞来的佛手,笑着求饶:“好小姐,我错了,再不混说了。还是让我在你身边多过两年清净日子吧。” 这话却勾起了曲泱的愁绪,她撑着下巴,变得兴致缺缺:“是啊,嫁人有什么好,女儿家一嫁人就再没半点清净了,公婆,夫婿,子女,当真是好紧的弦。” “唉哟,都是我不好。”平儿一听,这可得了,赶紧自己打了个嘴巴告罪,“都是我的错,平白无故的说这些做什么?小姐别多心,旁人嫁出去是过苦日子,你嫁出去是过甜日子。” 曲泱扯扯嘴角,把一直握在手里的书卷随意掷在榻上,不再言语。 大婚的日子如期而至,婚礼很盛大,让长安城中一众名门闺秀都羡慕坏了。 “也不知这曲纲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就凭他,居然和荥阳郑氏攀上了亲家。”小小的吏部员外郎有了百年大族做后盾,吏部衙门无人再敢轻视他,就连上司都免不得多给他两份颜面,不过背地里的议论声总不会少就是了。 “谁知道呢,或许人家格外会溜须拍马,郑老太爷就吃这一口呢。”酸味几乎都能与夏日解暑的酸浆有得一比了。 有人贬低,自然也有人夸赞:“那曲家小姐我倒是听拙荆提过,十分知书达理,性子又谦逊,是个好孩子,拙荆原本还想着给外侄说合,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你不过比曲纲职高一级,人家能看上你?”阴阳怪气的语气让人皱眉,方才说话的人蔑他一眼径直走开,不再搭话,倒是把他气得一个仰倒。 婚后生活确是如平儿所言那般,全是甜日子,就连娘家都传来了好消息,曲纲多年未变的官职也升了,从六品员外郎升为正四品上吏部郎中。 “夫人,我就说吧,你嫁过来就是享福的。”平儿也跟着曲泱来了郑家,她刚将府医送走,就笑呵呵地转身同曲泱说话,“咱们姑爷房里没一个人,性子也好,老爷如今还官升两级,你如今又有了身孕,以后郑家谁还敢轻视你?” 曲泱右手抚在小腹处,笑得甜蜜:“此事先不要声张,夜里我亲自同郎君说。” 平儿没有不应的。 是夜,曲泱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丈夫爱吃的菜式,可是从菜上桌一直等到凉透,都没见着人。 平儿皱眉:“难道姑爷临时有事绊住了?” 曲泱一想,不是没有可能,郑家老太爷在他们大婚后逐渐将家族里的事移交给她丈夫处理,偶尔确是会有急事耽搁他回来的时间。 “把莲子粥盛一盅出来吧。我先送去书房,让郎君先垫垫,别饿坏了。”曲泱时常送吃食过去,身边伺候的人也习惯了,就连书房跟前伺候的小厮也见怪不怪。 “少夫人,少爷和老爷在里面谈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曲泱心中庆幸食盒里多备了一只碗,她缓缓行至门前,抬手正要敲门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明年就想办法让吏部尚书致仕,把曲纲推上去。”说话的是一个老人,曲泱很熟悉他的声音,是她的公爹,“这是当初说好的,他把女儿嫁过来作为筹码,咱们推他上去,日后长安的事全部就由他一人负责。” “是,儿子明白。”这是她的丈夫。 四十多年的光阴,说来也就不到半个时辰。 清婉眼神复杂,郑扶梁可不到四十岁。 她没问那个孩子,曲泱也似没看见,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郑扶梁本来打算把瑶娘卖去北方山里,那里有很多穷苦百姓,一家兄弟好几个,却只娶一个媳妇。” “我撞见了他带瑶娘入府,问他这是不是他新纳的姨娘,他不敢说实话,又见我甚至都吩咐了人收拾院子给瑶娘住,只能咬牙把瑶娘留下。” “瑶娘来的时候是昏迷的,我那几日每天都要去问问瑶娘的近况,他也不敢有大动作,所以只能匆匆唤了杜青天来将人带走。并向我谎称瑶娘身子不好,被送去庄子上修养了。” 第87章 荥阳郑氏 “大人,府里上下都搜过…… “大人, 府里上下都搜过了,并未发现贼人踪迹。”刺史府的所有角落,就差把耗子洞没翻找了, 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郑扶梁站在屋檐下,他抬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天际, 蹲身将方才掉落的瓦片捡在手里, 他看着手里的碎片忍不住怀疑,莫非真是他想多了不曾?可…… “全叔, 你发现什么了吗?”郑扶梁还是不相信,他将目光投向刚走回来的清瘦男人。 “老夫人那边没有异常, 也许是大人你多虑了。”全叔便是方才守在曲泱房外的人, 他是郑扶梁父亲身边的人,比旁人多知道些事情, “老爷不在了, 老夫人膝下唯有大人一子,其实大人不必如此。” 郑扶梁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冷笑一声:“全叔, 父亲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全叔皱眉:“那只是意外。” “那我前面那些没生下来的哥哥姐姐呢?也是意外?”郑扶梁望向全叔的眼神如同冰刺,他掀唇冷哼一声,“还有我幼时数次落水,以及我身上稀奇古怪的毒素, 难道全是意外?” 全叔语塞, 眸光在郑扶梁的注视下渐渐暗淡,他转身离开,挺拔的背有些佝偻了,叹息声如风一般轻轻拂过郑扶梁的耳畔,再无踪迹。 看着全叔离开, 郑扶梁转头吩咐自己身边的人:“今夜府中要留人值守巡查,你们二人至少要有一个形影不离地一直跟在我身边。” “是。” 差役嘴里不敢抱怨,心里却十分无语。原以为是进了什么大贼,声势浩大地连树上睡着的鸟都捉起来看了眼,别说贼,就连耗子都没逮住。 一个个垂头丧气地举着火把离开,郑扶梁看着逐渐融于黑暗的府邸,眉头紧皱。 “你想杀了他还是干什么?”曲泱说完自己的事后便盯着清婉,目光如炬,眼底似乎有什么即将破笼而出。 “暂时不能杀他。”清婉并不完全信任曲泱,对于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真假参半地交代,“我须得去见见他,后续如何,不是我能作主的。” 第92章 曲泱垂眸,思索片刻后又很快抬头:“好,我帮你。” 清婉不解地看向她,曲泱见状主动解释:“郑扶梁性子多疑,性格阴沉诡异,今晚你闹出了大动静,他一定会处处小心,身边的高手也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你这会儿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清婉有些无语。来之前也没打听过这人怕死到如此地步啊,她看向曲泱:“他这么怕死?” “若非他这般谨慎,也用不着你们动手了。”曲泱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 “他既然这么防着你,你还能怎么帮我?”一惑未解一惑又起。 曲泱闻言勾唇冷笑一声:“我能好好地活到现在,不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也是。清婉点头应下:“可以,作为交换,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 “我没别的要求,唯有一件事,只要你背后之人能应下,我便立刻倾尽全力助你们一臂之力。” “若是我们不能答应呢?”清婉需要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才好判断如何与她合作。 曲泱一愣,她没料到清婉有如此一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苦涩着脸回答:“也好,如果世上能少些像我这般被亲生父亲当作筹码卖出去的人也是好的。” “我答应你了。” “什么?”曲泱一时反应不及。 “我说,我答应你了。”清婉语气郑重,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你不用同你主子商量吗?” 清婉突然笑了,笑容明媚自信,语气中还有是曲泱久违的轻快:“我的主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心怀天下,怜惜弱小,你这点子要求不说她,就是我都可以一口答应。” 曲泱笑得欣慰:“看来我在华阳安排的人果然起到了大用,可以告诉我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吗?”曲泱只是在赌,赌当年勘破拐卖案的人还在,赌他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才安排了一对孪生兄弟在那儿守株待兔,如今看来她赌赢了。 清婉神秘一笑:“你可以叫我清婉,至于我的主子是谁,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的。” 曲泱不由地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旁人提起她时语气都里充满了希望和自信,又是怎样的人才能有如此气魄敢与荥阳郑氏对上? “清婉,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这府里有多少人听命于你?”清婉不想因为她的行动而连累旁人,所以总要把情况摸清楚。 却不想曲泱闻言轻笑:“你以为郑扶梁为何会如此忌惮我,为了对付我甚至不惜和魏家那样的破落户合作?” 清婉深吸一口气,她猜得不错,眼前的妇人果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这想法刚从脑中划过,她就听到曲泱继续说:“荥阳郑氏,如今一半姓郑,一半姓曲。” 她眼中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气,声音高昂,语气满是让人臣服的霸气。 曲泱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清婉:“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事情不难。”清婉点头,从自己腰间掏出一个鹌鹑蛋大小的蜡丸递给她,“让人在靠近郑扶梁的时候悄悄将此物捏碎,其余不必操心。” 曲泱眼神质疑,看着手上的蜡丸,有些不信。 “放心,别说一个郑扶梁,就是十个武林高手都不在话下。”清霜花费了大力气研制出来的好东西,世上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愧是掌控了半个郑家的人,第二天一早她给清婉拿饭过来时就告知了好消息:“午饭时,我的人就会动手,你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清婉拿起她端过来的白面馒头大咬一口,梗着脖子语气模糊地问:“有粥吗?这玩意儿我咽不下去。” 曲泱无语地凝了她一眼,把手上的白粥递了过去:“还有小菜,你慢些吃。” 吸溜~喝了好大一口粥才把堵在嗓子眼儿的馒头推下去,清婉大呼一口气,夹了点儿小菜,边嚼边回答:“别担心,只要你的人顺利把蜡丸捏破,不需要任何准备。” “诶,这小菜还挺好吃,还有吗?”出来好几天,忙着办事也没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顿顿啃胡麻饼,吃得她打嗝都是芝麻味儿。而曲泱端来的小菜微微带些酸辣味,口感脆爽,简直让人胃口大开,清婉干脆把小菜全部倒进粥里,全部囫囵进肚,“粥也再来点,我饭量大,白粥要喝五碗才够。” 曲泱突然笑了,不是昨夜那种带着绝望和恨意的笑。 她笑得很开心,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痕迹叠在一起,无端为这个年近花甲的冷脸老媪添了几分慈祥:“还多着呢,这是我做的,荥阳这边的人吃不惯这个口味,每年做些,就我一人吃。” 清婉一愣,她记得曲泱似乎有个关系很好的陪嫁丫头,她……罢了,看着曲泱脸上的温暖笑意,清婉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打了个拐弯:“那回头我办完事走的时候,你给我装些带走,我主子也爱吃这个。” “行,到时候我给你装一罐,天气冷,能放一两个月。” 郑扶梁不愧是曲泱这等能掌控半个郑家的人都杀不死的人物,他已经小心到连送饭的丫鬟都必须是熟面孔,而且送去的所有吃食都必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尝一口,然后过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用饭。 清婉听完之后大呼佩服:“皇帝用膳也没这么谨慎吧。” 曲泱冷笑一声:“他不愧是郑非池的儿子,只可惜,郑非池的谨慎来得太晚了些。你说这些男人好笑不好笑,明明没把女人当回事,利用完了女人还指望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为他生儿育女。” 清婉锁着脖子不敢反驳,只埋头把刚端来的热粥吸得哗哗作响。 “大人,午饭好了。”所有的菜都摆上桌了,仆役才去请了郑扶梁过来。 等郑扶梁坐好之后,他点头示意:“开始吧。” 话音一落,所有送菜的丫鬟纷纷拿起早就备好的碗筷,依次将桌上所有的菜取出一点,放入白瓷碗中,然后当着郑扶梁的面吃下,站在一旁等时间过去。 郑扶梁坐在首位上闭目养神,身旁自有人替他算着时辰。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郑扶梁睁眼,看着所有丫鬟又排队依次从他边经过,并无任何异样,他才拿起手边的银箸,准备用饭。 “等等,那是什么?”一直跟在郑扶梁身边的高手护卫目光敏锐,他眼尖地发现最后一名丫鬟手里往下落了些十分不显眼的白色碎屑。 郑扶梁腾地站起来,三两步离开原地。 护卫立即走上前将那丫鬟的手腕擒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力气极大,几乎要把那丫鬟的骨头折断,他紧盯着丫鬟掌心的白色粉末:“这是什么东西?” 丫鬟第一次做这事,本就紧张,如今被人抓个正着,吓得浑身颤抖。郑扶梁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浑身发抖的丫鬟:“既然不说,就拖出去打死喂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丫鬟哭着想往下跪,“是……” 扑通~扑通~丫鬟的话才说一般,她周边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内突感后颈一麻,然后通通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躲在院中偷偷观察的人见状,撒腿就往外跑,去报信。 曲泱带着清婉来时,看到的便是如同凶案现场一般的场景,丫鬟仆役倒了一地,就连郑扶梁身边的那位绝世高手也脸朝地趴着,踢上两脚都没半点反应那种。 她嘴角抽搐,看着清婉语气迟疑:“你主子以前……是个什么行当?” 第88章 郑氏扶梁 咔嚓嚓~咔嚓嚓~ …… 咔嚓嚓~咔嚓嚓~ 耗子偷东西的声响吵得人难以安睡, 郑扶梁烦躁地睁眼,正要开口训斥小厮,就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屋子, 而他……定神看看在腰间腿间密密麻麻绕了几掌宽的麻绳,也并不是在睡觉。 “醒了?”咔嚓嚓。 他闻声抬头, 原来那动静根本不是耗子, 而是这个女人嗑瓜子的动静。 “我给你下的是迷药,不是傻药, 别装傻不说话。”清婉见他半晌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走过来。 “你是什么人?” 熟悉的问话, 熟悉的语气,让清婉都气笑了:“你昨天找了我一晚上, 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郑扶梁脸色微变, 看来,昨晚他的直觉并没有出错,只是……他抬眸回望清婉:“我很想知道, 你昨夜是如何在我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藏匿行踪的。” “就你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清婉偏偏头,眼神疑惑,“隐匿其中很难吗?” “你不是藏在老夫人的房中?”郑扶梁意外,他看到面前这人时第一反应便是以为她昨夜躲在老夫人的床上, 毕竟, 昨夜也只有老夫人的床上没有搜查。 “老夫人?你娘啊?”清婉似不解郑扶梁为何有如此一问,“我躺她床上等着你来抓我?你看我像白痴吗?” 说完,她就不耐地呵斥了一声:“行了,别废话了,问你点事儿, 你老实回答我,问完就放你回去。” 第93章 郑扶梁双眸低垂,遮住眼底的不甘和算计,片刻后才抬眼,嘴角上扬勾起一阵浅笑,语气温和:“姑娘想问什么,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清婉瞪着死鱼眼看他变脸,忍不住在心底冷嗤一声,不过,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她还是很配合地放轻了语气:“瑶娘是怎么送过来的?” 郑扶梁嘴角微僵,过了几息,他才自嘲一声答道:“是刘大人派你来的吧?瑶娘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想伤害无辜女子,可魏家来的人我反抗不了,我若救了瑶娘,便是置郑家上下于不顾,做为家主,我有我的不得已。” 清婉的眼神温和了些:“那她是被谁送过来的?” “是长安侯的副将,叫张青的。” “魏芙竟然能动用她二叔手下的人?” 郑扶梁摇头,这也是他不敢轻易反抗的原因,正二品的长安侯,背后还有深受皇恩的太子殿下,想要为难他一个官不过四品的中州刺史实在是易如反掌:“我不太清楚,不过来人身上确实有长安侯的令牌。” 清婉点点头,继续问:“你和魏家多久通信一次?” “基本没有联系。”郑扶梁眼中噙着悔恨的泪,他几乎捶胸顿足地开口,“为虎作伥的事做一次已经让我夜不能寐了,如何还敢做第二次。” 清婉的语气又温柔了些,她低声安慰郑扶梁:“你也是被逼无奈,回头我会如实告诉大人的。” 郑扶梁轻叹一声,他摇摇头,语气中满是对自己的嫌恶:“可我伤害了瑶娘,这是不争的事实。也不知瑶娘现在怎么样了,我前不久才知道,魏家的人竟然私自把田大力的族亲田大河接走了,想必他们是想逼迫瑶娘和刘大人做些非法的勾当。” “你说的不错,若非田大河一家的出现,大人也不欲张扬此事。”清婉面上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心中却不住地翻白眼。 “那魏家到底是如何把瑶娘送来的?” 郑扶梁脸色一僵,心底暗恼这女人不识抬举,问来问去就这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抱歉道:“我也不太清楚,我看到瑶娘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刺史府了,至于怎么过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啊?”清婉面露可惜,“罢了,想必魏家也不信任你,不会让你参与太多他们的事。” “不错,魏家防我至深,故而,我也只能按吩咐办事。”郑扶梁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清婉,“姑娘,你能让我见一见刘大人吗?瑶娘在荥阳治下受了那么多罪,我总要当面向他们父女赔罪才好。” “一州刺史无令不得擅离治地,否则,这差事也轮不着我了。” 郑扶梁敛眸思索,又道:“如今我落在姑娘手里,也算是得了报应,姑娘也不必放我,就此离开吧,至于我,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 “那怎么行?”清婉急切地说,“你也是被逼无奈的。” 郑扶梁眼底泛起一抹明显的自嘲,他看向清婉,语气激烈,眼泪落下:“我并不无辜,瑶娘是我亲自送去田家的,我是罪人。” 清婉叹了口气,她突然蹲下,捧着郑扶梁的脸,满脸心疼:“此事与你没有关系,你也是迫于无奈,不该自苦如此。” 郑扶梁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体谅他的难处。他无措地看了一眼清婉,然后又慌忙移开眼神,痛苦地闭上眼,正要说什么,又听到清婉的声音:“行了,别演了,没意思。” 语气冷漠,没有半点起伏。 郑扶梁倏地睁眼,湿润的狭长双眸中哪里还有方才的悔恨懊恼,他勾唇冷笑:“你看出来了啊……” “快点老实交代。”清婉嫌弃地撇嘴,在腰间蹭了两下,把不小心沾到的湿意擦掉,才解下匕首,用刀把杵着他下巴,迫使他仰头,“你的演技不太好,别耽误姑奶奶时间,否则……” “否则怎样?”郑扶梁脸上笑意变大,他玩味地反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清婉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猜猜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是咬人的蝎子蜈蚣,还是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 郑扶梁眼神一僵,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清婉,试图从她脸上分辨此话的真假:“你想给我下毒?”郑扶梁心思翻转,迅速思考为何清婉会想着给他下毒,是不是得了某人的授意,又或是,她们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清婉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把捏住他被捆在椅子上的右手:“脉象芤涩,如轻刀刮竹。” 说着又将他手放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舌苔厚腻,邪气壅滞。看来,想要你死的人不少啊。” 郑扶梁被戳中了心事,再没半点方才的镇定,他脸完全阴沉下来,眼神阴骘地看着清婉:“知道太多的人可活不长久。” “哈哈哈哈。”清婉叉腰仰天大笑,十分得意张狂,“姑奶奶能活多久你说了不算,但你能活多久就要看姑奶奶的心情了。” “你想问什么?”郑扶梁比谁都知道毒发时的痛苦,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夹带着刀片,剌刮他的胸腔,浑身上下似有无数双冰冷的利爪在反复拉扯他的五脏六腑,就连骨头也像是被反复打断又反复接上,那种感觉,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下去。 “我刚说得很清楚了,魏家是如何将人送来的?” “此事我确实不知,我接到魏家的密信,说是会送一个人过来,让我把她送远些,越远愈好。”郑扶梁惨白着脸,终于肯老实回答清婉的问题了,“我左等右等,等了三个月人都没来,我正准备写信问问怎么回事,就有人送了口信到府上,叫我去荥阳城外接人。” “那你为何又把瑶娘放在了泗水县?” “荥阳距扬州已有千里,但信上既说了让我把她送远些,我就想着把她送去北方山里,那边山高路险,还有猛兽出没,瑶娘一个弱女子逃不掉。”说着郑扶梁脸上就浮现出恨意,他冷哼一声,“若非被人坏了好事,瑶娘那个女人哪里还有逃跑的机会。” 清婉垂眸,他这话倒是和曲泱的对上了。 “除了瑶娘,你还替魏家办过哪些事?” 郑扶梁沉默,直到看见清婉转动手里的瓷瓶,准备将上面的塞子拔开时,才慌张开口:“魏家的事我的确参与得不多,郑家有人欲置我于死地,为了和那人抗衡,我才逼不得已与魏家合作,否则,凭我荥阳郑氏的门第,如何会听一介妇人驱使。” “那你们通常是如何联系的?魏家有没有让人往荥阳送过什么重要货物?” “除非急事,我们很少联系。”郑扶梁吞咽两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婉手上的动作,生怕她把瓷瓶打开了,“至于货物,倒是有那么两次,魏家家主四处替太子殿下寻摸天下好物,就是为了讨皇上的欢心,所以时常会有魏家的商队过来收购上好的兽皮,兽骨。” “只是兽皮兽骨?”清婉轻蔑地看着郑扶梁,此人到了现在都还不说实话,“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那商队过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当真是收兽皮兽骨的。”郑扶梁觉得看着逐渐被拔出来的布塞,他开始忍不住地打寒噤,一下重过一下,“商队的负责人是我父亲留下的人,前些日子他们还去了西北那边收货。” “你父亲的人为何会给魏家做事?” “此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和魏家搭上以后,正愁着如何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负责此事,管顺就站了出来。”郑扶梁也十分不解,但管顺的确是郑非池亲手交给他的人,绝对信得过,“他说愿意为我分忧解劳,而且我父亲临终前也嘱咐过我,大事可以交给管顺。” “真的?”清婉不信,郑非池手里有这么得用的人,他还能被曲泱干掉?。 “千真万确。”郑扶梁连连点头,“前不久他们还收了一车上好的狐皮运回扬州,算算日子,这几天应该也到了。” 第89章 社稷根本 “公子,都查清了。”清…… “公子, 都查清了。”清婉抱着一个蜜色瓷罐,风尘仆仆地站在李扶摇跟前。 “清婉,叫错了。”鹿鸣笑着提醒。 “习惯了, 一时间没改过来。”清婉挠头,她看看李扶摇身上的衣裙赞叹, “不过小姐穿裙子比穿胡服还好看。” 李扶摇摇摇头, 笑着表示无妨:“幸苦你了,一路上可还好?”这才十来日, 她就从扬州到荥阳赶了一个来回,必定是一路日夜兼程, 连囫囵觉都没睡过。 “小姐放心, 一切都好。”清婉眼下的青黑随着她的笑而往上弯起,她依旧抱着瓷罐, 将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出, “小姐猜得不错,那皮货商管顺是郑家的人……” 一行人听完后皆沉默无言,最后还是清婉深吸一口气将鼻头的酸涩压下去后, 又把手里的罐子递出去:“这是曲泱给我装的小菜,小姐不能吃,就只能便宜我们了。” “真这么好吃?”鹿鸣眼神怀疑,双手却十分实诚地将罐子搂进怀里, “我尝尝, 得好吃到什么程度才让你千里迢迢地从荥阳带回来。” 第94章 清婉没好气地蔑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鹿鸣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看陷入沉默的那人,然后又满怀期待地大声说:“要是不好吃,回头你可要请我去吃一顿好的。” 清婉意会, 随即十分不服地呛声:“要是好吃,我按分量收钱,一碟一钱。” 鹿鸣探进瓷罐里的两根手指瞬间变成五根,他直接抓了一撮出来放进嘴里,一点咀嚼一边点头,手还继续往罐子里探:“还行吧,也没那么好吃。” 清婉瞪大了眼看着他厚颜无耻的模样,一把将罐子抢回手里,哭着脸同李扶摇告状:“小姐,你看他,我这分明是带回来给你尝的。” 其实,他们几人都知道李扶摇的忌口,腌制小菜这类她碰都不碰。 不过,清婉的话到底是起作用了,沉默良久的李扶摇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从前曲纲伏法的时候,我一直在庆幸发现得早,原来……”原来他们这些所谓的望族在四十多年前就开始了,难怪她当年几经生死也不过只拉下了一个曲纲。 “小姐,他们布置谋划了几十年的阴谋,咱们已经尽力了。”鹿鸣不想她自责,也不认为她该自责。十岁的小孩整天风里来雨里去,躲过了刀枪箭雨,将数十个女子救出魔窟,已经是许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了。 李扶摇扯扯嘴角,她不是自责,而是后悔。后悔当时不够耐心,后悔当时不够细心,只一心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而忽略了重重疑点。 吏部尚书官职的确不低,可仅凭他和黎州刺史两人怎么可能犯下如此滔天巨案。而且这个吏部尚书曾在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六年,却突然在三年内升至正三品尚书。 “其实,当年不是没有疑点,只是被我忽略了。”李扶摇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皱眉。 容祁看向她,也不说宽慰的话,只问:“那你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长安那边有消息吗?”李扶摇并未直接回答他。 “二皇子的人在江州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这会儿正到处打听我的行踪。”容祁的笑意不达眼底。 “和太子有关?”李扶摇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内情。 现阶段的容祁对于诸位皇子而言可构不成威胁,唯一能让二皇子这般警惕的便是和容祁有关的容祚——当今的太子殿下。 “不错。所以我打算让他知道我正好待在扬州。”若容祁不想要容礼知道行踪,那任他手底下的人怎么查也只会毫无收获。 李扶摇略一沉吟便点头赞同:“也好,刘进不知和谁联手了,处处打压魏家,如今他们把许多事情叫停,我们查起来也束手束脚。不管二皇子能不能成,总要让魏家先动起来。不过,我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魏家的事太子知不知道,或者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次轮到容祁沉默了,他比太子小了近二十岁,这些事情,他并不敢拍着胸脯和李扶摇保证。 “小姐,如果太子也参与其中了,那……”鹿鸣欲言又止,剩下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重重压在大家的心头。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看向容祁,语气算不上友好:“殿下,若太子才是罪魁祸首,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若……”法不能杀死他,那她一定会出手。害死了那么多人,无论对方是何人,他都不配活着。 她眼神里的意思容祁看懂了:“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兄长而选择放他一马。所以,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 李扶摇并没有说信或不信,只一直定定看着容祁,好半晌,才发出一声轻笑,她移开目光,语气幽幽:“那么接下来,就让我去会一会这位郑家的忠仆吧。” 管顺过来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总共也就在魏家带了两天,然后便拿着“货款”匆匆离开了。 不过……李扶摇又把眼神放在容祁身上:“殿下的身份果然好用。” 借九皇子的威名去查问各个关卡,想要知道荥阳来的游商去了哪个方向,住了哪个客栈轻而易举。 容祁偏头回看她:“他们的行踪尽在掌握,是容二亲自去跟的,想要随时都能拿下。”容二自上次赈灾后就回了长安,这才没享两天福,就又过上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咱们在魏家也住了十来日了,也该走了。”住在魏家,她就要一直养病,行动上也有颇多限制。而且魏家这边能查出来的他们也查得得差不多了,再住下去平白无故惹人嫌。 容祁点头,并无不可:“后日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李扶摇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出房门,她站在廊下,眼神空洞,虚望着院中景色。 要入冬了,细雨如银针在空中织出一片灰幕,地上的石砖被浸润过后泛着油润的光泽,青黑的瓦片滴答滴答往下掉落不成串的珠子。 肩头一重,她回神,是容祁给她搭了一件斗篷,这是魏家送来的赤狐皮做成的。 院子一角的芭蕉被细雨洗涤过后,苍翠逼人:“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注元·徐再思《水仙子·夜雨》)游子在外该思家了吧。” 容祁与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视线往外,薄唇轻启:“她们很快就会回家的。” “是吗?”极轻的惋惜声,容祁几乎难以捕捉,他余光看到李扶摇侧头,又顿了下才出声,“殿下,你当真会重惩真正的幕后主使吗?” 容祁偏头与她对视,他微微皱眉,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吞下去后,答道:“我方才说过,不会徇私枉法。” “那就好。”李扶摇如释重负,她莞尔一笑,继续看向雨幕,“那就好。” 容祁盯着她的头顶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把那句话问出了口:“你想问的应当不是这个吧?”虽是疑问的语气,可神色却十分笃定。 李扶摇没说话,她继续看着院子里,就在容祁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她又突然出声了:“不过是我的一个奢望,殿下不必在意。” “说来听听。”容祁却越发来了兴致,她不是这般优柔寡断的人,不知是什么话竟让她觉得难以开口。 “殿下认为江山社稷最重要的是什么?”李扶摇并未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转头问起旁的。 容祁一怔,他定定地看着李扶摇,不意她竟会问起这个。也无需过多思考,容祁脱口便出:“自然是天下万民。” 李扶摇笑了,笑意欣慰。 可她又突然不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抬眼与容祁对视,眸中似深海,可容纳万物:“可这些最重要的万民,却可以任人买卖践踏,殿下,可笑吗?” 容祁语塞,他生来尊贵,就算不受皇后重视,他依旧是除太子以外的唯一嫡出皇子。不说仆役买卖,就是随手要了下人性命也是他习以为常的事,可是此刻,却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李扶摇也不需要容祁的回答,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过是奢望,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注1)” 容祁心中一震,他素来知道眼前这人胸有丘壑,却不知她的鸿鹄之志下挟裹着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他眼神极其复杂,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两人站立许久,似乎没再动过,也无人再说话。 良久,容祁碎玉般的声音响起:“难如登天。” 不说王公重臣,单是大乾朝的门阀世家都能将她撕碎。 “我从不否认困难,可若因为困难就对其置之不理,今天没了魏家,以后也会出现王家,张家。”李扶摇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利剑出鞘,她直视容祁喜怒难辨的双眸,语气果断又坚定,“我只能告诉你,逃避没有用,逃避之后,问题依旧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像滚雪球一样,等到积重难返的时候,大厦必倾。” 这话说得实在大逆不道,容祁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听着她犀利的言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自己耳中,然后坚定的声音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身旁的人已转身进屋,容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其实他该愤怒的,作为皇子,李扶摇的话无异于在挑衅皇权,可理智却告诉他,她说得一点没错。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注1) ----------------------- 作者有话说:注1:《道德经》 注2:唐·杜牧《过秦论》 第90章 绝无可能 “殿下,人带回来了。”…… “殿下, 人带回来了。”一人脚步匆匆跑进书房报信,满脸喜色。 书案后的人腾地站起来,正是容礼, 他急煎煎地走上前询问:“当真?人在哪?有多少活口?” 报信之人脸色一僵,他胆怯地看着容礼, 摇摇头:“小的急着来给殿下报信, 倒是忘了问,殿下恕罪, 小的这就去打探清楚。”说着,他就准备转身往外跑。 容礼一把将小厮拉住, 又往边上推了点:“人在哪里, 本殿亲自去。”话落,抬脚就往外走。 第95章 小厮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上去, 声音断断续续:“就在东院, 一共三个活口,都受了重伤,管家刚叫了府医过去。” 容礼到的时候看着三个活口都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他怒瞪着小厮:“这就是你说的活口?” 押送人质回长安的人立即跪下请罪:“殿下恕罪,原本还有两个伤势轻些的,但是属下们刚离开现场就遭人截杀, 那两个证人也被灭口。” 容礼脸色依旧不太好, 但他看着侍卫一身狼狈的模样到底是没有把斥责的话说出口,只问:“庆叔呢?有庆叔在,不该如此的。” 侍卫摇头:“那日行动开始后,属下等刚一登上大帆船,庆叔就命属下等立即把活着的人押送回长安。不过属下等一路被人追杀, 想必庆叔那边也逃不过。” “追杀你们的是什么人?”容礼迅速在心底分析,是他的哪一位好凶兄弟想坏了他的好事。 侍卫接着摇头:“属下没问出来,那些人都是死士,全部被剪了舌头,身上也并无任何标记,看不出来是哪里人。” 一问三不知,容礼纵然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他正要发作,就又有一人进来,是那日送密信的人:“殿下,九皇子有消息了。” 容礼唰地看向他,来人表情有些凝重,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在哪儿?” 送信之人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两个字,让容礼咬牙切齿。 “殿下,九皇子已经去扬州十来天,而且据九皇子府里探子回报,九皇子似乎传了什么消息回长安,他手底下那个容一正在想法子进宫面圣。” 容礼紧闭双眸,脑中全是上次容祁从灵州回来的场景:“本殿早该知道的,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疏远了。” 话落,容礼睁开双眼,眼底满是肃杀之意,他看着手底下的人吩咐:“本殿立即进宫,你马上给郭元翰去信,让他想法子把太子贩卖私盐的事宣扬出去,切记,一定要闹到人尽皆知,让朝中重臣纷纷进宫面圣的程度。” “是,属下记住了。”送信之人在听容礼提到郭元翰时,脸上并无半点意外神色。 “你放肆。”雄伟的宫城突然被一声暴怒的吼声打破平静。 太极殿中,奏章笔墨被掀了满地,皇帝看着下面言之凿凿的儿子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他三两步绕过御案走下来,拽住面前的人厉声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二?” 容礼脸色有些发白,对于君父的畏惧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但一想到正在想法子进宫的容一,他便咬着牙,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伙同魏家买卖私盐,意图动摇大乾根基。” 皇帝面沉如水,容礼心中恐惧越盛,他止不住地在心中懊恼,计划本不该是这样的,应该等证人都养好伤之后,再徐徐图之。 可他转念又想,上次魏承平的死讯传来,皇帝分明是极为愤怒的,可容祁从灵州回来之后,皇帝好像便忘了愤怒,就连长安侯府都忘了处置。 容祁如今又去了魏家,多么相似的场面,他不能再错过这个大好时机,若他不抓紧时间采取行动,等容一进宫对皇帝进了谗言后,等魏家把一切罪证毁灭后,他就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容礼不断在心中安慰鼓励自己,也不断在祈求郭元翰的动作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此刻,闻声而动的朝臣,也陆续进宫,正守在太极殿外等着圣谕召见。 陈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观察了下皇帝铁青的脸色,轻声回话:“皇上,尚书令、中书令以及侍中几位大人都来了,正候在殿外。” 皇帝抬头,太极殿的门并未关上,从门口望出去,便能把不断进宫的人纳入眼底。 他冷笑一声,一把搡开看着分明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却还在硬撑的容礼:“老二啊老二,朕往日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还有如此手段。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你如此坑害你的兄长?” 容礼跪在地上,垂下头去,闻言只轻轻扯动嘴角,心说:父皇您这话说得天真,皇子相残还能是为了什么? 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坚称:“父皇,儿臣和太子皇兄是亲兄弟,自然是处处都盼着皇兄好,可盐税事关社稷安定,儿臣不敢胡说。” 皇帝冷哼一声:“盼着太子好?依朕看,只怕是恨不得朕立时废了太子而改立你吧。” 诸皇子的心思并不难猜,可从未有人将其宣之于口。容礼的身子有片刻僵硬,随即,他又惶恐认错:“儿臣并无此念,可太子此举已经在江淮一带传开了,父皇若不严惩太子,只怕难以平民愤。” 容礼此话帝也听明白了,就算此事现在没有被传开,那明日也会被传开,这是威胁,也是警告。 “好,好,好。”皇帝怒极反笑,他指着容礼的手不断颤抖,身形也开始前后摇晃。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容礼义正言辞的模样让皇帝眼前发昏,他面前站的好像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看向容礼的眼神似仇人,“你以为朕废了太子,就能改立你了?你做梦,朕今日便告诉你,就算朕膝下的皇子都死绝了,朕也绝对不会让你继承江山。” “父皇?”容礼失声高喊,他猛然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纵然再算无遗策也料不到皇帝对他竟是如此态度:“为什么?都是你的儿子,你为何要处处偏袒太子?就算太子犯了天大的错,在你心里仍旧是旁人不可靠替代的存在,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让我们出生,你有太子不就够了吗?” 这话几乎是用了容礼的全部力气吼出来的,殿外群臣只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什么都没听见,而郭元翰一听则在心中大喊不妙。 事到如今,容礼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多年的怨言在皇帝说出那一句话之后,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喷薄而出,再难回头。 皇帝似没听到容礼的喊声,他依旧沉浸在自己仇恨的情绪里:“亲兄弟,亲兄弟你为何要如此对你大哥?他可是你亲哥哥啊。” 暴怒的吼声径直从大开的门传出老远,就连太极殿附近的宫人都心惊胆战,恨不得跑开,越远越好。而站在众臣最前面的三人,一个闭眼养神稳如泰山,其余两人眼珠转动各有盘算。 “父皇,你说啊。儿臣算什么?你又为何要我们出生?你说啊。”容礼没注意到皇帝的不对劲,耳边只一个劲儿回响那一句“就算朕膝下的皇子都死绝了,朕也绝对不会让你继承江山”。 “陛下。”陈复大惊,三两步小跑上前把皇帝扶住,对着殿外大喊,“快传御医。” 皇帝一把将陈复推开,他充血的双眼四处乱看,最终停留在墙上悬挂的太阿剑。他踉跄着脚步上前,吃力抽出宝剑,然后恶狠狠地盯着容礼,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陛下。”陈复尖锐的声音让殿外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小心抬头往里一望,却看到着让人惊心动魄的一面。 只见皇帝手持太阿剑,对着二皇子劈头砍了下去。 “啊。”众人惊得幞头都掉了,只见陈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皇帝的双腿,才让皇帝身子偏移了些,砍歪的宝剑重重嵌进容礼左肩。 旬举皱眉睁眼,刚好看见宝剑砍进去,他大惊,立即转身对着身后群臣大喝一声:“噤声,低头。” 容礼像是被吓得呆傻了一般,他看了眼恨意滔天的皇帝,又侧头看了眼血流如注的左肩,他扯扯嘴角,嘲讽一笑:“父皇果真如此恨儿臣,如今竟是想亲手了结我这个不孝子吗?也好,这条命是你给的,如今也算还你了。” 话落,他竟赤手拔出深嵌进骨头里的太阿剑,身子一侧,脖子一横。 “殿下。”陈复尖锐似公鸡的叫声也未能盖住利刃割破颈脉的声音。 扑哧~ 皇帝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刺激得回了神,他看着手上的剑柄,受惊似的松开手。太阿剑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木偶似地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缓缓倒下的人。 “啊~啊~”皇帝两颊颤抖,他想张开嘴巴,想说话,想喊人,却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啊啊声。 他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他慌乱地爬向容礼,伸手去捂容礼的脖子,却怎么都捂不住,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中往外冒,在泛着幽光的金砖上汇聚了好大一滩。 皇帝下令处死过很多人,却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血。 他手忙脚乱,刚要伸手去摸容礼的脸,就看到没被他捂住的脖子大肆往外飙血,他又慌张地把手盖回去。可看着容礼逐渐歪下的头颅,他又想伸手去扶。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门外一阵骚动,跑得鞋都掉了一只的太医终于来了,可是…… 他看着容礼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皇上,二,二殿下他,他……” 第91章 突发恶疾 旬举是先皇钦定的顾命大…… 第96章 旬举是先皇钦定的顾命大臣, 又于皇帝有半师之谊,所以在将众臣稳住之后,也没等圣谕, 抛下众人就往太极殿里走。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见容礼果断地往泛着冷光的宝剑上一横。 他大惊失色, 差点没喊出来。旬举强压住内心的惊颤, 深吸一口气后又回头看了看,众臣离得不近又因他的喝止而纷纷垂头, 就连前面的尚书令和侍中也不例外,他当机立断:“把大门关上!” 皇帝还跪坐在地上捂着容礼的脖子, 旬举看了皇帝, 心中轻叹一声,转头便吩咐陈复:“陈总管, 立即叫羽林卫把太极宫围住, 将今日在太极宫伺候的人全部严加看管起来,不许和任何人接触,另外, 再派一队金吾卫将二皇子府看守起来,就说二殿下突发恶疾,在宫中修养,今日之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格杀勿论!” 二皇子可以因为谋逆被皇帝下旨处死, 但绝不能因为进言而被皇帝逼死。一个皇帝若因为旁人的谏言而杀害亲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一旦传扬出去,天下所有人都会怀疑这位君主昏庸,天下会起动乱的。 “是。”陈复看了眼一直没有反应的皇帝, 又看了眼地上逐渐没了动静的容礼,咬牙应下。他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传出去了,在场之人都难逃一死,而他这个首领太监更是首当其冲。 “来人!” 御前伺候的人不止陈复,听到旬举的声音,一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上前来:“中书大人!” 旬举看了眼没怎么流血的容礼,眼神掺了几分复杂,可语气却无比冷静:“给二殿下更衣,殿下突发恶疾,在太极宫偏殿修养,任何人问起都这么回答,听明白了吗?” “是!奴才明白。”小太监悄悄瞥了眼没有气息的容礼,心中惊骇无人能说,上下牙齿不断发出嘚嘚嘚的声音。 “周太医,你呢?”旬举警告的眼神投在刚来的太医周序身上。 “下官定然竭尽全力为二殿下医治!”周序难道还有胆子说他不明白吗?! 旬举点点头,看着小太监招呼人上来把容礼的尸身抬走,眼底泛起不忍,但只片刻,那一抹不忍又被果决取代。他蹲身下去,伸手拉着皇帝站起来:“陛下……” 皇帝年逾六十,往日雄姿英发的帝王此刻尽显老态龙钟,花白的头发从额角垂落,松弛的面颊上还附满了亲子的鲜血,威严华贵的明皇龙袍更是污糟得不成样子。 “先生……”六十多岁的花甲老人无助得像一个犯了错的稚子,他看向旬举的眼神里,慌张,不知所措,好不容易能说话了,第一反应便是向这位帮他坐稳皇位的老师发出请求。 旬举只比皇帝大几岁,早到了乞骸骨的年纪。方才在外面站了半天,这会儿也累得厉害,只是他面上半点不显,仍轻声安慰皇帝,像许多年前那样:“陛下去换身衣裳吧,二殿下突发恶疾,陛下再担忧也该顾忌天下万民。” 皇帝木楞楞地看着旬举,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翕发出让人安心的声音,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又低头看看早已被染成鲜红的双手:“先生……” 旬举又叹一口气,他心中也是不忍,这是他少年时的玩伴,青年时的朋友,亦是他始终追随的君主。他胆小固执,他敏感多疑,他也没有高祖的文才武略,可他在位几十年,勤于国政,励精图治,除了在与太子相关的事上犯糊涂……他对得起任何人,更对得起天下万民。 “去吧,去梳洗一下,这里有臣在。”旬举轻声说完又看向陈复,“陈总管,伺候陛下沐浴更衣吧!” 陈复上前吃力地搀扶着这位失魂的君主,步履蹒跚地往寝殿方向走。 旬举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收拾好情绪才抬腿往太极殿外走去。 “荀大人!”旬举刚走出太极殿,就被众臣围住,尚书令申让则皱眉看向他,“陛下……” 旬举抬头,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二皇子殿下突发恶疾,陛下留二殿下在太极宫偏殿修养身体,派遣太医为其诊治,为了避免宫外传出写子虚乌有的谣言,只怕要劳各位大人要在宫里多留一会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应是,唯有郭元翰满心不甘,他抬头看向旬举:“这是中书大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此话问得刁钻,可旬举寸步不让:“本官的意思如何,陛下的意思又如何?” “若是中书大人的意思,那下官等恕难从命!”郭元翰此言不无道理,旬举虽为中书令,位高权重,可并没有羁押百官的权利。 “是本官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更是先帝的意思!”旬举人老成精,众人习惯了他一副老狐狸的狡猾性子,骤见他如此锋芒毕露,还有些不习惯,“郭尚书可想去问问先帝,看看本官是否越俎代庖了?” “你?”郭元翰被他眼中的杀气逼得不敢直视,但他仍不甘心,“下官等人可是听见了,二殿下是为了太子贩卖私盐一事进宫的,如今中书大人无令羁押群臣,不知是否是为了给太子争取灭口的机会?” 容礼的情况如何他并不太清楚,郭元翰只想着,容礼既然受了伤,他自然要趁此机会把利益最大化,思及此处他冷哼一声看向旬举:“荀大人还是派人出官打听打听吧,太子贩卖私盐已经在长安城中闹得沸反盈天了!” 旬举的眼神倏地便得锐利无比,他直盯着郭元翰,杀意毕现:“郭尚书好胆色,你若不服本官,尽管走出太极宫的大门试试!” 话落,他也不同众人废话了,只抬头对着驻守宫门的羽林卫统领吩咐:“今日太极宫一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否则,你提头来见!” “是!”羽林卫首领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太极殿,心头一凛。 君王掌天下生杀,一时的失态已是不该,更遑论做出一副肝肠寸断的老翁模样。皇帝再次出来的时候,已不需要陈复的搀扶:“把门打开!” 太极殿内已经恢复如新,地上的血液早已没了踪迹。就连呼吸间都只能闻到龙涎香的淡雅清香,片刻前扑鼻的甜腥气似乎是他的错觉。 时辰还早,太极殿的大门一开,刺眼的光茫就立即照射在光滑的金砖上,整个殿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旬举出来就一直等在殿外,看到大门再次打开,他脸上并无半分惊讶,只沉稳地跪下去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头上白发比他还多的人,深吸一口气:“都起来吧。” “多谢皇上。” 皇帝眼神犀利,不怒自威,他威严地扫视了一遍在场所有臣工:“陈复,宣太子过来,刚才二皇子所带来的证人也全部带上殿来。” “是。”陈复恭敬地应下,后退三步才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老二既然说太子伙同魏家贩卖私盐,那就都来听一听吧。”皇帝说完这话之后就转身往里走,旬举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 太子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进殿后见朝中大臣都在,心下一惊,暗自揣度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并未叫起,他端坐在宝座之上,盯着下方的长子,神情晦涩:“老二参你贩卖私盐,你可有辩解?” 太子惊慌抬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皇帝的语气有些怪异,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磕头辩解:“儿臣冤枉,请父皇明察。” 三个半死不活的人质也被抬上殿来,皇帝瞥了眼陈复:“让太医过来,想法子让他们醒来说话。” “是。” 太医院齐聚天下杏林好手,想让一个人重伤之人说话并非什么难事,只是…… “启禀皇上,这三人伤得极重,倒是可以用金针刺穴的方式强行唤醒,只是此举极为消耗生机,这几针下去,他们也就这一两个时辰的活头了!” 皇帝眼神十分冷漠:“下针吧!” 郭元翰屏气凝神看着太医施针,时不时向紧张兮兮的太子投去几分关注。见太子神色紧张地也望着太医,他心中大呼痛快。 三人当中正好有那个被管事骂得狗血临头的小柳,他醒过来时甚至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抬着脑袋,惨白着脸四处张望。 郭元翰见状呵斥一声:“放肆,太极殿也是容你左顾右盼的地方?还不赶紧参见皇上!” 小柳闻言大惊,他强撑着跪下行礼:“见过皇上!”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几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下方,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听说,便是你们能作证太子与魏家合伙贩卖私盐?”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皇上,草民等人和太子并无往来啊。” “一派胡言!”郭元翰忍不住又跳出来厉声呵斥,二皇子至今不见人影,只怕伤势不轻,他必须得想办法把太子的罪名落实了,才不枉二皇子受了这一剑,“你们最好从实交代,你们是在何处被二殿下的人擒住,被擒时又在做什么勾当。” 第97章 小柳怔愣一瞬,然后才气息虚弱地看向皇帝:“草民等人奉江州刺史大人的命,走水路给扬州的魏家送些东西过去。” 皇帝和太子一听魏家俱是一愣,尤其是太子,一听里面还有魏家的事,便迫不及待地想探个究竟:“送什么东西?” 第92章 意图垄断 “就是一批被买下的婢女…… “就是一批被买下的婢女!”小柳的话让朝臣侧目。 “不可能!”郭元翰的喊声几乎掀翻屋顶, 众人瞬间便把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僵了一瞬后才讪讪解释道,“既然二殿下将你们擒住又押送至圣上面前, 难道还能没查清楚你们是干什么的?” 小柳也不是傻子,看了看满朝文武, 又看了看前方的太子殿下, 便知道他们是被扯进了朝堂斗争中。他看向郭元翰,扯扯嘴角:“这位大人, 贩卖私盐是杀头的罪过,我们兄弟几人虽然都想过好日子, 但也没有不要命的想法。” 他身旁的人也跟着附和:“小柳说的不错, 就算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掺和进杀头的买卖里, 那船上的确是有几袋盐, 不过都是官盐,而我们此行的目的也只是给魏家大少爷送几个贴心的人。” “魏家大少爷?可是魏承康?”许久没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魏家,他骤一听到还有些怔愣。 “正是!” “皇上, 关于魏承康微臣倒是听到一则传言,也不知真假。”尚书令申让则听到此处站出来道。 “说来听听。”因为魏承平的事,宫中无人敢把魏家的事拿到明面上议论,故而皇帝并不知道。 “魏承康膝下有一子一女, 长女嫁与扬州刺史刘进做了继室, 听说前不久这位刘夫人突染恶疾,病逝了,其幼子在亳州府为歹人所害,也惨遭不测。”申让则嫡亲的外孙女正准备以太子良娣的身份进入东宫,魏家的事他也比旁人清楚几分, “想来楼谦让人送女子去魏家也是……” 在场的要么是男人,要么曾经是男人,申让则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如今魏家嫡系最出息的人没了,长房晚辈也相继凋零,所以魏老太爷是急着给魏承康找人,以延续魏家香火。 “太子,此事你知道吗?” 太子惶恐作答:“父皇,魏怀理和魏芙的确是相继殒命,那魏怀理的命案还是小九手下之人破获的,魏显还让人给小九送了礼。” 亳州刺史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他又想感激“九皇子”又顾忌着“九皇子”低调的言论,深思熟虑后对外宣称是九皇子的手下助他破获命案。 “此事还和小九有关?” 旬举站出来回话:“启禀皇上,确有此事,九皇子去松阳赈灾前,魏府和亳州刺史都让人送了重礼上门,朝中知道此事的人大臣不在少数。” 皇帝眼神一扫,便见不少人点头称是,他干咳一声,看向小柳,多问了一句:“你们送的女子都是哪里来的?” “都是江州府四处寻摸来的,有的是想过好日子,有的是家里穷被父母卖掉的。”小柳他们从一开始就参与进了这件事,所以也十分清楚那些女子的由来。 “从江州到扬州,走水路也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既然不是贩卖私盐,你们船上的大批食盐又怎么解释?”若只供船工食用,可用不上几麻袋的盐,郭元翰眼神冰冷,看着小柳三人逼问,“莫非,你们一船的人都准备一日三餐只吃盐吗?” “这……”小柳语塞。 皇帝见状,心中疑惑越发浓重,他一掌拍在御案上:“还不快从实交代!” 龙威深重,威严逼人。小柳等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体状况,只生怕丢了性命,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接着说道:“那些盐也是给魏家的……” “皇上,如此看来,那魏家果然在贩卖私盐,就是不知此事,太子殿下参与了多少?”郭元翰一听盐是给魏家的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把太子拉下水,眼神里的激动和喜悦几乎难以抑制。 “不是私盐。”小柳虚弱地喊了一声,并无什么威力。 郭元翰斜着眼睛蔑他一眼:“不是私盐还能是什么?” “都是官盐!”小柳着重强调了一句,然后便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他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奇怪,分明受了不轻的箭伤,体内处处都有不适,可他握了握手掌,又感觉他有用不完的力气,甚至想跳起来给郭元翰两拳。 “扬州便是大乾极为重要的海盐产地,魏家为何要舍近求远要江州这边运送食盐?”皇帝显然很怀疑他的话,把江州的盐又运回扬州,此举甚是怪异。 小柳目露疑惑,他抬头看向皇帝:“难道皇上不知魏家的盐号全部被查封了吗?” “不得无礼。”陈复见状低声呵斥了他一声。 魏家盐号是扬州城最大的盐号,泰半扬州百姓都吃的是他们家的盐。刘进以贩卖私盐的名义将魏家盐号查封,并无真凭实据,所以只能使用一个拖字诀,拖到最后还是会将所有被没收的盐归还魏家。 魏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并不着急,只不紧不慢地和刘进过招。 此事旬举已经收到折子了,但因事情还未查明,所以也未曾上报:“皇上,确有此事,刘进怀疑魏家伪造盐钞,他们的盐号里还有大量不明来路的食盐,所以将魏家盐号查封,不过那些盐的来路正在追查。” 皇帝点点头,他继续问:“你们给魏家运过多少次盐,每次多大的量?” 小柳摇头:“草民是第一次护船,只知道此次船上有十来石盐。” “你们可知道?”皇帝看向另外两人。 其中一年纪稍微大点的回答:“我,草民已经替楼大人卖命十来年了,每次运盐我都负责护船,多的时候有百石,少的时候就像这次就十来石,数量不定。” 从江州运盐到扬州是他们素来都有的惯例,不算贩私,可也说不上合法。如今扬州尚存的盐商都是些底子厚的,而那小户商号早没了踪影。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听便明白了魏家此举的意图。江淮一带的食盐都是由江淮盐铁转运使统一转运,他们把扬州运出去的盐换了个名目又运回来,是为了将扬州其他盐号全部挤垮,试图垄断扬州盐市。 “百石?这些食盐是从何而来的?”郭元翰又抓了一个错漏。 “都是江州这边的盐铁司放出去的盐!”年纪大点的护卫回答,“魏家和江州当地豪强达成合作,魏家出钱,江州商户出面,楼大人为他们提供便利,江州商户每年从盐铁司购得盐钞,提到的食盐八成归魏家,两成算是江州商户的好处。” “那江州百姓用盐怎么办?”旬举皱眉发问。 “还能怎么办,去别地买呗!”护卫扯扯嘴角,“江州本地为此还专门出现了一批‘小盐商’。” “小盐商?” “家里略有资产的人会结伴去别地买盐,洪州、虔州,吉州这些地方与江州相邻,离得不远,他们一次买回大量食盐,然后再加价卖给当地的百姓。都是官盐,有官府凭证,就算被人告发了,也只说是旁人带盐的辛苦费。因为江州买盐困难,官府对此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申让则忍不住出声斥责:“你们这是在钻盐法的空子。” “大家伙儿买不到盐,又能如何呢?农闲时就不说了,农忙的时候不吃盐是会死人的,”小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们这些当官的,山珍海味都没放在眼里,可江州的百姓就连最基本的食盐都没地方买。” “大胆!”皇帝一拳捶在案上,惊得小柳一个哆嗦。当然,他不是在骂小柳该死,而是骂魏家。 “魏家身为公侯之家,竟如此贪利,为了垄断扬州盐市居然不惜损害江州百姓的利益,此举无疑是在撅朕的根基,怎么,魏显是嫌朕这个江山坐得太安稳了吗?”皇帝双目如电,看着太子厉声质问。 “父皇明鉴,魏显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太子此刻总算是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心中对容礼一通乱骂,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既然是二弟参儿臣伙同魏家贩卖私盐,还请父皇召二弟前来对峙!” 在无人敢直视的龙椅上,皇帝已经沟壑纵横的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站在一侧的陈复自太子说出那句话后心中就开始打颤,就连下方的旬举都面带忧色地往上首瞥了一眼。 皇帝冷眼看着太子:“魏显的想法你很清楚?难道他无论谋算什么都会邀你同去商量?” “父皇明鉴!”太子心中大骇,这不是他的错觉,太极殿内处处透着怪异,朝臣诡异,太监怪异,就连皇帝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怪异,“儿臣并不知道魏显私底下谋划过什么,只是魏家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就连太子妃入东宫以来,都时常被魏显耳提面命,要她好好孝顺父皇,儿臣想着,魏显是断然不敢有此大逆的想法。” “人心隔肚皮!”皇帝此生,最不信的就是人心,“你既不能把魏显的心剖出来辨一辨黑白,就休要在此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第98章 皇帝说完之后又看向小柳三人:“你们把盐送到扬州之后,是直接同魏家的人交货?” “是魏家盐号的负责人,叫郁忠的。” “来人!” 门口的羽林卫闻声而进。 “立即派人去扬州拿魏家盐号的负责人郁忠回长安,另,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魏显,告诉他,朕要听他亲自辩解!”皇帝沉声吩咐完之后,又将眼神落在太子身上,“至于太子,你与魏家是姻亲,此事就不要过问了,免得有包庇罪人的嫌疑,这段时日你就好好在东宫修身养性!” 此言,便是将太子禁足东宫。 “父皇,儿臣……”太子大惊失色,禁足?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严惩。 “朕说了,此事你不许过问。”皇帝腾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他怒目瞪着太子,两腮鼓胀,脑袋微微颤抖,显然是已经忍到了极点,“你若嫌这个太子做的太久,朕可以找人替你!” 第93章 各方反应 “快,立即把信送出去,…… “快, 立即把信送出去,将今日之事如数告知,让他们早做准备。”相似的吩咐声在长安城各个角落响起, 数不清的空中信使扑棱着翅膀飞往各处,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脚步也变得匆忙。 “恭喜殿下了。”王周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跑来给容礽道喜, “皇上今日竟当众说出要换太子的话, 没想到殿下的一箭双雕之计还有意外收获。” 容礽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消息,眼里也忍不住浮上笑:“二哥还当真是二十年如一日, 就凭他的脑子,也配跟我争?” “二殿下不足为虑, 倒是太子竟然因此被禁足, 此事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王周老神在在地摇着手里的鹅羽扇子,“如此看来皇上对太子是越来越不满了。” “对咱们来说, 这才是最大的好消息。”容礽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真的很想问问王周,不冷吗,“太子只要失了圣心, 本殿的那些弟弟们肯定会坐不住的,后面就不必咱们出手了。” 王周赞同地点头:“不错,接下来,其余几位殿下定然会趁机对太子出手, 殿下只管坐收渔利。” “也不知是本殿的哪一个弟弟会先动起来。” “旁人都好说, 六殿下必然会是殿下的劲敌。”王周摇着扇子往火炉边靠,“咱们务必要小心提防。” “老六和老八虽是同母所出,看上去天然就比我们多一重优势,可本殿却不信老八会甘心。”容礽却不认同,他意味深长地笑, “何况,太子和老六的情况可是如出一辙。” 王周手里的羽扇顿住:“殿下是说九皇子?” “老九自小就霸道又狡猾,我们这些兄长谁没在他手里吃过亏?就算他十岁后收敛了许多,可本殿却不信一个人的本性可以轻易改变。”容礽不信老八会真心实意的辅助老六,同样的,他也不信老九会真的与世无争,“何况,同样是嫡出皇子,你说老九会心甘情愿地看着兄长坐上高位吗?” 王周拧眉思索半晌,最后还是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九皇子就算心有不甘,但他比之殿下有个天然的劣势,咱们虽然不能不防,可防备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其他几位殿下身上。” “你说的也有理!”容礽自然明白王周所言之意,容祁是诸皇子中岁数最小的,等他长成,朝中会站队的重臣早已被各方势力拉拢,不站队的自然也不会支持他,所以容祁手中无人可用,储位之争,可不是谁嚣张谁就能赢的。 王周见容礽能听进去,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做谋士的,最怕主上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譬如不肯掩藏锋芒,非要明着和太子对着干,气得他令投明主的二皇子容礼。 刚入冬,魏琳琅就让人把东宫上下的新袄发下去了。在殿外伺候洒扫的宫人个个都有,冰天雪地的有新袄御寒,身上的暖意能爬到脸上,干活儿都有劲儿,阖宫谁不羡慕在东宫伺候的人。 “你是什么人?”缩在墙角避风的老媪看到门口有一小太监在那儿探头探脑,她忍不住走出去询问。 “嬷嬷好。”小太监见有人出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面色急切地请求,“嬷嬷,小的有要事想求见太子妃。” “殿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老媪皱眉,她倒是没看出这小太监有何要事,该不会又是一个想来东宫伺候的人吧? “哎呀!嬷嬷,我当真是有要事。”小太监见老媪迟疑,一咬牙一跺脚,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子殿下被陛下下令禁足了!” “殿下,不好了!”老媪手忙脚乱地往后院跑,慌乱的声音传得老远,让躲在廊下避风的丫鬟们都忍不住皱眉。 守在里面伺候的吟芝对着魏琳琅请罪:“殿下,底下的婆子失了规矩,是婢子失责了。” 魏琳琅手里捧着一本兵法在看,并未对吟芝的请罪做出回应。 可吟芝却似受了惊吓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婢子稍后自去领罚,殿下息怒。” 魏琳琅终于大发慈悲地赏了她一个眼神,语气平静,喜怒难辨:“下不为例。” “是!”吟芝劫后余生一般悄悄吐出一口气,然后才撩开厚重的布帘子走出去,低声呵斥,“乱嚷什么,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扰了主子的清净,仔细你的老皮。” 老媪还没走到跟前,在台阶下就跪着了,大冷的天,她硬是跑出了满头的汗:“吟芝姑娘,不好了,皇上刚下旨,将殿下禁足了!” “当真?”吟芝难以置信地上前两步,她急切地问,“可听仔细了,是将太子殿下禁足?”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难怪吟芝一脸不可置信。 老媪皱着松树皮似的脸:“老奴不敢撒谎。” 吟芝眉头紧皱,她快步返回屋内,跪在魏琳琅跟前:“殿下,前面出事了。” 魏琳琅将一页看完,才把书递给吟芍:“怎么了?” “皇上方才下旨将太子殿下禁足了。”吟芝说完就忧心忡忡地看着魏琳琅,等她示下。 魏琳琅闻言立即吩咐:“叫那报信的人进来回话,另外,你去敲打一下东宫里的人,不许议论此事,否则立即杖毙。” “是。”吟芝心惊胆战地退下。 小太监进来后,正要给魏琳琅请安,就听到她的询问声:“不必多礼,本宫问你,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奴才只知道二殿下在皇上跟前参太子殿下伙同魏家贩卖私盐,皇上听后大怒,立即召了太子殿下去太极殿,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皇上就下旨让太子殿下在东宫好好修身养性。” “怎么又和本宫的母家扯上关系了?”魏琳琅好看的眉头微蹙,她不是已经吩咐过魏怀瑾,让他万事低调吗? 小太监也看出魏琳琅误会了了,忙解释:“是和扬州那边有关系。” 魏琳琅闻言脸色微变,她深吸一口气,依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笑意:“父皇可还有旁的旨意?” 小太监摇头,正要说没有,又想起一桩事:“皇上还召了魏老太爷进宫申辩,其余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有劳你了!”魏琳琅点点头,看向身旁的吟芍,“赏。” 将小太监送走后,吟芍也变得忧心忡忡:“殿下,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太子殿下被禁足,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别急,容本宫理理头绪。”魏琳琅疲惫地合上双眼,近来发生的事情不少,让她有些心力交瘁。片刻后,她睁开眼,“陪本宫去明德殿。” 太子果然在明德殿。天色已暗,没了日光的照耀,太子宝座似乎都失去了光彩,四爪金龙仍高悬在上方,如往日一般威严。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还没用晚膳,仔细身子。”魏琳琅对于外面的事一字未提,只担忧太子会不会饿着。 “琳琅……”太子愣了一瞬才迟钝地抬头,“琳琅,父皇他……” “殿下,先用膳吧。”魏琳琅微笑着看向他,眼底的肯定给了太子一丝慰藉。 晚膳是早就备好的,太子虽然食不知味,可用完膳之后,心情竟巧妙地转好许多。 魏琳琅看着他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就开口屏退了左右:“都下去吧。” “是。” 等伺候的人奉了香茶上来,魏琳琅才握住太子的手轻声安慰:“殿下可愿意对臣妾说说今日太极殿上发生过的事?” 提起此事,太子便满脸复杂,但眼前是他绝对能信得过的枕边人,所以纵然十分丢脸,他也未曾隐瞒分毫。 魏琳琅听他一一讲述完所有的事情后,紧蹙的蛾眉反而松开了:“殿下不必担忧。” 话落,她便对今日之事展开分析:“父皇让太医替那三个证人下针,说明他对于此事并不十分相信,所以在父皇看来,那几名证人的死活也就无关紧要。” 太子不傻,自然也看出了这一层意思,只是让他担忧的是:“可父皇竟将我禁足,他甚至还当着百官的面说出了要找人替孤做这个太子的话!” 第99章 这才是太子心中不安的来源,他今日不断在回想这句话,心中也忍不住猜测,皇帝是不是后悔了。 魏琳琅安抚地朝他摇头:“殿下,人在愤怒的情况下总会口不择言,父皇是圣明天子,可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的,琳琅,不是这样的!”太子神叨叨地摇头,却又不肯多说,“不是这样的,不是……” 魏琳琅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不该问的事情不问,她依旧笑着:“殿下,父皇虽然斥责了您,可他也说了,让祖父进宫申辩,这说明父皇并未被二殿下的诬告蒙蔽,父皇的心还是在您身上的。” “真的吗?”太子一连不确定,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魏琳琅,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此言的真伪。 “真的。”魏琳琅重重点头,“臣妾何时欺骗过殿下?” “对,你从来没骗过孤。”太子不断点头,正要松一口气他又忽地一把抓住魏琳琅的胳膊,“那琳琅,眼下孤要怎么办?” 魏琳琅轻叹一声,她十分理解太子此刻的失态,稳坐储君之位近二十年,一朝听君父说出要另择贤能的话,谁能安稳镇定呢? “殿下,父皇既然让咱们修身养性,咱们就好好呆在东宫,祖父那人我是了解的,他有胆子排挤盐户垄断扬州盐市,却万万不敢碰私盐,没事的。” “好,好,孤好好思过,好好修身养性。” 第94章 离开魏家 “今日风大,你把这个披…… “今日风大, 你把这个披风系上。”容祁走过来看李扶摇这边行礼收拾好了没,见她身上衣裳单薄,就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披风递了出去。 “这会儿在屋子里, 还有火炉,披着斗篷有些热。”李扶摇随口答了一句, 注意力放桌上咕嘟咕嘟沸腾着的小壶里没挪开过, “喝茶吗?” 容祁感受了下屋内不算暖和的温度,又看了眼被随意搭在衣架上的狐皮斗篷, 无奈轻叹一声,走到她身旁, 将手里的披风塞给她:“这件薄一些, 你披上,炉子这么小, 能有多少暖意?” 李扶摇愣了一下, 抬头望着容祁,见他眼底的认真,悄悄撇嘴, 把披风接了过去,随手搭在背上:“多谢。” 容祁见她搭得实在太过随意,终究还是伸手亲自给她整理了一番:“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李扶摇瞥了他一眼,耸耸肩, 不再说什么。 容祁走到她对面落座, 扑鼻的香气让他有些意外,“不是喝茶,怎么还有牛乳?是在煮奶茶?” 突厥那边有喝奶茶的习惯,传至大乾后并未受到追捧,奶味腥膻, 大乾人都不怎么喝得惯。 李扶摇收回视线,又将注意力放回跟前的小桌上:“这牛乳处理过,和突厥传来的做法有些不同,是我在别处学来的,冬天喝热的,夏天喝凉的,滋味都非常不错,比加盐的茶好喝多了。” 其实加了盐的咸味奶茶李扶摇也不是不能喝,但是大乾的咸味奶茶和她曾经在西北地区喝到的完全事两回事,那味道又苦又咸还有辣味,简直让人不敢恭维。 后来李扶摇才知道,大乾盛行的茶道是往茶水里加各种调味料。油、盐、酱、醋、糖、姜、橘皮、桂皮、葱、茱萸、胡椒。 盐糖姜她都忍了,但是油、醋、酱、葱、茱萸、胡椒,也不知是哪位人才创造出来的喝法。偏偏长安贵族认为,茶水的滋味越丰富,就越能体现家中的条件优越,如此诡异的想法逐渐被带至全国各处,风靡一时。 被秦松喊去喝了两次又酸又咸还带着葱味的茶后,李扶摇忍无可忍了。 “闻着还不错。”容祁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醇厚香气,眼底含笑,着看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调侃,“李捕头似乎对吃食颇有一番见解?” “老夫子都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李扶摇馋得坦坦荡荡,“殿下生在皇家,富贵已极,海味珍馐尚弃之敝履,估计是很难体会到自己动手做出美食的趣味了。” 容祁摇摇头,却并未反驳李扶摇的话,只听她继续说:“何况,俗语有云,民以食为天,有条件谁不想吃好喝好?” 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在理,容祁低头轻笑一声,点头赞同:“不错,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布衣百姓,勤勤恳恳,忙忙碌碌,大多都是为了吃上一顿好饭。” 李扶摇将煮好的茶拎起来,先给自己倒了一点尝尝,觉得火候够了才给容祁倒了一杯,又把装了砂糖的罐子推到他跟前:“殿下尝尝看,若是淡了可以根据自身的口味往里加糖。” 容祁接过杯子也没道谢,低头轻轻吹了两下,便浅尝了一口:“入口细腻,奶味和茶味融合得恰到好处,果然不错。” “加点糖会更好喝。”李扶摇忍不住同他分享自己的经验。 容祁从善入流,往茶杯里加了一小勺糖后,才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扶摇便专心品尝着手里的奶茶。 “太子被禁足了?”李扶摇皱眉看着密信上的内容,心中满是疑惑,“太子怎么也牵扯进来了?难道魏家的事太子也掺和其中了?” 可是按照他们目前所查到的线索,魏家应当是背着太子做的。 “应当不是因为此事,若是太子牵涉其中,依照父皇对他的偏袒,最多训斥一顿,绝不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要换太子的话,必定还发生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李扶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她想到什么,抬眼看向容祁:“二殿下去哪儿了?” 此事由容礼揭开,可密信上只有太子,却半句没提作为“首告”的容礼。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容祁含笑望向她,“我已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两人正说着话,就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大高个儿,正是鹿鸣:“小姐,行礼都已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管顺已被容二拿下,李扶摇他们也该告辞了。 “殿下再住些时日,等过段日子,扬州就要下雪了,青砖黛瓦浅盖雪纱,和长安的冬景相大有不同,届时在亭子里围上轻纱,叫人端了火炉出来,煮茶赏雪,可是别有一番滋味。”昨夜已经和魏显辞行过,但出于礼数,他今日出来相送时仍在挽留容祁,“况且长安冬日寒冷,也不利于扶摇小姐修养,等开春了殿下再回长安岂不更好?” “扬州冬日竟有这般意趣,倒是可惜了。”容祁苦笑着婉拒了魏显的好意,整个人都心事重重的,“原本只是想着在府上打扰已久该告辞了,但……本殿刚收到长安那边的消息,大哥他被禁足了,本殿必须回去看看。” “什么?”魏显的消息显然比容祁慢了许多,他至今不知道此事,闻言惊呼出声,他不可置信地向容祁求证,“太子被禁足了?” “今早刚来的消息。”容祁满面愁容地同魏显解释,“长安那边不知发生了何事,老太爷也是知道的,诸位皇兄一直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如今大哥被禁足,母后定然心急如焚,我得回去看看。” 若容祁说是为了太子,魏显是半点不信,但他以皇后为借口,倒是叫魏显信了几分:“殿下对娘娘当真是一片孝心,那老朽就在此祝殿下一路顺风了。” 说完,魏显就让魏文清将他准备的东西放上给李扶摇他们添置的马车上,容祁见状推辞:“老太爷实在客气了,在府上打扰了这么久已是失礼,如何还能收您的东西?” “殿下又客气了。”魏显笑着摇摇头,“既然都是自家亲戚,带些扬州土仪回去也在情理之中,莫不是殿下不想认魏家这门亲戚?” 容祁无奈一笑:“老太爷哪里话,小九也是担心回去后被父皇母后责骂。” “陛下和娘娘最是心疼殿下,如何舍得责怪您?”魏显指着后面多出来的四辆马车一一解释,“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这一车是些药材补品,给扶摇小姐滋补身子的,这一车是给殿下准备的路上喝的粗茶,这一车是献给陛下的文房四宝以及娘娘的赏玩之物,至于这……原本是给太子殿下的……” 第三车原本是给太子的,但现在太子禁足,魏显有些为难。 容祁挑眉,看出他的意思,十分贴心地对他保证:“老太爷放心,纵然大哥被禁足了,我这个亲弟弟让人往里送些东西,谁也挑不出错。” “那就多谢殿下了。”魏显站在台阶上,看着五辆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后,他立即沉了脸色,对魏文清吩咐,“立即去查,长安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魏文清也一脸严肃,魏家近来内外风波不断,太子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只怕魏家将面临灭顶之灾。 容祁控制着骏马的速度,与李扶摇所乘马车并排:“魏显坐不住了。” “这不是正好给了我们时间?”晃动的青色布帘后,李扶摇表情玩味,“江州的事情已经败露,若皇上不想立即处置魏家,就一定会召魏显进宫申辩,没了魏显坐镇的魏家,犹如一盘散沙。” 第100章 容祁抬头看着已经东出的朝阳,心情十分不错:“等这桩案子查清了,你想做什么?” 李扶摇含笑的声音传出来:“将我查案的事情做大做强。” “做多大,做多强?”容祁笑语盈盈。 李扶摇闻言却沉默了一瞬,小帘被挑起:“百姓安居乐业,强敌不敢来犯。” “李捕头总是这么心怀天下吗?”容祁偏了偏头,眼中的疑惑毫不遮掩,许多大臣尚没有的抱负,却被她奉若圭臬,“我倒是十分好奇,到底是何方高人,才能教出李捕头这般胸襟的学生。” “我哪里有资格做他的学生。”李扶摇提起此人总是眼含热泪,“他是个教书先生,一个能救国救民的教书先生,是我终身崇拜追随的对象,也是我永远也见不着的精神领袖……” 语气中充满了叫人心酸的惋惜,令容祁蹙眉:“他是不在了吗?”问得十分小心翼翼。 “他一直存在。”李扶摇眼底充满了坚定的光茫,怎么会有人忘记他?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东边,“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希望,殿下上次在益州都没机会去看看活得自在的农家女子是什么样的,真是可惜。” 容祁一直在心中思索她口中的教书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故而也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一句“可惜”,他张口便问:“什么可惜?” 李扶摇却笑着问他:“殿下,长安城中的贵女日常都做些什么?” “赏花、遛狗、斗草,看戏、骑马、蹴鞠。” “生活丰富多彩,挺好的。”李扶摇点头,眼含希冀地看向容祁,“殿下,你说若大乾女子都能如此肆意潇洒地活着,那样的天下好不好?” 马车咯吱咯吱地往前走着,容祁坐在马背上定定地看向她,像是回答,又像是承诺:“好。” 李扶摇忽然就笑了,笑得十分开怀:“对,那一定很好。” 第95章 再赴灵州 秋蝉早已死绝,四周连一…… 秋蝉早已死绝, 四周连一声虫鸣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幽暗的房间。 房间中央跪着个手脚被缚的男人,头上套着黑布罩子, 叫人看不清长相。突然,他脑袋一偏, 侧耳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 啪嗒, 啪嗒~脚步声停住了。下一瞬,他又听到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中断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了, 来人停在他跟前, 男人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管顺?”刚得出结论,脑袋上就传来动静, 厚实的黑色布罩被揭起, 管顺抬眼一看,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旁跟了一个体型健硕的男人。男人手上端着个火炉, 看上去很不好惹。 “你是什么人?”似乎每个被抓来的人都会问这么一句话,熟悉的内容,熟悉的语气,让李扶摇觉得十分有趣, 她挑了挑眉。 身形健硕的男人——鹿鸣, 把火炉放在离管顺一步远的地方,又搬了椅子在旁边,李扶摇坐上去,歪头打量他:“郑非池的心腹?”语气中是浓浓的质疑。 管顺的瞳孔一缩,正好被李扶摇看在眼底。 “你到底是谁?”管顺一惊, 看着她玩味的表情立即低下头去,眼珠乱转,心中有片刻慌乱,此人连他的背景都摸得一清二楚,来者不善。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李扶摇翘着腿,脚尖上勾,抵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你只须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管顺自跟在郑扶梁身边后,帮他打理府外的事务,走到哪里都被礼遇厚待,何时遇到过被人踢着下巴这般耻辱之事。 他双腿从脚踝到腿弯都被麻绳缠住,手也被反绑在身后,起不了身就奋力扭动身躯着想甩开李扶摇的脚。 肩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只大掌,有了借力,李扶摇快速稳住有些晃动的身形,心中庆幸,还好鹿鸣动作快,差点就出丑了,思及此处,她不解气地将脚尖又往上勾了一点,不叫管顺挣脱:“别费力了,你手上的那叫猪蹄扣,猪都挣不开,更不要说人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最好放我离开,否则,得罪荥阳郑家的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管顺躲不开,便开始放狠话。 李扶摇身子往后靠上椅背,右手悬空在炉子上取暖:“对我放狠话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了,你猜猜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鹿鸣闻言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忆:“上一个是江州刺史的人,被人发现的时候都烂得流脓了。” 李扶摇朝他甩了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然后继续看向管顺:“想试试吗?” 管顺惊疑不定地看向她,不能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李扶摇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将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管顺脑袋得了自由,正要好好松一口气,就被迎面一脚踹在脸上:“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可是吓傻了?” 烛火摇曳,阵阵暖意从炉子上传出,房内一片静谧,无人言语。 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错愕和愤怒,不停地转动着,将管顺此刻的心境尽数显露。 他没想到李扶摇如此不按套路出招,寻常审问犯人,不都是先威逼利诱一番,然后再用刑吗?!她怎么这才开始就直接上脚了?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扶摇看他被踹得仰倒在地,面无表情地把脚缩回椅子下,借着裙摆的遮掩悄悄地转动脚踝,踹得太用力,扽着脚踝了。 鹿鸣垂眸瞥了一眼她鬼鬼祟祟的动作,使劲咬住下唇的嫩肉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怎么回事儿?”脚踝的痛意缓过之后,李扶摇起身走到管顺跟前,眼神疑惑,“好好地说着话,你怎么倒了?” 管顺看着这个似乎忘了自己方才做过什么的女人,眼神惊恐,这莫不是个疯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疯子”就突然癫狂起来。 只见她双手叉腰,仰天发出狂笑后,对着他露出森白的牙齿,齿缝中还挂着红丝丝的东西,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哒哒声响,管顺心中惊骇,这疯女人难道准备要咬死他? 看着李扶摇越凑越近的脸,管顺想起了当年的一则传闻,他心头的不安越盛,闭眼大喊:“不要吃我!” 李扶摇龇牙咧嘴的表情一僵,然后扯出一抹诡异的笑:“你看出来了啊~” 说着,她舌尖轻舔过嘴角,还有一股山楂味,果然,下一瞬管顺就听到了她的恶魔低语:“刚才的那个味道还不错,也不知道你的会不会……” “不要,不要吃我!”管顺惊惧无比,他像条蛆虫一般咕蛹着,试图往后躲开,“别吃我!” 李扶摇心头疑惑,难道自己做鬼脸的功夫已经登峰造极了?竟然可以把人吓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她并未露半分,此招既然好用,就不要怪她将计就计了。李扶摇努力地扭曲着面孔,从腰侧抽出匕首,缓慢靠近管顺:“刚才那个味道虽然不错,可我没吃饱~” “我不好吃,我真的不好吃!”管顺一边求饶,一边咕蛹着后退,他眼球几乎突出来,声音颤抖,“吃小孩,小孩好吃!” 李扶摇瞳孔紧缩,面色一冷,她咬紧了牙,强压下心中疯狂窜动的杀意,继续将手上的匕首贴上他的脸:“是吗?看来你是同道中人啊……” 轻飘飘的话让管顺坐实了心中猜测,惊惧自脊背一寸寸爬上后脑,他身上已被冷汗湿透,慌乱中疯狂点头:“对对对,我吃过人,我的肉不好吃!” “那也未必。”李扶摇双眼在他身上逡巡,匕首也随着眼神不断上下移动,似乎打算挑选出最好的部位再下刀,“我可是听说过,蛮族那边养牛的人会把瘦弱的小牛磨碎掺在草料里,喂给强壮的小牛,这样长出来的牛肉质才鲜美多汁……” 管顺点头的动作忽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扶摇眼里的跃跃欲试,顺着她的视线往下,她居然把眼神落在了他的胸口,他目眦欲裂:“没有!我没吃过,我不多汁……” 李扶摇手里的匕首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满脸期待地将他的衣服划开一层:“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真没吃过!”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这一句话,他嘶哑着哆嗦着出声,“我,我是看别人吃的。” 刺啦,又一层衣服被划破,管顺加大了咕蛹的力道,但收效甚微。 “我不信。” “真的,绕了我吧,我真没吃过!求求你,饶了我吧!”鼻涕啪嗒落在地上,拉出老长的丝,“我没吃过,是老太爷说的。” “郑非池他爹?” “嗯嗯嗯!”管顺用尽全身力气点头,生怕动作小了李扶摇没看见。 “你是郑非池的心腹,这么好的东西都没赏你点?”李扶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我真的没吃过!”因为过度惊惧,他几乎要发不出声,“魏家老太爷和我们家老太爷一块儿,连我们大少爷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管顺一心沉浸在保命的情绪里,哪里能注意到李扶摇的变化,此刻他老实到了极致,问什么答什么:“三十多年前了,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听说吃了小孩肉能延年益寿,所以老太爷他们三个人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第101章 “你是如何从灵州收来那些上好的皮货的?” “是魏虎!” “魏虎?”李扶摇眼神一凝,又是魏家人? “他是魏豹的哥哥。”管顺胸口一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泛冷光的刀尖,生怕她手一哆嗦便将刀插进去,艰难地吞咽了两下,“长安侯一直在那边找人,找了七八年都没找到,就让副将魏虎诈死,化身猎户留在那边,四处打听寻找。” “找什么人?”事情兜兜转转竟然又绕回了谢承平身上。 “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长安人氏,听说从前是给高门大户里供货的药材商,我和魏虎接触多了,也只听他说起过两次,好像是和什么艾草相关……” 艾草,长安! 李扶摇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她双手颤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问:“是不是给刑部尚书李宏家里供艾草的?” “我不知道啊!”管顺看她这模样,以为她要开吃了,心生绝望地哭喊出声,“我真不知道,这也是那魏虎喝多了才吐露了两句。我这次来扬州也是给魏家报信,他们要找的人似乎有眉目了。” 哐当~ 贴在他心口的匕首突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李扶摇失力往后仰倒,鹿鸣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扶住:“公子?” 李扶摇两眼通红,她木木地望向鹿鸣:“十四年了……”再有几个月就整整十四年了。 屋内的所有场景都透过小孔被隔壁的人尽收眼底,看着李扶摇不对劲,容祁立刻从隔壁出来。 他正要推开这边屋子的门,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容祁皱眉看向出来的人:“你……”没事吧? “殿下!”容祁关心的话还没问出口,李扶摇就骤然抬头看向他,“我必须要去灵州一趟,请您务必保证魏显能从长安活着回到扬州。” 她的情绪变化容祁都看在眼里,前面一通威胁恐吓什么都好好的,直到管顺说出了魏承平在灵州找一个长安的药材商后她才变得奇怪。 容祁敛眸回想方才听到的话,她言语间提到了刑部尚书李宏。李宏,李扶摇,李?他一怔:“你……” 李扶摇抬眸直视他双眼,语气坦然:“李宏,是我爹爹。”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的声音变得颤抖:“我要去灵州。” 这泪像是落在容祁的心上,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最终又随着一声叹息落了下去,所有的冲动都被紧紧握在拳中,他沉声应下:“好,我同你保证,你回来之前魏显一定会好好活着。” 第96章 只要艾草 西北地区早就开始下雪了…… 西北地区早就开始下雪了, 等李扶摇骑马站在灵州城外时,看到的便是昔日热闹的城门变得门可罗雀,一尺厚的积雪车马难行。 鹿鸣忧心忡忡地看着李扶摇:“公子, 你还好吗?”他们这一路过来几乎是日夜兼程,可李扶摇竟然没有半点不适, 这让鹿鸣内心十分不安。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好了!”李扶摇望着眼前这一古老城池, 完全没有注意到清霜欲言又止的神情。 前来迎接他们的依旧是苏墨,他早就让人准备了马车, 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有一个可以暂作取暖之用的手炉:“东家上车吧。” 李扶摇却并未下马:“查到魏虎的踪迹了吗?” 为了节省时间, 他们在路上就给苏墨送了信, 让他追查一个叫魏虎的外来猎户。 “查到了,属下已经让人把他绑来了, 东家要问什么尽管问。”苏墨的办事效率很高, 回答了李扶摇的话之后便把眼神放在她后面的人身上。 柳七七见状示威一般朝他龇牙,还挥了挥拳,苏墨含笑不语。 “那个药材商呢?” “有些眉目了, 东家耐心等等,两日之内,属下一定把人找出来。” 哐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暴力踹开, 被绑在里面的魏虎惊了一下, 他猛然抬头看向来人,并不认识:“你们是?” 李扶摇并未跟他废话,从鹿鸣手里接过鄣刀,推掉刀鞘,径直走向他:“那个药材商在哪里?” “什么药材商?”魏虎一头雾水。 李扶摇双手握刀径直劈在他左肩上, 只听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她双眼猩红:“我再问一次,魏承平让你找的药材商在哪里?” 魏虎登时疼得头冒冷汗,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艰难发问:“你到底是谁?” 李扶摇只深深凝了他一眼,抽出染血的鄣刀扔回给鹿鸣:“十四年前,刑部尚书府失火,是不是魏家干的?” 魏虎双眼一缩,但他咬着牙并不吐口:“什么刑部尚书,什么失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扶摇见状心中怒气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冷笑着点头:“好,希望你一直这么有骨气。” 话落,人便转身离开,鹿鸣紧随其后,只留下被绑在柱子上的魏虎心中又惊又惧。 李扶摇砰地一拳捶在柱子上,她胸口剧烈起伏,依然无法平复胸腔那一口气。鹿鸣站在身后静静盯着她,也不出声。 良久,等李扶摇终于平复好情绪之后,她才转头看向鹿鸣:“管顺说魏承平八年前来过灵州,以魏承平身份绝不可能是偷摸着过来的,你去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接待过他的人。” 见鹿鸣面色犹豫,她又补充道:“这几日,我会呆在房间里,哪里都不会去,你放心去查。” 鹿鸣点头应下了,不过他还是提议道:“让七七跟着你吧。” “不要。”李扶摇的拒绝几乎是喊出来的,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之后,她强笑着,“别叫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扶摇心中一团杂乱,魏承平八年前来过灵州,柳居安他们也是那个时候被杀害,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柳七七,柳家人遇害之事,一直是柳七七心中不能触碰的疤痕。 以沈氏的人脉和财力想要在灵州城找人实在不算难事,海样的银子撒出去,总有人会来透露点线索的。 “公子,人找到了。”才第二日,鹿鸣就满脸凝重地来同李扶摇报信。 “在哪儿?”李扶摇腾地站起来,整整一天时间,足够她将所有的情绪都消化好。 “那人是自己冒出来的,应当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咱们散出去消息说要找药材商帮忙去长安采购一批药材,他就送上门了。”鹿鸣跟在李扶摇后面边走边同她解释。 “我知道了。”李扶摇明白鹿鸣的用意,他怕她冲动,反而问不出来什么。 李扶摇心底冷笑一声,她怎么会冲动呢?此刻,她的脑袋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就连昨日给魏虎的那一刀时,她的脑子依旧是冷静的。 一精瘦男人局促地坐在正厅下方,身上的棉袍有好几处脏污,头发干枯花白,两撇鼠须胡乱翘着,豆子大的眼睛骨碌碌乱转,像沟渠里不能见人的脏耗子。 “咳咳!”鹿鸣干咳两声,提醒他有人来了。 精瘦男人一抖,随即又想起他来此的目的,讪笑着转头看向上首,他一怔,然后赔笑道:“这位是?” “这便是我们沈氏的东家。”鹿鸣并不多说什么。 精瘦男人错愕,显然,他对于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便是沈氏东家的事实感到意外,不过他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只一个劲儿地朝李扶摇恭维:“久闻沈氏大名,今日一见东家,果然是年轻有为,不同凡响。” 李扶摇抬眼瞥他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便是你愿意替我们去长安采购药材?” “正是在下。” “想替我沈氏做事的人不少,你……”李扶摇用鄙夷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恐怕并不符合我的要求。” 精瘦男人呼吸一滞,他垂眸掩饰不满,语气诚恳又恭敬:“沈老板,长安权贵云集,其他药商在灵州吃得开,在长安却未必。” “那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不瞒沈老板说,在下曾是长安人氏,只是因为生意做得大了,惹了旁人的不满,被陷害沦落至此。” “哦?你是长安人?”李扶摇对他是长安人一事感到意外。 精瘦男人自然是听出了她的兴致所在,犹豫了两息又交代了些:“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淮字,不知沈老板可听说过前任刑部尚书李宏?” 李扶摇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倏地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本公子常在长安行走,自然是有所谓耳闻,你说得就是那位家中失火被烧死的大人?”话落,她便紧紧盯着他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果然,李扶摇毫不意外地看到他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然后才眼神躲闪着回答:“正是。” 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难不成你想说你和他们家有亲?” “呵呵呵!”李淮讪笑两声,“什么都瞒不过沈老板慧眼,在下的确和他们家有亲,不过关系十分疏远就是了,人家堂堂尚书大人,哪里还能认得我一个小人物。” 第102章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扶摇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这和你替沈氏收购药材有什么关联?” 李淮心中暗恼李扶摇不给面子,但脸上讨好的笑未减分毫:“在下从前在长安便是做药材商的,还给尚书府李家供货,所以资历深些的长安药材商在下都打过交道,可以给沈氏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吗?” 李淮见她并不动心,咬牙继续增加筹码:“在长安做生意的人哪个背后没两个靠山,沈氏想要在长安买一两车药材自然平安无事,但我想沈氏家大业大,应当不是缺这一两车药材吧?” 言外之意便是,沈氏若想在长安购得大量药材,就必须用一个十分熟悉长安的人,而他李淮就是最佳人选。 “你知道沈氏想收购什么药材吗?” “任凭什么贵重药材,在下自有门路。” “你既有如此能耐,眼下这般却是为何?”李扶摇意有所指的眼神让李淮自信的笑僵在脸上。 他咬了咬牙,愤愤道:“在下和李家是出了五服的远亲,没享到福便罢了,还要受他们连累。那李大人办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暗地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旁人奈何不了他,便来陷害在下,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无奈之下在下只能远走他乡。” 李扶摇点点头:“倒是令人唏嘘。不过,你如何保证去了长安就能把药材带回来,害你沦落至此的人难道不会为了报复你而对付沈氏?我开门是为了做生意,沈氏再有钱也不会把拿着大把的银子打水漂。” 李淮深深望了她一眼,深感这沈氏的老板不好糊弄,只能诚实道:“前不久在下得知,当年陷害在下的人因为犯了律法而被处置了,在下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想念故土又囊中羞涩,故而毛遂自荐想要替沈氏办成这一桩差事。”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扶摇:“不知沈氏,想在长安采购哪些药材,要多少?” 李扶摇凝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没有别的,只要要夏日熏蚊虫的艾草。” 当年李府只有她还活着,厚葬的圣旨下来后,李府的田产铺子也被充公,那场大火可以说是无从查起。但是,十四年来,李扶摇日夜都在回忆火起时的场景,心中并非没有猜测。而此刻,李淮的反应就证实了她没有猜错。 只见李淮在听到李扶摇要的药材之后,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猛地抬眼看向李扶摇,在看清她脸上带着恨意的冷笑后,腾地站起来拔腿跑。 嗖~细微的破空声传来,才跑了两步的人扑通摔在地上。李淮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等他惊慌回头时,就见片刻前还坐在上首的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李淮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可右腿怎么都使不上劲。 什么收购药材,这分明是一个请君入瓮的计策。 李淮许久没修剪的指甲抠进砖缝,他蹬着左腿试图往外爬。刚抬起的肩膀被一点点踩下去,让他胆颤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终于让我抓到你了。” 第97章 绝佳主意 大量的失血让魏虎头晕目…… 大量的失血让魏虎头晕目眩, 他脸颊烧得通红,可没有人来看过他一眼,他舔舔干得起皮的双唇, 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 吱呀一声,昨日关上后就再没开过的门被人推开。 “进去!” 随着一声呵斥, 一个精瘦男人被推进来。魏虎注意到, 这男人的右腿似乎有些问题。 他低下头正准备闭眼,就听到昨日砍了他一刀的人说话了:“魏虎, 你在灵州待了八年,就是想找李淮吧?” “是又如何?”魏虎又抬起头来, 他冷笑一声, 斜了一眼李扶摇,并不意外他们能查到李淮。 “以李淮的本领, 当年既然被查到了踪迹, 不应该能从魏承平的手下逃掉,是有人帮了他?”这只是李扶摇的猜测,若猜测成了真, 那魏承平就算被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 魏虎死死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魏承平死了,我想你是知道的。”李扶摇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将视线放在他左肩上,经过一夜, 流淌的血液早已干涸, 他穿的皮袄上结满了黑红的血块,李扶摇用匕首替他刮去伤口四周的血痂,一点点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被正义的使者一刀砍掉脑袋,死相极其难看, 你实在没必要再替一个没脑袋的死人卖命。” 地上的李淮听到他们的对话,被吓得不能言语,只拼命蹬着左腿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上墙壁,才抱着身子蜷成一团,试图寻得一缕心安。 魏虎冷哼一声:“你想让我背主?” “我只是想同你说说扬州近些时日发生的事。”锋利的匕首顺着昨日的刀痕轻而易举被按进去,两人都面无表情,“魏芙死了,魏怀理也死了,魏家人都快死绝了。对了,我听说前不久还有人围攻刺史府,被刘进当场处决,验看尸身检查他们身份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人身材魁梧,长相粗犷,左脚小指处还多出一指,这倒是让我印象深刻。” “你说什么?”魏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李扶摇偏着脑袋,食指点着额头,十分苦恼的模样:“也没个身份文牒,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狂徒,竟然送上门找死!” “你说什么?”魏虎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他开始剧烈挣扎,想要把双手从麻绳和木架中间挣脱,“你再说一次,谁死了?” 李扶摇松开手,就任由匕首留在他肩上,她偏着头仔细欣赏魏虎狂怒的模样,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失去至亲也是会痛的……” “我说……魏豹死了,大乾律你读过吗?攻打府衙,为十罪一也,同谋反论。”李扶摇嘴角上扬,眼神冰冷,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个消息告诉魏虎。 “不可能!”魏虎目眦欲裂,朝着李扶摇怒吼一声。 “不可能?”李扶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魏芙是被刘进所杀,魏豹这个管家上门讨人,迎接他的难不成还是热茶?” 魏虎不断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骗我,对,你一定是在骗我。” “魏副将!”李扶摇看了他老半天,突然后退半步,高喝一声,“这么些年,柳家三口人就没来找你索命吗?” “索命?一群没卵蛋的玩意儿,活着的时候老子一刀一个,区区鬼魂,又有何惧?”魏虎回神,他呸了一声,鄙夷地看向李扶摇,“你想吓唬我?这点把戏老子早就不玩儿了!” 砰!木门被人大力踹开,从外面闯进来个女人,她双眼竟像野兽一般泛着危险的光茫:“柳家的事与你也有干系?” 魏虎轻哼一声,撇过头去,并不搭理她。 “是不是跟你也有关系?”女人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一拉,只听得咔哒两声,他双臂竟然脱臼了,好大的力气,“你若是不说,姑奶奶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力的拉扯让他插着匕首的肩膀再次血流如注,魏虎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他不屑地瞥了眼身前的女人:“柳家小子不自量力想逞英雄,活该他送命。” 李扶摇闻言却若有所思:“七七,放开他吧,他在激怒你,单凭他一人,不是柳居安的对手。” 魏虎面色一僵,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扶摇,昨日种种,让他以为李扶摇是个冲动易怒的人,没想到,竟是他看走了眼,此人非但不冲动,还格外敏锐。 “我知道你不怕死,魏承平的副将嘛,随他上阵杀敌,陪他出生入死的人怎么会贪生。”李扶摇走到椅子跟前坐下,她抬头看向魏虎,“十二年前,井家村的事也有你一份吧?” 虽然是疑问的话,她眼底却满是笃定。 魏虎的心思被识破,他也懒得再装了,朝李扶摇怕呸了一口:“你不必再套我的话,柳家人是我杀的,井家村的事也是我干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背叛主子,痴心妄想!” “端个火炉进来。”李扶摇轻轻一笑,并不搭理他,只转头吩咐了鹿鸣一声。 正是冬日,到处都点着炉子,魏虎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碳块不屑嘲笑:“烙铁一定要多烧一会儿,要烧红了,逼供的时候才够劲儿。” 李扶摇平静地瞥他一眼,只摇摇头,又对着鹿鸣吩咐:“再找个网眼小些的铁网。” 魏虎皱眉看着她身后的大高个不断进出,蚂蚁搬家似的拿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进来,他心中疑惑的同时也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菜籽油,这是盐,这是茱萸,这是胡椒。”李扶摇对着小桌上的罐子一一介绍,末了她又从腰带里摸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举在眼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魏虎,“知道这又是什么吗?” 不等魏虎说话,李扶摇就自顾自答道:“这可是让人食欲大振的好东西。” 说着,她还放在鼻下闻了闻:“只要吃下此物,往日里再讨厌的东西都能吃得下,而且吃得再多也不会有饱腹感,你要试试吗?” 第103章 魏虎一头雾水,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也不耽误他重重地哼一声,表达他心底的不屑:“怎么,不打算用烙铁了,打算撑死我?” “鹿鸣。”李扶摇将手里的药丸递给鹿鸣。 鹿鸣闻声上前,将魏虎的下巴钳住,轻而易举便使他张了嘴。 “味道不错,可以再来些。”魏虎心有余悸地看了鹿鸣好几眼,吞下药丸后砸吧着嘴,挑衅地看向李扶摇,“你长得娘们唧唧的,审人的手段也娘们唧唧的,还有什么好玩儿的都给爷招呼上。” 柳七七一脸仇恨地盯着他,闻言想冲上去给他一拳,却被李扶摇拉住,她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大,看着魏虎轻轻挑眉:“你不会想知道的。” 魏虎不屑地想,若是她身后的大块头出手,他或许会吃点苦头,可单凭她…… 咕噜噜~ 这药丸的功效果然十分厉害,魏虎才吞下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感到饥肠辘辘。 其实昨晚他就饿了,因为一直没有人送吃食过来,但是饿的时间久了,也就没了感觉,这会儿药效散发出来后,却让他心中似有火烧,想吃东西的念头也在此刻达到顶峰。 房间里很安静,墙角的人哆哆嗦嗦,但又不敢发出大动静,魏虎肚子里传出的声响让李扶摇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 她缓缓起身走到魏虎跟前,伸手拔出他肩上的匕首,拿在手上转动把玩:“感谢魏家老太爷,倒是让我想出个绝佳的主意。” 话落,只见她手腕翻转,匕首一扬,就在魏虎被砍伤的地方硬生生片下一块儿肉来,红中带白。 缩在墙角的男人一直在小心观察这边的动静,看到李扶摇的动作后,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生怕刀落在他身上了,又惊慌地收回偷窥的眼神,将脑袋深埋在腿间,牙齿战战。 魏虎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他瞥向明显缺了一块的左肩:“怎么,又改主意了,打算将我凌迟?” 李扶摇并未理他,而是用刀尖戳着肉片走到火炉跟前。 兹拉~ 生肉放在被炭火烤热的铁网上,瞬间便被高温灼得卷曲,魏虎双眼充血,他怒瞪着双目,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肉被烤得兹兹作响,边缘变成焦黄,表面上不断有油脂小泡冒出,更让他胆寒的是,随着这股诡异的烤肉香气弥漫进他的鼻腔,他竟然在疯狂吞咽口水。 墙角的人先受不住了,他扑通一身滚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李扶摇这边来,想要抓李扶摇的脚却被鹿鸣挡住去路,他顾不得太多,只不断地磕头一边痛哭流涕:“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 李扶摇连余光都没赏他一个,只把注意力放在跟前的炉子上。肉烤的差不多了,她便开始往上撒盐,撒胡椒,最后还涂上了捣出汁水的茱萸,油脂被调味料激发出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想吃,要吃!魏虎的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着,口中不断分泌的涎液无一不在呐喊着,想吃,好想吃!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狠狠咬住舌头,试图以疼痛来提醒自己,可随着甜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吸吮伤口。 李扶摇把烤好的肉用刀戳着,放在魏虎跟前:“是不是很香,要尝尝自己的味道吗?” 说着她就一点一点把烤得焦黄的肉往魏虎嘴边靠近。 油香刺激得魏虎腹中饿感越盛,没有食物进肚,他抓心挠肝的难受。魏虎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受惊似的闭上,如此反复好几次,直到那一片焦香四溢的肉抵住他下唇,他才崩溃地大喊出声:“我说,我说!” 第98章 柳宴死因 “少爷,咱们往哪儿去?…… “少爷, 咱们往哪儿去?”一个圆脸小厮笑嘻嘻地赶着马车,在街上慢慢走着。 “去果子铺吧,七七昨日念叨着想吃猪油糕。”马车帘子被掀开, 里面坐着个年轻男人,正是柳宴, 他抬眼往前四处扫了一眼后道, “就去全盛糕坊,娘和七七都爱吃这家的东西。” “行, 您坐好,咱们这就过去。”全盛糕坊不在这条街, 小厮要赶着马车往前, 打算从另外一条道绕过去。 “吁~”马头被拉得重重一偏。 马车刚拐进一条小巷,就从左边的柴火堆里摔出一个人, 好巧不巧, 刚好挡在马车跟前,幸好小厮反应快,否则就直接踩上去了。 小厮垮下脸来, 他坐在马车上瞪着地上的人:“干什么,碰瓷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车?” “怎么了?”柳宴感觉马车停下就探头出来,刚好见到小厮骂人。 “少爷,也不知是哪来的叫花子, 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拦咱们的车。”小厮气得撇嘴, “看着好手好脚的,净干些下作勾当。” 柳宴伸头往前看了眼,见倒在路中的人半点动静都没有,便吩咐小厮:“你去看看,或许是晕倒了。” “好吧。”小厮不情不愿地跳下车, 走到“拦路虎”跟前,用脚尖踢了踢,“唉,醒醒,醒醒,别在这儿装死。” “砚台!”柳宴无奈低斥了小厮一声,“你好好说话。” 砚台哦了一声,蹲下身去,语气放缓了许多:“诶,兄台,你怎么了,这里不让睡觉。” 柳宴闻言好笑地摇摇头,他也跳下车来,走到那人跟前,将人翻过来试探鼻息:“还活着,砚台,将他搬上马车吧。” “哦。”砚台悄悄撇了下嘴,一边将人扛起来,一边嘀嘀咕咕,“少爷一天老在外面捡人,捡了七七小姐回家不说,现在又捡个男人。七七小姐能做媳妇儿,这男人也能?” 话刚落,他脑袋上就挨了一下,柳宴沉着脸训斥:“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再不把嘴闭上,一会儿就去墙角倒立着背书。” 砚台立即将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柳宴自然是没有随便捡个人都带回家的习惯,不过此人人事不省,他也不能扔着不管。主仆两人坐上马车继续往全盛糕坊去,买了猪油糕并其他几样果子就打算回府。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一群外地口音的人手里拿着画像拉住路边行人就问。 “没有没有!”路人连连摆手。 “少爷~”砚台一见着动静就鬼鬼祟祟地小声呼唤柳宴,“少爷~” “怎么了?”柳宴早已习惯砚台时不时不靠谱一下,谁让家里还有个更不靠谱的山大王呢。 “少爷,前面一伙人在到处找人。”砚台贼眉鼠眼,一看就像是刚做完贼,“你说会不会是找……”砚台说着眼睛像抽筋了一般往马车里瞟。 “你给我正常一点,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人在咱们这儿是吧?”柳宴没好气地拿扇子敲了砚台一下,“赶紧走,耽搁了回家的时辰,就不是倒立背书那么简单的了。” 砚台扭在一起的五官霎时各归各位,整个人都变得正经无比:“好的,少爷,您坐好,咱们这就回家。” 话落,他正要甩鞭就被方才那一群人拦住:“站住!” 砚台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见过这个人吗?”拦路的人长得胡子拉碴,语气也不善。 砚台伸头瞥了一眼:“没见过,没见过。” 说完,他再次抬起鞭子,又被拦住:“马车里是什么人?” “嘿,我说你们有完没完?”砚台不耐烦了,他指着马车上的标记,没好气地呛道,“灵州柳家,长眼睛不会看啊?” “我们要检查一下。” 砚台顿时火冒三丈:“你算哪根葱,还敢检查柳家的马车。” 拦路之人见砚台百般阻拦,认定了他心中有鬼,正要强上时就见车帘被掀开:“怎么还不走?” 话是对着砚台说的,可双眼却注视着拦路的大汉,寸步不让。 “这位公子,府上出了逃奴,主人正命我四处搜查,还请公子行个方便。”拦路之人眼尖,他见柳宴身材高大结实,右掌虎口处自成弧度,便知是习武之人,语气也和善了几分。 “可有官府的搜查令?”柳宴语气温和,问出的话却让来人一滞,也不等他们回答,柳宴又补充道,“等各位请来官府的搜查令,再说吧!” 看着马车咯吱咯吱地摇晃着离开,拦路之人眼露狠意:“去查查,方才马车上的是什么人。” 猪油糕受到母女俩的一致好评,柳七七吃得头也不抬,柳宴坐在她身边,嘴角含笑,眼神温柔:“慢点吃,买了三包回来,给娘一包,你留两包,别急。” “我宣布,猪油糕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柳七七双手都被猪油糕占住,低头就着柳宴的手咕噜噜喝了一大口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心满意足。 “今日在家做什么了?”柳宴每天回家都有此一问,柳七七也习惯了。 “上午和爹过了几招,下午的时候和娘一起跟着绣娘学刺绣。”说着柳七七就一脸钦佩之色,“宴哥,你说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厉害,我和娘都学了半个月了,连缝补都歪歪扭扭的,那绣娘却能把人绣得像活的一样。” 第104章 柳宴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和人的天赋不一样,你虽不擅女工刺绣,可在武学上的天赋亦是旁人所羡慕的,不必妄自菲薄。” 柳七七不过顺口一说,其实也并不把此事放在心里,她只是习惯了和柳宴分享生活中的所有细碎小事,比如此刻,她把手里最后一块猪油糕递到柳宴嘴边:“宴哥,你吃。” 柳宴身子一僵,他抬眼看着柳七七眼里的认真,愣了一瞬,就着她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柳七七见他不再继续了,然后半点不介意地把剩下的吞进自己肚子里,柳宴见状顿时两颊发烫,同手同脚地就跑开了,只留下一句慌乱的话:“我明日再给你带。” 次日。 “娘,宴哥怎么还没回来啊,他说了还给我带猪油糕,该不会是没买着吧?”柳七七垮着脸望向院子,百无聊赖。 庞金花笑眯眯地打趣她:“你是想猪油糕了,还是想宴儿了?” 柳七七认真思索了一瞬,才答道:“都想。” “已经派人出去等着了,或许是有事耽搁了。”柳居安笑着看向挤在一块儿的母女俩,“咱们先吃饭吧。” 深夜,柳宴没回来。第二天,柳居安又派了两个人出去找,一直到第五天才终于有点消息。 “老爷,门上有人送了一个盒子过来,说是有少爷的消息。”小厮收到东西,马不停蹄地就来了内院。 “相公。”庞金花闻言忧心忡忡,他们都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人,对于这些把戏再清楚不过,“恐怕来者不善。” 柳居安拧眉打开盒子,入目便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是宴哥的食指。”柳七七一把将断指捏在手里,手指上的齿状疤痕印是她发狠咬的,没留半点余地,这个疤痕去不掉。 手指下还压着一封信,柳居安快速将信上内容看过后,立刻转身回了房间。等他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个包袱并一把刀:“七七,是我和你娘当年的仇家找上门了,你立即拿着这个信物去黎州,找沈氏商行的负责人,一切听他安排,我没亲自来接你,你万不可踏入灵州半步。” 柳七七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她听话,遂郑重点头:“爹,你放心,我很快就找人来救你们。” 庞金花和柳居安看她骑马离开,无比庆幸:“幸好宴儿和七七定下婚约的事没什么人知晓。” 柳居安和庞金花夫妇俩骑马来到凼凼山,荒无人烟的山脚下,放着个被黑布罩着的笼子。柳居安左右环视了一圈,高声喊道:“出来吧。” “不亏是大名鼎鼎的柳三刀和庞夫人,果然好胆色。”山坳里出来一人,骑马往前,“你俩的儿子也不错,没辜负你俩的名声,是条汉子。” “阁下绑了宴儿,应当不是为了夸我两句吧?”柳居安双眼紧紧摄住来人,闻言冷笑一声。 “本候无意杀人,奈何,贵公子实在不自量力。” “你是朝廷的人?”柳居安闻言脸色大变,他与庞金花对视一眼后,纷纷握紧身侧的武器,“在下可未曾做出什么要劳动官府的事。” 来人正是魏承平,他瞥了一眼柳居安手上的刀:“本侯说话算话,让你们见见儿子。来人。” 柳宴就被关在那个黑笼子里,与他一块关着的还有几个女子。庞金花脸色突变:“狗贼,你对宴儿做什么了?” 魏承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放心,本侯没那么下作。” “宴儿,你怎么样?”庞金花一见柳宴被放出来,就冲上去把人扶住,急切地询问。 “娘,快走!”柳宴除了右手少了一指,没什么明显外伤,但他的脸色却十分苍白,对着柳居安和庞金花连声催促,“快走。” 魏承平只冷眼看着这感天动地的一幕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 “宴儿,怎么回事?”柳居安可不信以柳宴的为人会平白无故招惹上这些人,其中定然有内情。 “爹,那些姑娘,和七七一样。”这才是柳宴“多管闲事”的原因。 他将那日救的人送出城后,回来的路上迎面撞上一队人,后面还拉个马车。车上是铁笼,用黑布罩着。 柳宴见怪不怪,贺兰山有许多珍奇野兽,不少人猎了野兽便是这般运送,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掀起的黑布下露出他十分熟悉的野兽般的人眼。 “放箭。”魏承平听到他们的对话只微微一笑,手一挥,箭雨铺天盖地。 长安侯魏承平于灵州剿灭山贼若干,帝心大悦。 第99章 七七来处 北风胡乱撕扯着夜幕下的…… 北风胡乱撕扯着夜幕下的平静, 地上的积雪映在窗上,照得屋内比白昼还亮。 柳七七坐在地上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大刀,李扶摇静静坐在她旁边, 也没出声。 “我不知道黎州那么远。”良久的沉默后,柳七七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赶路了。” 从有记忆起, 她每天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来来来, 开饭了。”一弓腰驼背的老媪扯着破锣嗓子不断吆喝,面前铁网里的猛兽逐渐往她站的位置聚拢, 分为两派, 左侧有老虎,雪豹、棕熊, 右侧有狼、猞猁和“两脚兽”。 一只只站在铁网前, 眼露凶光,不断龇牙,警惕着对方阵营。 老媪从木桶里拿出大块大块滴着血, 冒着热气的鲜肉,嘴里不住念叨:“真实造孽,怎么把人和野兽养在一起。” 右侧阵营里领头的“两脚兽”眼神疑惑,偏头看向这个和自己长得像的“兽”, 她看看老媪两脚站立, 眼里是浓浓的不解。 老媪一边念佛一边把肉扔向左边,右边阵营的所有兽就开始躁动不安,紧紧盯着左边蓄势待发。今日运气好,他它们不必拼杀也有食物吃,老媪扔了两大块肉给右边, 领头的“两脚兽”不动,“它”身后的兽也不敢动。 老媪见状,又叹了一声,正要把最后一块肉扔出去,却迟疑了。她回头观察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儿递到了“两脚兽”跟前:“阿黄,吃吧,你是人,不是野兽,别……” 剩下的话又被她咽回去了。 阿黄明亮凶狠的眸子紧紧锁着她的双手,时不时龇牙,喉间还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老媪也怕,她见过阿黄用牙撕破一头雪豹的喉管,但此刻,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阿黄学着她的动作,拉着铁网站起来,试探着伸出手,一把将肉抢回后,叼在嘴里,快速爬开,然后又转身继续看着她。 老媪见嘴角两侧的沟壑似乎更深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一眼仍旧盯着她的阿黄一瘸一拐地推着木车离开。 “嗷呜~”阿黄把嘴里的肉吐在身前的地上,仰头对着天空长啸一声,阵营里所有的兽闻声而动,开始享用这一顿安静的美食。 左边阵营的兽早把肉瓜分干净了,为了争夺食物,还爆发了不小的动乱。阿黄警惕地抬头,调整姿势,时时观察着前面的动静。 没多大会,老虎和雪豹在棕熊的介入下休战,双方都站在原地来回逡巡,喉中不断发出呜呜警告声。 雪豹被老虎咬破了背,老虎被雪豹抓伤了脸,两兽都负了伤,棕熊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想挑选一个好下手的对象。 嗷呜~几番僵持不下,老虎咆哮一声,身形一转,率先离开战场,往右边阵营过来。 “嗷呜~”一只暗中观察的阿黄发现异动后,立即双手撑地,蓄势长啸一声。右边阵营所有兽听到声音立即汇拢在阿黄身边,对着迎面走来的老虎不断发出警告吼声。 这是一只很聪明的老虎,它小心观察着,左右徘徊了几圈后,一个跳跃,就朝阿黄扑来。 阿黄见状身形一闪,攀上一侧的铁网,她正准备跳上老虎的后背时,就发现那只狡猾的老虎叼着她没吃完的肉转头跑了。 “嗷呜!”阿黄愤怒极了,正要追上去,有一道灰白的身影比她还快,一狼一虎两道身影迅速扭打在一块,棕熊和雪豹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盯着战场蠢蠢欲动,准备挑选好时机上去分一杯羹。 “嗷呜~”阿黄一声令下,右边阵营蓄势待发的几匹灰狼都一拥而上,如箭一般冲出将老虎团团围住,让这百兽之王不得不心生忌惮,停下攻击,警惕着被偷袭。 雪豹和棕熊暂时休战,也跑到这边和阿黄他们相互威胁咆哮。而领头的阿黄却面露疑惑地回头往远处的二层小楼方向望了一眼。 “侯爷还满意吗?”两男人站在窗前往兽场这边望,见阿黄如此敏锐,其中一人面色恭谨地询问身旁的男人。 “看得出来,你废了不少心思。”旁边的男人展眉,“明日比一场,若是她胜了,本侯就带她回长安,斗兽场可是好久没有新货了。” “大人说她的价格可不便宜!侯爷不再考虑考虑?” “只要货好,让曲纲尽管开价,这里应当没有本侯买不起的。”谢承平并不把男人所谓的高价放在心里。 第105章 “那行,小的这就叫人准备,明日好好给侯爷表演一场。” 当天晚上,到了该喂食的时辰老媪没有来,第二天一早,喂食的老媪依旧没由来。 所有兽都饿得焦躁在原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发出一声叫人心惊的咆哮。阿黄双腿蹲坐,手臂直直撑着地面,双眼盯着远处的小楼,眼底是浓浓的不解。 等到天大亮,终于来了人,推车里放了一扇羊肉,所有的兽又如昨日那般分两堆聚集起来,可这次喂食的人却没有昨日的好心。 只见他从腰间拿出一只□□,所有的兽都似受惊一般纷纷后退,喉中发出不安的呜咽声。 喂食的人抽出匕首,十分熟练地把羊肉分割好,然后他就站到铁网前,拿着肉,引诱着所有兽往一个方向走。 “嗷呜!”右边阵营的兽没动,喂食的人将□□对准其中一头猞猁,阿黄迅速挡在猞猁跟前,对着他嘶吼一声,然后又对着所有的兽嘶吼一声。 “这还差不多,不想吃苦头,就乖乖过来。”男人被阿黄吓得手抖了一下,见右边的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声,“都当畜牲了,还挺重情义。” 左边阵营的老虎想跟着一块走,被男人一箭射在脚前,老虎弓着背,警惕着往后退。 所有的兽都被引至另外一个圈里关着,这边就独留了阿黄和老虎对峙。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叫周围观赏的人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侯爷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魏承平语气平淡,但眼底却露出几分兴味。 只见那喂食的男人在竹竿一头用长线绑了一大块羊肉,吊在阿黄和老虎中间。 饿了两顿的人和虎此刻都对那一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肉势在必得,一人一兽来回走动,不断观察着对方。 最终,那老虎许是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咆哮一声,一个跳跃朝空中的肉扑去,阿黄不甘落后,紧随其后,就在老虎要碰到肉时,竹竿突然被人往上一抬,老虎扑空落地而后又被阿黄的动作吓了一跳,它恼羞成怒地对着阿黄嘶吼了一声,扑了上去。 阿黄耳尖微动,听到身后的风声,落地后立即一滚,躲开老虎的正面攻击,然后迅速调整身形,四肢撑地,龇牙威慑,试图让老虎后退。 挑起这一场争斗的人怎么可能让阿黄如愿,他调整了羊肉的位置,把肉悬在阿黄头顶上方。 阿黄自然也看出此人不怀好意,她威胁着对他咆哮一声,眼底的凶狠让他惊了一惊,但魏承平脸上的兴味却更浓了。 在老虎看来,那块肉是被阿黄抢了,它不断龇牙嘶吼,表示着内心的不甘,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扑了上去。 一人一虎终于扭打在一块,老虎一掌拍在躲闪不及的阿黄肩上,众人只听得咔嚓一声,然后忍不住地胆寒。 在老虎眼里,这个“两脚兽”时常挑衅它百兽之王的威严,实在面目可憎。今日新仇旧恨一块算,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就要朝阿黄的受伤的胳膊上咬。 见此,魏承平有些兴味索然,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身旁的男人留住:“侯爷,稍安勿躁。” 魏承平皱眉,他昨日虽然对这个阿黄有几分兴趣,可此时场上胜负已分,留在这儿不过是浪费时间。身旁的男人似乎没看出他的不满,继续笑语盈盈地看向场中。 锋利的兽牙露出来好一会儿了,却迟迟没有传来啃咬的动静,魏承平疑惑地撇头过去,却看见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调转了身形,她正拼命地用双脚抵住老虎的下颚,迫使老虎不得不抬头,合上大张的血口。 看见魏承平意外的眼神,他身旁的男人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笑意。 老虎两只前掌都被阿黄紧紧握在手中,以此来稳定身形,它又咬不到目标,顿时火冒三丈。只见它后腿一弯再一蹬,准备拖着阿黄走的时候,却又被放开了前掌。 阿黄负了伤,老虎对她的警惕依然不减分毫,寻了个阿黄眼神四处观察的间隙再次扑了上去。 身姿灵巧的阿黄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安静趴在原地不躲不闪,只等老虎近前了她却突然往后仰到,紧接着腰腿发力,迅速往老虎腹下滑去。 嗷呜~虎啸声几乎刺破耳膜,魏承平定睛一看,只见那老虎从喉到鞭被利器划出一条笔直长口。他转眼往阿黄那边望去,她手里握着的是……弩箭! “有点儿意思。”魏承平挑眉轻笑,“让曲纲开价吧。” 斗兽获胜的一方,不但获得了竹竿上的肉,晚上还有额外的奖励。 受伤的阿黄不具有太大的杀伤力,轻而易举就被赶至铁网的角落单独关着,老媪来喂食的时候,她早没了方才斗兽场上的凶狠,只蜷缩在角落,偏头试图舔舐受伤的左肩,喉间还不断发出呜呜声。 “你……”老媪把手里的肉递出去,就发现了阿黄的异常,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老媪把肉放在阿黄身边后并没有收回来,而是转向绕在门上的大粗链子上。 刚掏出银票的的魏承平得到消息,兽场发生暴乱,铁网里所有的兽都跑出来了,喂食的人被老虎咬死,阿黄也不见了踪影。 “我不知道黎州那么远。”柳七七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第100章 同龄玩伴 “殿下,宫里消息捂得严…… “殿下, 宫里消息捂得严实,当日在太极宫伺候的人全部被严密看管起来,咱们的人接触不到。”容三接到宫中反馈的消息后深感事情不简单, 片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就来了书房。 容祁听后却并未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 他和李扶摇在扬州的时候就察觉了异常, 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本殿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容三许久没办差,如今好容易接了一份差事却没办好, 心中正忐忑会不会被骂,就听到容祁的问话, 他连连点头:“属下找到个当年在李宏夫人的铺子里干过活儿的伙计, 人已经带进府里了,殿下要见见吗?” “带进来吧。”容祁放下手里的笔, 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和假笑。 一个瘦高男人被带进来, 他不敢多看,也不知道坐在上首的是谁,被人推进来后只战战兢兢地跪下请安:“小人季恩给大人请安。” 季恩是被蒙着面带进府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地,不过,单是方才一路过来时余光所瞥见的陈设布置无一不昭示着,上首所坐之人身份不凡。 “你从前是李家铺子里的伙计?”容祁眼里没半点温度, 可他的语气堪称柔和,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前任刑部尚书府,李家。” 季恩一听李家,跪着的身子就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膝盖下面精致名贵的地板, 是他认识的木材——沉香木,上首之人的身份或许比他猜测的还要尊贵。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休得支吾。”容三见他还敢迟疑,不满地呵斥了一声,吓得季恩一颤。 “无妨。”容祁阻止容三呵斥季恩,他未得到回答,也并不生气,“本殿只问你些话,答好本殿非但会让人送你离开,还重重有赏,若是故意误导欺骗……” 季恩一听他的自称便惊恐万分,他慌忙磕了几个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容祁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然后就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当年李家小公子可有兄弟?” 季恩万分诧异地抬头,他先是被容祁的长相惊了一下,然后便意识到不妥,又慌乱低头下去:“回殿下话,李大人只有图南公子这个独子。” “图南?”容祁听到这两个字后眼神狠狠一缩。 “是小公子的字。”季恩稍顿了一瞬,便从头开始交代,“小人原先是在夫人的铺子里干活儿的,后来攒下点儿积蓄,就离开了铺子,自己做起了小买卖。离开铺子前,小人每个月都要陪掌柜去李府送账本,好几次都听到大人嘴里喊着图南,四处找人,管家解释说,图南是小公子字。”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小人就听府里的人说,图南公子好动,每天在府里到处跑,跑累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仆妇们找,他一概不理,只有大人亲自去找了,他才会出来。” 好动?容祁听到此话有些怔愣,他想起她畏寒,怕饿,还有诸多忌嘴,这可不像是好动之人该有的体质,所以当年……容祁眼神呆滞地盯着空中出神。 季恩说完半天没等到上面人的回应,咕噜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抬头。容三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嘴角一抽,右拳抵在唇边用力干咳了两声。 “那……图南他可有什么同龄的玩伴?”容祁回神,眼底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心疼,就连问出的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没……”季恩摇头,刚摇到一半就想起什么似的,他突然抬头,然后又慌乱低头,“有一个,是后来进府的,姓沈。” “接着说。”容祁的声音比方才暗哑了许多。 第106章 “这也是小人道听途说的。”季恩吞咽两下,他不确定消息是否准确,也不知一会儿会不会被…… “无妨,你只管把你知道的如实说来,本殿保管让你平安回家。” “多谢殿下。”季恩又磕了一下,“小人从铺子辞工以后,就听说从黎州来了个姓沈的秀才,在朱雀街上当众拦了李大人的马车,状告黎州刺史的小舅子兼并土地,导致黎州百姓民不聊生。” “嗯。”容祁点头示意季恩继续往下说,当年他也不过一个子,哪里晓得这些事。 “李大人从万年县县令一路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他是出门了名的刚正不阿,见沈秀才面有病容,又拖儿带女的,当即就接下了他的状子。” 季恩每说一句心中的胆怯就下去一分,“后来这沈秀才的状子被李大人呈至御前,案子的苦主都是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我朝实行均田制,但在黎州却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土地兼并情况,皇上震怒,下令让三司受事审理此案。” 容祁抬头看向容三,眼神询问。 “殿下,是有这桩案子。”容三点头,他在查当年旧事时,把李宏经手过的案子也也大概了解了些,“案子查明后,黎州刺史被罢官,他的小舅子也被处斩。” 季恩侧头看了一眼容三,等他说完后连连点头:“这个案子当年在长安可谓是轰动一时,因为那姓沈的秀才在听到祸首被处斩之后当街大笑,笑着笑着就突然断气了。” “断气了?”这倒是让容祁始料不及。 说起此事,季恩也满脸感慨:“就倒在大街上,许多人都看到了,被他一起带来长安的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才十二三岁,小的连路都走不稳,两孩子就守着沈秀才的尸体哭,哭得声音都哑了。” 后续的事情容祁心中已经有些猜测了:“所以是李大人收留了那两个孩子?” “是的。”季恩并不意外容祁能知道后续的事情,在他心中,容祁既然找到他,定然是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才找到他身上的,“李大人得知此事后,让人把沈秀才好好安葬了,就把两个他留下的两个孩子也带走了。” “那两孩子你认识吗?” 季恩右手一僵,他迟疑了一瞬才继续道:“认识的,两人都被大人安置在郊外的庄子上,沈秀才的大女儿叫沈心竹,后来就是她接管了夫人的铺子,至于小的那个,长到四岁,图南公子开始启蒙了,他就入府做了图南公子的玩伴。” “那当年大火的情形你知道吗?” 季恩面色突然变得哀戚,他轻叹一声:“殿下,小的当年做小买卖的摊位,就在离李府不远的地方。” “说说吧,你看到了什么?”季恩的言外之意容祁听懂了。 “大火第二天,尚书府都烧干净了,巡城的金吾卫才姗姗来迟。”季恩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容祁,见他脸上并无愠色才敢继续,“金吾卫来的时候,大火都灭了,人也没了,小的看着他们慢吞吞往外搬运尸体,一百二十三条人命啊!” 容祁听到此处语气喜怒难辨:“你应当不止看到这些吧?” “的确不止。”季恩心下微惊,他没想到时隔十四年了,居然又有人找到他询问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回答,“圣旨下来以后,金吾卫开始赶人,围观的百姓都被吓走了,只剩下个……” 说着,季恩顿了一下,他观察了下容祁的神色,然后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语气颤颤:“剩下个小傻子。” “小傻子?”容祁方才还算温和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紧盯着季恩的双眼,脸色阴沉。 “这,这,也不是小人说的。”季恩吓得慌乱磕头,连声解释,“那小傻……孩儿被人推倒,身上沾满了秽物,任凭金吾卫怎么赶也不走,那领头的金吾卫不耐烦了,差点杀了他,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突然跑出来个姑娘,那姑娘十五六岁模样,自称是他的姐姐把他抱走了。” “所以那姑娘是沈心竹?!”剩下的话无需多问了,容祁心中已经有答案。 “正是沈心竹。” 容祁信守承诺,季恩老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得了重赏被容三送走。 书房只留了容祁一人,他盯着桌案上写到一半的书信,手上的笔无论如何都落不到纸上去。 “殿下不是说要问问李捕头什么时候回扬州?”容一刚从府外回来,也不知书房发生过什么,他进来的时候只见容祁握着笔发愣,信才写到一半。 容祁听到声音后木木地抬头,他眼底居然染上了几分惊慌:“你说,当年李府失火的事父皇是不是也参与了。” 容一闻言沉默,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堂堂正三品的官员府上失火,无一生还,作为君主的容济非但没有让人彻查起火原因,竟还冠冕堂皇地下了一道堪称荒唐旨意,谁还能昧着良心说一句皇帝并不知情, 作为容祁最得力的下属,主子的心思容一自然能猜到几分,而且在他看来,李扶摇也未必没有察觉,可是如今,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的两人,中间突然就横着灭门的血海深仇。 容祁扯扯嘴角苦笑一声,他其实并不需要的容一的回答,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吗:“我记得秦松已故的夫人便是姓沈吧?” “是的,秦松的独子便是这位沈夫人所出。”早在他们的第一次从松阳回长安时,容一就把秦松查了个底朝天,所以对于秦松的情况也十分了解。 “沈千山死在了火场里,沈心竹将她从金吾卫的刀下救走。”容祁说到一半便开始沉默。 良久,才又听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几缕飘渺,让人听不真切,“所以,这便是你创建沈氏的原因吗?” 第101章 魏显离开 魏显送走容祁后立即让魏…… 魏显送走容祁后立即让魏文清去打听长安到底出了何事。如今太子被禁足的消息他已然知晓, 但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还要等魏文清回来才能得知。 “不好了,不好了!”栓柱火急火燎的喊声从外院传到后院正厅, 惊得魏显端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 他却感觉不到烫似的, 毫无反应,只抬头望向院子里, 脸色阴沉。 魏文清不在,魏显跟前就只留了一个稳重的仆妇守在门外, 随时伺候茶水, 她在听到栓柱的鬼叫声后忙往外走,站到廊下就开始呵斥:“小猴崽子乱喊什么, 扰了老太爷的清净, 有你好果子吃。” “孔嬷嬷,你的声音也不比栓柱的小。”院子里洒扫的人撇嘴嘀咕。 孔嬷嬷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前面出事了!”栓柱甩着双腿一路狂奔过来, 还没站稳就被孔嬷嬷不分青红皂白一通训斥,他也没功夫同她拌嘴,只扶着腿,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 “前面来人了, 说是皇上圣谕宣老太爷进宫。 ” “什么?”栓柱声音不低,魏显也听到了,他急切地走出来,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强烈的杀气,盯着栓柱一字一顿地问, “你再说一遍。” 栓柱心中叫苦连天,再次后悔当初想方设法去了门房当差:“刺史府的刘山带人过来了,说是皇上口谕要捉拿盐号负责人郁忠,还让老太爷进宫。” “可知是为了什么事?”魏显在听到容祁说太子被禁足后,心中便惴惴不安,后来消息得到证实,他更是日夜难安。 “老太爷想问什么,在下尽可以为您解惑。”栓柱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魏显抬头,语气不善:“怎么,今日没跟在你主人身边,反而跑到我魏府来撒野,刘山,老夫可没有骨头给你吃。” 刘山被骂作是狗,也并不生气,他嘴角上扬挑衅地看着魏显:“老太爷,一把年纪了火气别那么旺,在下也不想踏足贵府,如今前来也不过是给这位将军带路。” 话落,刘山就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他身后之人的真面目。 来人身材高大,相貌端正,穿花钿绣服,衣绿执象,饰瑞牛文,挎千牛刀,这是十六卫中的千牛卫,担得起刘山一句将军。 前来传旨的千牛卫一听面前这位老者便是魏显,立即朗声传达了圣意:“皇上口谕,魏家涉嫌贩卖私盐,着立即缉拿盐号负责人郁忠,宣魏显进宫申辩。” 魏显一愣,随即立即反应过来跪下接旨:“草民领旨,只是将军,郁忠他……”说着,他面色为难地看向刘山。 “郁忠的事刘刺史已尽数告知,相关卷宗已交付与我,皇上自有圣裁。” “老太爷起身吧,事态紧急,我等也不敢迁延,还请老太爷立即随我们回长安。”千牛卫公事公办,并未因为魏显和太子的关系露出半点谄媚之态,也不曾因魏显如今涉事而态度蛮横。 魏显听他转达的圣谕倒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皇帝愿意见他,就说明还是想听听他的说辞,如此说来,皇帝还是偏向太子的,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将军可能容老朽换身衣服?” 第107章 说着,他便尴尬地指了指还沾着茶叶的长袍,刘山见状,还嘲讽地冷嗤了一声。 千牛卫挑眉,他抬头望了望天,看时辰还早,也并未为难:“一炷香的时间。” “尽够了。”魏显满脸感激地请千牛卫入内,“还请将军入内稍坐片刻。” 千牛卫却摇头拒绝:“不必麻烦,还请老太爷动作快些,耽误了时辰,你我都吃罪不起。” “多谢将军!”魏显虽点头应下,但还是转身吩咐了孔嬷嬷,让人搬来椅子,奉上香茶。 “快,让老大过来见我。”魏显并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后院。 上次刺杀刘进失败,魏承康很是气闷了一段时间,就连容祁到访他也无心奉承,之一个劲儿地朝容祁大倒苦水,偏偏他还不能明说,只能借着子女的死宣泄心中的不满。 魏承康被人带来正厅的时候胡子拉碴,浑身酒气,眼神迷离,脚步虚晃,看见魏显站在堂中明显还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着舌头跟魏显打招呼:“爹,你,你找我?” 魏显一看他这个不成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啪地一巴掌狠狠甩在魏承康脸上:“清醒了没有?” 魏承康被打得一个踉跄,他低头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冷笑了一声,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魏显:“爹的这一巴掌终于落下来了。” “孽障!”魏显颤抖着抬手指向魏承康,“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胡闹?”魏承康如同听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怒瞪着魏显似要吃人,“老子儿子死了,女儿死了,老子绝后了!难道你还要我跟你一样缩在魏家宅子里当乌龟吗?” 魏显气得双眼通红,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怒目看着面前这个仅剩的儿子,气得浑身颤抖:“好,你不想当乌龟,那你出去,立即去,千牛卫就在院子里等着你!” 魏承康突然一个激灵,他伸着脖子往前,满脸难以置信:“千牛卫?” “去啊!”魏显冷笑一声,“你魏大少不是一心想报仇吗,不是英勇无比智计无双吗?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魏承康没理魏显的冷嘲热讽,他一听到千牛卫三个字连酒都醒了,急切都往前跑了两步,抓住魏显的肩膀使劲摇晃:“千牛卫怎么来了?” 魏显方才也是被魏承康半死不活的样子气狠了,这会儿看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知道着急,心下好歹有了两分安慰:“是私盐的事,我估摸着应当是说江州那边的事情被人发现了,有人想用此事攻击太子殿下,皇上宣我进宫申辩。” “等等,等等!”魏承康伸手打断魏显的话,他显然还有些云里雾里,“私盐?咱家当真卖私盐了?还有,江州那边又有什么事,又干太子殿下何事?” 魏显紧紧皱着眉头,他此刻心中无比后悔往日对魏承康的放纵。 不过,时间紧迫,魏显也没时间和他多说了,只匆忙解释:“私盐只是刘进栽赃我们的一个借口,但是魏家这些年一直让人从江州运盐回扬州,挤走了不少本地盐商,此事虽不犯律法,但到底是钻了盐法的孔子,皇上的态度尚不明确,但太子殿下目前被禁足,我一旦去了长安府中无人就主事,刘进很可能会趁机给你下套。你切记,万事低调,明后日文清应当就回来了,若有紧急情况,你听他的安排。” 魏承康本来还在为他说的一大堆事脑子打结,但一听到魏文清的名字,皱起的眉头立刻松开,眼底浮上不满:“魏文清,我听他一个狗奴才的安排?” “老太爷,外面那位千牛卫将军在催了。”一炷香的时间眨眼即逝,孔嬷嬷过来传话时,父子俩还僵持着。 扬州到长安一路山高水远,魏显还要靠那位千牛卫将军护送,此刻自然也不敢让人多等。 他没功夫和魏承康多说,只捏着他松垮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看着魏承康的眼睛一字一顿:“咱家的事你并不清楚,一切听文清安排,否则出了事,我也救不了你!” 孔嬷嬷把收拾好的包袱递给魏显,提醒的意思十分明显:“老太爷,那位千牛卫将军的脾气可不太好。”千牛卫是皇帝贴身卫率,都是贵族子弟,心高气傲是常事。 魏显看着魏承康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急如焚,使劲握着他的双臂,重重摇晃:“你听到没有?” 魏承康只想让魏显快点离开,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切听魏文清的安排就是。” 魏显紧紧盯着他的眸子,盯得魏承康都有些心虚,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计谋是不是被看穿时,魏显终于出声了:“你若想魏家一直存在,若想继续做你风光无限的魏家大少,最好说到做到。” 说罢,他也不等魏承康再说什么,接过包袱就往外面去。 等在院中千牛卫果然有些不耐烦了,他给了魏显一炷香时间已然是网开一面,此人居然如此不识相,时间到了也不见人影,他正要发作,就听到魏显急切的声音:“抱歉,抱歉,让将军久等了,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控制不住,倒是劳烦将军久等了。” 千牛卫的脸色好了些,至于魏显是不是真的控制不住在茅房耽误了时间,他也并不在意,他握着刀把站起身:“走吧。” “大爷,老太爷已经离开了。”魏显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给魏承康报信。 如今魏府除了老太爷就魏承康一个主子,老太爷性子阴晴不定,身边还跟着一个手段狠辣的魏文清,底下的人畏惧尚来不及,如何敢迎上去拍马屁。 不过另一位主子可就没这么难伺候了。这不,去报信的小厮还得了十两银子的赏,倒叫许多人蠢蠢欲动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了。 “顺子。” “少爷!”顺子身上的皮外伤两三天就消了,此刻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魏承康跟前,“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外面雇一批杀手,要会弓箭的。”魏承康脸色阴狠,眼里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雀跃,“多少银子不必管,人越多越好。” “少爷是要做什么?”顺子满脑袋疑惑。 魏承康瞥他一眼,抬脚踹在他腿上:“少爷我做事还要同你汇报,还不赶紧滚去找人?” 看着顺子屁滚尿流地跑开,魏承康阴险一笑:“老狗,你终于落到老子手里了!” 第102章 殿上自辩 入冬后,树上的叶子纷纷…… 入冬后, 树上的叶子纷纷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徒留光秃秃的枝桠横斜, 直至苍穹。半个月没下雨了,枯枝落叶已经没了半点水分, 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 魏显闭目端坐在马车里思索对策, 但手里不停转动的佛珠却昭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呱呱~林中老鸦惊飞,发出不安的怪叫, 魏显手上动作一顿。下一瞬,他只听得一声破空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千牛卫首领的大喝:“戒备!” 嗖~咚!被打偏的利箭深深扎进马车左侧的门框, 尾羽颤动,不断发出低低的响声。 魏显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才刚出城门, 他们就遇到刺杀了。听到外面四面八方传来的破空声以及流矢被斩落在地的声音,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那就说明皇帝那里尚有余地。 箭雨过后,千牛卫首领一双鹰眼紧紧盯着前方的林子,眼神警惕。 呱呱~又是一阵鸦叫,负责赶车的千牛卫驱马上前:“容将军, 他们好像跑了。” 容将军并未立即回答, 只觑着眼望着林子的动静,好半晌才开口:“走吧!” 魏显听着车外的交谈声,紧闭的双眼忽地一睁,容?他想到什么,眼底总算浮上一缕轻松。 容将军只奉命带魏显入宫, 所以一路上也并未为难他。从长安离开,至今十四年了。魏显看着车外来往的人群,听着熟悉的叫卖声,心底竟然生出了几分惆怅。 历经千难万险,魏显终于站在了太极殿上:“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乍一看到魏显如此憔悴苍老的模样着实有些意外:“起来吧。” “多谢皇上!”魏显心中有些发沉,皇帝派了容氏宗亲去接他,说明并不想他死在路上,可现在却又没有赐座,倒是让魏显一时间把不准皇帝的心思了。 宗亲的作用也十分明显,扬州城外那一场刺杀过后,虽然一路都有人跟着他们,但却再没谁对他们出过手。只是路程遥远,容将军一心办差,也甚少迁就魏显,所以他此刻格外憔悴。 旬举等重臣已经在殿上等着了。 “陈复。”皇帝看向陈复,示意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魏显过目。 “这……”魏显刚一看完陈复递过来的证词,满是惶恐地跪下去,“陛下明鉴,这口供上处处指证魏家贩卖私盐,魏家可是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之事。” 郭元翰等了这么些天,总算把魏显给盼来了,他一听魏显的狡辩就忍不住跳出来斥责:“你口口声声说着魏家无辜,可从江州运去的扬州的官盐又作何解释,那些被你魏家挤垮而走投无路的扬州盐户又作何解释?” 第108章 皇帝瞥了一眼郭元翰,并未作声,只等着魏显自己解释。 “皇上明鉴,魏家深受皇恩,故而能在扬州盐市有一席之地。”魏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但是草民年迈,长子又不成器,所以魏家的生意都是交给下面的人打理的,草民甚少过问。” “草民见家中小厮郁忠为人机灵,故而就提拔他去盐号做事,没想到他确实有几分做生意的天赋,魏家盐号的生意蒸蒸日上,所以草民渐渐地就甚少过问盐号的事。”魏显痛哭流涕,“没想到郁忠竟如此胆大包天,是草民有失察之罪,给陛下龙颜抹黑了……” 皇帝并未出声,只静静盯着他低伏在地砖上的身影。 魏显心中重重一沉,又听到郭元翰继续质问他:“信口雌黄!你不过问盐号的生意,你每日锦衣玉食的银子是哪里来的你也不过问?还是说,只要有银子使,无论银子是怎么来的,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元翰此话诛心,不过却不无道理,不过问生意,家中有多少银钱心中也该有底,所以就算是谢家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魏显并不正面回答郭元翰的话,只一个劲儿地朝皇帝磕头:“陛下明鉴!草民的确不知啊!” “陛下,草民一把年纪了,食不过三餐,卧不过七尺。(《增广贤文》)”魏显很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况且有太子妃殿下在,有长安侯府在,草民就是一日六餐,难道还有供不起的道理?” 皇帝垂下眼眸,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正是这个态度,反而让人觉得他有心包庇魏显。 “魏老太爷休得在此混淆视听。”太子被禁足,其余皇子都心照不宣地停下彼此间的争锋相对,统一把矛头对准太子,想先把他拉下来再说,这不,一听魏显的狡辩,礼部尚书就迫不及待站出来反驳他,“况且,私盐暴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你是用不了多少钱,可和魏家有关系的人也不用吗?” 皇帝的眼神立马一凝,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礼部尚书:“齐尚书觉得谁要用?” 齐康神情一僵,对着皇帝拱手,讷讷道:“臣也只是按照常理推断一二。” 皇帝冷嗤一声,继续将眼神放回魏显身上:“你作为魏家家主,却不知家里的情况,魏显,此话可说不过去!” “陛下~”魏显悲痛欲绝,“求陛下治罪!” “哦?你方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知情,如今这罪又从何来?”皇帝的语气实在耐人寻味。 “陛下。”魏显哭得也很有技巧,涕泪四流,让人看着可怜,却不至于冒犯皇帝,“陛下容禀,草民家中有一恶奴,名唤魏豹,他是承平副将魏虎的同胞兄弟,草民念着他兄长八年前在灵州为救承平被山匪所杀,故而对其十分信任,甚至提拔他当了管家,家中的一切事宜,都是这个魏豹一手操持。” “是吗?”皇帝扯扯嘴角,轻笑一声,“这个魏豹如今在哪里?” “回陛下,魏豹已经被刺史大人处死了。” “那还挺巧。”皇帝冷笑一声,看向魏显的眼神里带了些难测的意味,“先是盐号的负责人郁忠被处死,如今和郁忠有关联的魏豹也死了,是不是朕再审出什么相关人等,一会儿也会传来暴毙的消息?” 魏显心中颤颤,他明显感觉到皇帝对魏家的态度急转直下,难道是因为魏承平的事?还是说长安还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魏显一边思考一边分神出来回答皇帝的话:“陛下,魏豹的死,不是巧合。” 皇帝挑眉看他诡辩:“不是巧合?” “皇上有所不知,犬子承康膝下有一女,名芙。”魏显脸上哀戚之色更甚了,“芙儿自小身体不好,嫁与刘进做了继室多年来一直无所出,所以便把刘进亡妻留下的女孩儿养在跟前权当个安慰,谁知天不垂怜,一年多以前,那女孩被拐子带了去,芙儿伤心欲绝,一直卧病在床,今年初秋,那女孩好容易被寻回来了,芙儿却撒手人寰。” “此事又和魏豹扯上什么干系了?”郭元翰冷嗤一声。 魏显深深望了一眼郭元翰,又接着对皇帝解释:“魏豹原本是在承康院里当差的,他和芙儿年龄相当,所以……在知道芙儿的事后,他竟然私自率领家丁打上了刺史府。” 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皇帝眼里都露出几分诧异:“打上了刺史府?” 魏显面露苦涩,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攻打刺史府,罪同谋反!魏豹此人虽然忠心,但是脑子十分简单,遇事冲动,等草民接到消息的时候,魏豹已经被刺史大人按谋反罪处置了。” “刘进就没有对他网开一面?”皇帝语气中的怀疑十分明显,就连表情都变得玩味。 “陛下容禀。”魏显的松树皮老脸上露出几分难堪,“芙儿当年一心痴恋刘进,草民、承平以及承康都不同意,奈何她一门心思要嫁,芙儿不似太子妃殿下生来聪慧,她身子不好,总是叫家里人操碎了心,所以难免对她偏宠几分,见她哭着闹着要嫁刘进,草民没有法子了,只能让承平想办法去促成了这门婚事,刘进当时答应得也并不十分情愿。” 皇帝点点头,若是刘进一早就对魏家不满,如此勉强也说得过去。可皇帝这里说得过去,齐康那里却说不过去:“既然刘进对魏家心有不满,这么多年魏家百石的官盐配额又是怎么回事?” “刘进身为上州刺史,可谓是封疆大吏,他的奏折可直达天听,难道他还会畏惧你魏家的权势。”郭元翰趁机斥道,“老太爷休得在此说些糊弄黄口小儿的话。” 魏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并不慌张,又对着皇帝磕头:“原因草民不敢说,还请皇上恕罪!” “你尽管说来,朕恕你无罪。” “皇上,此前有承平在,太子妃殿下对芙儿这个妹妹也格外疼爱,包括皇长孙都对芙儿这个姨母甚是亲厚。”魏显这话说得大胆,却也十分巧妙,“后来承平获罪,刘进便觉得魏家无人可依,所以……” 他只提了太子妃,但言外之意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太子地位稳固,太子妃又深受宠爱,刘进碍于太子和魏承平的面子,不得不容忍魏家。后来魏承平获罪,太子爷因此遭受冷落,所以刘进便趁机落井下石,开始报复魏家。 “如此说来,魏家也并非罪无可恕。” “启禀皇上,江州长史在殿外求见,声称前几日在浔阳江上抓到一伙人,试图伪造证据陷害魏家和太子殿下。” 太极殿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群臣心中大惊,唯有魏显嘴角露出早有预料的笑意。 第103章 魏家可查 江州刺史送来的证据太过…… 江州刺史送来的证据太过及时, 就连皇帝都没忍住露出诧异的表情。 魏显从太极殿上全身而退的消息很快便传入容祁耳中,他并不意外:“就凭二哥的脑子,想算计楼谦和魏显?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有的罪过都被魏显推在死人的身上, 而二皇子派去江州的人全军覆没,就连庆叔也落在楼谦手里, 三个活着入长安的证人重伤不治, 于上殿当夜就没命了,所以如今真实情况到底如何, 全凭楼谦和魏显一张嘴。 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旬举,闻言十分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你向来不管这些事, 今日怎么开始关心魏家了, 难道如今年纪大了,深感寂寞, 想要在太子身上找点兄长的关爱?” 容祁看了眼阴阳怪气的老头, 语气凉凉:“对,如今本殿幡然悔悟,决定修补修补与诸位皇兄之间的关系, 所以,师叔,劳烦你帮我给在宫里养病的二皇兄捎带些东西。” 旬举看好戏的脸一僵,他若无其事地望天, 并举手遮在眼睛前, 嘴里胡乱嚷着:“哎哟,这大冬天的太阳还这么大,晒得老夫耳鸣!诶,殿下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老夫好像听不清了!” 容祁冷眼看着他表演, 然后幽幽说了一句:“你遮的是眼睛。” 旬举装不下去了,他腾地一下从躺椅上跳起来,弯腰捂住肚子,做出十分夸张的痛苦表情,手脚灵活地就往净房窜:“哎哟,年纪大了,多吃两块烧肉就受不住,失礼了失礼了!” 独留一阵风卷过容祁的衣摆。 “本殿记得,今日桌上并无烧肉吧?”老的跑了,还剩下一个小的,容祁嘴角弯弯看向被留下来的旬璋,“老头子耳朵不好使,如今连脑子也受了牵连?” 旬璋坐在轮椅上摸摸鼻子,眼睛胡乱转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容祁:“许是昨天吃的。” 容祁简直都气笑了,祖孙俩是一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抬眸瞥了一眼躲在门后偷看的老顽童,语气惋惜:“听说年纪大了的人不能饮酒,罢了,本殿这就回去把那一葫芦酒用来做菜,也不算辜负了。”说着,他就抬脚往外走。 旬璋见状无奈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果然,他刚做完这一切门后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尖锐吼声:“小王八蛋,你站住!”旬举边喊边快速倒腾着双腿去追容祁。 第109章 容祁往外走的脚步未停,不过背对着祖孙俩的脸上嘴角勾起得意的笑,转瞬即逝。 “你站住!”旬举跑得比方才去净房还快,三两步蹿到故意放慢脚步的容祁旁边,一把将人拽住,“小王八蛋,你有好东西不用来孝敬我这个师叔,竟然拿去做菜,暴殄天物!” 容祁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弯唇好心提醒:“本殿是父皇亲子,本殿是小王八蛋,那父皇……” “呵呵呵,呵呵呵。”旬举张大的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掀掀嘴角干笑两声,然后快速转移话题,“你那是不是又有好酒了,还是说就是上回的酒,你压根没有全部给我,是不是?” 容祁面带温和的笑,偏头与他对视,嘴角还挑衅地往上弯了弯,他默认了。 “拿出来!”旬举气沉丹田,然后双腿一叉,一手把容祁的胳膊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掌心向上,伸在容祁跟前,“那钱还是老夫自己掏的,你小子竟然中饱私囊,快点交出来。” “本殿想给二哥传个消息。”容祁再次提出他的条件。 旬举顾左右而言他:“你一个大小伙子还贪墨师叔的酒,说出去都让人耻笑。” 容祁定定地看了他几息,见他打定主意要装傻,也不欲再次浪费功夫,抬脚就要继续往外走。旬举一看,这还了得,立即往地上一坐,手脚并用圈着容祁的双腿不撒手。 “祖父年纪大了,殿下莫要逗弄!”旬璋实在看不下去了,年逾古稀的人坐在地上抱着晚辈的腿撒泼耍赖,着实让人觉得辣眼睛。 容祁闻言,立即便把不能打骂旬举的窝囊气撒在说话的墙头草身上,他瞥了一眼旬璋,笑意加大:“容一,麒麟许久没出门了,想必师叔和师兄都十分想念,你……” “殿下!”坐在轮椅上的人腾地站起来,健步如飞,风一般窜进屋里,比旬举方才的动作快上许多。 于此同时,容祁腿上的桎梏也猛然消失,他好整以暇地着看向抱着他腿不撒手的小老头被针扎了一般拔地而起,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大喊:“别关门,我还没进来!” 容祁看着紧闭的房门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等院中彻底没了动静之后,房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老脸,眼珠鬼鬼祟祟地乱转四处观察。 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院中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庞然大物,他吱呀一声将门打开,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得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走出来,边走边骂:“小兔崽子,就知道恐吓我老人家,有本事你把麒麟牵来,看老夫不把它剐了吃肉!” 旬璋坐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老头子还活蹦乱跳的,他才一脸淡漠地摇着头走出来,走到被他丢在院中的轮椅跟前,理理衣袍坐上去,然后自己推着轮子离开。 旬举见状嘴角抽搐两下,他满脸沧桑地望着天悲叹:“两臭小子没一个省心的,一个心眼比筛子还多,整天谋划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一个懒鬼上身,天天坐在轮椅上装瘸,可怜我老人家,半截身子入了土,也没享上天伦之乐。” “殿下,打听到了。”容祁虽未在旬举那里打探到有用的消息,但从旬举的态度中他已经有些猜测了,恰在此刻容三回来了。 “说说看!”想必他的猜测就要得到证实了。 “属下在太极宫的偏殿守了两日,根本找不到机会进去。”容三说起此事就忍不住得意,“所以属下想了个好法子。” “怎么,要本殿夸你两句?”容祁掀眸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手底下没几个正常人,想到此处,他眼神微顿,思绪开始飘散,也不知灵州那边如何了。 容三见状悄悄撇下嘴,在心中吐槽他相思病又犯了,然后便面无表情地开始汇报:“属下进不去,但是见每日送去偏殿的饮食药物都用完了,所以属下灵机一动,在今日的午膳里加了点杏仁粉。” 容祁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他盯着容三,追问:“后来呢?” “属下为了以防万一,在所有菜肴里都加了些。”容三一听追问,立即来了精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抑扬顿挫,“后来啊,属下发现,二殿下的餐食被吃完了,而且一整个下午,偏殿都十分安静,并没有出现任何慌乱动静。” 容祁暗叹一声果然:“如此看来,太子被禁足就说得通了。” 容礼不能食用杏仁,一沾杏仁就浑身发痒,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浑身长满红疹。今日偏殿中被加入杏仁的食物全部被吃完,但容礼并未出现任何异常,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容三兴致勃勃地分析:“所以二殿下根本没在太极宫的偏殿!” 容祁本要对他露出两分赞赏,就又听到他说:“殿下,您说,皇上是不是派二殿下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是不是让他微服去扬州调查魏家了?” “幸苦了,你回去休息吧,让厨房给你炖些猪脑汤好好补补。”容祁把夸奖的话咽回腹中,对容三露出十分和善的笑容。 容三受宠若惊,他挠着头傻笑两声:“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属下该做的!” 容二进来时刚好碰见容三蹦蹦跳跳地往厨房去,他满脑子不解地看向容祁:“殿下,容三这是……” “喝汤去了。”容祁轻描淡写,对于方才的事并不愿意多提,只吩咐,“把架子上那葫芦给老头子送过去吧,顺便再给他带一句话,就说,把人关着迟早要露馅儿。” 容二不解,但也并不多问,只云里雾里地取了酒壶就往旬家去。 旬举宝贝似的把葫芦抢进手里,正要抱着葫芦好好沉醉一番,就听到容二传达的话。他立刻化身被踩了尾巴的狸奴,浑身炸毛地紧盯着容二:“狗东西,跟你主子心眼儿一样多,你休想套老夫的话!” 容二满头雾水地挨了一顿骂,他神情呆滞地解释:“什么套话,殿下只让属下带话给大人,并未吩咐其他。” 旬举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懊恼自己反应过激,随即又想到什么,忍不住在嘴里抱怨:“老夫还能不知道会露馅儿?老夫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吗?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老夫又不是杀人狂魔。” 声音很低,叽叽咕咕的,连容二这等武功高强的人都没听清楚:“大人说什么?” “呵呵呵!”旬举干笑着打哈哈,他挥着手把容二往外赶,“没什么,没什么。行了,东西也送到了,你回去吧,顺便告诉你主子,他的孝心老夫知道了,老夫百年后会在师兄面前替他美言的,绝不会透露半句他不敬师叔,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事。” 容二无语地盯着他,心说,您这可不像是半句不提的样子。 容三和容二相继离开,容祁独自坐在桌案后,看着未写完的书信沉吟了一瞬,终究还是把前两日放下的笔再次提起,在后面继续写道:容礼已死,父皇迁怒,魏显尚在长安,魏家可查。 第104章 灵机一动 李扶摇这么多年冥思苦想…… 李扶摇这么多年冥思苦想, 始终没有参透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她终于知道早已退出江湖金盆洗手的庞夫人和柳三刀为何会平白无辜招惹上魏承平,就连有功名的柳宴也惨遭毒手。原来,魏家作的孽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柳家的事已然大白, 而李家……李扶摇看了一眼被绑在柱子上的魏虎以及缩在墙角不断求饶的李淮,当即做出决定:“明日一早启程, 回扬州。” “公子, 那他俩……”鹿鸣撇撇嘴,按照他的性子, 该把这两人用绳子绑了用马拖着走,但如今李扶摇不仅仅是要替李家报仇, 还有更多无辜之人等着她去救, 所以这两人还有用处。 “清霜,给他们用药, 只要保证能活过一个月就行。”李扶摇面色冷漠,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想杀人,她也从未入此刻这般庆幸大乾的律法规定,报仇杀人, 不犯法。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容祁的信送达李扶摇手里时,他们才走到半路。幸好有大将军和玉儿在,李扶摇才能根据容祁所提供的消息,快速调整她的计划。 “鹿鸣, 魏显身边那个师爷, 你同他对上能有几分胜算?”魏承康草包一个,李扶摇并不放在眼里,倒是魏文清此人,让在魏府小住了大半个月的李扶摇颇为忌惮。 魏显年迈,黄土都埋到了脖子, 对于魏家的掌控有心无力,故而许多事情他都是交给了魏文清去办,而那个魏文清武功高强不说,还对魏显忠心耿耿,所以,想要魏家乱起来,李扶摇必然要先除去魏文清。 鹿鸣沉吟一瞬:“若是比拼内力,我应当不会输,但魏文清的功夫,我并未见识过,应当能和他打个平手。” “若是加上暗器呢?”李扶摇此刻也顾不上手段是否光明了,只要能保证出去魏文清这个拦路虎,略施小计也无妨。 “那应当没有问题。”鹿鸣郑重点头。 “那好,回到扬州,你和清婉配合,务必除掉魏文清。” 第110章 话音刚落,清霜就端着药过来,从扬州到灵州,如今又从灵州返回扬州,这一路上李扶摇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路风餐露宿,清霜他们都有些吃不消,何况有李扶摇,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她一口心气撑着。 清霜往日里给她备的滋养元气的药丸子此刻起不了太大作用,好在呆在灵州那两天她又磨了些药粉,两下搭配着服用,到底没让她倒下:“公子,该吃药了。” 已是深冬,扬州也开始飘雪了,和灵州遮天蔽日的鹅毛大雪不同,扬州的雪细细簌簌地往下落,只有屋面上有薄薄的一层,地上湿漉漉,像是刚下过雨,没有呼啸的狂风,偏偏让人觉得冷到骨头缝里。 “公子。”魏家需要人盯着,所以李扶摇走的时候把鹿时留在了这边,“院子都安排好了。” 他们接下来要在扬州待一段时间,住在客栈实在不太方便,所以接到李扶摇的消息后鹿时就先把宅院置办好。 李扶摇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往前走:“魏文清的消息打听到了吗?” 鹿时闻言身子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当作没听到。李扶摇见状皱眉,她看向鹿时:“出什么事了?”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李扶摇心中的疑惑越发大了,就算没找到魏文清的下落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到底出什么事了?” 见李扶摇生气,鹿时也不敢再隐瞒,只转过来,低头看脚尖,声音小得和蚊子嗡嗡声差不多:“公子,魏文清死了。” “你说什么?”李扶摇还没作出反应,鹿鸣就三两步走到他身边,握着鹿时的肩膀,“魏文清死了,谁干的?” 鹿鸣时常自许天下第二高手,跟着李扶摇出山,至今没遇到能与他打个平手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个魏文清,他竟然死了,这天下难道当真还有第一高手? 鹿时见鹿鸣如此激动,只以为魏文清十分重要,心中越发羞愧,恨不得把头低进肚子里:“公子,是属下等办事不利,公子,您别生气。” 他知道当年的真相对李扶摇有多么重要,如今好不容易有些线索,关键人物却突然死亡,鹿时心中自责无比。 李扶摇一脸茫然:“我生什么气?” “额……”鹿时错愕抬头,“公子,你不生气?” 李扶摇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一旁的鹿鸣捶胸顿足:“哎呀,真真是气煞我也,我都准备好和魏文清决一死战了,他居然死了,鹿时,你快告诉我,这天下难道真的还有比我还高的第一高手?” 鹿时一听他的话就忍不住嘴角抽搐,鹿鸣一直以第二高手自居,那是因为他认为根本没人能打得过他坐上第一高手的位置,而李扶摇又常说,高处不胜寒,所以鹿鸣就给他的排名往下挪了一个位置,自称第二。 魏显离开的第三天。 扬州城外,一道清瘦身影骑马快速往城门方向靠拢,正要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他就勒停骏马,眼神警惕地往林子里齐人腰的枯草丛中来回扫视,正是魏文清。 扬州的冬日虽冷,可并不是鸦雀无声,这会儿太阳正好,该有鸟雀出来觅食的,……他控制着马速,缓慢往前行走,一边走一边侧耳仔细听两侧树林里的动静。 人还不少!魏文清冷笑一声,他突然对着一个方向大喝一声:“出来吧。” ……没有动静,魏文清不耐烦了:“前面就是扬州,再不出来,可就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依旧没有动静,魏文清垂下眼眸,正打算策马离开此地,就见两侧齐刷刷钻出好些人,迅速将他从四面八方包围。魏文清脸上毫无惧色,只盯着最先出来那人打量:“哪条道上的?” 首领蒙着面,身材高大,左右站着两个不到他胸口的矮子,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魏文清:“你便是魏文清?” “看来是拿钱杀人。”魏文清挑眉,他抬头看看天,“一起上吧,老夫还有要事。” 首领闻言双手握着大刀高高举起,魏文清见状只扬了下头,眼里的漫不经心实在让人咬牙。 “准备!”谁知,首领高高举起的大刀只被他掷在脚前一寸的地上,紧接着,那些手持钢刀的人有样学样,纷纷将钢刀插进地里,举起弓箭。 魏文清的眼神微动,□□的马开始不安地踱步,时不时打个响鼻,他轻柔抚摸着骏马的鬃毛,仍旧十分冷静。 “放箭!”首领面巾下的嘴角高高上扬,这可是个肥羊,这一单做完,他们兄弟几个就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只见他右臂后拉用力,等弓弦上满了劲儿,手指一松,嗖~箭矢破空而出。 刷刷刷~随着首领手里的箭射出,利箭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至魏文清耳朵里,他岿然不动,只等最快的那一支到了跟前,他将其一把握在手里,然后左手一拍马背,整个人迅速腾空。 骏马无处可避,它前蹄高高扬起,仰头发出长长的悲鸣,轰然倒地。 魏文清眼底一片冷寂,看着骏马抽搐的身体,脸上哪里还有方才抚摸骏马时的温柔。 首领诧异地看了眼魏文清,似乎没料到他能避开,不过片刻后他又恢复冷静,再次开口:“继续。” 这次飞来的箭雨就不再整齐,魏文清手里仅有的武器便是方才被他抓在手里的箭矢,扑哧~箭头划过他的左臂,很快便有殷红的液体沁出来,魏文清的眼底爆出强烈的杀意,他看向首领跟前的大刀,一个纵身,整个人便化作一支利箭,快随朝首领飞来。 那首领虽然连连后退,脸上却无半点惊慌之色,步伐也极有章法,魏文清的视线紧锁着他,突然,他的心开始突突跳,有诈!他正要调转身形却为时已晚。 地上的枯叶里突然飞出四人,手里拽着渔网,迎面将魏文清罩在里面后,又迅速调整身位,将魏文清死死困住,魏文清握着网眼正要运气撕破,就发现双手被割伤,这渔网上竟然被绑了刀片。 魏文清彻底被激怒,他看着首领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以为如此下作的手段能困住老夫?” 首领却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只冷笑着回答:“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我们兄弟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不屑干这种有损名头的勾当,可谁让你是高手呢,这可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你!”首领的话刚落,魏文清就察觉出了身体的异常,他此刻竟然手脚发软,内力也难以汇聚,“卑鄙!” 首领见药效起了作用,才慢慢踱步靠近魏文清:“我说了,谁让你是高手呢!” 话落,首领再次抬手:“放箭!” 嗖嗖嗖! 飞出的箭矢无一虚发,纷纷落在魏文清这个活靶子身上。 “所以……”鹿鸣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魏文清就这么窝囊的死了?” 鹿时的表情一言难尽,他艰难地点点头:“尸体就扔在城外,都被扎成铜刺兽了。” 鹿鸣突然抱着头原地乱跳着尖叫:“他就这么死了?谁干的,老子都准备好了和他一决高下,他怎么就死了?” 清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幸灾乐祸:“节哀。” “知道是谁干的吗?”柳七七满脸好奇。 鹿时的表情更扭曲了,酝酿了好半天才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人名:“魏承康。” 李扶摇无语地抬头望天:“智者机关算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第105章 履行契约 确认魏文清死透了之后,…… 确认魏文清死透了之后, 顺子喜出望外,心想着自己总算办成了一件差事,屁颠屁颠地就跑到魏承康跟前报喜:“少爷, 成了!” “当真?”魏承康在正厅内不断走动,脸上表情十分丰富, 一会儿皱眉叹气, 一会儿阴险低笑,形如疯子。等了好半天, 终于见顺子回来,他激动地冲上前握住顺子的肩膀摇晃, “真死了?” “真死了。”顺子笑得十分开心, “小的亲自去城外看过,万箭穿心, 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干得好!”魏承康一拳捶在掌心, 冷笑着骂了两句,“老狗,老子早就说了迟早有一日要叫你好看, 你不是对老太爷忠心耿耿吗,那你最好在地底下好好保佑老太爷。” 顺子恨不得冲上去将他嘴巴捂住,这等事情是可以大剌剌宣之于口的吗,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但他不敢, 只能陪笑着转移话题:“少爷, 咱们雇人的尾款该结了。” 魏承康心情好,也不计较顺子这时候说扫兴的话,只瞥了他一眼:“多少钱?” “不多,五万两!” “多少?”魏承康的尖锐爆鸣几乎刺破顺子的耳膜,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顺子双眼, 同他确认,“你刚刚说,多少钱?” “五万两。”顺子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大张。 魏承康一口气哽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顺子眼里的认真,心知他不是在开玩笑,爆吼一声:“他魏文清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竟然要老子五万两。” 第111章 顺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少爷,是您自己说的多少银子没关系,只要找来人就行了!” 魏承康一脚踹在顺子腿上,给他踹得一个趔趄:“那是五万两,不是五百两,老子让你去找人,你就找了个这么贵的。魏承平当长安侯的时候一年俸禄银子才两百多两,老子上哪儿去找这五万两。” “少爷,您不会是想赖账吧?”顺子一脸你这么是这种人的表情,嘴里嘀嘀咕咕,“这是您自己说的,只要找到人,不必管花多少银子。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魏承康好悬没把鼻子气歪,他指向顺子的手都在哆嗦:“老子没钱,你自己想办法!”说罢,魏承康就抬脚准备离开。 “少爷!”顺子天塌了般尖叫一声,他飞快上前将魏承康的腿抱住,语气激动无比,“少爷,你不能走,你走了小的怎么办,这是你说的,现在事办完了,你居然想赖账。” 魏承康气得四处找顺手的东西抽他,好容易看到桌上放了一瓶梅枝,但双腿被抱着,他根本碰不到梅枝,只能砰砰地用手打在顺子背上:“老子赖账,老子赖账,老子现在就是准备赖账,五万两,老子把你一家子卖了都卖不了五万两。” 顺子紧闭着双眼,无论魏承康怎么打,就是死不松手。 在院子外等着拿钱的杀手,是左等也没见着人,右等人也没见着,其中一瘦猴就挤到领头的人跟前嘀咕:“大哥,他们该不会要赖账吧?” 被叫做大哥的那人相貌堂堂,丹凤眼、卧蚕眉,看上去倒是英雄气概十足。他听了小弟的话,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高大威严的建筑,沉吟一瞬,摇头:“不会,人家家大业大,不会少我们这点银子的。” 另一个癞头闻言点头:“对,魏家可是本地有名的望族,区区五万两,不至于。” 瘦猴见他们两人都这么说,只能按捺下心中的忧虑,继续盯着脚下的蚂蚁发呆。 一行人从中午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顺子拿着银子出来,瘦猴已经倚在石灯柱子上睡着了,身上还披着一件大哥刚穿在身上无袖长卦。 “大哥,不会真让猴子说中了吧?”癞头也忧心忡忡地看向大哥,“猴子一向心眼儿最多,他每次说别人坏话都准得很。” “癞头,咱们不能老把别人想的太坏。”大哥依旧摇头,但他也不是个傻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到天黑,他再不出来,咱们就进去。” 魏承康和顺子已经僵持一个下午了,顺子坚持要给人付钱,魏承康坚持他没钱。此刻,魏承康坐在椅子上,顺子就抱着他的腿坐在地上,头靠在他腿上,纹丝不动。 外面伺候的仆妇在门口探头探脑,魏承康一个冷眼过去:“什么事?” 仆妇被惊了一惊,她缩着脖子小声询问:“少爷,什么时候摆饭?” 经仆妇这一提醒,魏承康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腹中饥饿,他垂眸看着已经靠着他的腿睡得昏天黑地的顺子,磨了磨牙,然后冷笑着看向仆妇:“去,给老子端一盆凉水过来。” 顺子睡得毫无知觉,在魏承康看向他的时候还吧唧了两下嘴巴,他拿了个油滋滋的大鸡腿,正准备好好啃上一大口,就被一个从天而降大雪球打个正着,雪碴从他衣领落进去,冰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谁,是谁在偷袭你顺子爷爷?” 魏承康把铜盆递还给仆妇,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顺子爷爷?你敢在老子面前称爷爷,活得不耐烦了?” 冬日里,一盆凉水的威力是无穷的,顺子被冻得不断哆嗦,也顾不得同魏承康下话,伸着手就往火盆跟前凑,又听到门外的喊声:“顺子?顺子?” 顺子哆嗦的身子一僵,他僵硬地转头看向门外,却见那原本应该等在院子里被冻傻了的三人正活泼乱跳地齐刷刷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大哥一眼就看到顺子,很是高兴:“顺子兄弟,原来你在这儿。” “呵呵,呵呵。”顺子欲哭无泪,他干笑两声,“是啊,我在这儿。”立即把眼神转向魏承康。 魏承康看着癞头和瘦猴,眼露嫌弃:“什么人,竟敢擅闯魏家?” 顺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他硬着头皮上前解释:“少爷……” “你就是魏少爷?”顺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哥打断,他两眼冒着精光,三两步走到魏承康跟前,对他抱拳,“魏少爷,久仰大名。” 声如洪钟,吓得魏承康一个机灵,随即他意识到反应过激了,有些羞恼,虚张声势地瞪了一眼大哥:“你是什么人?” “少爷,他们是……” “在下姓宋名江。”大哥洪亮的声音再次打断顺子的话,“是……” “你来魏府做什么?”宋江还没介绍完就被魏承康不耐烦地打断。 “少爷!”顺子几次说话都被打断,他实在受不了了,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成功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然后他才讷讷开口,“这就是小的雇来的江湖高手。” “嗨!”宋江大手一挥,两颊竟然爬上一抹红晕,“算不得什么高手,顺子兄弟抬爱了。” 魏承康偏头看向宋江三人,眼神怀疑:“就你们三个,能拿下魏文清?” 宋江面露诧异:“当然不是,在下手底下几十号弟兄呢,都是弟兄们出的力。” 魏承康一听他手底下这么多人,脸色有片刻的僵硬,他缓了会儿,才开口:“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本少爷也不必让人再跑一趟了,喏,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 说着,魏承康就从袖子里掏出银票递出去。宋江激动无比地接过去:“谢谢魏少爷,以后……”以后怎样还没来得及说,宋江就被银票上的字样震惊到呆若木鸡:“五十两?” “什么!”癞头和瘦猴同时质问出声,两人一左一右,纷纷踮着脚往宋江手里看。 瘦猴怒了,他们兄弟三人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下午,就拿到了五十两,他冲上前去一把拽住魏承康的衣领,迫使魏承康不得不低头:“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魏承康没想到这长得跟猴一样的人力气这么大,他双手使出全力,也没能把衣领上的干爪子掰开,魏承康恼羞成怒:“放开!” “猴子,不得无礼!”宋江见状呵斥了瘦猴一声,他看向魏承康好声好气地解释,“魏少爷,顺子兄弟来雇我们的时候,宋某说得很清楚,对方是高手,我们收得贵,但是能保证万无一失。”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吹牛?”魏承康不屑地冷嗤了一声,白眼翻得太厉害,差点没回过来,“也就是顺子好骗,就你们这种档次的杀手,江湖上五百两能雇一大堆。” “你!”癞头握拳跳起来,却被宋江一把捏住后领拉回去。 “这么说,魏少爷是不打算履行约定了?”宋江一字一句问得十分认真。 “约定?”魏承康又嗤一声,“本少都不认识你们,何时与你们定下了约定?” 顺子在一旁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奈何魏承康连一个余光都没赏他。 宋江闻言也不生气,他只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按照契约规定,魏少爷若不能如数支付我等雇佣银两,我等便有权在魏少爷这里拿走同等价值的物品抵作费用。” 宋江对着契约一通朗读,读完了他继续看向魏承康:“魏大少当真不给宋某银子吗?” 魏承康一边在心中拿着刀对立下契书的顺子一顿乱砍,一边在脸上鄙夷宋江:“有本事你就拿,本少书架上的玉座麒麟兽,价值三千两,本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宋江点点头,对着魏承康郑重道:“多谢告知。” 话落,他就一把将魏承康夹在胳膊下,然后点头示意顺子:“顺子兄弟,劳烦你带我们去魏少爷的书房。” 第106章 审魏承康 安静得只剩了两道呼吸声…… 安静得只剩了两道呼吸声的书房, 两扇精致的雕花木门被冷风吹的来回煽动。 顺子被冻得一个哆嗦,他回过神来,呆呆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书架, 又看着大包小包逐渐远去的一高两矮三个背影,猛跳起来, 跑到魏承康身边将人扶起来:“少爷, 你没事吧?” 魏承康两脚发软,双腿不断地抖, 木偶一般任由顺子将他扶起来,瘫软在椅子上, 神魂在半空中飘荡好半晌才归位, 他望向黑黝黝的屋外,又看看满脸担忧的顺子, 声音飘忽:“你, 你是在哪里找的人?” “在……”顺子满脸苦涩,正要从实招来,就听到外面传来栓柱的鬼叫。 “少爷, 少爷!”栓柱跌跌撞撞地往书房跑来,经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抓住门框,没摔下去。 魏承康余悸未消, 一听到栓柱身子撞在门框上的闷响就下意识地开始打寒噤, 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顺子三两步蹿过去,对着气喘吁吁的栓柱劈头盖脸一通乱骂:“瞎了你的狗眼,这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如此放肆。”语气激烈, 唾沫横飞,大有把方才受的窝囊气全部发在栓柱身上的架势。 第112章 “顺子哥!”栓柱苦着脸一边喘气,一边在心中哀嚎命苦,还不得不赔出笑脸,“顺子哥,前几天刚从府上离开的那个贵人来了。” 栓柱是门房上伺候的人,连贵客的名字都没资格知道,不过他另辟了蹊径,以此来提醒顺子:“就是同九皇子一起来的那位小姐。” 魏承康闻言又是一个激灵,他跳起来跑到栓柱跟前急切地问:“人在哪儿?” “深夜到访,多有打扰,还请贵府海涵。”栓柱伸出手指正要从身侧往后指,就听到一道女声从月亮门外传来,栓柱回头,只见高挑女子身披墨色狐皮斗篷,手里握着暖炉,缓慢往这边来,她一步一步踏上月亮门前的台阶,缓慢抬头,“别来无恙啊,魏大少。” “扶摇小姐这是……”他看了看李扶摇身后的人,眉头紧皱。 夜里上门,而且还未经通禀就擅入别人的宅邸,这可不单单是失礼的问题。 李扶摇勾唇看向魏承康:“漏夜前来打扰,实在抱歉,不过在下心中有些疑惑,大概是需要魏大少替我解惑。”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 魏承□□平最恨旁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见李扶摇的态度如此轻慢嚣张,他便也半点不客气:“那就恕魏某不招待了,来人,送客。” 外面十分安静,并没有人过来。 魏承康看着李扶摇身后的大高个,心中有片刻的慌乱,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再次高盛喊人:“来……” “魏大少若不想魏府血流成河,最好将嘴闭严实了。”李扶摇高声打断魏承康的话后便绕过他径直走到屋内,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后才抬头轻蔑一笑,“魏大少其实不必白费功夫,来人?你觉得是你的打手来得快,开始我让人捏断你的脖子更快。” “你放肆!”魏承康被李扶摇语气中的嘲讽气得暴跳如雷,他怒喝一声,指着李扶摇就要破口大骂,“你这个小……” “我劝你慎重开口。”李扶摇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打断魏承康没出口的脏污话,“在下的脾气可不算好,魏大少这条舌头还要不要可要仔细掂量清楚。” 魏承康惊惧地把嘴闭上,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他眼神不甘地瞪着李扶摇,不信她说的话,又不敢赌。 李扶摇看他满脸不服可又不敢说什么的模样哂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圈椅扶手:“李宏,认识吗?” 魏承康瞳孔一缩,他匆忙低下头,然后猛然摇头:“什么李宏李黑的不认识。” “看来是认识了。”李扶摇点着头冷笑一声,然后紧紧盯着魏承康的头顶,“说说吧,怎么认识的。”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李宏。”魏承康像是被针扎了脚,他跳脚猛然抬头怒瞪着李扶摇,眼神中的慌乱难以掩饰。 “鹿鸣!”李扶摇垂下眸子,不再关注他。 鹿鸣闻声上前,魏承康看着他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衣裳,惊恐地往浑身冒着烟的顺子后面躲:“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 鹿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走到顺子跟前站定,他又看了魏承康一眼,然后突然伸手,魏承康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却见鹿鸣只是弯腰将顺子跟前的火盆端走。 抱着胳膊缩在火盆跟前取暖的顺子陡然失去热源,他的眼神也变得惊恐,身上被淋了个透彻,火盆一被端走,他身上的烟就逐渐变淡,被暖意暂时压下去的寒冷立时从尾椎爬上后脑,冻得他一个哆嗦。 魏承康看着鹿鸣只是把火盆端到了李扶摇旁边,才意识到他方才的反应过激了,一时间脸上青红交织,又是气恼又是羞愤。 李扶摇伸手悬空在火盆上感受指尖传来的热度,她看着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碳块幽幽开口:“我没多少耐心,你若识相我还能留你一条命,但若是不识相,我想魏文清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魏承康白日里有多高兴魏文清的死,此刻就有多后悔他的冲动,不过,他仍不松口:“我侄女是当今太子妃,你敢如何?” “太子妃?”李扶摇冷嗤一声,“魏家最聪明的人此刻被困在东宫,你还指着她飞来救你?” 魏承康还是迟迟不肯松口,李扶摇为数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鹿鸣,断掉他一指。” “你敢!”和魏承康的尖叫声一起出现的还有鹿鸣手上的冷光,只见他手一划,魏承康便捂着右手缩在地上哀嚎打滚,而他身边,便是一截雪白的小指。 十指连心,魏承康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可断指处热乎乎地扯着心脏都疼,又让他无比清醒。他自生下来就没吃过任何苦头,年轻时有魏显在前面顶着,魏显老了,又有魏承平这个弟弟在身后替他保驾护航,就算他文不成武不就,依然过了四十多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顺子和栓柱两人抱在一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李扶摇冷眼欣赏了会儿魏承康的狼狈,换了条腿翘着,再次开口:“怎么样,考虑清楚了没?” 魏承康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他气势仍不服输:“贱人,你敢!” “拔掉他一颗牙!”李扶摇的脸突然冷了下来。 “是!” 魏承康看着蹲下来的鹿鸣,终于意识到李扶摇根本没在跟他开玩笑,她认真的:“别过来,别过来……” 鹿鸣一把钳住魏承康的下巴,右手随意在他衣摆处扯下一片布料包裹着手指,就径直往他嘴里探。 “啊~啊~啊~”魏承康啊啊乱叫,想要挣脱,可鹿鸣尚未使出全力便叫他难以动弹。 惊恐的哇哇声中夹杂了一声极为细碎的清脆断裂声,李扶摇饶有兴致地看着魏承康缺了一颗的下牙再次开口:“你可以继续顽抗,成年人的牙齿有三十二颗,再加上你剩下的九根手指,十根脚趾,足够你抵抗一会儿了。” 没了牢笼桎梏,曾经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时就已经滋生出的猛兽此刻在她身体里完全苏醒,李扶摇垂眸遮住眼底的自嘲,定定看着自己白皙却带着些薄茧的双手,有些出神。 魏承康的嘴角口水混着血水止不住地往下巴上淌,他不停地打着寒噤,眼神恐惧地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烤着火的女人,半点不敢把她和前段时间在魏家修养的病弱女子联系到一块。 带着恨意和恐惧的视线太过明显,李扶摇不必抬头都能察觉:“鹿鸣,数十个数,他只要不说,就再掰掉他一颗牙,一颗一颗来,不着急。” 魏承康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恶魔的狗腿子对他咧嘴一笑,上面两颗虎牙像是能立即咬断他的脖子,耳边传来极为低沉的声音:“一,二……九……” “我说,我说!”魏承康的脸开始抽搐,他浑身哆嗦,实在承受不住越来越往后的数,惊叫一声,终于低下了魏大少高贵的头颅,对着李扶摇不断磕头求饶,“我说。” 他边磕头边警惕地用余光盯着鹿鸣,十分艰难地吞咽两下,才嘶哑着开口:“我认识李宏,不对,我不认识李宏……” 鹿鸣一脚踹在他腿上:“到底认不认识?” “我我我……”魏承康吓得差点跳起来,语无伦次地连声解释,“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过他的名字。” “继续。”李扶摇并未抬头,只轻声吩咐他继续说,她还是看着自己的双手。 魏承康又吞咽了一下:“是承平和我爹聊天的时候我偷听到的。好像是李宏查到魏家做了什么事,应当是很严重的事,承平说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李宏在皇上面前主张废太子,皇上被说动了,你知道的,魏家和太子一荣俱荣,所以……” “所以魏承平就让人灭了魏家满门?”李扶摇依旧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变得嘶哑。 “没有没有!”魏承康哪敢认下这事,脑袋几乎摇出残影,“李家被灭门的事和魏家无关,不是,是和魏家没有太大的关系。” 李扶摇没有作声,鹿鸣担忧地往她那边望了一眼,拳头紧攥。 魏承康这会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不必人催促就借着往下交代。 第107章 一切得解 十三年前,五月二十九,…… 十三年前, 五月二十九,清晨,朝霞将天空映得通红, 长安侯府内仆役井然有序地做着各自分内的差事,往来有度, 脚步轻盈。 一夜未归的谢承平从外院匆匆走进书房, 见到书案后坐着人也并不惊讶,而是走上前去弯腰行礼:“父亲。” 魏显闻声睁眼, 看向盛年便封侯的次子:“如何?” 魏承平摇头,脸色不太好:“李宏态度坚决, 只怕此次不能善了。” “太子那边怎么说?”魏显似乎并不意外魏承平的话, 他脸色还算镇定,“有补救的法子吗?”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想法子让李宏闭嘴。” “糊涂!”魏显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对着魏承平好一顿斥责, “让李宏闭嘴有什么用,如今随着二皇子等人的长成,朝堂上多少眼睛盯着储君之位, 李宏闭嘴了,那些时刻准备寻魏家和太子错漏的人也能闭嘴吗?” 第113章 魏承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他也知道魏显说得有道理, 但他目前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李宏出了名的顽固, 他软硬不吃,知道消息后我已经给李家去了不下五次拜帖,可李宏半点回应都没有。” 魏显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那就再想法子,李宏说不动,他身边的人也说不动吗?” 这一点魏承平也想到了:“已经让人去找了, 目前寻得个李家的族亲,在长安做药材生意,他专门给李家供货,此人贪财胆小,孩儿还在想法子看能不能借他之手想办法拿到李宏的把柄。” “抓紧些。”魏显语气有些淡,虽未明言反对,可脸色并未好转太多,他并不看好这个计划,“我记得李宏有个儿子吧?” “不错,听说才五岁,颖悟绝伦。”魏承平闻弦知意,他抬头看向魏显,语气迟疑,“父亲是想……”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些牵念,李宏既然不在意功名利禄,难道连唯一的血脉也不在意了?”魏显耷拉的眼皮微微上抬,略显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狠戾。 魏承平点头应下:“孩儿明白,我会想法子让人把那个孩子带出来的。”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五岁稚童,魏承平并未太放在心上。 两人刚说完正事,外面就传来魏文清的声音:“老爷,宫里有消息传来。” 魏显和魏承平对视一眼,抬头朗声回应魏文清:“进来。” “侯爷!”魏文清对魏承平弯腰行礼,他一向恭谨,但从来只认魏显为主,“老爷,是太极殿传来的消息。” 魏显神色一紧,忙问:“什么消息?” “李宏力请皇上废太子。” “什么!”魏显腾地站起来,就连魏承平也脸色铁青,他盯着魏文清的双眼反复确认,“消息无误?” 魏文清沉重地点头:“用乌鸦以鸟语传出来的消息,应当不会有误。” 魏承平心急如焚地追问:“皇上怎么说?” “皇上已经宣了旬举入宫,君臣两人在太极殿密谈,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被遣到殿外,咱们的人打听不到。” “父亲,我这就入宫……”魏承平十分急切,他的长女嫁给太子多年,也为太子诞下了嫡子嫡女,魏家和太子早就被牢牢绑在一起。 魏显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他脸色有些衰败:“为时已晚。” “父亲……” 魏承平的话还没完全出口就被魏显打断:“你知道旬举被单独召见入宫意味着什么吗?” “可……” “为父虽然只做到个工部侍郎,可对于皇上的性子却比谁都了解几分。”魏显叹一口气,“当年皇上也如太子一般是嫡长子,同样也是先皇即位不久就被册封为太子,可与当今太子不同的是,皇上当年可没有得到先皇的偏心。” 这些陈年旧事魏承平他们只晓得些皮毛,并不知内情如何:“我记得当年太子和那位所出的四皇子斗得最厉害,后来宫里还传出了先皇想废太子的谣言。” “不是谣言。”魏显摇摇头,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先皇当时是真的想废太子而改立四皇子。” “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并不是四皇子,而且陛下是以太子身份即位了。”魏承平很好奇当年发生了什么。 “是旬举。”魏显眼底露出复杂,其实不止他,当年知道这些事的人谁心中不是五味杂陈呢,“当年我在朝中并无靠山,想要出头就只能借力,奈何四皇子府上能人太多,我过去后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所以再三权衡之下选择了二皇子。但旬举跟我不一样,他是闻南玄的学生。” “闻南玄?先皇的太傅闻南玄?”魏承平惊讶难忍,“可我不曾听说闻南玄收过弟子啊?” “此事知道的人极少,皇室中应当只有帝后知晓,所以当年先皇后才会一力促成旬举做了太子的伴读。”说起先皇后,魏显语气中无不佩服,“先皇后是个很聪慧的女人,她将旬举放到太子身边后,就一味低调,既不替娘家索要好处,也从不针对日渐跋扈的四皇子母子。” “这和先帝没有废太子有什么关系?”魏承平听了半天依旧是一头雾水。 魏显看了看面前这个已经做外祖父的二子,微微摇头:“旬举拿着他手里的有关四皇子母子谋逆的证据进宫,逼迫陛下将宸妃和四皇子赐死。” “四皇子和宸妃是否真的谋逆不重要,但全长安的人都看到金吾卫从四皇子府上搜出了一件龙袍。”魏显当年也没想到温润如旬举也能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太子仁厚好学,并非昏庸之辈,也并未犯过任何大错,皇帝就算想废太子,也需要一个正当理由,可是旬举这一搅局,直接逼得皇帝废黜了四皇子。” “龙袍搜出来后,先皇仍不死心,他不顾朝臣反对,一意孤行想将四皇子封王送出长安,以此来保全四皇子的性命,也是旬举,率领麓山书院的学子跪在长安街上请命,逼得皇帝不得不处死四皇子。” “旬举胆子这么大?”魏承平万分惊讶,“他如今可看不出半点当年的风采。” “这算什么!”魏显眼底有羡慕也有钦佩,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君王想囊尽天下人才,学子又何尝不想遇到个知人善用的君主,“先皇处死四皇子后,宸贵妃在东宫门口自尽,先帝刚失爱子,又失爱妃,一时气昏了头,竟然拿起宸妃自尽用的剑想要砍杀太子,危急时刻,又是旬举挺身而出,空手接下了先皇的剑。” 魏承平是武将,他在战场上经历过这种可以交付性命的同袍情谊,却第一次听到文人亦由此血性。 “先皇被刺激得神智失常,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太子在旬举的力挺下成功即位。”说完了往事,魏显抬头看着魏承平,“陛下登基后,立马就有人上书请封太子,如今日这般,陛下单独召见了旬举,君臣单独在太极殿密谈后,第二日册封大皇子为太子的旨意就下来了。” 魏承平倒吸一口凉气:“父亲是说,旬举在皇上心中的分量重到可以左右储君人选。” “听起来很荒唐是不是?”魏显其实也没想到,只是这么多年他对于升官已经不指望了,没事就爱琢磨这些旧事,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些头绪,“可事实就是如此。” “后来我年纪大了,见闻也就多了,听闻民间有些家里,父母偏爱幼子,苛待长子,长子成家有了孩子之后便会拼命厚待他的长子,又苛待幼子。我想,陛下对太子的偏心大抵是来源于此。” 魏承平的表情有些一眼难尽,他不解地开口:“可那是陛下……”那是他们的圣明天子。 “陛下也是血肉之躯。”魏显也曾和魏承平一样,觉得天子富有天下,怎会有不甘,怎会有遗憾,随着年龄大了,他时常回忆年轻时候,突然有那么一刻,他就顿悟了,“所以,这也是我让你想法子促成琳琅和太子的婚事的原因。” 一国太子,天资不错,能力也并无欠缺,他还拥有了君父的偏心,地位几乎是无可动摇。 魏承平突然警觉:“所以父亲的意思是今日皇上召见旬举,是他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魏显还是点了点头:“我说了,皇上不是昏庸的君主,他曾经能被顺利立为太子,除了皇后的原因,更多的是他自身的贤能。”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魏承平难得的露出了几分毛躁,他看向魏显,“父亲,若是圣旨下达,可就来不及了。” 魏显闭上眼睛,快速思索,给出应对之策:“时移世易,如今的皇上可不再是当初东宫之中处处需要仰仗旬举的失宠太子,就算想废太子也不会这么快,他如今虽然仍信任旬举,但以他敏感多疑的性情,加上他自己的心结,恐怕单凭旬举还差些火候。” “父亲的意思是,此事尚有余地。” “李宏奏请废太子既无旁人在场,想必他也是不忍心让陛下脸上难看。”李宏啊李宏,你既不远让陛下为难,那你自己就吞下这个苦果吧。魏显脸上的笑意逐渐阴险,“今夜,务必把李宏的儿子握在手里。” “魏承平杀良冒功事发之后,太子曾私下对太子妃说过一句话,说父皇动摇过一次……” 容祁的声音突然在李扶摇的脑海中响起,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看向地上衣衫染了不少血迹的魏承康:“这和李家的大火有什么关系?” 第108章 真相大白 杂乱的药铺里,此处都堆…… 杂乱的药铺里, 此处都堆着草药。药铺伙计忙得晕头转向,时不时还要因为拜访草药时手脚慢了而被监督他们干活的老大夫训斥。 “艾草先别动。”看着伙计抱在手里的艾草捆,发须花白的老大夫指着伙计又是一顿臭骂, “你脑子怎么长的,让你搬的东西不搬, 不要动的东西随意动。也就是掌柜脾气好, 不然早把你撵出去了。” 伙计垂着头,眼底满是怨怼, 但又只敢小声嘀咕:“这是掌柜方才吩咐的,让小的把艾草搬到里面那间屋子里。” 第114章 “你少在这儿放屁。”老大夫吹胡子瞪眼, 他又厚又硬的长指甲戳上伙计的额头, “艾草是要送去尚书府的,掌柜能让你搬进去?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伙计额头被戳得生疼, 脑袋上被喷了一头唾沫星子也不敢再同他辩论, 低垂的头上眼睛疯狂往左侧蓝色门帘后瞟,只希望掌柜能快些出来解救他。 蓝色门帘后。 药铺掌柜和一面白无须的人对坐在桌边,掌柜态度很是殷勤恭谨, 但面有为难:“大人,这恐怕……” 面白无须之人一听他言语之间的推搪,就立即沉了脸色,尖锐的嗓音让人忍不住皱眉:“王义, 弘农人氏, 安泰三年来长安,路上结识了同样前来投奔亲族的李淮……” 药铺掌柜的脸颊开始不自然地抽动,他咬牙切齿地低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不必管我如何知道的,你只要明白,若是不按照我的吩咐去办, 你这个假李淮的身份很快就会被人呈至尚书大人跟前。”面白无须之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义,“刑部尚书的手段,我想你不会愿意体验的,若是再叫他知道是你害死了真李淮,你说说,你是会被判斩首,还是绞刑?” “我没杀他!”王义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反复强调,“我没杀他。” “谁信呢!”那人冷嗤一声,用鄙夷的眼神将王义上下扫了一通,“你顶了李淮的身份与尚书府认亲,如今还成了药铺掌柜,要说你不是故意杀人,有几个人能信呢?” 王义脸上的焦躁越发明显,他一把拉住面前人的衣襟,附身凑在他跟前咬牙强调:“我说了,我没杀他,是他自己不中用,眼看都走到长安城墙根,却病死了。” “是吗?”那人被王义扯住衣襟也不见半点窘态,他阴沉的双眼直视王义,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李淮来长安的时候可是带了大把银子的,难道他连给自己治病的钱都没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王义心中最后一丝隐秘都被人戳破,他松开手跌坐在地上,心中开始恐惧,开始胆怯,“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笑着理了理身前被扯乱的衣襟,语气极轻:“让我单独见一见李尚书家的小公子。” “连我都没见过,怎么让你见?”王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这是你该思考的问题。”那人站起来抬脚往外走,路过王义的时候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佝偻着背瘫软在地上的人,“今夜子时之前我若见不到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贵客慢走。”老大夫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见人出来还笑着招呼了一声,那人扯扯嘴角,眼底的轻蔑意味明显,倒是让老大夫好好哽了一口气在胸口,而一直盼着掌柜出来的小伙计,瞥了眼老大夫,见他注意力放在别处,眼珠一转,放下手里的活计悄悄摸进了内室。 “掌柜的?掌柜的!”伙计一进来就看到王义坐在地上,他还愣了一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轻轻唤了两声。 “什么事?”王义回神起身,一边拍衣服上不明显的灰印一边没好气地瞪伙计。 “贵客走了。”伙计转头指向外面,从布帘下方看到外面地上的药渣突然想起过来的目的,“掌柜的,您刚才说让小的把艾草搬到里面那间屋子,但是张大夫不许小的搬。” “一派胡言。”张大夫一看这小子不见了,生怕他在掌柜面前告状,忙丢下手里的事蹑手蹑脚地往这边走到,谁知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他的话,气得张大夫跳起来指着伙计一通乱骂,“老夫什么时候不让你搬了,分明是你胡乱搬,这艾草是马上就要送去尚书府的,你搬进去,一会儿还要找人搬出来,掌柜能吩咐你做这等脱裤子放屁的事?” “你个老不死的,老子什么时候胡说了,掌柜就在这里,你问问不就得了,看看你爷爷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伙计自认有人撑腰,脑袋一昂就与张大夫对骂。 “行了,都滚出去。”王义烦躁无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赶苍蝇一般挥手让人出去。 “你个小兔崽子,你是谁爷爷?”张大夫气得脸色铁青,压根没听见王义的话,挥着他干瘦的爪子就往伙计头上招呼,“老子才是你爷爷。” 伙计帽子被扯掉,还连累了几根头发,头皮上传出的痛意也让他怒火中烧,他不甘示弱地还手:“老孙子,老子才是你爷爷,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爷爷的厉害!” 两人顿时厮打在一块,又是吐口水又是扯头发,连带着王义都挨了两脚踹,他腾地站起来,爆喝一声:“滚!” 怒气上头的两人扭打的动作一僵,纷纷转头看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王义:“他爷爷的,吵吵吵,一天天就知道吵,烦死了!” 王义吼完尚不解气,又走上去一人踹上一脚:“能不能让老子安静一会儿,整天吵,生意都让你吵没了。” “还有你。”骂完伙计他又偏头对着张大夫一顿劈头盖脸,“老东西,医术不怎么样,天天给老子找事,活得不耐烦了就找根绳子吊死,没了你,老子照样开药铺。” 越骂王义胸口火气越盛,他干脆抡圆了胳膊给了伙计一巴掌:“他爷爷的,一点小事都干不好,老子招你来不是让你当大爷的,不干了马上就卷铺盖滚蛋。” 张大夫年纪大了,许多年没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脸色十分难看,不过见伙计脸上挨了巴掌,他心中的怒气竟然十分神奇地消散了许多,眼底不禁浮上些幸灾乐祸的笑意。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打完人,王义心中舒泰了,像是撵叫花子一般将两人轰出去。 两人一起往外走,伙计一路低着头,听着身边老大夫嘴里还哼着小曲,一时间恶从胆边生,一掌推在张大夫后背,老头脚下一个踉跄,额头正好撞在柜台上。 王义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才知他俩又闹起来了,气得直接抄起旁边的板凳就往伙计身上招呼:“我叫你惹事,我叫你惹事。” 伙计抱着头蜷着身子缩在墙角不断发出哀嚎,直到王义打累了他才将手里断裂的椅子靠背仍在伙计身上:“把艾草搬进屋去,这把椅子的钱从你的工钱里扣。”说完也不等伙计作出反应,便扬长而去。 伙计缩在墙角好半天才细细簌簌地有了些动静,张大夫摸着额头上的大包,冷眼看着伙计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把艾草往里屋搬,嘴里还阴阳怪气地说着:“有些人就是贱皮子,说着不听非要挨一顿毒打。” 伙计的头一直垂着,他认真地抱着手里的艾草捆放进屋里,低垂的眼底满是恨意。 “吃饭了。”后院出来个老媪,站在后门处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张大夫也没喊伙计,一个人屁颠屁颠地就往后面去,那伙计顿了下,左看看右看看,见前面只剩了他一人,便轻轻将手里的最后一捆艾草放进里屋,然后蹑手蹑脚走到柜台后面在底下翻找起来。 “人呢?死哪儿去了。”王义不满的声音响起,吓得伙计一个哆嗦,他生怕被发现了再挨一顿毒打,只能忍着痛,努力将身子蜷缩起来,躲在柜台后面悄悄观察。 王义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回答,他左右观察一通然后鬼鬼祟祟走到放艾草的那屋,伙计缩在柜台这边正好能看见,只见王义从袖子里掏出个白色瓷瓶,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往那堆艾草上撒着灰色的粉末。 伙计见状心头一惊,他慌忙缩回柜台底下,看着面前的药柜眼珠子乱转。 “怎么回事?”魏承平在书房等着人把李云青送来,却被不远处冲天的火光惊动,他走出来往着火的方向一看,那是…… “侯爷,李宏府上失火了。”一面白无须的人匆匆赶来,正是白日里威胁王义的那人。 “李宏呢?”魏承平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急切地问。 “火势太大,恐怕凶多吉少。”来人看着魏承平,脸色有些不好,“侯爷,还有一件事,‘李淮’也不见了。” “什么?”魏承平大惊,他死死锁着面前之人的双眼,“立即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扶摇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她听完魏承康的话后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还有呢。” 她越冷静魏承康心中的恐惧越盛,他慌乱摇头:“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这都是我偷听来的,那伙计被抓来后自己就招了,他对王义怀恨在心,又看到了王义下药,所以他才在尚书府放火,想着等火势大了必然会惊动李宏,届时他再出面揭发,定然会让王义失去李家这个靠山,他并不知道王义下的是迷药。” 第109章 因果报应 魏承康将他知道的所有事…… 魏承康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以后, 就提着一颗心等待李扶摇发落,可等了半天,也只见她一直低头, 也不知是看着手还是看着火盆。 容二风尘仆仆地进门,肩上还有未化的雪花, 魏文清的话被他听个正着, 想到容祁此前问过的话,他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多可笑的原因,李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 竟然就因为一个伙计的怨恨而白白葬送。 第115章 他想说些什么, 可却不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最后都转化为干巴巴的一句:“李捕头, 属下把魏显带来了。” “如今, 我竟不知该找谁报仇了。”沉默许久的李扶摇终于出声,声音暗哑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伙计只是想在李府放火惊动人,他不知道王义下的是迷药, 而王义,他受人胁迫,也只是想要放倒整个尚书府的人,将她偷出去, 谁都不无辜, 可谁都不是罪魁祸首。 “公子……”鹿鸣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轻叹一声作罢。 容二的脸色不太好,他看看鹿鸣又看看李扶摇,沉默着走上前将魏承康提溜起来往外走, 抱做一团的顺子和栓柱哆哆嗦嗦矮着身子紧随其后。 门外的清霜看到容二,还诧异了一瞬:“殿下来了?” 容二摇摇头,看了眼书房内,然后才用不低的音量解释:“皇上一连好几天宣诸皇子进宫伴驾,殿下走不开,特意派我护送魏显回扬州。” 得容祁示意,魏显被容二关在囚车里,他紧紧蜷缩着睡在稻草上,身上盖着一张破烂的被子,蓬头垢面的糟老头子早没了前几日魏家老太爷的风光体面。 囚车四面透风,大冷的天,他们一路从长安赶到扬州,他至今还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天上又开始飘雪了,今夜没有月亮,魏府的烛火四处的烛火成了这一片天地唯一的亮光来源。 李扶摇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站在囚车跟前,冷眼看了他一会儿,才十分冷漠地开口:“那些被你们拐走的女孩在哪里?” 破被子不甚明显地蠕动了下,擦过稻草,发出极为细碎的声音,魏显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了,李扶摇偏头看向容二,眼神询问。 容二摇摇头:“李捕头放心,属下让人给他喂了药,不会轻易死掉的。”话落,他就上前将人提出来,带进干净暖和的屋子。 魏显不光手脚,就连脸和耳朵上都长满了红黑的冻疮,一进暖和的房间,还没等李扶摇审讯,他自己就先受不了了,趴在地上不断用头撞地,嘶吼着想要寻死。 李扶摇如何会让他得逞,一把扯住他松松垮垮的发髻,逼他抬头:“怎么,老太爷吃了‘好东西’才延续的寿命,现在说放弃就放弃?”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但魏显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他木楞楞地定了好一会儿神,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谁:“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李扶摇冷笑着反问他,脸上的讥讽几乎化为实质,“魏承平不是心心念念想让人把我偷出来作为人质,怎么,如今我站在你面前反而不认识了?” 魏显的脑子显然已经不太好使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李扶摇话里的意思。 “正式介绍一下,在下姓李,名云青,刑部尚书李宏之子。”李扶摇松开魏显站起来,介绍自己的时候神情中是掩不住的傲气。 容二错愕的盯着李扶摇,他知道容三受命在查刑部尚书府旧事,也知道李扶摇和李宏应当有些关系,但他只以为是同族亲眷,没想到…… 魏显同样是没想到,他努力睁开肿大的双眼,冻得流脓的嘴巴不住哆嗦:“不可能,不可能,李宏分明只有一个儿子,不可能……” “老和尚果然有几分本事。”李扶摇自嘲一笑,她转头看向鹿鸣,语气飘渺,“慈安和爹爹是忘年交,我出生那日他突然到访,他告诉爹爹,我小人缠身,六岁之前都要把我充作男孩儿养才能留得住,我幼时一直把他当作个招摇撞骗的骗子。” “后来我和你师叔闲谈时,听他提过一句,慈安是高僧,有一两百年的寿命,我当时还觉得他在吹牛。如今想来,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注《楞严经》),老和尚七十多岁就圆寂,便是他介入了我的因果,所以就要替我偿还因果。” 站在一旁久久不言的鹿鸣却突然说话了:“公子,师父圆寂前说,你有大功德在身,救你便是救众生。” 救众生?李扶摇自嘲一笑,她哪有这样的本领,值得老和尚和千山以命换命,她不介意自己被充作男孩养,可却从来没想过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留下来。 “你该死。”李扶摇眼里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杀意,她一脚踩在魏显的手上反复碾,“你当真该死。” 有了几分暖意的手终于能感到痛楚,魏显精神了几分,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里满是恐惧,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可李扶摇的脚非但没有松开半点,还又加重了一点力气。 容二和鹿鸣面面相觑,彼此眼中皆是担忧,可谁都不曾上前,只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心中多年的恨意。 “你杀了我,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清醒过来的魏显非但不想死,还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皇上刚放我回扬州,你若杀了我,只会让太子在皇上心中变得更加重要。” “哈哈哈哈~”李扶摇凝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半晌,突然开怀大笑,笑声让魏显觉得刺耳,“李家的事上皇帝是有私心,可他不是昏庸,一个私铸铁器的太子,你觉得皇帝会留着他吗?” 魏显的脸上甚至都做不出愤怒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变得急促:“你敢诬陷太子!” 李扶摇低头冷笑一声,缓慢踱步到椅子跟前坐下:“看来,老太爷最有出息的儿子并未告诉你他背地里做了什么事。” 魏显的呼吸变得急促,可李扶摇置若罔闻,她附身向前逼视魏显:“那些被拐走的女孩被你们送去哪里了?” “你……原来是你。”魏显终于迟钝地将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却并不畏惧她半点,抬头与她对峙,“八年前便是你在黎州坏了我的好事吧?你不是本事大吗,有本事自己去查。” 李扶摇并不意外他猜出来,也未被他的话激怒,反而轻笑一声:“又想给我展示一下你的骨气?” 魏显艰难翻了一个身,躺在地上喘了好久,并未答话。 “我想,有一个人你必然许久没见了。”李扶摇抬头对着外面吩咐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一个皮包骨头,脸都瘦脱了相的男人被带进来后,一见李扶摇他就扑通一声跪下去,倒是叫魏显好一阵痛骂:“魏虎,你这个狗杂种王八蛋,承平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魏家。” 魏虎似没听到耳边越来越难听的话,只老老实实低头跪着,等待李扶摇吩咐。 哐当一声,李扶摇把腰间的匕首解下扔在他跟前:“该怎么做,不必我教你吧?” “老太爷,我也不想的,我当年在平州对侯爷有救命之恩,侯爷会理解我的。”魏虎一边哆嗦着解释,一边抓起地上的匕首,生怕慢了似的。 他将匕首紧紧攥在手里,跪爬着靠近魏显,在魏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切了他的右手。 剧烈的疼痛只一闪而过,魏显惊恐地看着不断喷血的右肢。 “那些女孩被你们送去哪儿了?”李扶摇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显这样一个为了求长寿能吃人的禽兽,怎么可能有骨气,才不过断了一掌,就吓得失禁了,被屋里暖烘烘的热气一烤,骚臭味大得让人反胃。 咔嚓~没听到回答,魏虎又举刀对着他的左掌切了下去。 脸上的惊恐太过,扯裂了冻疮,血水和脓水混着往下淌,魏显也顾不得许多了,张大了嘴努力大喊:“送去了各处的官员后宅。” 房间里陷入良久的沉默,魏显警惕地看着魏虎,说话时连气都不敢换:“人都被统一送去培训了,培训好了就会送去各处的官员家里,关键时候总能派上用场。” “郑家那边,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通过曲纲。”李扶摇话一落,魏显就尖叫着回答,生怕慢了一步,“是曲纲给我和郑家老太爷牵的线,不过他儿子郑非池并不太看得上魏家,所以两家多年没有往来,如今也是因为郑家内斗厉害,郑扶梁走投无路,所以才通过管顺再次和魏家搭上了线。” “分食人肉都有谁参与了,一共参与了几次,吃的是男童还是女童?” 容二听到此处,看向魏显的眼里也带上了强烈的杀意。 “就有我和郑老太爷,总共吃了三年,一共九个男孩。” 李扶摇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所以益州被带走的小男孩也是你们的手笔?” 魏显不断点头,半点不犹豫,就连李扶摇没问的都一并吐出来了:“那些女孩选美时,被马车拉过指定的地点,会有负责的人躲在暗处观察,选出最好的,然后想法子带走。” 该问的问得差不多了,李扶摇走到魏显跟前蹲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和你一起食用人肉的一共三个人,有你,有郑家老太爷,还有一个是谁,你最好别用曲纲来糊弄我,分食人肉的主意是从哪里来的?” 魏显眯缝的眼睛里震惊难以掩饰,她怎么知道?! “我没有耐心跟你耗,若是不说,我即刻便让人把你拖去喂狼,想必那些孩子死之前是如何恐惧挣扎的,你也十分清楚。” 第116章 “只怕我有胆子说,你没胆子听。”魏显脸上的恐惧退却,他冷哼一声,也不装了,只恶狠狠地盯着李扶摇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 第110章 倭寇来袭 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 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李扶摇一惊,匆忙跑到屋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鹿鸣等人紧随其后。 轰~又是一阵巨响, 屋内传出魏显嚣张的狂笑:“他们来了,你们还有些时间好好想想自己的死法。” 李扶摇面色铁青, 这个动静不像是来营救魏显的, 而是像……攻城。她看向一侧的清婉:“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清婉脚尖轻点,直接窜上房顶, 走捷径往出现骚乱的方向去。 外城已经乱起来了,不少地方都出现了火光, 以及嘈杂的喊叫声, 李扶摇当机立断吩咐:“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先离开。” 随行之人手脚利索地将所有人质全部装上车, 托了匪患的福, 魏显三人也坐上马车了。 “动作快些。”李扶摇看着外面越来越明亮的夜空,心中惴惴。 “公子,出事了。”等他们收拾好东西, 清婉也回来了。 李扶摇猛地转头看向匆匆回来的清婉:“怎么了?” “海匪攻城,扬州的守备军正在对敌,咱们只怕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清婉面色十分凝重,海匪敢攻城, 定然是有所依仗。 “咱们即刻出发。” 车马很快收拾好, 就连魏府的下人也被安置好了,李扶摇却盯着远处越来越大的火光愁眉紧锁,她总觉得远处有声音传来。 “娘~娘~”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孩子他娘!”男人绝望的嘶吼声。 “小宝!”女人无助的悲鸣声。 “公子,走吧。”鹿鸣走到她身边,轻轻开口。 却不想李扶摇却突然转头看向了清婉:“东门情况怎么样, 海匪人数多少知道吗?” “不太好,那边的百姓都忙着逃命,乱嚷嚷的,属下大致看了一眼,攻城的海匪人数恐怕不下一千。”清婉的脸色不好。 “带我过去看看。”李扶摇当即调转马头。 “李捕头。”容二错愕地看向她。 李扶摇却勾唇一笑,看向他:“容二,一事不劳二主,帮我把魏显他们送到殿下手里,殿下会明白的我意思。” 容二眉头紧皱,他担忧地望着李扶摇,却只见她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回答。 容二是他们兄弟中和李扶摇打交道最多的,他自诩了解她几分,可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坚毅的一面,容二心中大概猜到些什么,艰难地接下差事:“李捕头放心,容二一定把人带到殿下跟前。” 说完,容二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李扶摇跟前:“李捕头,这是殿下让属下带给您的,他说,您会明白的。” 李扶摇看着容二手里的东西有些怔愣。 “李捕头?” 李扶摇回神,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替我问问殿下……罢了,待我退了海匪,亲自去问吧。” 说罢,李扶摇便策马快速往东门方向去。 越靠近东门,静夜中的轰鸣声,嘶喊声,撞击声就越明显。所有百姓都面色惊惧地往西边逃命,唯有李扶摇一行人逆着人流往巨响传来的东门方向狂奔。 “这些人真是不要命了,海匪都打来了,还往东门去。” “别管闲事,赶紧逃吧。” 城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守城卫士气喘吁吁地上下跑,搬动墙角的石块,李扶摇拦住一人:“外面有多少人?伤亡如何?” 小兵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女人,语气不太好:“赶紧逃命去,别在这儿杵着。” 鹿鸣眉头一皱,并未说什么,只上前一手便把小兵搬得十分费力的石块轻松搂在臂弯,然后绕过不断上下的卫士三两步窜上城楼,又很快回来。 “清婉,带我上城楼,其余人留在此地帮忙。”李扶摇也没功夫和小兵饶舌,直接让清婉搂着她,脚尖一点便落在城楼上。 城墙下已经有不少死尸,身材矮小,头戴斗笠,嘴里唔哩哇啦地喊着口号,不断有燃着火的飞石往城内来,云梯上接连不断地有人往上冲锋。 “他爷爷的,这批海匪怎么这么难杀!”守城卫士乘着搬石头砸人的空隙唾骂一句,转身继续往云梯上扔石块。 李扶摇听着他们怪异却又十分熟悉的语调,心头一凌,她看向卫士,神情凝重:“不是海匪,是倭寇。” “什么,倭寇?”不少人都听到李扶摇的话,他们恍然,“我说呢,海匪的攻击力哪有这么厉害。” 说话的人后知后觉看向李扶摇,将她上下扫了眼:“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和家人逃命去吧!” 李扶摇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觑着眼盯着城外倭寇的动向,突然,她眼神紧锁住一个目标,伸手:“清婉,杀了他。” 清婉转头往李扶摇说的方向看:“是哪个穿红衣戴官帽的?” “不错。”李扶摇点头,若非她的□□射程不够,她便亲自动手了,“那应当是这群倭人的首领。” 清婉左右看了一眼,直接将身边一个老将手里的弓箭夺过来,还没等老将的呵斥声出口,她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手上的箭矢立即化作一道飞影笔直往倭人的眉心去。 一发击中,倭人首领闻声倒地,倭人那边出现小范围的动乱,城墙脚下面对的攻势总算下去了些,城楼上的卫士也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 李扶摇这才转头环顾城楼上的卫士分布,她眉头紧皱:“扬州作为上州,按制守备军有一千两百人,怎么就你们?” 加上下面死守城门的以及搬石块木料的,总共也不过两百人。 清婉这一手射术将众守城卫士镇住,再加上李扶摇竟然对一个州府的兵力如此清楚,卫士看向她时眼底也没了轻视,回话的语气都缓和了几分:“嗨,别提了,咱们都不是守备军,没有刺史大人的命令,守备军不会出来。” “那你们是……”李扶摇眉头紧锁,城门守卫不会有这么多人,而且面前这群人的服制分明也是守备军的制式。 卫士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却未曾隐瞒:“我们都是编外的守备军。” 清婉满头雾水:“既是守备军,为何还有编外一说?” 李扶摇的脸色变得难看:“不受朝廷管辖,只发编制军一小部分的饷银,却干着守备军的活,出事了还可以立即推出来背黑锅的一群人,称之为编外守备军。” “什么!”清婉大跌眼镜,她看着城楼上拼死抵抗的卫士,又望了眼至今毫无动静的刺史府方向,一掌拍在墙上,“一群蠹虫。” “鹿鸣!”李扶摇大喝一声,“你带着殿下的皇子令牌去刺史府面见刘进,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他调守备军过来。” 原来方才容二交给李扶摇的竟是上次在松阳被她物归原主的皇子令牌。 鹿鸣抱着两块石头从城楼下几个借力便出现在李扶摇跟前,他郑重接下令牌:“是。”然后转身就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几个跃动之后,人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城楼上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他们可是听得十分清楚,这人手里有皇子令牌,可以直接进到刺史府面见刺史大人。 李扶摇没功夫管众人的反应,她转头再次看向城外,倭人的骚乱已经平复,刚才被清婉一箭毙命的贵族尸体也不知道被搬去哪里了,有人重新组织进攻:“所有卫士听我号令。” 虽然众人对她的身份有所顾忌,但是事关身死,也没人敢第一时间出来应声。李扶摇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底,心中轻叹一声,但面上却不显分毫,她沉声吩咐:“清婉,斩断倭人的云梯。” “是。”清婉抱拳应下,只见她拿起地上的麻绳一头往垛口上缠绕,她手里攥着另外一头,脚尖一点飞身跳下城楼,众卫士只觉得城墙上一道黑影快速划过,耳边不断传来咔嚓声,倭寇所有云梯都被斩断。 “守城将士何在?” “末将在!”这下不再无人应答李扶摇。 “所有将士听我号令。”李扶摇再次沉声下令。 “谨遵钧令。”清婉的身手再加上容祁给的令牌终于将人镇住,众人再无迟疑,终于愿意听李扶摇的安排。 撤退的倭人再次往城墙这边涌进,李扶摇看着他们再次扛上来的云梯快速下令:“你们十人立即去附近的民房酒馆,将可以用的烈酒香油火油尽数取来,清霜,你想法子看能不能弄来白糖、硝石以及可以封口的陶罐。” “公子!”清霜见过她鼓捣白糖和硝石,一听她说起,便震惊异常。 李扶摇没说什么,只沉声吩咐:“立即执行。” “是。”众人不知李扶摇想做什么,但应下吩咐。 “剩下的人,立即检察箭矢弓箭。”李扶摇望着远处不甚明显的火光,脸色凝重,“只怕倭人是有备而来,后面还有支援。” 第117章 “公子?” 清婉忧心忡忡地看向李扶摇,却被她笑着安抚:“没事,如果刘进配合,应当走不到最糟糕那一步。” 可刘进并不太配合。他看着面前的鹿鸣死不松口:“本官发了饷银,守卫城门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守备军不能擅动,别说一个小小的松阳捕头,就是九皇子亲临,本官还是这句话。” 鹿鸣一把捏住刘进的脖子:“若是不把刺史令交出来,老子这就带你去城楼上,看看你能吃住倭人几招,你作为扬州刺史,和扬州城共存亡也没人说得出来什么,没准儿还能给你赚回来一个身后的美名。” 刘进呼吸困难,他咬牙看着鹿鸣,“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调动守备军。” 鹿鸣并不怕他的威胁,只见他冷笑一声便松开刘进的脖子,然后在刘进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利落地将他左手折断:“你说得没错,我不能杀了你,但并不代表我不能让你生不如死。” 刘进面色惨白,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落,他眼底露出几分惊骇,面前之人的武艺之高,竟让他没有半点还手的机会。 “刺史令到底在哪儿?”鹿鸣继续逼问,“若再不说,你的右手也别要了。” 手上用力,但却不敢下死手,因为刘进说得没错,没有刺史令,他没法调动守备军,也不知城门口的情况如何了,如此一想,鹿鸣的眼底难免露了一丝急切,倒是让刘进抓住了机会。 鹿鸣投鼠忌器,刘进有恃无恐,一时间两人竟僵持住了。 “刺史令在我手里。” 鹿鸣和刘进两人纷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俱是一惊。 第111章 城楼对敌 时近子时,夜晚的平静早…… 时近子时, 夜晚的平静早被这边接二连三的攻势打破,东门附近的百姓早跑了,远些地方的则找出东西死死将门抵住。 城楼上墙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 幽幽往外散发着油香,酒香, 李扶摇看着清霜找来的白糖, 对着她吩咐:“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把锅架起来吧,配方你知道, 当心。” “属下明白。”清霜定定看了她半响,见她神色凝重, 只能应下, 不过离开前还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抵在李扶摇手中,“公子先把药吃了吧。” 李扶摇笑着从瓷瓶里倒出一粒红豆般的药丸, 仰头吞进腹中:“清婉、鹿时听令。” “属下在。” “你二人分别从左右夹击, 务必将这些油洒在前排倭人头上,越多越好。”敌情发现得太晚,城门口没有任何布置, 李扶摇如今只能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等待鹿鸣带真正的守备军过来支援,“其余将士弓箭准备,时刻准备掩护他们二人。” “是。”鹿时和清婉拎着油一跃跳下城楼, 而城楼上的守卫则将弓箭对准后排倭人, 蓄势待发。 倭人那边看到清婉和鹿时竟然送上门找死,领头的一个罗圈腿叽哩哇啦一通乱叫,身后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想要先拿下他们二人。 说时迟那时快,清婉和鹿时对视一眼, 两人脚尖一点,腾空而起,只见他二人在半空中身形飞速旋转,手里拎着被打开的油罐,展臂一挥,满满一罐油均匀地洒在涌上来的倭人头上。 “快,往下放油。”李扶摇见他们二人首战告捷,趁着倭人尚未反应过来,迅速吩咐早就安排好的两人用麻绳拴着油罐往城墙下放。 鹿时和清婉是几人中轻功最好的,两人落地后又往上一个纵身,脚尖在倭人头上几个轻点,便跑回城墙根下,方才两人进行得如此顺利,完全是仗着倭人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次,他们刚一上前,迎接他们的便是扑面而来的箭矢。 “放箭。”李扶摇一声令下,倭人的箭头瞄准鹿时和清婉,对于从城楼上飞来的流矢躲避不及,顿时倒下不少人。 就在此时,鹿鸣和清婉如法炮制,再次上前,又将手里的火油成功泼洒出去。 如此三个来回,倭人那边终于有了应对之法,一边用投石器攻打城门,一边安排弓箭手对付鹿时两人。 李扶摇紧紧盯着倭人那边的动作,一见他们变得有序便立即敲响手里的锣,这是他们方才约定好的暗号,锣响三声,立即撤退,鹿时和清婉两人毫不恋战,飞快躲闪着往城墙这边来。 “点火。”这次上前的弓箭手,手里的箭矢都是加了东西的,只见他们将箭头往火上一过,箭头便轰地一声点燃,“放箭。” 油见火就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向左右铺开。 方才被洒了油的倭人顿时化身火人,被烧得哇哇乱叫,满地打滚。后面的倭人看着同伴如此惨状,惊叫着往后退,临危受命的新官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一个逃窜之人,手起刀落送他回了老家。 叽里呱啦挂啦叽里,倭人首领指着城墙方向一通乱叫,所有往回逃窜的人都被呵住,调转方向,迟疑着再次往城墙方向进宫。 “李捕头,现在该怎么办?”卫士忧心忡忡地看向从远处江面上灭明的亮光,“倭人还在增加。” 李扶摇目光沉沉,盯着重新架上墙的云梯:“烈酒准备。” 烈酒也在火舌的舔舐下燃烧起来,可惜……李扶摇看着轻易被熄灭的火苗心头一紧,酒精含量太低,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还有火油吗?” “还剩最后两坛。”卫兵乌漆嘛黑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不过语气很是凝重。 李扶摇望着天边,拿起脚边的鄣刀,推掉刀鞘,大喊:“将士们,守备军马上就到,我们一定要坚守此地,不让倭人踏入扬州城半步。” 一瞬间,城头上的士兵精神大振:“坚守此地,坚守此地。” 石头也快用完了,李扶摇只能让人去拆房子,房梁、柱头,鹿鸣还没来,城门不能开:“陈旺,张俊,你二人组织兄弟们,尽快将东西运上城楼。” 李扶摇声音很是冷静,越是关键时刻,她越不能慌,城墙上愿意听她号令的人也会越信服她,此刻的东城门,经不起半点动乱。 应声的两人便是在城下和城上劝李扶摇离开的那两人。 “扬州守备军前来支援!” 一道女声从远处传来,李扶摇抬头一看,惊讶异常:“瑶娘?” “李将军,末将带守备军前来支援。”瑶娘一本正经地对着李扶摇抱拳,她也不知在哪儿找了一身铠甲穿上,铠甲有些大,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李扶摇失笑:“我不是将军,还是叫我李捕头吧。” “是,李捕头。”瑶娘严肃着应下,又把手里的刺史令交出去,“鹿鸣大哥悄悄摸去了城外,他说要想法子阻止后面的倭人继续上岸,这边的攻势就能缓和些。” “有劳你了,此地危险,你……”李扶摇点点头,将刺史令接在手里,她看着瑶娘想了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吧。” 不想瑶娘却摇头:“李捕头,末将虽不擅武,可骑射功夫也是不错的。”说着,她便从马背上取出专用的角弓。 李扶摇见角弓的尺寸比寻常所见小上许多,上面的使用痕迹明显,而弓韬、扳指、护臂等用具也十分齐全,便知瑶娘没有说谎,她点头应下:“好,你随我上城楼,见机行事。” “末将领命!” 真正的守备军来了,城楼上的编外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再次涌上来的倭人还没开始发动攻击,就先迎接了铺天盖地的箭雨。 “李捕头,您看,江上起火了。”再次逼退倭人之后,众人纷纷抹着脸喘气。 “倭人的船只被烧了。”李扶摇看着远处的火光心中大喜,“不能放这些倭人离开,将士们,咱们出城迎敌。” “杀!”倭人后路被断,人心惶惶,而城楼之上士气大振,纷纷举刀喊出冲天的杀意。 “柳七七、鹿时何在?” “属下在。” “你们二人各带三百人马出城迎敌,分别从左右包抄,可能做到?” “属下遵命!” “清婉,你带三百人马正面迎敌。”李扶摇面色十分严肃,“务必要将倭人全部留在这片土地上。” “属下遵命。”清婉一口应下。 倭人久攻不下的东门终于打开了,冲杀声响彻云霄,马蹄声震天,城楼上战鼓轰鸣:“杀啊!” 叽哩哇啦哇啦叽哩,倭人不备大乾士兵竟然敢开城门出城迎敌,而且,看着出来的将士人数,他脸上有些慌乱。 有柳七七他们三人带头冲杀,本就士气大败的倭人更是不堪一击。 瑶娘在城楼上看得热血沸腾:“杀,杀了这群土匪强盗,我大乾百姓每年死在他们手里的不计其数,杀了他们给死去的人报仇。” 可李扶摇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瑶娘喊了半天也没得到身边人的半点回应,她转头一看,十分不解:“李捕头,咱们要赢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不对劲。”李扶摇低声呢喃。 第118章 “什么不对劲?”瑶娘满头雾水。 “倭人连投石车都有,明显是有备而来,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杀得溃不成军。”李扶摇仔细思索,反复回忆是否还有什么漏掉的细节:“不好!” 她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如此声势浩大的攻城,指挥战斗的倭人却只知道蛮冲,看不出看点策略和兵法。李扶摇匆匆跑下城楼,快速点了两百人:“随我去南门。” 南门已然沦为炼狱,倭人残忍的本性哪怕是换了一个时空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李扶摇看着地上被残忍砍掉头的男人,被凌辱致死的女人,以及被挑在刀尖上的婴孩,恨意滔天。 更让她目眦欲裂的是右侧的巷子里一个矮小的倭人手里正拎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那倭人正把女孩按在地上,撕扯衣服。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李扶摇大喝着冲了上去,一刀砍在那畜生的颈上。 扑哧~喷涌而出的鲜血洒了李扶摇满脸,她心有余悸地跳下马,用身上的披风将女孩裹住抱在手里:“没事了没事了。” “李捕头!”瑶娘追了上来,正好目睹了李扶摇救人杀人的所有动作。 “瑶娘,保护好她。”李扶摇面色冰冷,脸色的未干的血迹给她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意,她并未多说什么,只转头便把女孩交给了瑶娘,然后从倒地的倭人颈间取回鄣刀,转身离开。 残忍是他们的本性,欺软怕硬也是他们的本性。 手无腹肌之力的百姓成为倭人刀下的鱼肉,而杀意滔天的守备军则让他们面露胆怯。 李扶摇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也没骑马,只在巷子里一寸一寸地寻找,生怕还有女孩儿落在那群畜生的手里。 “救命……”果然还有。 畜生还在不停地动作,女孩气若游丝地看着李扶摇出现的方向,断断续续求救。 李扶摇红着眼眶冲上去将倭人砍倒,把女孩扶起来,她正要说什么,手里的女孩却拼着最后的力气往她手里沾满倭人肮脏血液的刀上一撞。 扑哧~滚烫的鲜血烫得李扶摇一个哆嗦,她沉痛地闭了闭双眼,几乎咬碎牙齿才把将那畜生分尸的冲动压下去。 倭人作恶的同时也安排了人放哨,这边没了动静,很快就被隐在暗处的倭人发现异常,走出来就看到了面如罗刹的李扶摇。 柿子挑软的捏,李扶摇一个落单的女人明显就是倭人眼里的软柿子。 出来的倭人并未把李扶摇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女人罢了。 倭人阴笑着走向单膝跪在地上的李扶摇,刚伸出手,腹部就是一凉。 倭人大惊,拼着最后一口气叽哩哇啦地喊叫了一通,暗处又接连走出不少倭人。 不少人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系上,罪恶的根源就那样赤裸裸的暴露在空中来回晃荡。 李扶摇异常冷静,她将身上的外套脱掉盖在女孩身上,然后扶着女孩圆睁双目的脑袋转向自己:“好好看着。” 只见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拔掉瓶塞后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倒进嘴里,然后她扶着刀缓缓起身:“新仇旧恨今日一并算吧。” 前世没能报的民族旧恨,此刻也终于找到了宣泄出口。 话一落,李扶摇就举着鄣刀冲了上去。 第112章 噩耗传来 长安持续了好几天的大雪…… 长安持续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路边的积雪堆了有两尺厚,太阳高悬空中,发出刺眼的光, 整片大地都笼罩在刺目的雪白当中。 九皇子府上所有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容祁脚步轻快, 他吩咐人打扫西边一处院落, 还亲自站在院中监工。 “这盆红梅摆到廊下去。” “蠢材,窗纱要淡青色, 不是烟青色,你分不清颜色是不是?” 容祁皱着眉, 看着仆役们手忙脚乱的模样, 十分不满:“错了错了,这一架大漠落日的屏风是摆在书房的, 斗草图才是放在卧房的, 松烟墨呢,松岩墨取来了吗?” “殿下,取来了。”管家常安跑得额头上都沁出了薄汗, 他亲自去取的墨。 “我看看。”容祁还是不放心,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了才作罢,“把纸笔连同这些墨都放进书房摆放好, 她字写得好, 来了正好用得上。” 常安把东西接过去,他见容祁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也忍不住跟着高兴:“殿下,您这般上心,咱们府上是不是马上就要有女主子了?” 容祁嘴角忍不住上翘, 耳朵尖悄悄泛起粉色,他遮掩似的干咳一声,佯怒呵斥:“混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 “能让殿下这样上心,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常安眼露期待。 容祁却笑笑摇头:“她可跟长安城里的千金小姐不一样,她会查案,会验尸,会审讯,会做生意,还很会捉弄人。” “殿下。”常安听着听着就变得无语,“哪有夸姑娘家会捉弄人的?” “你没同她打过交道。”容祁一脸你知道什么的表情,“日后你和她熟悉了就晓得了,她捉弄人的法子多得很。” “殿下难道也被捉弄过?”常安见他说得这般确有其事,心中忍不住生出点揣测。 容祁眼神飘忽,不再答话。 常安见状低头闷笑一声,然后正色夸赞:“那这姑娘聪慧又有能耐,殿下,您可得抓点紧啊,有能耐的人可是到哪儿都收欢迎的很。” 他是打小就伺候容祁的,说话时胆子也比寻常人大许多。 “再说吧,再说吧。”容祁支吾着回应了一声。 他想着还没完成的事,有些呆不住了,对着常安好一阵叮嘱,“本殿还有要事没处理完,你务必在此盯好了,地龙早些烧起来,她身子虚弱,怕冷的很,炭盆也要备上,还有,她随行的人不少,空房也要多准备几间,让厨房把养肺滋阴的汤水炖上,她来了正好喝,还有……” 常安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拱着手求饶:“殿下,您安心做您的正事去,奴才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的,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容祁仔细想了想,确认在以往的回忆中常安一惯是个靠谱的,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西院,回到书房。 他看着书案上的一截紫檀木,眼底浮上暖意,略站了站,就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紫檀木,用刻刀在上面雕琢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几乎只有锋利的刻刀削过木头的细微动静,容祁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东西,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下刀的力度有半分偏差。 容一在书房门口徘徊,想等着被发现了再进去。 可他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容祁始终没抬一下头,容一想了想,咬牙敲响了门框:“殿下,容二回来了。” “当真?”容祁喜出望外地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刚出了点形状的木头,刚抬起脚就发现不妥,又放下去。 容祁脸上出现片刻的不知所措,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慌乱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掸了掸衣裳,这才往外走。 而站在门边的容一,脸上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没能分得半寸容祁的目光。 容祁刚走到院中就停住了,他张开沾了木灰的双手,又看了看身上早上刚换的新衣裳,转头询问容一:“本殿就这样出去是不是有些失礼?” 也不等容一回答,他便点着头自顾自给出了答案:“衣裳都弄脏了,是有些失礼。她男装时常穿玄色,本殿也去换一身玄色衣裳。” 话落,容祁就调转脚步的方向,先往内室去了,再出来时,他果然换了一身玄色翻红领常服,腰带上还挂了他从前觉得累赘的香囊、玉坠。 就连发髻都重新梳过,发簪换成了青玉云纹样式,整个人只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打扮好了的容祁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脸上满是期待,他兴致勃勃地往院外走,脚步匆匆,急不可耐。 “扶摇……”他老远就看到了容二的身影,但他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容二身后的青蓬马车上,心中还想着,车帘怎么没换上厚的,也不知道她冷不冷。 “殿下!”容二在容祁还没靠近时,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容祁的脚步一顿,他低头看了看容二低垂的脑袋,心中生出些不妙的预感:“扶摇呢?” 难道是她并未体察到他的心思?还是说她不愿意接受他的心意? “殿下,倭寇袭击扬州城,李捕头杀敌救人时,遭倭人围攻,中箭身亡了。” 容二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把魏显等人带离扬州安顿好之后,再次返回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扬州满目疮痍,东门外全是倭人的尸体,南门里惨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容祁的大脑出现片刻的轰鸣声,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然后再一寸寸裂开。 他不再听容二说什么,只抬头看了眼马车旁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魏显,又看了看马车后空荡荡,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街道,木偶似的转身,抬脚往回走。 第119章 “你离开长安多年,想必是不习惯长安的气候了。”容祁转身跨过门槛时没留神,绊了一下。 “你说过等郑晖的案子一了就入府做我幕僚,你是不是都忘了?”他踉跄两步后才迟钝地抓住手边的东西站稳,他继续往书房走,“忘了也无妨,这几日刚下过大雪,冷得紧,你不想来也是常事。” 书案上,容祁方才放下的一截已经初具雏形的紫檀木簪子静悄悄地躺在一堆木屑里。 他嘴角弯了弯,又坐回书案后,拿起刻刀和木头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情:“紫檀木最是凝神,等李家的事情一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簪子上刻祥云纹好不好,你穿男装的时候也能用。” 啪嗒~一滴殷红落在虎口处,容祁恍若未觉。 “秦松的调令已经下了,去万年县,那是你父亲任职过的地方,就在长安城,日后我见你也方便。” “你说你想把查案事业做大做强,日后让秦松入刑部好不好,这样你跟着他就能接触更多的案子了。” “其实你做女官也可以,只是做了官杂事就多,还是当捕头吧,正好可以全身心投入案件之中。” “殿下。”管家常安满脸笑意地过来,正要说什么就被容一捂住嘴。 常安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眼神疑惑。 “你来做什么?”容一低声询问。 “哦,殿下刚吩咐我打扫西院迎接贵客,我来给殿下回话呢。”常安刚把事情办妥,就迫不及待地来同容祁回禀。 说着,他还挤眉弄眼地同容一打听,“殿下特意吩咐我添置了许多姑娘家用的东西,咱们府上是不是要有女主人了?” 容一闻言沉默,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同常安说:“你先回去吧,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常安是个极会看人脸色的,一听这话便察觉不对:“可是出什么事了?” 容一摇摇头,并不多说:“听我的,不想死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常安不解,但常安听劝。 可是…… “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容三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看向书房内。 书案上的名贵纸笔被扫落在地上,空荡荡的桌面上摆了一排祥云纹紫檀木簪子,做木簪的人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动作却不曾有片刻停顿。 容一咬牙:“已经整整两天了,殿下就这么坐着,连水都没喝一口,你想想办法啊!” “殿下心里难受,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让殿下在这儿雕一辈子木头?” “我来试试吧。”两人背后传来一道带了几分艰涩的声音,正是容二。 书房的门一直没关,像是那天早上容二没回来之前那样。 房内的光线极好,容祁雕刻的手艺突飞猛进,从第一支的歪歪扭扭,到手上那一支已经十分精致了。 “殿下,属下有事情禀告。”容二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容祁像是没有听到,仍低着头打磨着手里的簪子。 容二深吸一口气,抬脚进入屋内:“殿下,李捕头有话问您。” 容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僵硬地抬头,安静的书房内甚至都能听到他颈后骨头里传出来的咔哒声,也不说话,就这么木楞楞地盯着容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容二看着容祁嘴角已经干涸的黑红血痂,心中大骇:“殿下!” 容祁还是不理他,只执着地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危险。 容二顶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李捕头让属下将魏显等人交给您,说您会明白的,她原本还想让属下给您带话,但是临行前又改变主意了,她说回头亲自问您。” 容祁呆滞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些活力,许久没转动的眼珠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好半晌,他才掀动干得起皮的薄唇,盯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嘶哑着声音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又怕人听不见似的,将声音抬高了些,又应了一句:“好……” 第113章 为时已晚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今日……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 今日是最后一日朝会。太极殿依旧如往日一般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陈复尖锐的声音在殿上响起。 殿中分列而站的文臣武将满脸严肃地垂头立在下面, 看上去无比认真,实际上打哈欠的打哈欠, 嘬牙的嘬牙, 心思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众卿既无事可奏,那……”皇帝也不想上朝, 忙碌了一年到头,总算可以歇歇了。 皇帝曲腿, 正准备站起来时, 太极殿外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告:“启禀皇上,九皇子觐见。” “小九怎么来了?”皇帝目光疑惑, 低下群臣也开始交头接耳, 悉悉索索的议论声瞬间打破了太极殿的肃穆,“宣他进来吧。” 诸皇子虽然参政,却并未上朝, 突然出现的容祁让心思各异的臣工精神一振,纷纷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背,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 “儿臣给父皇请安,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容祁走进太极殿后,停在殿中,他掀起衣袍跪下去,对着上首的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一身素色,就连发冠都用的是白玉。 皇帝见他行如此大礼,微微皱眉:“小九,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来了来了,群臣纷纷竖起耳朵。 “太子伙同罪臣魏承平以及宁远侯府私铸铁器,意图谋反。”容祁面色苍白,眼底还带了些青灰,声音也早没了往日的清越,变得嘶哑低沉。 皇帝腾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他盯着跪在下方的容祁厉声质问:“老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容祁闻言抬头,这是他第一次毫不掩饰地与君王对视:“谢家私铸铁器的地方就是松阳,秦松治下,事发之后,太子还派人到松阳试图灭口,儿臣手里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原本准备看热闹的臣工也终于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之后纷纷向跪在那里的容祁投去复杂的目光。 如今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可谁都不曾料到给他最后一击的竟然是从来都与世无争的九皇子。 而被容祁牵扯进来的谢家,谢霖则露出两分慌乱,他走出队伍对着皇帝跪了下去:“皇上明鉴,九皇子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谢家并不知晓此事。” 容祁闻言只扯扯嘴角,继续道:“谢放在松阳有一私生子,名唤何山,此人便是人证,何山手里有谢府送去的书信,此为物证一也,谢家在松阳私铸的铁器儿臣已经命人运会长安,此物证二也,魏承平……” “九殿下!”旬举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容祁,他面色凝重地盯着容祁,眼里满是不赞同。 容祁看见了,可他也只是看见了:“魏承平去灵州,名为赈灾,实为勘矿,所找的矿石便是用于冶炼铁器。” “荒唐。”谢霖总算发现了容祁的错漏,他盯着容祁步步紧逼,“魏承平此前去灵州是奉命行事,九殿下的意思是魏承平能未卜先知。” “灵州矿产丰富,天下皆知。”容祁今日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畏惧谢霖的质问,“至于他为何能去灵州,谢家不是很清楚吗?” “你!” “都给朕闭嘴!”皇帝颤抖着手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他盯着容祁,眼神似要吃人,“老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容祁从袖中掏出一封提前备好的奏折,双手奉上。 “儿臣还有一事要奏,十三年前,刑部尚书李宏查到太子与魏家合谋拐卖少女,力请父皇严惩太子,魏显与魏承平父子为了封口,故意让人在夏日熏蚊虫用的艾草上洒下让人昏睡的迷药,导致前刑部尚书李宏一家惨死,请父皇下旨彻查当年之事,还李家亡魂一个公道。” 旬举无力地闭上眼睛,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当年那道圣旨下达后,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李家的大火来得蹊跷,无一人生还更是十分不合常理。 旬举当年也主张过彻查,可皇帝坚称那是意外,甚至还下了一道堪称荒唐的旨意。 从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旬举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容祁的话刚一说完,皇帝的脸颊就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他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李家当年失火只是给意外。” “意外?”容祁轻嘲一声,“父皇,既然是意外,李家为何无一人生还,负责巡夜救火的金吾卫为何在大火烧完之后才姗姗来迟?” “容祁!”皇帝大喝一声,“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儿臣不敢。”容祁又磕了一个头,“儿臣只是不想亡灵不安。” 所以你就想让朕不安吗?皇帝无声吼出这样一句话,他衰老的身躯不断颤抖,容祁却只当没看见,他坚定低沉的声音传入皇帝耳中,如来自地狱的咆哮:“请父皇下旨彻查太子与魏家罪行,还亡灵一个公道。” 第120章 朝中想要把太子拉下来的人数不胜数,容祁既然开了头,自然会有想趁机对付太子的人站出来:“臣附议,请皇上彻查太子及其党羽罪行,还亡灵一个公道。” “请皇上彻查……” 皇帝瞳孔紧锁,他看着下面的臣工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他衰败的身躯开始颤抖,然后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陛下!陛下!”太极殿上一阵兵荒马乱。 从太极殿离开之后,容祁回到府上写了一封奏折,递给容一:“送去麓山书院,让人以闻家的名义将它送进宫中。” “殿下!”容一大惊,除了旬举祖孙俩,并无外人知晓容祁和闻家的关系,此番上奏,只怕容祁一直隐于水下的势力就要全部暴露在世人面前了。 “去吧。”容祁何尝不知道现在并非暴露实力的最佳时刻,不过,无所谓了,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注《书·汤誓》)最坏也不过是同归于尽,可是,那又如何呢? 容一离开后容祁又把自己关了起来,一个人坐在书房,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见,手里拿着一根木头簪子坐在椅子上出神。 九皇子府门口的台阶的都快被踏平了,也无一人成功进入府内,就连太子和皇后的心腹都吃上了闭门羹。 “好你个老九,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太子知道今日朝会上的事之后先是恐惧,恐惧过后便暴跳如雷,他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他骂人的吼声传得老远,“你眼里既然没有孤这个兄长,日后孤亦不必对你手下留情,你我从此便势不两立。” 魏琳琅闻声过来,见太子正在发火,也没有立即上前,等他骂完了容祁,才抬脚进入屋内:“殿下,九弟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咱们尚不清楚,惟今之计恐怕只能请母后出面了。” 谁知太子却摇头:“母后不会比我们晚得到消息,至今上阳宫都未有人传话过来,只怕母后的面子在老九那儿都不好使了。” 魏琳琅闻言皱眉,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把心中多年的疑问说了出来:“殿下和九弟都是母后所出,我记得九弟小时候还是十分亲近殿下的,为何现在……” “孤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太子轻叹一声,这些年他独木难支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拉容祁入他的阵营,可容祁并不买账,“他幼时虽然老惹祸,可与孤的关系还算亲密,后来大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连母后都与他说不上几句话。” 说着,太子难免露出几分责怪的意味:“老九打小就心眼儿多,孤身为东宫太子,日理万机,他难道还等着孤亲自去哄他不成?” 魏琳琅听到太子的话,心中难免生出一股无力的感觉。 魏家也好,东宫也好,自魏承平出事后就一直风波不断,她一直苦苦支撑着,事到如今,太子想的都不是如何挽回事态,而是在此怨天尤人。 太子说了半天,没得到魏琳琅的回应,他有些不满:“琳琅,你不是已经给魏家去信,让他们蛰伏,怎么还是被老九抓到了把柄?” 魏琳琅垂下眼眸:“殿下,咱们禁足东宫,宫外的许多消息来得并不及时,到了此刻,我都未想明白,好端端的九弟为何就突然把矛头对准了东宫。” 太子一滞,魏琳琅的言外之意他明白了,现在一切未明,容祁未必是因为魏家才盯上的东宫。 有道是同甘容易共苦难,恩爱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仅仅因为一个不确切的猜测就不欢而散。 “好好好!”容礽得知消息后一拳捶在掌心,他激动地在屋中来回走动,“本来我还犹豫着消磨掉父皇对太子的信任后,该让谁先动手,倒是没想到老九竟给了我这样大的惊喜。” 王周同样也没想到:“殿下,既然九皇子把台子都搭好了,此次咱们务必要让太子再不能翻身。” 容礽大赞:“对,不止咱们,只怕本殿的哪些弟弟们,都是这般想法。” “所以,殿下,咱们可以趁机加点儿火,如果能够一并把太子和九殿下都除掉,殿下自此变可高枕无忧。”王周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容礽灵机一动:“先生,你的意思是?” “皇上对太子倾注了诸多心血,如今被九殿下逼着废太子,您说皇上心中会对九殿下毫无芥蒂吗?”王周语气悠长,他意有所指,“若太子受不了打击出了点什么事,届时皇上愧疚之下慈父心最浓,若是此事爆出太子出事是九殿下一手策划,那……” “那老九此生便于那个位置无缘了。”容礽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既然如此,咱们就要计划周密些,就算不能要了老九的命,也要他从此老老实实当他的富贵闲人。” “殿下说得极是。”王周摇摇手里的扇子,点头赞同,“九殿下相比殿下而言,手里无人可用,等到万事皆定的时候,就算是举兵,也为时已晚。” 第114章 有所顾忌 那日戛然而止早朝犹如一…… 那日戛然而止早朝犹如一场闹剧。 群臣散去后, 本该因为年节到来而喜气洋洋的长安再次陷入波谲云诡之中。 皇帝在太极殿上昏倒了。 其原因还是九皇子容祁当众揭发太子谋反。 不少人摩拳擦掌,准备趁机对太子落井下石,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不过……相比助容祁一臂之力把太子拉下来, 他们更倾向于黄雀在后。 谋反,本朝可从未有过。 皇帝就算再宠信太子, 此次也不会让他轻易逃脱过去。 何况容祁在长安中一向低调, 若非有了实证,他何必急着站出来指证一母同胞的兄长。 不少人都这么想, 包括谢霖。 他急匆匆回到家,马车尚未停稳就慌乱跳下来, 狼狈奔向松柏院:“父亲, 出事了。” 松柏院屋里屋外都弥漫着一股死气,可谢霖恍若未觉, 他粗鲁地推开木门, 药臭挟裹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霖呼吸一滞,可他此刻也顾不得了:“父亲,今日九皇子在殿上参太子殿下谋反。” 昏暗的房间内除了谢霖急促的呼吸声再无旁的动静。 谢霖愣了下, 他想起什么,然后抬脚慢慢靠近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木床。 “父亲?”谢霖又轻轻喊了一声,可床上干瘦得只剩一层褐色的皮的老者没有半点反应,就连呼吸的动静都没有。 谢霖突然生出了些慌乱,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能替他出主意的父亲,似乎被他亲手喂了些东西。 想到此处,谢霖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杂乱,他颤抖着伸手至老者的鼻下。 没有动静。 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他分明只是用药让父亲好好休息几天,怎么可能没有动静呢。 在太子被参谋反的同日, 宁远侯谢致病故了。 在太医的努力下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皇帝,被奏请彻查太子谋反的奏疏气得差点再次背过气去。 他眼眶几乎滴血,死死盯着桌案上带着闻家特有标志的纸张,连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快,宣旬举进宫。” 旬举的反应也没比皇帝好上多少,容祁不见他,可暗地里却动用了闻家留给他的底牌。 “进臣,这是怎么回事?”皇帝面色铁青地把奏疏递给旬举,可语气里的慌乱难以遮掩,“闻頔不是已经死了,为何闻家还有人?” 旬举不曾料到容祁已经疯到连闻家留给他的底牌都动用了,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再隐瞒,只能跪下请罪。 “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皇帝吃惊地抬头看向讯据,他怔愣一瞬,然后抽搐一般扯扯嘴角:“进臣辅佐朕良多,何罪之有?” 旬举同皇帝年少相识,最是了解彼此的性情,听皇帝如此一说,旬举无力叹息一声,将隐瞒了多年的事一一道出。 “九皇子是如何拜在师兄门下的微臣并不清楚……” 此时此刻,旬举也没有再继续隐瞒的意思。 他的确不知容祁是如何拜闻頔为师的,他这位师兄年少成名,聪明绝顶,自然也有些孤傲在身上的。 王公贵族何曾入过他的眼? 只是可惜,闻頔有天纵之才,身子却不好,他生来便有顽疾,寻常看不出来,但一场风寒便能要了他的命。 旬举入了东宫之后就和闻家甚少往来,师父对他的再造之恩,他尚未偿还,如何还能因为一己私欲而打扰了师兄修养。 师兄弟两人这一别就是数十年,旬举再回到闻家,英才已成枯骨。 而闻家的势力尽数交给了容祁。 皇帝听完旬举的讲述沉默良久,就在旬举以为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时候,皇帝终于说话了:“所以,闻頔选了小九?” 旬举不知如何作答,皇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选的应该也是小九吧?” 皇帝语气中的笃定让旬举的心直直坠落:“臣有负皇上信任,实乃罪该万死。” 第121章 “进臣,你还记得吗,咱们在东宫的时候发过的誓?” 怎么会不记得呢,旬举鼻头一酸,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是臣违背了誓言。” 皇帝无声摇头,他慢吞吞地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旬举跟前,定定看了他许久。 “是朕违背誓言在先,怪不得你。”皇帝蹲下身去,亲自将旬举扶起来,“进臣,当年朕立志要做一个明君,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朕,辅佐朕,你做到了,可朕却没有。” “皇上……” 旬举想要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他展开旬举苍老的右手,当年留下的剑痕已经不太明显了:“你不必用那些话来敷衍朕,朕这些年做了什么,朕心里清楚。” “我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过我的,我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只是后来父皇就有了更疼爱的人,所以才渐渐忽略了我。” 都说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身,皇帝肉体凡胎,自然也逃不过去。 说起往事,皇帝自嘲一笑:“可是见了父皇和宸妃母子的相处,我才知道,原来父亲疼爱儿子是这样的。” 当年的事无人比旬举更为清楚,他面露不忍:“皇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行了。”皇帝颇为无奈地笑笑,“这句话你说了几十年了,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等旬举狡辩,皇帝又继续道:“父皇临终前痛骂朕,骂完又同朕哭诉,他说高处不胜寒,所以,当有那么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时,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朕从前只以为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昏庸找的借口,可是如今,朕大概真的明白了。” 旬举一怔,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皇上?” “进臣兄。” 久违的称呼,让旬举再控制不住鼻头的酸楚,落下泪来。 “秋实。”容济,字秋实。 大乾最位高权重的两人,此刻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竟就这么在太极殿中抱头痛哭起来。 九皇子府的门槛懒得住前来打探消息的大小官员,却拦不住凤驾。 皇后进宫多年,第一次出宫,竟是为了长子而登幼子的门。 “儿臣给母后请安。”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院中响起,惊呆了周围随侍的人。 容祁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五个指引,尾端甚至还被锋利的指甲划破,沁出点点殷红。 “本宫可真是后悔将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生出来。”皇后犀利又恶毒的言辞几乎让同样守在院中的容一等人暴怒。 容祁却恍若未闻。 他偏偏头,仔细感受了下自脸颊传来的刺疼,然后缓慢抬头,灼灼盯着皇后。 皇后被他逼人的目光看得倒退两步,她指着容祁,哆嗦着继续怒骂:“太子是你的亲大哥,你竟半点不顾兄弟情份,当众污蔑他。你以为太子倒了就轮到你了吗?你休想。” 皇后和皇帝不愧是多年的夫妻,两人说的话都如此相似。 容祁看着她满脸的愤怒,突然生了些恶劣的心思:“就算不是儿臣,也绝不能是容祚。” “畜生!”皇后果然无容祁预料的那般,一听这话立即火冒三丈,眼底的厌恶和恨意再无半点遮拦,“你这个畜生,本宫真是后悔把你生下来,你果然天生就是来妨碍我们母子的。” 容祁看着她恨意下掩藏的恐惧,不由哂笑:“母后,不止您后悔,儿臣也同样后悔,后悔没有早日杀了容祚。” 压抑已久的痛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水,一旦被撕开一条口子,就汹涌而出,再无回头的可能。 自噩耗传来那日,容祁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他为什么没有一早就把太子私铸铁器的事公诸于世。 若是太子出事了,魏显一定会亲自来长安,届时所有的事都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审出来,而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真相亲赴扬州? “你放肆!”皇后没料到他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整个人气得发抖,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容祁。 可容祁半点都不在乎,有些东西他早就不在乎了:“儿臣只恨自己放肆晚了,容祚算什么东西,魏家算什么东西?” 就连皇位,他也不过是想把它从容祚的手里抢来而已。 “九殿下,您怎能如此对娘娘说话?”怜春见皇后身形不稳,赶紧上来将人搀扶住,听到容祁大逆不道的话后,也忍不住出声斥责。 噌! 只听得一声极为细小的破空声,皇后一颤,她脸上似乎溅上了什么温热的液体。 赫赫~ 怜春捂着脖子,喉中发出重重的呼喝声,她惊恐地看向尚未收回手的容祁,再说不出话来。 咚! 有什么东西倒地了,皇后又是一惊。 她迟钝地低头,又迟钝地抬头。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这个她从未在意过的儿子,此刻和来自地狱的恶魔别无二致。 寒光阵阵的剑刃上还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液。 天气太冷,温热的血珠坠落在地上很快又凝成一朵暗红的冰花,诡异无比。 “你,你难道还想弑母,不,不成?”皇后看着容祁冰冷的眼神,无端打了一个寒噤。 容祁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容一几人见状扑通一声跪下去,厉声呼喊:“殿下!” 常安急得恨不得飞身上前将容祁手里的剑夺下,可他没有胆子。 容二更是急切地提醒他:“殿下,李捕头托付给您的事尚未完成。” 容祁手里的剑哐当落地,是啊,他还有事情没有做。 容祁眼神轻轻瞥过不断抽搐的怜春,落在色厉内荏的皇后身上,语气平淡:“母后身子不好,还不送她回正阳宫好好修养?” 君子当一诺千金。 他答应过她。 所以,在此之前,有些恶名他不能背。 第115章 废黜太子 “皇上,九皇子来了。”…… “皇上, 九皇子来了。”陈复进来禀告的时候都带了几分的小心。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复紧张的神情不禁自嘲了一下,原来, 有关太子的事就连陈复这个御前大总管也要如此小心么? “让他进来吧。” 容祁不知道皇帝今日宣召自己所为何事,不过, 也不难猜就是了。 “儿臣拜见父皇, 吾皇万岁,万岁, 万万岁。” 皇帝看着一丝不苟行礼的容祁有些怔愣,似乎, 容祁每次面圣都是这样, 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错误。 “瘦了。”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一转, 变成了生疏的关心, “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尽心吗?” 容祁一怔,似乎没想到皇帝会关心他。 反应过来后,又立即恭谨答道:“多谢父皇关心, 府上无人敢不尽心。” “你……”皇帝还想说什么,刚开了个口,又把话咽回去了,转而说起另外一桩闲事, “皇后去找你了?” 还没等容祁回答, 皇帝又继续道:“是为了太子的事吧?” 容祁沉默。 皇帝看容祁这样子心中也有数了,他嘴角嗫嚅,问出了一个几乎有些可笑答的问题:“你恨她吗?” 容祁忽地抬头看向皇帝。 他略有些不自在的眼神告诉容祁,他想问的是,他恨他这个父皇吗。 九五之尊, 天下之主,竟然对着一个与自己不甚亲近的儿子问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容祁顿了顿,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恨。” 皇帝并不意外容祁的答案,可他就是有些不甘心:“当年,朕也和你一般年纪……” 可他却恨了先帝几十年。 容祁并没有心思在这儿同皇帝修补似有若无的父子情份:“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事?” 皇帝的呼吸一滞,不过多年帝王生涯,让他很快又若无其事起来:“朕……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容祁垂眸哂笑,这是打算收买他,然后保全太子吗? “儿臣再次请求父皇,彻查当年李家失火一事。”容祁的声音铿锵有力。 皇帝不意他开口说得竟是这事,眼底浮上些许复杂:“李家失火时,你也不过七岁,你为何执意替李家人说话?” 这话实在不该出自帝王之口。 “李宏在世时,为大乾鞠躬尽瘁,手下从无冤假错案,如此忠臣,能臣,难道不值得一个真相吗?” 哪怕到了此刻,皇帝关注的仍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追根究底容祁翻案的原因。 容祁眼底不禁浮现一抹自嘲,果然是父子一脉,自己不也如此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师父教导他,希望他成为明君,所以他努力学习师父,做出一副心怀天下的模样。 可画皮画虎难画骨,他学得再像,也不过是给自己披了一层蒙骗世人的皮。 刻意搭建的骨架下空荡荡,直到后来有人一点点往里面注入了温热的血液。 第122章 皇帝闻言看了他半响,然后才开口:“朕会处置太子,也会还李宏一个公道,但是朕就想知道,为什么?” 容祁既是闻頔的弟子,那他的那些兄长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可现在分明不是最好的时机,容祁却贸然站出来,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旬举没看明白,皇帝亦深感疑惑。 为什么? 容祁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直身子。 皇帝皱眉看着容祁一点点蜷缩起来,他既已做出选择,自然不能看着容祁的身子出问题。 他皱眉,正要站起来,就听到容祁嘶哑的回答:“这是儿臣答应过她的。” “谁?”容祁的声音有些低,皇帝没太听清。 容祁伸手捂住还在跳动的胸口:“父皇,倭寇进犯扬州您知道吗?” 皇帝从宝座上一惊而起,急匆匆问:“你说什么?” 容祁笑得十分难看:“父皇不必着急,倭寇已被杀退,扬州城安然无虞。” “是刘进?”扬州刺史官至三品,奏疏能直达天听,皇帝自然认得。 他也希望是刘进。 若是刘进,他会让他加官进爵,享王侯之位。 啪嗒~啪嗒~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容祁跪在地上,已然蜷成了一团,清瘦的身子不断抖动,显然已经泣不成声。 皇帝大概明白了,他沉默一瞬,才低声允诺:“朕会彻查太子谋反之事。” 太子私铸铁器之事人证物证俱全,无从抵赖,废太子的诏书很快下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 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 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 皇太子祚,地则居长,情所锺爱,初登大位,即明德殿,冀德业日新,隆兹负荷。 而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後愆衅,难以具纪。 但百姓者,天之百姓,朕恭天命,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 祚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废为庶人。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兴言及此,良深愧叹! 废太诏书宣读完毕,容祚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前来宣旨的陈复为难地看了眼尚有些理智的魏琳琅:“殿下,接旨吧。” 魏琳琅脸色有些苍白,多年筹谋功亏一篑,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给了东宫致命一击的居然是同为嫡出的九皇子。 她也更加没有预料到,皇帝此次再无偏袒东宫的意思。 容祚情绪异常平静,圣旨下来,他心中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再也不用担心弟弟们的算计,也再也不必绷着神经害怕皇帝不再袒护他。 东宫伺候的人不知容祚心思,只担心自己的前程,没了太子,他们这些人又将何去何从呢。 整个东宫都愁云惨淡,而别处的皇子府却一派欢欣鼓舞。 尤其是三皇子容礽,圣旨公示天下后,他几乎顿拍手称快:“这下好了,不必本殿出手,老九就逼得父皇废太子,倒是省了本殿的功夫。” 王周却并没有容礽的乐观:“殿下,皇上偏心太子多年,如今却说废就废,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蹊跷。 “殿下!殿下!”王周话没说完就被门外火急火燎的喊声打断,小厮匆匆跑进来报信,“圣旨来了。” “什么?”容礽和王周相视一眼,好端端的怎么还有给三皇子府的圣旨。 容礽一时间弄不清楚原由,可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子不妙的预感。 果然。 容礽设计二皇子容礼一事被皇帝知晓了。 皇帝在圣旨中斥责容礽不孝不悌,陷害手足,搅弄朝政,实在不堪重任。要他日后在府中修身养性,无召不得擅出。 短短几句话,直接断送了容礽即位的所有可能,没有顾及半点父子情分的意思。 容礽想到这一层用意后,显然被刺激得不清,传旨太监尚未离开,他就径直站起来往外冲:“我不信,父皇不会如此绝情。” 与宣旨太监一同前来的还有日后负责看守三皇子府的金吾卫。 他们没想到容礽竟如此大胆,敢违背圣意,倒是让容礽猛然跑到了大街上:“父皇,儿臣求见父皇。” “快追。”金吾卫首领大惊,这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街上百姓不少,容礽身手矫健,仗着金吾卫不敢擅自伤害百姓,左右闪躲,倒是叫他跑到了皇宫门口:“父皇,儿臣容礽求见父皇。” 容礽大喊着就要往宫里闯。 好在后面的金吾卫跑出街道后速度提了上来,否则真让容礽闯进了皇宫,他们必定小命不保。 而跑到宫门口的容礽因为方才在人群中四处奔窜躲藏,为了躲开金吾卫的追捕,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此刻形同疯妇。 宫门口的守卫一时间还没能认出来,差点拔刀驱赶。 “殿下!”追上来的金吾卫在容礽强闯宫门前将其按下,“殿下,皇上有旨,您不能擅自出府。” “滚开。”金吾卫粗暴的动作如同火上浇油,埋藏了多年的遗憾在此刻都被转化为恨意,他望着太极殿的方向,嘶吼咆哮,“父皇,父皇,儿臣不服,儿臣不服啊。” “殿下。”王周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他听到容礽不甘的怒吼,鼻头一酸,眼眶泛红,心中满是痛惜。 他上前欲搀扶容礽,却被一把推开。 “父皇,你给了太子那么多偏爱,怎么就不能分给儿臣一点,哪怕就一点点?”容礽如何是金吾卫的对手,很快便被制服。 他发髻散开,青丝凌乱地垂落在脸侧,被金吾卫押送回房的时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为什么,父皇,到底是为什么,太子是你的儿子,儿臣也是,为什么你就不能偏心我一回,为什么……” 王周从不离手的鹅羽扇子掉落在宫门口,被押送容礽的金吾卫一脚踩断骨架。 纵使他机关算尽也没料到九皇子竟然疯癫到把大半皇子都牵扯进废太子事件中。 除了三皇子府,六皇子因为派人截杀魏显,也遭到了圣旨贬斥,而一直作为六皇子跟班的八皇子,竟然也试图在废太子事件中浑水摸鱼,以期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毫不留情地下发了四五道圣旨,无一不是贬斥皇子,长安城中一时间风声鹤唳。 “你还想要什么?”皇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依旧一身素衣的容祁,心底很是无力,“朕已经处置了太子,就连老三、老六和老八,朕也一并处置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容祁面无表情地站在殿中,轻轻吐出一句话。 而皇帝则踉跄着跌坐回龙椅上。 第116章 下罪己诏 皇帝看着容祁,总觉得这…… 皇帝看着容祁, 总觉得这个儿子十分陌生:“真相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吗?” 容祁垂眸,并不答话。 “此事暂且不提,你可还有旁的想要的?”皇帝的神情中甚至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朕封你做太子好不好?” “到了此刻,父皇都不肯将当年的真相公诸天下吗?”容祁闻言却是嘲讽一笑, “所甚至不惜用太子尊位与儿臣做交换?” 皇帝耷拉的眼皮不自然地夹了两下, 语气暗含诱惑:“小九,你还年轻, 一时被儿女之情蒙蔽了心智也是常事,父皇是过来人, 能明白你此时的心情, 但是,你要明白, 天底下有的是比情爱更值得你付出的事。” 他自然知道, 天下有太多让人愿意为之前仆后继的事。 在她心中,天下苍生的重量不就逾之生命吗? 可是此话被皇帝说出来,着实有几分可笑:“父皇想说什么?” 皇帝没有察觉他神情中的嘲讽, 只一心沉浸在自己替容祁编织的美梦中:“小九,你亲自将太子拉下,到了此刻,你没有退路了, 你要明白, 没有朕这一道圣旨,你要走多少弯路,相反,若朕此时定下你的名分,待朕百年之后, 大乾的江山都是你的,届时,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父皇的意思是?”容祁狠狠闭了闭眼眸,心底是说不上来的无力。 皇帝浑浊的双眼一亮,他几乎喜上眉梢:“只要你愿意,朕立即下旨侧你为太子。” “条件呢?” 皇帝的语气急切了几分:“李宏已死,就连秦松都未追究他的死因,你又何必揪着不放,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好一个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 容祁心中自嘲:果然,我到底还是被父子血脉蒙蔽了眼睛,你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所以才和秦松一直辗转于各处的县令一职上,始终不肯回长安? 容祁的沉默让皇帝心中打鼓,他紧张地吞了屯口水,迫切地询问容祁的选择:“如何?” 第123章 眼底的期盼和急切半点不像是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该有的。 “请父皇下旨重查当年刑部尚书府失火一事。”容祁扑通一声跪下去,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皇帝却像被针扎了一般,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死盯着容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容祁既然放着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不要,也要逼他这个父亲承认过去的错失。 “请父皇下旨重查当年李府失火一事。”容祁何尝不知道自己选了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可他重复的声音却没有半分迟疑。 皇帝脸颊上的肉皮开始不自在地抽动,他盯着容祁,一字一顿:“朕说了,李府失火是意外。” 容祁讥笑一声:“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父皇心里很清楚,不是吗?” “老九!”皇帝大喝一声,他急匆匆走到容祁跟前,“朕是皇帝,朕不会撒谎,朕说了,当年李府的火只是意外。” “都到了这个时候,父皇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吗?”容祁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皇帝,语气无悲无喜。 “你什么意思?”皇帝大吃一惊,他急切地窜到容祁跟前,神情紧绷。 容祁脸上笑意加大,像是在向皇帝施展报复一般,语速极慢:“太子私铸铁器,魏家和荥阳郑氏沆瀣一气拐卖人口,将拐来的女子教导好了之后送入各处官员府中,父皇,不知道魏家是否给您进献过女子?” 皇帝的眼角又不自然地夹了夹。 容祁只当没看到,他还在继续:“曲纲是郑家推出来的替死鬼,郑家死去的老太爷和魏显两人为求延年益寿,不惜食用稚童身上的肉,不知道父皇又知道多少?” 如此目无君父的人,纵然皇帝已经属意他继承皇位,但是此刻仍不能容他,他暴怒中带着慌乱,眼神四处寻找:“你给朕住口!” “怎么?”容祁见状轻嘲一声,“父皇也要杀了儿臣吗?像杀死二哥那样?” “你放肆!”皇帝没想到他已经手眼通天到连此事都知道了,顿时气得跳脚,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老九,你要造反吗?” “儿臣只是想重查李家失火的真相,父皇为何一直避而不谈?”容祁的语气十分冰冷,“是害怕,还是心虚?父皇,午夜梦回的时候被李宏来找过您吗?” 轻言细语的询问,如同带着霹雳之声的闪电,瞬间击垮了皇帝所有的坚持。 只见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跌坐在台阶上:“朕没有,朕也不想的……” 十三年前,五月二十九日晚上。 “陛下,宫外出事了。”陈复急匆匆地跑进寝殿,今日皇帝没有召嫔妃侍寝,独自歇在太极殿。 皇帝躺在床上一直没能入睡,脑中还在回想白日的事,久久不能入眠,一听陈复的话,他腾地坐起来:“怎么了?” “李宏大人的府上失火失火了。” 皇帝大吃一惊,他急切地询问:“火势如何?救火的人都去了吗?” 陈复脸色十分不好,他轻轻摇头:“火光滔天,可李府四周安静异常。” 皇帝倒吸一口气,他意识到什么后一拳捶在龙床上:“这个逆子!” 陈复死死缩着脑袋,只做什么都没听到。 皇帝骂完,又不得不匆忙起身:“快,快让人去救火。” 陈复刚要退下,就又被皇帝叫住:“宣太子过来。” “逆子!”太子深夜来到太极殿,还没来得及跪下请安就被皇帝迎面一脚踹在肩上:“逆子,你已经是太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太子慌乱跪下:“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来,你告诉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皇帝似没听到太子认错的话,他俯身捏着太子的衣领咬牙询问,“你是大乾朝的太子,一人之下,为何还如此不满足?难道要朕把皇位让给你,你才能消停吗?” 太子哪敢认啊,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父皇明鉴,儿臣万万不敢有此心。” 皇帝冷笑一声,还要再说什么,陈复就再次匆匆走进来。 “怎么了?”皇帝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心中预感不好。 “陛下,火势太大,恐怕救不了了。”陈复额头上细密的汗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出细碎的光。 “李府的人呢?”皇帝大惊失色,“值夜的人呢?” 陈复胆战心惊地摇头,语气滞涩:“无一人逃出来。” 皇帝看了眼跪在他脚前痛哭流涕的太子,又看了看陈复。 他已经初显老态的脸上闪过挣扎和痛苦,片刻后,皇帝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底满是一片肃然:“让他们回来吧。” “陛……”陈复差点喊出声,不过他反应极快,在要紧关头狠狠咬了下舌尖,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转而应下,“是。” 看着陈复离开后,皇帝的精神好像垮了一大截,他看着太子,语气中满是嘲讽:“滚吧。” 太子满头雾水地来,又满头雾水地走,回到东宫才知道,原来失火的是李府。 容祁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当年的事,他掀了掀唇:“父皇想说,此事与你无关?” 皇帝刚酝酿好的话就这么被他堵住,哽在喉中不上不下。 “巡夜的金吾卫一整夜都没发现李府失火,堂堂正三品大员家中失火,无一生还,父皇您甚至连处置金吾卫的旨意都没有,你难道想说此事与您半点干系都没有吗?” “朕知道又如何?”皇帝被容祁脸上的嘲讽激怒,他如同一头发狂的老狼,盯着面前这个步步紧逼,不断挑衅他君主威严的儿子发出焦躁的威胁声,“朕是皇帝,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李宏他难道不知道?” “儿臣多年来一直没想通您为何处处袒护皇兄。”容祁非但不住口,还拔高了声音,“如今看来,父皇您哪里是在袒护皇兄,你分明是在袒护当年的自己。” “想必,当年皇祖父的死……”容祁不愧是闻頔看好的人,只消一点点苗头,就立即推测出了整件事情的因果。 “住口,你给朕住口!”皇帝跳着脚阻止容祁,他抬在半空的手抖得如同筛糠,“来人,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朕拖下去,拖下去!” 皇帝此刻半点记不得昨日和旬举的对话,也将自己才做好的决定抛之脑后。 他像看血海深仇的敌人一般,眼底充血,满是恨意地瞪着容祁,什么江山,什么英名,他只想将面前之人大卸八块以泄心头只恨。 皇帝咆哮的吼声传至殿外,可却无一人应答。 何其相似的场景,皇帝想到了先皇殡天的那晚,他心中生出一股慌乱,双手毫无章法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陈复……” 可是就连陈复也不见了人影。 皇帝张大了嘴,还要再叫。 “父皇!”容祁大喝一声将其打断,“请父皇下罪己诏,还前任刑部尚书李宏一个公道。” 罪己诏! 这才是容祁步步紧逼,不惜暴露自身实力的最终原因。 皇帝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顿时面色涨得青中泛红,泛紫的双唇哆哆嗦嗦半晌,再难说出一个字。 终于,他扑哧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喷洒在泛着幽光的金砖上。 皇帝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没多大会儿便扑通一声,面朝下扑倒在地上,然后便不断地抽搐着。 可容祁却做没看见,他转身走向殿外,抬头看向东南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你再等等我,好吗?” 第117章 番外一,又是十年 又到夏日,鸣蝉…… 又到夏日, 鸣蝉滋滋,没个停歇的时候。 今年的七月格外难熬些,坐在房檐下一动不动, 汗珠就跟淌水似的往下落,头发都没个干燥的时候。 “易掌柜, 这是上一季账本, 我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桌后拨动算盘的女子抬头, 衣裳素雅,发髻梳得整齐, 她眼尾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浅浅痕迹:“放下吧, 有劳了。” “掌柜什么时候动身?”送账本的人多问了一句。 “明日一早就走,路上还得好几日呢, 再不走就赶不上日子了。”女子把桌上的账本拿在手里, 大略翻了翻。 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比益州还热。 刘记布行后院,一十四五岁的女孩烦躁地扇动着手里的蒲扇,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热死了, 热死了!”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妇人,她手里抱着东西,听到女孩的抱怨声, 瞥了她一眼:“你给我起来, 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原来女孩坐在地上,双腿张开,伸得老远,像极了乡下老媪撒泼的样子。 “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女孩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妇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你的大事成在哪儿了,说出来让我听听。” 第124章 说起此事女孩就一脸委顿,嘟嘟囔囔地抱怨:“朝廷也不征女兵,我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想当兵?”妇人的语气带上些无奈。 “不是当兵。”女孩义正言辞地纠正她,“是当将军,我也想当李将军那样的人。” 妇人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城门口威风凛凛的石像,眼底浮上一缕不易察觉的悲伤:“她不是将军,她喜欢别人叫她李捕头。” “不是将军还能上阵杀敌?扬州城的百姓不都叫她李将军吗?”女孩满脸不解,她是听着李将军保卫扬州城的故事长大的,今日却第一次听到些不一样的。 妇人回忆起往事,连笑中都带了些苦涩:“谁说只有将军才能杀敌,李捕头巾帼不让须眉,她不但能杀退倭寇,还能救天下苦命女子于水火。” “娘,难道您以前认识李捕头?”女孩很是聪明,立刻便从妇人语气中的熟稔察觉了些异常。 妇人顿了顿,看向古灵精怪的女孩,轻叹一声:“十年了……” “什么?”她声音太轻,女孩没有听清。 妇人从回忆之中回神,略定了定,然后才轻声询问:“念摇,娘明日便出发去长安,你以前不总是闹着要去吗,今年娘带上你一起好不好?” “真的?太好了!”念摇喜出望外,双臂圈住妇人的脖子,高兴得直蹦跶,“娘,你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去长安了。” 念摇比妇人矮不了多少,她高兴得忘乎所以,却给妇人晃得一个踉跄:“松开,松开,再晃我,小心我反悔啊。” 念摇噌地收回双臂,双手乖乖贴在腿侧,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娘,说话要算话。” 妇人无奈摇头:“算话,你自己去收拾行李,咱们吃了午饭就出发。” “好勒。”念摇一听,原地一蹦,倒腾着双腿快速跑回房间,然后就传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妇人抱着手里的东西走出去,恰好店里来了客人,见她就先拱手打招呼:“刘掌柜,别来无恙。” 长安城依旧繁华,高啄的檐牙经年未有变化,热闹的街道人声依旧鼎沸。 一驾青蓬马车低调地从太极殿方向驶出宫门,从朱雀门出,经过明德门,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 大概行至三十里,驾车的人就将马车勒停:“主子,到山脚了。” 黑山的路依旧难行,马车依旧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就只能靠步行。 山下已经有人候着了,见马车里的人出来,立即跪下请安:“臣秦松见过陛下。” “起来吧,咳咳咳。”容祁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站定后,望向半山腰处松柏常年青翠的地方,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 秦松等人站在一侧,也纷纷望向半山腰处,无人出声。 容祁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出声:“上去吧。” 昔年的乱坟岗早已被整修出来,先帝的罪己诏一出,容祁就揽下了替李家重修坟茔的差事。 历时三个月,他终于从一百多个土堆里找出了李宏和沈千山的尸骨。 想来和他们二人葬在一起,她也会高兴。 “我来看你了。”松柏林中央围着一大片空地,最前方有三座坟,中间那一座的石碑上赫然刻着,镇国女捕李氏扶摇之墓。 容祁走到墓碑前,从怀中掏出手帕,蹲下去轻轻擦拭墓碑上的尘土。 秦松无言吹燃火折子,然后取了香点燃。 香插在墓碑前,袅袅白烟腾空而起。 容祁的声音十分轻,生怕惊扰了人似的:“麓山书院当年招收了三十五个女学生,除了五个回去成亲的,剩下三十个都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不算食言吧?” 垂直往上的白烟突然变得乱七八糟,好像有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样,纷纷向容祁暗沉的脸上飘去。 “我问过鹿鸣,他说女子可以读书,也可以习武,士农工商无一不可做。”容祁干脆依偎坐在墓碑旁,头靠在墓碑上,“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只要这三十个人站稳了脚,就会有更多的女子走出宅院。” 秦松带着秦朗给李宏和沈千山坟前也点了香蜡,父子俩静悄悄的,谁也不曾说话,生怕打扰了容祁。 “等长安以外的地方开设了女子也可以读书的学院后,我就尝试着招一批女兵,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容祁顿了下,嘴角浮现出似有似无的笑:“你一定觉得好,你知道吗,师父当年为了让我摸清楚军营里的事,瞒着众人偷偷把我和闻一他们扔去了战场,我初次见你,就看出来了。” “闻一就是容一,我还没告诉你吧。”容祁继续说,“他们都是师父留给我的人,闻家培养出来的暗卫,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改了姓。” “我把容承送去了承恩寺,鹿鸣从小跟你一块长大,应该是最了解你的人,等容承继承了你的理想抱负后,我就立他做太子。” “我思来想去还是容承最合适。”容祁说着,伸手轻抚上墓碑上的名字,“我那些皇兄这些年上蹿下跳,一个比一个支持我的政策,就盼着我过继他们的孩子。” “我也看过,那些孩子没一个有容承的魄力,他孤身一人,小小年纪居然敢将欺负他的康郡王世子套麻袋。”容祁失笑,“跟你一样,胆大包天。” “容承没有后盾,他将来要坐稳江山,就必须坚定巩固我留下的政策。而且,我还会安排信得过的人辅助他。” “契丹人和倭寇都已尽灭,只要容承不是个猪脑子,迟早有一日,大乾的女子就会如你期盼的那样,潇洒肆意地活着。” “十年了,扶摇,我好想你。”容祁的声音开始哽咽,他额头抵在冷冰冰的墓碑上,“你怎么连我的梦境都不曾来过,是不是怪我太慢了?” “你别生气,我会努力再快一点的。”肩膀开始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声音也断断续续,“你来见见我好不好……” 思念到极致,哭声难以抑制。 就连站在外围的容一都咬紧了牙压下心中奔腾的情绪。 秦松眼底泛起泪花,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看着面前已经燃了大半的香,心里悄悄说:图南,师兄前几年跟你说的话不作数,他人不错,你要是没遇着更好的,也可以等一等他。 登基十年,空置后宫不说,还殚精竭虑地谋划着完成李扶摇的心愿。 秦松记得容祁也是习武之人,可他如今的身体,似乎连他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都不如。 祭拜完已经过了午时,容祁扶着墓碑艰难缓慢地站起来,他又恋恋不舍地抚摸了碑上的字:“如今是七月,等到年前,我再来看你,好吗?” 林中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枯枝,唰唰作响。 秦松也带着秦朗起身,跟在容祁后面缓慢走下山。 走到马车跟前时,容祁却转身看向头发已然全白的秦松:“你在万年县待了十年了,朕欲迁你去刑部,你意下如何?” 秦松顿了下,他正要拒绝,就听到容祁继续说:“阿朗再有两年就要及冠了,你先替他把位置占着,如何?” “陛下?”秦松不料容祁竟打得是这个主意。 “等容承再大些,朕欲立他为嗣。旁人朕信不过,而阿朗继承了她姑姑的遗志,在刑部既能做他想做的事,也能替朕辅佐监督容承。” “陛下,犬子年轻,如何能担此大任?” “扶摇当年同朕说过,她说阿朗极有天赋。”容祁看向秦松身后的年轻人,当年因为他要带走李扶摇遗体而差点同他拼命的小男孩也长大了。 秦松无以反驳,这话她也对他说过:“臣多谢陛下。” 目送容祁的马车离开后,秦朗也搀扶着秦松上了马车:“爹,姑姑若是知道你答应去刑部了应当会很高兴吧。” 两辆马车往相反方向去,才离开不久,又有不同方向的马车往山脚的方向来。 “娘,李捕头的墓就在这座山上吗?”念摇从车上跳下来,手掌搭在额头,顶着火辣辣的日光往山上望。 妇人从马车上下来,同样看向山上:“就是这里,念摇,一会儿要好好给李捕头磕头,她救过娘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女儿知道了……” 第118章 番外二,破格提拔 2026年,江…… 2026年, 江州市。 叮铃铃~叮铃铃! “你好,江州市刑侦支队,请讲。”安静得只剩文件翻动和空调吹风的细微响声的办公室, 被一道急促的铃声打破。 “是。” “对,她在。” “是。”接电话的人神情越来越严肃, 到了最后直接站了起来, “好,我们马上赶赴现场。” “怎么回事?”电话刚一挂断, 就有一身穿警服的女子快步走过来,“又出事了?” 接电话的人脸色不太好, 点点头:“城西游乐园后山又发现了死者, 和之前的情况基本一样,公安局那边来电话, 希望李队您亲自过去做技术支持。” 第125章 “走吧。”女子一听这话, 三两步折回自己工位,拿上帽子后就率先往外走。 “李队。”接电话那人拿上工具箱匆匆追上去,“李队, 您才出院,还是多休息几天吧,这事儿我去就成。” 李队闻言眉头皱成一团:“鹿鸣,那边既然希望我亲自过去, 就说明事情十分棘手, 而且这已经是第五起了。” 鹿鸣神色一滞,劝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已经第五起了,若他去了真能发现线索,找出凶手, 今天也不会接到这通电话了。 李队根本不给他乱想的时间,开锁,上车,点火,一气呵成,一辆挂着白底黑字牌照的桑塔纳如离弦之箭,嗖地从刑侦支队院子里窜出去,留下难闻的尾气。 现场已经早就警戒起来了,李队匆匆熄火下车,走到负责警戒的公安面前,出示自己的证件:“刑侦支队李扶摇。” “李队。”公安检查过她的证件之后,对她行礼致意。 李扶摇回了一礼,然后就从警戒线下钻过去,走向中间,聚集了许多身穿蓝色警服的同志那边。 “来,都让一让,市刑警支队的同志来了。”其中一位中年公安眼尖,一下子就注意到李扶摇,他赶紧走过去同她握手,“扶摇,又要麻烦你了。” “秦局长客气了。”李扶摇面色严肃,神情凝重,“知道死者身份了吗?” “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证件,户籍科的同志正在做面部比对,应当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李扶摇点点头,从鹿鸣打开的箱子里拿出手套戴上:“现场破坏过吗?” “我们接到群众报警后立马就赶了过来,暂时未发现第三人的痕迹。”秦局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们的同志赶来时,发现死者和前几起案件十分相似,怕破坏了现场,所以除了搜索证件之外,并未对尸体采取任何措施。” 李扶摇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并非她自大,而是此前已经发生了四起类似的恶行案件,但至今都未侦破。 她不相信世界上存在完美的犯罪,所以一定是有什么细节被所有的人都忽略了。 户籍科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李扶摇也没打算干站着,她走到尸体跟前蹲下去,从头到脚一点点检查。 拿着相机保留现场证据的公安也赶紧跟上去,而鹿鸣则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泥地上,一点点记录李扶摇的发现。 “死者男性,被钝器击碎头骨致死,伤口……”李扶摇的动作十分粗暴,直接将手指探进伤口,“外围呈圆形,凹陷范围直径三厘米,内部呈圆锥形,伤口最深五厘米。”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李扶摇竟然直接把沾满了红白混合粘稠物的手抬到眼前,大拇指还覆上去反复碾开观察:“并无多次敲打痕迹,初步断定,是圆锥形铁器一击致命。” “师父,这位李队长什么来头,看着有两下子。”今年新来的公安没见过李扶摇,见她露这一手,简直惊呆了。 “什么来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从部队退下来的。”被叫做师父的人已经习以为常,悄声和自己的新徒弟蛐蛐,“据咱们内部推测,她应该是那啥。” 师父悄悄比了个拿枪的动作,还无声配了音。 “枪?”新公安瘪瘪嘴,“咱们也配枪啊。” 师父嫌弃地瞥他一眼:“枪和枪能一样吗?咱们开枪要打报告,要捡回弹壳,人家那个是不限量供应,随便用。” “那她是不是杀过人?” “上次新闻上报道的那个丑国故意拘留我国技术人员知道吧?”师父继续给他科普,“据我的内线透露,丑国不止想拘留我国的技术人员,还想搞暗杀,她就是保护那些人的主要负责人,看到她左眼那道疤没,听说是两年前撤侨时留下的。” “嚯,她这么厉害呢?”新公安看向李扶摇的眼神瞬间带上星星。 “才三十岁就当上了刑侦支队技术部的负责人,能不厉害吗?”师父说起来也满脸佩服,“咱们江州唯一一例破格提拔,就是她。” “不对。”新公安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师父的眼里满是狐疑,“这么机密的事,您怎么知道?” 师父干咳一声,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为师自有途径。” 身后的蛐蛐声,李扶摇没听到,听到了也不会在意,她继续检查尸体:“死者应当是工科蓝领一类,收入不低……” “李队,这是怎么看出来?”李扶摇话说到一半,方才那个新公安就屁颠屁颠跑过来取经,态度诚恳,眼神清澈。 李扶摇瞥她一眼,顿了顿,扒开死者牙齿:“死者有多处蛀牙,且未采取有效治疗方式,说明他成长过程中,家里没有条件干涉。” “蛀牙是长期形成的,但凡是家里有条件的,都会及时发现,及时处理。”李扶摇又指着死者的衣物给新公安看,“但是这件工装外套,小四位数的价格,不算便宜。” “你再看他的手。”李扶摇拿起死者的手给她看,“有茧,新旧伤痕不一,而且有抽烟痕迹,十指均有不同程度的变形,所以他极大可能是从事工科技术工作,比如机械,土木等工作。” 扒开死者衣物后,露出他左侧肋骨下缝合过的伤疤,等拍照留痕之后,李扶摇直接剪开缝合的伤口,露出里面黑红的洞:“死者脾脏被摘除,手法十分专业,极大可能是从医人员。” 再往下,新公安有些不适地移开目光,而李扶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生殖器被捣碎,应当是对死者死后进行报复。” “死者信息比对出来了。”李扶摇这边刚检查完尸体情况,户籍科就来了好消息。 一圆脸女警抱着电脑急匆匆跑过来,向大家展示比对结果:“死者付波,二十九岁,川省阳市青山村人,毕业于江州大学,目前是动力机械公司的维修工程师。” 李扶摇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她将手套摘掉,转头看向秦局:“秦局,尸体我要带回刑侦支队,做进一步检测。” 秦局没有一点迟疑地点头:“应该的。” 话落,他就指挥了两人去收敛尸体,而他则走到了李扶摇身边,小声询问:“是有什么发现吗?” 李扶摇不答反问:“先说说你们之前的发现吧。” 秦局叹一口气:“每次的致命伤都不一样,但是每一次都有内脏被摘除,起初我们以为是走私人体器官的犯罪团伙,可是上次和这一次两个死者,生殖器被捣碎,如果只是走私器官的团伙,不会多此一举。” “师兄觉得像什么?”李扶摇继续追问。 秦局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前面三起不好说,最近这两起看上去倒像是在对死者实施报复。” 李扶摇很是赞同:“我同你的看法一样,将生殖器捣碎,几乎成了肉泥,这么残忍的犯罪手法,罪犯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强大。” “是啊。”秦局满脸忧愁,“连续五起杀人案,江州的最近人心惶惶,不少独居的上班族担惊受怕,单是我们派出所每天晚上都能接到不少于十通电话,报警的人要么觉得自己被跟踪了,要么就是觉得有人进过他们的房子,咱们接到赶到现场之后,发现都是虚惊一场。” “每天晚上都有?”李扶摇今天才归队,她并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 秦局又长叹一声,眼角的细纹都加深了不少:“每天都有,还多是深夜,咱们穿这身衣服,就要担起这份责任,不管真假,总要去看看,连续一个月,大家都有些吃不消。” “那些电话你们查过吗?”出于职业习惯,李扶摇向来是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 况且,每晚都有电话,但每次都是虚惊一场,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 “都查过。”秦局也是多年的老公安了,这么明显的问题他当然也怀疑过,“没有问题,那些说在路上被人跟踪了的我们连路上的监控都看过了,报警的人的确形色匆匆,一直在躲后面什么人,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跟踪的人。” “每一个都这样?” 秦局也很无奈:“每一个都这样。” 说完,他就看向李扶摇:“我也实在没有法子了,所以才把电话打到你们办公室。” “师兄。”李扶摇不悦地瞥他一眼,“这是你我的责任,都是为人民服务,况且,你我之前,还要这么客气吗?”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秦局总算看到点希望,“我这就回去写报告,正式把案子移交刑侦支队,我们从旁辅助。” “好。”李扶摇一口应下,“我先回去给死者做一个药物检测,你们那边要是有新的发现,及时告诉我。” 第119章 番外三,有人送返 “李队,验血结…… “李队, 验血结果出来了。”回到刑侦支队,李扶摇就马不停蹄地安排人取样、化验。 李扶摇一听说结果出来了,立马放下手里整理到一半的案件脉络, 拿起化验报告仔细查看:“一切正常?” 第126章 “对,没有任何致幻或者迷药成分。” 李扶摇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因为死者身上并无打斗痕迹, 所以明显是在没有反抗意识的情况下被人一击致命。 “李队, 我们回来了。”李扶摇正在沉思,鹿鸣带着人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已经去动力机械调查过了,那边的员工都说, 付波平常挺老实一人, 性格不算内向,也挺乐于助人, 社交也简单, 在动力机械干了六年从来没和谁红过脸。” “他的社交圈你们都查了吗?”李扶摇并没有因为调查没有进展而露出半点泄气的模样。 鹿鸣点头:“他家境不好,在学校的时候经常独来独往,所以也没什么朋友, 他所租住的小区,我们也去左邻右舍问过,并未见到他和谁来往。” 看着李扶摇越来越凝重的神色,鹿鸣的声音也逐渐减小:“有什么不对吗?” “按照你们的调查结果显示, 付波性格还不错, 工作体面,收入也挺可观,而且加上读大学的时间,在江州待了整整十年,竟然没有一个朋友?” 鹿鸣显然早就意识到了问题:“我们着重问过付波的邻居, 都说从来没见过他带朋友回家,除了放春节那几天,邻居每天都能看到他,就连平常的节假日都能看到他每天出去买菜。” “也就是说,他甚至都没在住处以外的地方过过夜?”李扶摇冷笑一声,“死者是一个无社交障碍且收入不错的蓝领,六年时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正常吗?” “是不正常。”鹿鸣指着调查结果,“可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确实看不出什么。” “先放这儿吧。”李扶摇坐回工位上,看着自己已经整理了大半的案件脉络,埋头继续。 “李队,外面有人找。”临近下班时间,李扶摇正忙着呢,又被人喊出去。 “谁找我?” “你自己看吧。” 李扶摇看着熟悉的车牌号,面色无奈:“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所以顺路过来接你。”大开的车窗里露出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但沉稳的声音彰显了他的性别。 “那个……”李扶摇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的人。 对方却十分了解她:“又要加班?” 李扶摇干咳一声:“有新的案子,事态紧急,我这也是保卫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好的,李警官。”男人无奈长呼一口气,他打开车门走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粉粉的保温盒,“早就料到了,这是给你准备的晚饭。” 李扶摇接过去,不过嘴上还是说着:“晚上可以定盒饭。” 男人却并不听她的,直接拉起她手往一旁的休息室走:“李警官,为人民服务的同时也要考虑一下自己,你忘了自己上次见义勇为被毒瘾发作的罪犯撞得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那只是个意外。”李扶摇底气不足。 男人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转过头来看着李扶摇,眼底藏着一抹明显的担忧:“扶摇,我支持你从事你热爱的工作,但是工作之余,能不能也考虑考虑我,我们结婚才三年,你已经进过多少次医院了,你还记得吗?” “容祁……”李扶摇知道,她一旦埋头工作就会疏忽家庭,可是,那么多人命,她不得不去。 容祁打断她的话:“我从不反对你从事任何你热爱的行业,从前是,现在也是,我只是希望你偶尔可以‘自私’一点点,多保重自己一点点。” “我……”李扶摇语气满含歉意,这个保证她做不了,因为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像上次一样,看到歹徒挟持人质,伤害人质,然后,她又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甚至为了保护路边玩耍的孩子,被车撞飞十几米远。 三年夫妻,容祁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妻子,他轻叹一声,拉着李扶摇继续往休息室走:“算了,先吃饭吧。” “这会儿时间还早。”李扶摇看着同事们都还在工位上埋头苦干,她可不好意思一个人先吃。 “你中午吃了多少?”容祁目光灼灼。 李扶摇想着中午啃的那个干巴面包,秒认怂:“现在吃也行。” 容祁已经一一把手里五层的保温桶打开了,将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放在小桌子上摆好:“都是你喜欢吃的,还有你最喜欢的云省风味咸菜。” “你不是说刚从公司过来的吗?”李扶摇看着菜式立即戳破的容祁的谎言,“你公司什么时候搬到家里了?” “李警官,快吃吧,我坦白从宽。”容祁无奈摇头,“你两个月没工作,我一猜就知道你今天要加班,所以提前回家先把饭做了?” “你也没吃吧?”李扶摇一看这饭量就知道是两个人的,“我去拿筷子。” “我都准备了。”容祁确实没吃,索性要给她送饭,干脆把自己的那份也带过来了。 休息室内满室温情,但是门口三五不时路过的人就没那么高兴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呀?”一中年女警悄悄跟同事哀嚎,“长得好看就算了,还有钱又顾家,朝哪个方向拜能找到这种好男人?” 同事干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教育她:“花姐,你这个思想有问题,咱们可是要严厉杜绝搞封建迷信的。” 花姐朝她翻个白眼:“有本事下次祁总来送温暖的时候,你别要。” “那还是悄悄拜一下吧。”同事瞬间破功,“有钱人送来的零食,我在网上都买不到同款,工作已经够苦了,再没点好吃的,怎么活呀。” 花姐扑哧一笑,然后又凑到同事跟前悄悄八卦:“相当年,祁总遭人绑架,还是李队亲自去救回来的呢,后来祁总就对李队展开了猛烈追求,当初咱们私底下还悄悄打赌,赌祁总能不能追上,没想到,一眨眼别人都结婚三年了。” 同事也跟着一脸姨母笑:“是啊,更难得的是,祁总这又要当老总,又要当李队的贤内助,人俩愣是把事业爱情都抓得稳稳的。” 外面的蛐蛐声,李扶摇没听到,但也能猜出大半,她朝容祁耸耸鼻子:“看吧,你一来大家就无心工作了,肯定又在八卦咱俩的事。” “八卦呗。”容祁吃完后把炖好的燕窝递给李扶摇,“我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我们的婚姻生活如胶似漆,别人羡慕也正常。” 李扶摇眼睛瞪得老大,她伸手揪容祁的脸:“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相当年,你被我抱出来的时候一张脸红得像是猴子屁股。” 容祁无语至极:“但凡是个正常男人,被女人公主抱出来也会脸红吧?” 说着,他停顿两秒,又补充了一句:“至于脸皮变厚这一件事,李警官,我觉得你也许可以深刻检讨一下自己,如果不是你在床上花样百出……” 噗……李扶摇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最后一口燕窝就这么十分均匀地喷在了容祁的脸上:“咳咳咳~” 容祁一惊,见她呛着了,立马起身给她拍背,然后又赶紧接了一杯水过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缓过来的李扶摇因为方才的呛咳脸上多了一丝红晕:“你还好意思说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张口就来?” 容祁这才慢条斯理拿手帕擦掉脸上的燕窝,神色异常平静:“事实而已。况且,李警官,你有胆做,没胆说?” “走走走。”李扶摇三两下把保温盒盖好,塞进容祁怀里,然后把人往外推,“快走,别耽误我工作。” 容祁轻笑转身看着她:“给你们准备了加班零食,老规矩,你的单独装了一包,其余的你可以分给同事。” 说完,容祁就看向等在车里的保镖。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今天的确是有大事,不然我一定会按时下班的。”虽然容祁支持她的工作,但是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容祁温柔一笑:“我知道,下班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以前出任务时,李扶摇独立惯了,而且,部队里出来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我自己开车回来,你别折腾了。” 容祁盯着她眼睛,语气有些可怜:“老婆,因为你过于爱岗敬业,所以导致我们夫妻的独处时间已经严重落后于别的恩爱夫妻,现在,你竟然连我来接你下班的权利都要剥夺,这是不是太狠心了?” 李扶摇被他一脸“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表情看得起鸡皮疙瘩,这人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自从结婚以后,一天比一天刷新她的认知。 她不想站在门口和他讨论这么私密的话题,不然,回头一出现场她就会成为别人瞩目的对象以及蛐蛐的对象。 李扶摇认命投降:“好好好,允许你行使自己的权利,我给你打电话这总行了吧?” “你好像很勉强?”容祁得寸进尺。 “不勉强不勉强。”李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祁总来接我下班,让我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说完,她一点不给容祁再找茬的机会,将人推上车后,砰的一声将车门关好。 第127章 然后又果断接过保镖手里的两大袋零食,转身就往办公室跑:“我还有事,路上注意安全。” 第120章 番外四,很不可思议 “哎哟,队长…… “哎哟, 队长,你家大总裁又来送温暖了。”鹿鸣一看见李扶摇手里的东西就知道刚才谁找了。 李扶摇把两袋零食放桌上打开,远远招呼着同事一个一个扔过去:“现在把温暖分你们一点, 免得你们晚上回去躲被窝里哭。” 同事抬手一把接住飞过来的东西,顺手还招呼今年新来的人:“来来来, 大家伙儿千万别客气, 大资本家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李扶摇朝她飞一个白眼:“清霜, 你老大我现在是大资本家的家属,当着我的面说这话, 合适吗?” “合适啊。”清霜认真点头, “我这是时刻提醒你,不能被资本主义腐蚀了战斗精神, 如果扛不过去, 外面也可以替你分担一下。” “清霜说得对。”鹿鸣跟个鬼一样飘过来,凑到李扶摇跟前,然后双手探进袋子里, 捧了满满一抱,“比如现在,这么多零食,你肯定吃不完, 我们就勉为其难帮帮你了。” 李扶摇一脚踹过去:“那可真是为难你了。” 鹿鸣一个闪躲, 还能护着怀里的零食不掉:“我看业务部和管理部那边都还有人没走,也送点过去。” “去吧。”李扶摇确保每人都拿到手之后,也不再继续分了,“今晚咱们技术部的同志都幸苦一下,加会儿班, 咱们争取早日把凶手找出来,到时候就轮流休假。” “我就知道,资本家的东西哪有这么好吃的!”清霜搞怪地哀嚎一声,“看吧,这就是给糖衣炮弹。” 说完,就狠狠咬了一口手里拆开的牛肉干。 她带的新同事悄悄凑过来:“清霜姐,这牛肉干好好吃,比我买的好吃多了。” “能不好吃吗?”清霜笑着给她解释,“正宗的高原野养牦牛,听说一头牦牛只选最合适的部位,做一斤肉干出来,咱们买的,估计就是李队家里用剩的那些。” 新同事被清霜的幽默逗笑:“清霜姐,你真有趣。” “我这才哪到哪儿。”清霜下巴点点李扶摇的方向,“咱们部门,最有本事,最有趣的人在那儿。” “李队?”新同事不信,“姐,你别看我年纪小就骗我,李队看着就像是那种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人。” “她一遇上案子就这样。”清霜把吃完剩下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调整了下座椅位置,也准备重新投入工作之中,“没准儿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咱们单位的工作氛围,跟别的地儿完全不一样。” 新来的同事更好奇了:“一会儿是要做什么吗?” 而分完东西的李扶摇并没有心情听背后的八卦声,她正逐一翻阅着鹿鸣刚递给她的文件,并在手边的a4纸上写下案件的关联之处。 所有受害者都是男性,第一起命案死者被摘除左右肺,第二起命案死者被摘除肝脏,第三起是两肾,第四起是心脏,今天是第五起,死者脾被摘除。 “这看着怎么有点像邪教?”李扶摇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她把鹿鸣招呼过来,“江州最近有接到举报邪教的消息吗?” 鹿鸣摇头:“这些受害者每次都被摘除不同的器官,而且按照中医理论来讲,这些器官分别对应了金木水火土,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邪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但是和各片区的派出所都联系过了,并没有发现邪教的踪迹。” 李扶摇皱眉,看着受害者的身份调查信息喃喃自语:“受害者都是男性,全都是在没有反抗的状况下被人一击毙命,致命伤都在头部。” “十分统一的作案手法。”鹿鸣补充了一句,“所以极大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 “也不排除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体作案。”李扶摇想到这种可能,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如果是团伙作案,恐怕还有别的受害者。” 显然,鹿鸣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前三个受害者除了器官被摘除外,尸体上只有脑袋上的致命伤,但最近两起的受害者,生殖器却被凶手使用类似报复的手段毁坏,如果不是凶手在这期间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进一步变态了,那李队你的推测就更符合事实。” “走吧,我去看看尸体。” 起初,公安局那边以为是走私人体器官的犯罪团伙干的,所以在尸检完成后就通知家属将尸体领走,直到发生了第二起案件,公安机关立即意识到不对劲,所以就保留了受害者的尸体。 李扶摇换好衣裳以后走进验尸间,过低的冷气冻得她一个哆嗦。 “李队,你跟上面再申请一个法医多好。”鹿鸣搓搓胳膊,跟着她一起走进去,“你这一天天又要出外勤,又要验尸,有点太忙了。” 李扶摇从冷冻仓里把尸体拉出来,又把裹尸袋全部打开,四具尸体放在操作台上整齐摆好:“先在还忙得过来,忙不过来再说。” 除了被家属领走的那一句尸体,前两起案件的受害者致命伤一个在太阳穴,另外一个则是被人活生生割喉致死。 虽然距离第二起命案发生的时间不短了,但好在刑侦队的设备精良,冷气十足,还没有太明显的尸体现象出现。 “割喉用的是什么工具,知道吗?”尸体冻得梆硬,李扶摇没法检查受害者喉间的伤口。 “是刀。”鹿鸣从放在空桌上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皮肤切口平滑,没有明显组织挫伤,但是颈间大动脉被切断。” “手术刀?”李扶摇一听这个结果就立即得出结论。 “对。”鹿鸣又拿出一张验尸报告,“初步判断,和手术刀造成的创口吻合度最高,因为这个,市里当时还组织人手突击检查了所有医疗机构,就连小诊所都检查过,可是没有什么发现。” 李扶摇看过这一句尸体的验尸报告后,又走到第二个受害者尸体跟前:“颅骨破碎,导致脑膜中动脉破裂,死亡原因,颅内出血。” “凶手对人体很有研究。”李扶摇谨慎惯了,一一检查过尸体,又看过之前的验尸报告才放心,“受害者全部都被一击致命,伤口没有出现多次伤害的痕迹。” “是啊,手法十分专业。”鹿鸣说话都哈着热气,“所以就连江州市开设了医学相关专业的大学我们都联合校方检查过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第三具尸体也就是第四位受害者的致命伤在心脏,和第二具尸体一样,手法十分干净利落,受害者的主动脉被切断,心脏也被摘除。 除了被砸得几乎都没了的生殖器,第三具尸体上没有第三处外伤。 第四具,就是今天接到报案带回来的。 “所有的受害者都没有反抗的痕迹。”李扶摇拍拍空出来的操作台,示意鹿鸣去叫人,“把新来的同事叫过来,帮我模拟一下犯罪现场。” 鹿鸣幸灾乐祸地跑出去,脚步轻快,语气欢乐:“好嘞,又可以观看倒霉蛋的第一百零八种糗样了。” 两人不是第一天配合,可谓是默契十足。 “李队,您找我?”来人显然就是刚才和清霜说牛肉干好吃的那人。 “刘瑶是吧!想麻烦你帮我模拟一下犯罪现场,可以吗?”李扶摇笑得像狼外婆。 刘瑶一听居然是这么有趣的事,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好呀好呀,我要做什么?” “躺上去,什么都不用做。”李扶摇下巴点点跟前的操作台,“你只要全身放松就可以了。” 刘瑶二话不说,就躺了上去:“就这样吗,会不会模拟得不到位,要不我再加点别的动作?” 鹿鸣拿着手机打开录像模式,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放心吧,李队是专业的,有需要会告诉你的。” 等刘瑶放松以后,李扶摇就从隔了一层玻璃的解剖室走出来 ,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刘瑶躺在刚才放了尸体的操作台上,虽然房间内有点冷,但是她脸上的兴奋根本抑制不住,心里美滋滋地想,没想到,我才来半个月,就能配合领导干致命重要的活儿了。 李扶摇走她脑袋旁边停下,语气温和,笑容依旧:“紧张吗?” 刘瑶脑袋晃出残影:“不紧张不紧张。”其实她心里有一丢丢紧张吗,但是她不能说,万一一会儿不让她来了怎么办? “那就好。”李扶摇看出来她的心思,但是没有说破,只是笑着先伸手在刘瑶脑袋周围到处摸索按压了一会儿,还是十分贴心地询问,“会不会弄疼你?” 医用橡胶手套有点冰,但是不影响:“不疼,就像按摩一样,特别舒服。” 看来是真的不紧张了。 李扶摇收回手,刘瑶还有些意外,以为这么快就结束了,心中纳闷,这能看出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李扶摇刚收回去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抬起,又飞快落下,刘瑶几乎是下意识抱着脑袋往旁边一滚。 第128章 扑通,人落在地上。 而那边举着手机录像的鹿鸣笑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哈哈哈哈哈……” 李扶摇下刺的手精准停在离刚才刘瑶的脖子一寸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只头上裹了布条的牙刷头。 看着刘瑶惊魂未定的模样,李扶摇笑着耸耸肩:“看吧,结果很明显,熟人作案,受害者身上既然没有检测出药物,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李扶摇伸手把刘瑶拉起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基本可以断定,受害者是在睡着的情况下被人杀害的。” 第121章 番外五,三种推测 “睡着?”这个…… “睡着?”这个推断的确太不可思议, 他们想过迷晕,打昏等多种受害者没有反抗意识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李扶摇带着他们两人往外面走:“是的, 所有受害者都是一击毙命,如果是先打昏, 那一定会有其他撞击伤, 或者脑袋处的伤口会有多次击打的痕迹。” 但是五个受害者的尸体均无此特征,况且, 血液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药物的使用痕迹。 刘瑶此刻也忘了自己刚才出的糗了,神采奕奕地凑到李扶摇跟前:“李队, 这就是排除掉不可能后, 剩下的在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吗?” “说得不错。”李扶摇挑眉, 她笑着看看刘瑶, “没被吓着吧?” “没有没有!”刘瑶打死也不能承认刚才都吓死了,一阵劲风带着一个不知名物体靠近她的太阳穴,是个人都吓死了好吗。 “得了吧。”鹿鸣可没有怜香惜玉的美德, “都吓得屁滚尿流了还嘴硬,不过你放心,视频绝不外传,咱们内部分享。” “还有视频?”刘瑶顿时觉得天崩地裂, “你怎么还拍视频呢!” 鹿鸣笑得老奸巨猾:“别大惊小怪的, 新人都有这么一出。” 刚走回办公室,技术部的内部群就叮咚一声,有艾特所有人的群消息出现,内容就是刚才鹿鸣拍摄的内容。 刘瑶看着视频里摔了个结实的自己,生无可恋:“清霜姐, 这就是你说的咱们部门独一无二的工作氛围吗?” 清霜笑得乐不可支,她还伸手拍了拍刘瑶的齐刘海:“摸摸毛,吓不着。” 然后就跟她科普技术部的规则:“之前没告诉你是迎新的人还在医院,这是咱们部门的老规矩了,李队刚来的时候,市里也是发生了命案,咱们那会儿都一心想着快点将嫌疑人找出来,抓捕归案,所以李队一说模拟现场,咱们都争着抢着去。” “鹿鸣最狡猾,第一个机会被他抢了,也不知道他是遭受了什么样的‘凌辱’,反正从验尸房出来之后就变态了,咱们部门所有人都被他忽悠去模拟现场过。” “而且,他还丧心病狂地给后面的人录像,发在部门群里给大家观赏,后来被骗的人越来越多,咱们整个部门都变态了,所以像你这种新人就是个很好忽悠的对象。” 刘瑶哀嚎一声:“我怎么觉得自己进了传销组织?” “安啦安啦。”清霜又拍拍她,“别怪我们没提前告诉你,这也是为了案情。我们经历过,所以模拟现场的时候做出的反应是思考过后的,只有你这种刚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做出的反应才是完全不思考,是身体下意识做出来。” 刘瑶瘪瘪嘴:“我没生气,就是,就是……”就是什么,刘瑶说不上来。 清霜接了她的话:“就是感觉十分奇特?” “对。”还不止奇特,刘瑶的感官特别负责,“其实,我爸也是体制内的,但是我从小耳濡目染就觉得咱们这样的人,这样的工作,参杂了太多人情世故,没想到……” 刘瑶没想到,她来了一个多月了,从来没有出现让新人打印文件、收发快递、贴发票、安排会议的事。 所有的同事都是自己的做自己的事,看到别人忙不过来,他们还会主动去问要不要帮忙。 也没有老同事明里暗里打听新同事的家境,他们只会在加班的时候问问她一个人回家安全不,要不要送。 清霜一边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嗨,做咱们这一行,见过了太多悲剧,还时不时和变态恐怖分子打交道,你做久了就会知道,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开心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开心过好每一天?”刘瑶仔细琢磨着清霜的话,的确,他们部门虽然忙,但是大家好像每天都会做好一件工作而开心。 “对啊。”清霜手上的动作不停,“快干活吧,回头嫌疑人抓捕归案之后,李队会给你开欢迎会的。” 一个看不见雏形的欢迎会成功把刘瑶安抚住,这么有趣的工作氛围,欢迎会也让人忍不住期待。 “来,大家都过来一下。”李扶摇把思绪理清楚之后,就放下手里的活站在角落的白板跟前招呼所有人,“现在,关于案件我有一点头绪了,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都过来一下。” 技术部的人听见招呼,一个个的都滑着椅子跟漂移似的出现在李扶摇跟前,很快围成一个半圆。 “李队,还得是你,这么快就有头绪了。” “先试试看,我不确定对不对。”李扶摇还是比较谦虚的,她转头看向大家,“现在,我提出一个问题,请大家畅所欲言,可以根据现实发言,也可以根据平常上网看到的段子进行联想,总之,请大家踊跃发言。” “请问,你们在什么情况下,会在有其他人存在的环境中睡着?” 刘瑶最激动,举着手,像是学生争先恐后回答老师的问题:“在父母跟前,在闺蜜跟前。” 李扶摇点点头,这是最好想到的,但不是她想要的答案:“算是一种可能性,还有别的吗?” “和对象在一起。”男女朋友,李扶摇重点在白板上写下。 “去按摩,我去按摩也会睡着。”李扶摇感觉,大概就快有她想要的答案了,先把按摩记下。 “我上次太累了,去搓澡也睡着了。”和按摩可以归为一类。 “我去护肤的时候睡着过。” “针灸的时候。” 针灸?李扶摇眼睛一亮:“你针灸是治什么,方便说一下吗?” “没什么不方便,我刚毕业那会儿特别焦虑,晚上老是睡一两个小时就惊醒,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听了别人的推荐,去诊所做理疗。”发言的是个女同事,胖胖的,笑起来很可爱,“连续两个月每周去,每次去都能在诊所睡着,后来好了就没去过了。” 针灸治疗失眠,李扶摇写下后还圈出来着重标记。 “那啥。”鹿鸣红着脸,“刚嫖完也能睡着。”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鹿鸣,每个人眼里的意思都很明显: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坐在他身边的同事还莫名把椅子往旁白滑了点,表示跟他不熟。 李扶摇看着大家的反应,干咳一声,呵斥:“鹿鸣,实在有需求就正正经经谈恋爱结婚,你是公职人员,不能知法犯法啊。” 鹿鸣举手投降,右手里还高举着屏幕超亮的手机:“不是,你们看我看什么,又不是我,我可是守法公民,我这也是上网问的。” 李扶摇一听他解释,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也更兴奋了:“你继续问,让这位网友多说些。” 然后,鹿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面红耳赤地用6g网,在某社交软件上跟别人取经,怎么□□。 问得差不多后,李扶摇心中也有了个大概的结论:“最近发生的两起命案,从死者生殖器官被毁的程度上,不排除是因为两性关系遭人恶意报复。” 说着李扶摇又指向五位受害者的照片:“根据之前的调查,这五位受害者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基本没有一点交集。” “所以,目前我有如下推测:一,团体作案,如果是这样,那就需要我们再捋一遍受害者的生平,找出他们之间共同存在的特点,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被犯罪团伙盯上的原因。” “二,个人作案,如果是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跟五位受害者都打过交道,而且从最近两起案件来看,凶手很可能和这五位受害者发生过性关系,而且在犯下第三起案子后,不知道什么原因遭受离开刺激,所以对受害者实施了报复,如果这个推测成立,凶手很大可能是提供色,情服务的非法分子。” “三,五起命案是不同的凶手做下的,后面两起的凶手在模仿前面三起命案,试图混淆视听,逃出法网。大家都说说各自的看法吧。” “我个人比较倾向前两种推测,尤其是第二种推测,最近两起的案子指向性非常强。”鹿鸣虽然还红着脸,但是一讨论起工作就立马变成了正义的使者。 “我赞同鹿鸣的看法。”清霜也跟着出声,“之前我们反复调查过受害者的生活成长足迹,基本毫无联系。” 刘瑶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对,我也看过档案,第一个受害者甚至还是一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公司总裁,后面几个受害者,有干苦力的,有大学生,还有失业人员和技术蓝领,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第129章 李扶摇又问了其他同事的看法,大家基本都是这种看法:“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同志们,咱们先联合公安局那边排查最近的扫黄情况。” 然后她又看向鹿鸣:“你是咱们办公室冲浪速度最快的,你这两天多在各个社交软件上溜达下,看看能不能从网上找些线索,要是能找到那种在固定地点提供服务的最好。” 五件命案,发现尸体的地方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没有固定的地点,藏尸运尸可没那么容易逃过公路上电子眼。 “重点挑选那种比较偏僻的地方,摄像头不多的地方。”李扶摇想到这里又给鹿鸣补充了一句。 把所有人的工作安排好之后,李扶摇站起来看看时间:“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每天一早咱们各就各位。” 等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李扶摇关了灯,锁好门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站在车边的人:“不是给你说了,我自己回来就行。” 第122章 番外六,猛女撒娇 案件有了方向,…… 案件有了方向, 查起来就能少走不少弯路。 联合公安机关对江州市所有能提供色,情服务的地方进行联合侦察不是一件小事。 李扶摇为此还特地和上级领导做了请示:“爸,人命关天, 这可是你教我的道理,所以现在就辛苦你帮我分担些压力了。” 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无奈瞥她一眼:“说说吧, 又想干什么?” 李扶摇殷勤地走到他身后, 替他捏肩:“扫黄倒是不难,只是有些场所, 背后有人,公安那边如果要大力稽查, 肯定会得罪不少人, 到时候就麻烦老爸帮帮忙了。” “就这样?”中年男人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信就这么简单。 “嘿嘿。”李扶摇捏肩的动作更卖力了, “查都查了, 要是真的有问题,顺便就停业整顿一下呗。” “恐怕不止吧。”中年男人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他拿起手里的报纸, 一行一行看着,“只怕李警官还想多管一下闲事,让公安那边查封几家,杀鸡儆猴吧?” 李扶摇小跑着绕过沙发, 又给中年男人倒了一杯茶:“十多万一斤的大红袍, 我从你女婿那里偷来的,您尝尝。” “怎么,还想贿赂我?”中年男人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拿别人的东西孝敬我,借花献佛这一套你玩得很熟嘛。” “哎呀。”李扶摇又蹲下给他捶腿, “什么别人,那是你女婿,国家认证的,李宏同志,你这个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 “是吗。”李宏似笑非笑,“瞒着家长偷偷就把证领了,这思想觉悟就高?” “咳咳。”李扶摇心虚地干咳两声,立即转移话题,“聊公事呢,别把私事也混进来。” “既然要聊公事,那李扶摇同志,我已经退休了,公事不该我管。”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收拾小狐狸手到擒来,“至于你说的事情,和你的上级领导打报告吧,等他们的审批。” 李扶摇一听,那怎么行呢? 某些场所之所以能在灰色地带游走还一直在江州屹立不倒,就是背后有靠山,至于是谁,李扶摇心里也有个大概方向。 这要是打报告交上去等他们开会讨论,那她还查啥呀,直接发个通知,让犯罪分子自己站出来自罚三杯不就得了。 “爸。”李扶摇没有办法了,只能使出猛女撒娇大法,屁股一扭,坐到李宏身边,抱着他老胳膊一个劲儿地摇,“爸爸,爸爸,求求你啦,就为你聪明伶俐,爱岗敬业的乖女儿做一点点牺牲嘛。” “我这也是在维护治安,加强法治,求求你啦,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爸……” “行行行。”李宏无奈放下报纸投降,不过他还是嘱咐了一声,“稳着点,也不要闹得太过,我现在退休了,你动静搞得太大,后面不好收场。” “谢谢爸爸。”李扶摇放松一笑,搂着李宏,甜蜜的话不要钱,“我最爱你了。” 李宏冷嗤一声,显然,他不被她的糖衣炮弹所腐蚀。 有人兜底,李扶摇就敢放开手去干,至于别太过,哼哼,她抓的都是违法犯罪的人,合情合理,一点都不过。 “师兄,办公室的电话线拔了吗?”李扶摇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又想坑我是吧?”秦局看她一脸狐狸样感到十分无奈,“师父知道吗?” “放心吧。”李扶摇把胸口拍得震天响,“我爸特别支持我,他说扫黑除恶人人有责。” “真的?”秦局狐疑地看着她眼睛。 “当然啦。”李扶摇眼睛都没眨一下,满脸真诚,“我爸的性格你知道,他也是从基层升上去的,所以特别理解咱们工作的难题。” “那就好。”秦局看她的神情不似作假,悄悄松了一口气。 于是,第二天,整个江州市就展开了如火如荼的扫黄行动。 江州最大规模的几家娱乐场所背后都是一个老板,看到公安突击检查,心里还十分诧异,经理走上去跟熟悉的公安打招呼:“何山哥,没接到消息说要检查啊?” 何山瞥了眼身后的鹿鸣,婉拒掉对方递过来的烟:“别说你了,我也是出发的时候才知道的。” “难道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何山摇头:“最近局长也没去开会,而且我也没看到有红头文件下来。” 那就是做给外面看的,娱乐场所的经理放心了,笑嘻嘻地跟前来执行任务的公安打招呼:“同志,你们尽管查,放心,我们都是做合法生意的,连税收都一毛不少地缴纳了的。” 说完,他又给手底下的人招呼:“小王,你带着警察同志去好好检查,记住,一定要配合工作。” 小王是新来的,他第一次接到这么大的工作,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应下:“好的,郁经理。” 例行检查的事郁忠见多了,可要不着他亲自作陪,安排好小王后,他就谎称还有工作要汇报,离开了。 鹿鸣看他们寒暄完了,才出声:“走吧,每一个包房都要检查。” “好好好。”小王一口应下,反正郁经理说了,要配合工作,想到这里他还对着鹿鸣献殷勤,“警察同志放心,我保证配合工作。” “那就好。”鹿鸣不苟言笑。 他身高一米九二,身上肌肉也发达,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吓人。 小王有些不太敢跟他寒暄。 鹿鸣他们带着人在外面突击检查,李扶摇就跑到秦松的办公室坐着。 办公室很安静,秦松坐在办公桌后面闭目养神,而李扶摇则随手在架子上拿了一本主席语录一页一页翻看着。 叮铃铃,叮铃铃~一声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你好,哪位?” “秦松,你办公室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秦松早有准备:“不好意思,局里线路故障,正在等人检修。” 打电话过来的人明显一噎,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听说你联合了刑侦支队的人在扫黄?有这回事吗?” “领导,近期江州来纳许发生了五起命案,我们这边根据线索分析,怀疑和市里的卖,淫组织有关,所以……”秦松耐心地跟电话那头解释。 “所以个屁!秦松,你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这么大的行动连报告都不打一个,就敢擅自做主,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接到了多少投诉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咆哮声让秦松忍不住将手机拿远了点。 他看着面前的李扶摇,脸上的意思很明显:看吧,麻烦来了! 电话那头没听到秦松的声音,顿了下,不过两秒之后又继续骂道:“我不管你现在进行到哪个地步了,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停止所有行动。” 李扶摇在空中一阵比划,秦松看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但是,听到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的叫骂声,他还是选择按她提示的回了:“喂,领导,你说什么……喂,喂!局里线路故障影响了信号,我听不到你说什么,喂,领导?如果有什么指示可以下发文件。” 然后,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电话挂断,并且关机。 李扶摇见状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扶摇,我可是豁出去了,你一定要把凶手抓到,否则,我这个处分就背定了。”秦松从没干过擅自挂断领导电话这种事,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出来的痛快。 “放心放心,坑谁也不会坑你,咱们可是一家人。”李扶摇点点头,示意秦松放轻松些。 所有片区的派出所联合行动,而且为了防止出现走过场等现象,李扶摇还派了刑侦支队的同事跟着,所有行动一律打开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 一直到晚上九点,出去执行任务的同志才一一回来。 李扶摇看着鹿鸣他们回来,赶紧走上前去:“怎么样?有收获吗?” 第130章 鹿鸣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把她拉到一边:“队长,情况些点复杂。” “怎么了?”李扶摇见鹿鸣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是有人阻拦你们的行动?” “那到不是。”鹿鸣纠结了好长时间,他才面色复杂地开口,“我跟着他们去扫黄,也没想到还能扫到男的啊。” 鹿鸣是刑侦队的,以前只负责刑事案件,虽然涉及过打击强迫、组织卖,淫的犯罪团伙,但亲眼见着那么辣眼睛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男的?”李扶摇也有些意外,虽然个人的性取向不同,而且现在网络发达,她有时候冲浪也会看到一些,但就出现在她的工作中,就……听突然。 “反正人都带回各处的派出所了,具体细节我们已经拜托派出所的同志帮忙审查了,部分审查结果一会儿就传真过来。”鹿鸣是个钢铁大直男,现在想起他领着人闯进去看到的那一幕就虎躯一震。 “不行,队长,我今天受了工伤。”画面冲击力太大,至今都还在鹿鸣的脑子里不断回放,他趁机索要好处,“等凶手抓捕归案后,我要休年假。” 干他们这行,过年的时候是最难休假的,所以年假就要趁着领导好说话的时候赶紧休掉,便宜谁也不能便宜单位。 “行,到时候让你先休。”李扶摇答应得十分痛快。 第123章 番外七,没白忙活 秦松既然都决定…… 秦松既然都决定冒着被处分的风险配合李扶摇做这件事, 自然就要尽善尽美,不留遗憾。 所有参加了扫黄行动的同事,晚上加班审问, 不到十点,李扶摇的手上就出现了一份又一份的审问记录。 “这就是你今天扫到的那两个男的?”在一众男女性行为交易资料中, 两男的, 实在太过瞩目,李扶摇不想注意都难。 鹿鸣飞快瞟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 然后又多看一眼就嫌脏一样,赶紧把眼睛收回来:“没错, 就他们。” “年纪大的那个, 还是一个大学教授,小的那个, 是他学生。”鹿鸣一说起这事就满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李扶摇见怪不怪, 点头拿起两人的资料和笔录仔细看起来:“胁迫学生与其保持长期的不正当关系?” “对啊,没想到看上去人模狗样的,骨子里却是个老畜牲, 我还以为大学教授都是些德高望重的人呢。” “不要对任何人都职业滤镜。”李扶摇瞟他一眼,好心提示,“就像普通群众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公正无私, 不苟言笑的严肃警察, 谁能想到你喝了酒之后就喜欢跳广场舞呢?” 鹿鸣脸色一僵,嘟囔着抱怨李扶摇:“队长,人艰不拆,咱们这是在聊公事。” 李扶摇轻笑一声,将注意力继续放回笔录上:“虽然从道德层面来讲是有些瑕疵, 但是这个教授也交待了,最开始是这个学生自己动了歪心思,想利用□□换取学术利益。” “如果他不情愿,那在最开始就应该向校方反应,研究生是可以申请更换导师的。”李扶摇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没什么好看的,“但是两人都保持不正当关系两年了,直到被你们突然抓到,才说被强迫,脑子怪灵活。” 鹿鸣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我就说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管是高校还是社会上,就连咱们这种公职单位,都确实存在某些败类,利用权职之便暗示或胁迫他人,与其发生不正当关系。”李扶摇皱皱眉,语气里厌恶之意溢于言表,“所以,这种事情一旦爆出来,大家天然就会对身份地位处于弱势的一方产生同情。” “但是……并不是所有身份地位处于弱势的人都是被迫的。” 李扶摇也不需要鹿鸣给她什么回应,接着往下翻看其他人的笔录。 等李扶摇把手里的所有笔录都看完之后,鹿鸣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有发现吗?” “除了有几个是失足,其余的都有多次被扫黄的记录,目前没发现异常。”李扶摇有点郁闷,难道找错方向了?她又看向鹿鸣,“你那边呢?” 两人兵分两路,李扶摇查看提供服务的人的笔录,而鹿鸣则看购买服务那些人的。 “也没有……”鹿鸣越看脸上的嫌弃越重,“都是些什么人呐!” “怎么了?”李扶摇把椅子滑近,伸着脖子往他手上看。 “队长,你看这些人。”鹿鸣把手里的笔录资料分她些,“真的是没有一点法律意识。” “犯法都还能给自己找借口。”鹿鸣一张一张指给李扶摇看,“这一个,因为和老婆没有新鲜感,他怎么不给自己裹一层保鲜膜,天天都新鲜。” “还有这一个,因为听别人说过,想试试。一年跳楼的那么多,他怎么不试试?” “这一个。”鹿鸣说着都给自己气着了,“因为生活太平淡,想寻求刺激,把辣椒油倒浴缸里,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刺激。” “最奇葩的来了。”鹿鸣觉得自己纯净的心灵遭到了污染,“他说,这个女生穿好看的吊带裙勾引他,所以他才以谈恋爱的名义上钩,然后导致女生知足……” “他爷爷的,那路边还有大爷穿背心裤衩呢,他怎么不去找大爷谈恋爱?!” 李扶摇没听鹿鸣千奇百怪骂人的话,她脑子里迅速划一个念头,但是消失的太快,她没来得及抓住。 “你刚刚说什么?”李扶摇十分激动地抓着鹿鸣的胳膊,“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鹿鸣表情一僵,赶紧认错:“那啥,队长,我知道错了,我口无遮拦,我下回一定改。” “不是。”李扶摇越来越激动,她的直觉告诉她,离真相很近了,“快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鹿鸣只能回想着刚才骂人的心情,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了。”李扶摇惊叫着站起来,吓了秦松和鹿鸣一跳,她也没时间跟两人解释,拿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走,“师兄,多谢了,回头忙完了请你吃饭。” 鹿鸣见领导都走了,也不好再留下,一边给秦松道歉一边往外追:“抱歉,秦局,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队长,队长。”鹿鸣庆幸自己长得高,腿也长,他跑出来的时候,李扶摇一个漂移都把车开到门口了,“队长,还有我呢。” “快,上车。”李扶摇把鹿鸣捡上,黑色的轿车披着路灯织成的霞衣回到刑侦支队。 办公楼里灯火通明,因为白天扫黄行动,所以大家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看报告,做总结,就连李扶摇突然回来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扶摇进入办公室,直接走到昨天开会用的白板跟前:“大家都过来一下。” “李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清霜十分惊讶。 “刚回来。”李扶摇又招呼了一声,“我现在有点新发现,说给大家听听。” “从案发到现在,我们包括公安那边的同志都把注意力放在凶手身上,但是却忽略了一点。”李扶摇双眼亮得吓人,她扫视过同事求知欲旺盛的眼神,继续,“如果死者和凶手打交道的原因是死者主动呢?” “死者主动?”大家都没太明白李扶摇的意思,“李队,你的意思是?” 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凶手不是死者的朋友或者同事,但他们之前又确实存在某种来往,而这种来往的起初,是死者出于某种目的达成的,那么,凶手的范围就又缩小了一圈。” “队长,你的意思是……”鹿鸣难以置信,他是跟着李扶摇一块从部队里退下来的,他感觉他的三观被摧毁了,“□□易?” “不错。”李扶摇深吸一口气,“之前,我们仔细跟各位死者周围的人打听过,每一位死者的性格、职业差别都很大,所以,我们就被以一叶障目,认为他们没有共同点。” “但是,我们好像忽略了一点。”李扶摇大脑迅速转动,“这些人有共同点,而且,很明显。” 鹿鸣皱着眉头回忆,从出生年月,到工作性格,最后只找到一个共同点:“都是男的?” “不错,都是男的。”李扶摇看向鹿鸣,“而且还有一点,非常容易让人忽略。” “五位死者,不管收入高低,他们的生活都十分平静。”李扶摇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开,“换句话说,他们的生活在追求刺激的人眼里,太平淡,太乏味。” 她紧接着就看向鹿鸣:“你记得吗,今天扫黄扫到的人,有人的嫖,娼理由就是生活太平淡?” 鹿鸣点头,他也不笨,只是缺少经验,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而且,按照这个思路逆向思考,正好跟我们之前的推理合上了——死者全部都是在睡着的情况下被凶手有一击毙命,再加上近期两位死者的尸体情况,极大可能是被与死者存在性关系的对象杀害。” “对,看来,咱们今天没白忙活。”李扶摇拿起油笔在白板上把线索关联起来,“所以,同志们,接下来咱们就要去查这几位死者的消费记录了。” 第131章 “如果我们之前的推理没错的话,我想,消费记录上一定会给咱们很大的惊喜。”李扶摇打了个响指,看向大家,“所以,又要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队里有比李扶摇资历老的人,但他们没有半点不服气,“李队,自从您来了,咱们刑侦支队创造了多少记录!” “对呀,之前您在医院的时候,这案子在公安局那边一个多月都没进展,您这才回来两天,咱们就要找到凶手了。”同事的语气都充满自豪,毕竟,谁认识这么牛逼的人不出去吹嘘两句呀。 “好了。”李扶摇笑着摇头,“我的思想可是经受过党最严格的考验的,别以为拍两句马屁,每天就可以休假。” 别的同事也跟着起哄,吵吵闹闹笑做一团。 “很晚了。”李扶摇看看时间,“都十二点过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大家就各自分工去银行调查死者近一年的消费记录。” “明白。”加班的时候不觉得累,一听到下班两个字,大家顿时觉得双腿酸软,双脚肿胀,一个个哈欠连天地关电脑,拿手机,往外走。 李扶摇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之后,又坐回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手掌大的笔记本,埋头在上面写着什么。 等她放下笔,墙上的挂钟时针都指向了一点。 第124章 番外八,快速入睡 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 按照法律规定, 刑事案件可以在经过审批之后带上相关工作证件和出具的立案决定书去银行,从而调查死者的消费记录。 鹿鸣等人出去调查时,李扶摇也没闲着。 她开车带人去了第一位死者的家中。 叮咚, 叮咚~ 第一位死者家境很好,住所隐私性也很高, 如果不是李扶摇带着证件, 恐怕还上不了楼。 门铃按了几下,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李扶摇看向物业:“你确定她们家有人吗?” 物业拍着胸脯保证:“今天真没看见她们家人出去, 我认得这家的女主人,就是那个长头发, 烫了大卷, 个子大概这么高。” 说着,他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是姓陈。” 李扶摇看向刘瑶:“是吗?” 她之前还在医院里, 所以也没有和第一个死者的家属打过交道。 刘瑶之前来过这里, 也见过死者的家属,她点头:“李队,应该没错。” “那会不会是开车出去了?”李扶摇又按了按门铃, 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她想着这种高档小区基本都是人车分离的,想着家属也许是开车出去了。 谁知道物业也摇头:“警察同志,这家女主人的车我也认识, 贴了个粉色的车衣, 很显眼,以前每天都出去,现在好长时间不开了,我们昨天还在说,那个粉色的车上, 灰都积得老厚了。” 那就奇怪了,李扶摇皱眉,人没出去,但是听见门铃声却不给一点反应,这怎么像是是躲什么人? 难道是在躲她们?李扶摇心中纳闷。 “有业主的联系电话吗?” “有。”物业点头,幸好他上来的时候拿了工作簿,上面有每户业主的联系方式,“您稍等,我找找。” “不急。”李扶摇顺势在门口观察起来。 这里的户型是两梯两户,电梯厅可以私用,所以直接被改成了玄关。 正对电梯门的墙上打了一排柜子,李扶摇顺手摸了摸,结果手上一层灰,她看着柜子上摆放的花瓶和摆件,脑袋上一排问号。 “李队,怎么了?”刘瑶手里开着执法记录仪,其实这会儿可以不用,但是李扶摇特别要求了。 “你看,这一排柜子,包括柜子上的摆件,以及换鞋处的手工地毯,都很能体现这家的主人是一个十分注重生活品质的人。”李扶摇又在柜子上抹了一下,给刘瑶看手里的灰,“但是,这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为什么会让柜子上积这么厚的灰?” 刘瑶想了想:“或许是家里发生变故,家属太过伤心,所以暂时顾不上这些?” 李扶摇却否定了刘瑶的回答,她心中有个不太靠谱的猜测,需要证实一下,她看向物业:“找到了吗?” “等一下。”物业手里的工作簿很厚一沓,而且乱糟糟的也没有按照顺序放,他要一张张地找,“昨晚上门口来了个喝醉酒的人,在门卫室闹事,把文件全部扔在地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 李扶摇点点头:“是小区的业主闹事吗?” “不是。”物业说起来就一脸晦气,“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最近已经来了好几个了,前段时间有一个都混进来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又跑了。” “你们工作还挺到位,连陌生人混进来都能发现,看来你们小区的安保工作做得不错!”李扶摇笑着跟他闲聊。 谁知道,说起这事物业就一脸晦气:“哪是我们发现的?是业主打电话投诉我们,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就在小区里瞎晃,站在楼底下鬼鬼祟祟,盯着楼下的小孩看,业主投诉我们,说我们把人贩子放进来了。” 刘瑶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们也太倒霉了吧?” “唉,钱难挣屎难吃,有什么办法呢!”物业叹一口气,然后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投诉我们的那个业主也是这栋楼的,她们住一楼。” “这么巧?”李扶摇若有所思。 物业没察觉李扶摇的异常,只哼哧哼哧地把手里的a4纸翻得欻欻响,一页一页地看,这一栋的业主信息被记录在哪一张上。 “不对啊,怎么没有!”物业将手里的文件从头翻到尾,也没又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张,他心情有些烦躁,难道是刚才看漏了? “警擦同志,您别急,我再找找。”物业是个年轻小伙,对生活尚有热情,工作态度也积极,还没有学会推三阻四那一套,“可能是我刚才看漏了。” 物业的语气有些急,看得出来,他生怕妨碍了李扶摇她们的工作。 没想到,李扶摇却摇头:“不用了,我现在还有别的事,你回头不忙了再帮我找吧,如果找到了就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可以吗?” 话落,李扶摇就递出去一张名片:刑侦支队李扶摇。 “好的,李队长,我找到了第一时间跟您联系。”物业小哥赶紧应下。 走出小区,刘瑶将执法记录仪关闭,她看向李扶摇,不解地问:“李队,咱们怎么不找了?” “不是不找,是换个方法找。”李扶摇轻笑一声,她转头望向小区的一栋楼,看着五层的位置,“她们家里有人,但是咱们无论怎么敲门都没人出声,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眼熟?” 刘瑶双眼一亮:“像是躲债的。” “剧没白追。”李扶摇收回视线,带着刘瑶坐进车里,“她们应该是在躲什么人。” “躲人?”刘瑶搞怪地捂嘴,“该不会是躲我们吧?” 李扶摇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语气玩味:“谁知道呢。” 回到队里,前去银行取证的同事也刚好回来:“李队,果然有问题。” “怎么了?”李扶摇说着话,脚下的步伐不觉加快,“发现什么了?” 鹿鸣把几张有问题的银行流水拿给李扶摇,还用铅笔在上面做了标记:“你看,五名死者这一年时间内都去过一个叫做黄氏诊所的中医理疗馆,而且不止一次。” “中医理疗馆。”李扶摇突然抬头,“清霜,我记得你父母都是市中医院的老中医吧?” 清霜不明所以,但是还是走过来老实回答:“对,有什么事吗?” “我感觉,我们和凶手只有一步之遥了。”李扶摇嘴角上扬,“可以给叔叔阿姨打个电话吗?我有些中医方面的问题想咨询一下。” “哦。”清霜干脆把自己手机解锁,拨通电话递过去,“您跟她聊吧,我一出声指定又要被唠叨。” 正好电话接通,那头的人就听到了清霜的话:“霜霜,又说妈妈什么坏话呢?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要把工作辞了,来接爸爸妈妈的班?” “咳咳!”清霜妈妈是沪市人,讲话温柔得不得了,让鹿鸣瞪大了眼睛,她尴尬地咳嗽两声,提醒那边,“妈,我队长有事找你。” 下一秒,就立即把手机塞进了李扶摇手里。 “阿姨您好。”李扶摇索性开了外放。 “哎哟,是扶摇吧,霜霜可崇拜您了,天天在家里跟我和她爸爸讲,说您是她的偶像……” 李扶摇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出声打断:“阿姨,我有些中医方面的问题想咨询您。” “好的呀,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阿姨晓得的一定知无不言。” 李扶摇直奔主题:“阿姨,我看市面上很多诊所都在宣传可以通过多种手段改善睡眠质量,我想请教一下,中医里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人不用药物辅助,就很快进入沉睡的手段?” “中医里确实存在很多方法治疗失眠多梦等症状,但是,如果要进行治疗,还是要选择正规诊所。”清霜妈妈本着医务工作者的责任,说话很是严谨,“至于你说的,不用药物辅助,也有,可以通过按摩、针灸达到目的,如果要使患者迅速进入睡眠,据我了解,目前只有针灸可以达到。” 第132章 李扶摇接着又问:“阿姨,针灸会在患者身上留下痕迹吗?” 这些事情她不太了解,只能一条一条地问。 “这个视个人体质而定,像有些人稍微磕碰一下就会有淤青,但是也有些人结结实实摔一跤也一点痕迹没有,针灸是否有针眼也是一样的。” “那阿姨,您能告诉我大概是那些针灸哪些穴位可以有沉睡的效果吗?” “位于手腕横纹尺侧端,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凹陷处的神门穴,位于……”穴位对于李扶摇这中医盲而言有些不好记,她赶紧拿出手机录音。 等所有穴位都了解清楚后,李扶摇点点头,她大概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了:“谢谢阿姨。” “不用客气的呀,有空的话来家里玩,阿姨做本帮菜给你吃。” “好的好的,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一定登门拜访,阿姨可不要嫌我烦。”李扶摇在家里哄李宏习惯了,撒娇的话张口就来,让鹿鸣等一众同事目瞪口呆。 咨询了专业人士,李扶摇还需要做进一步论证:“走吧,咱们再去看看尸体。” 第125章 番外九,高尚卑劣 四具尸体再次被…… 四具尸体再次被从冷柜里拉出来, 一一排列在验尸房正中间。 刘瑶也跟着进来了,她才入职没多久,还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浑身赤裸的男尸。 裹尸袋刚被拉开, 她就不适地移开视线,左看右看, 就是不敢往尸体上看。 李扶摇挑眉:“害怕?” “不是……”刘瑶支支吾吾, 有鹿鸣在,她不好意思说。 李扶摇很快就反应过来, 看着尸体笑一声:“学校里没见过大体老师?” “见过倒是见过。”刘瑶见心思被看破,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那会儿是一具, 也经过处理,而且同学和老师都在……” 李扶摇理解地点点头:“正常, 你如果想天天跟着我学, 要尽快习惯。” “好,我会的。”刘瑶一脸郑重地保证。 李扶摇也不再说什么,她愿意带新人, 也对新人有耐心,只是,更多的耐心放在案件上。 她从身上的白色大褂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对尸体进行再一次检查。 鹿鸣见转, 也去她放解剖工具的地方掏了两双手套, 递给刘瑶一双:“按照清霜妈妈刚才讲的穴位,看看有没有针灸的痕迹。” “收到。”刘瑶一秒变得严肃认真。 四具尸体,三个人,而且有具体目标,所以检查起来十分省事。 “队长, 二号死者几处穴位没有针灸痕迹。” 刘瑶也紧跟着出声:“三号尸体也没有。” 李扶摇正在检查四号,她眉头紧皱,似遇到了什么难题:“四号也没有,难道我猜错了?” 鹿鸣走过去:“清霜妈妈不是说,有的体质可能不会留下针眼吗?” “难道每一个死者都是这个体质?”李扶摇有些狐疑,难道凶手先确认他们的体质,然后才挑选其中几个人下手? 李扶摇看着刘瑶,她正在检查五号尸体,也就是前两天刚带回来的付波:“怎么样,这个不会也没有吧?” 刘瑶眉头拧成一团,弯腰在付波手腕上仔细看,有些不确定地问李扶摇:“李队,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我不太确定。” 尸体因为冷冻会出现血斑,针灸留下的针眼很小,和小血斑非常相似。 李扶摇惊喜异常,三两步走到刘瑶身边,盯着她指向的地方看。 “鹿鸣,拿药棉过来。”尸体上有一层冰霜,需要借用工具,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针眼。 鹿鸣两步折回解剖室,直接提了一个箱子出来,里面刀具、毛巾、酒精、纱布、药棉应有尽有,然后,他又去里面端了一盆温水出来。 其余两个人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李扶摇操作,只见她把一叠药棉浸泡在温水里,然后覆盖在死者的手腕上。 没多久,死者手腕上的冰霜一点点融化,露出满是尸斑的皮肤。 “怎么样?”刘瑶有些着急,如果最后一具尸体都没有,那他们只能按照消费流水上的商家地址找过去了。 因为没有拍到有效的证件,所以他们就算是去了,也只能例行询问,没有其他办法。 李扶摇默不作声,她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东西,对尸体的手腕一阵操作,接下来,就算漫长的等待。 鹿鸣和刘瑶两人无声对视,心里着急,又不敢讲话,生怕打扰了李扶摇。 好在,等待总是值得的。 李扶摇按照刚才清霜妈妈所说的穴位一一检查过去,总算是送来一口气,她站起来,处理掉刚才用过的工具:“把尸体放回冷柜,咱们立刻出发去黄氏诊所。” “是。” 刘瑶还多问了一句:“咱们什么时候能申请逮捕令?” “别急。”对于罪犯凶手,李扶摇有无尽的耐心,“鹿鸣你就别去了,我带着刘瑶一块儿,她是新人,看着好忽悠。” 刘瑶小声争辩:“我也没那么傻吧?” 李扶摇笑着摇头:“换身衣裳,咱俩今天去按按摩。” “真的?”刘瑶差点没跳起来,“我早就听说,咱们队里有时候会穿便衣迷惑罪犯,没想到我也能亲自上了。” 鹿鸣点头应下,一边还帮李扶摇把尸体收好放回去:“今天,就好好体验一下和李队当卧底的日子。” “那当然。”刘瑶笑得十分开心,她屁颠颠地跑到李扶摇身边咨询,“队长,我能穿痛衣吗?” 李扶摇沉默,她在脑子里迅速搜索痛衣是个什么东西,一无所获。 鹿鸣不亏是办公室里网速最快的人,他迅速点开图片给李扶摇科普,什么叫做痛衣。 李扶摇沉默得越发厉害。 “不行吗?”刘瑶期期艾艾地看她。 李扶摇皱眉考虑了一会儿,用尽量不打击她的语言委婉拒绝:“下次咱们在公共场所,人多的地方抓捕犯罪嫌疑人,你这个衣裳就很合适,今天,要不你去找两身前几年的旧衣服?” 刘瑶遗憾地瘪嘴:“那好吧。” 三人回到办公室时,清霜第一时间走上来问:“怎么样,有发现吗?” 李扶摇点头:“有重大发现,不过具体情况还需要做进一步认证。” 说完,她又把视线扫过正在忙碌的各位同事,大声宣布:“今天,大家就按时下班,但是,要保持手机畅通,万一有重大发现,我要联系得到你们。” “明白!”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大家愿意加班,但是更愿意按时下班,领导再好也是这样。 李扶摇带着刘瑶两人走出去,两年前的旧衣服是找不到了,但是看着刘瑶身上的卡通卫衣,她也没说啥,反正比她那个痛衣好。 “队长,我以为你穿制服已经够帅了,没想到穿风衣和短靴更飒。”刘瑶小跑着跟在李扶摇身后,不断拍马屁。 李扶摇脚步顿住,她转头看向刘瑶:“叫姐。” “哦,对。”刘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即改口,“扶摇姐,你这也太帅了吧。” “是不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李扶摇以前在外面执行任务惯了,最擅长随机应变,换句话说,就是十分擅长张口就来。 刘瑶哽了一下,她没想到雷厉风行的刑侦队长还有这么,这么满嘴跑火车的一面。 李扶摇像是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只笑笑没说话,几步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驾驶座的门,示意刘瑶赶紧往副驾坐。 “哦哦哦。”刘瑶小跑着钻进车里,安全带还没系上呢,车就刺啦一个飘逸,往门口的方向去了。 刘瑶往门上撞了一下,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吓了一大跳,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吞吞口水:“姐,咱们也不赶时间吧?” 李扶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意识到旁边还做了个人:“哦,把你忘了。” 她松开油门,然后又一点点往下踩刹车,直到把车速控制到七八十的范围。 刘瑶悄悄松了一口气,但是捏着安全带的手却不敢放下来,不过,她这会儿倒是敢和李扶摇闲聊了:“姐,你这不会是传说中的赛车手吧?” “赛什么车?”李扶摇左边胳膊随意搭在窗边,一边观察前方路况,一边回答她,“不过我以前开过战斗机。” “战斗机?”刘瑶化身尖叫鸡,“可是战斗机飞行员不都是很珍贵的吗,你还这么年轻怎么退役了?” “军人,没有谁比谁更珍贵。”李扶摇爽朗一笑,“对我而言,什么兵种无所谓,只要能实现自己的价值,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那都是我所向往的地方。” 刘瑶沉默,她知道军人的使命是捍卫国家,保护人命,可是第一次见到身边的人把使命当作信仰。 “怎么不说话了?”李扶摇趁着等红灯的机会瞥了她一眼,刘瑶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没事。”她摇头,“只是想到,同样是为人民服务,有人可以为国家人命奉献一切,有的人却汲汲营营一门心思想往上升职。” 第133章 李扶摇愣了一下,随即便想到刘瑶的家庭信息,她爸爸好像是某市的书记:“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听过。”刘瑶垂眸,但是她还是理解不了。 李扶摇了然一笑:“瑶瑶,升官没有那么简单,举要政绩,需要声望,更需要百姓的支持,如果一个人想要升官,他就必须努力去提升政绩,经营个人名声。” “先不说他的动机是什么,我们只看结果,如果他成功升上去,是不是说明,他的所作所为得到立刻人民和党的认可?”诊所有些偏远,李扶摇只能跟着导航一点点往目的地靠近,“至少,他所做出来的事是切切实实惠及了一方百姓,提高了百姓的生活质量,也推动了该地的经济发展,增加了就业和税收,对不对?” 刘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心中还是觉得很别扭:“扶摇姐,我小时候,一直把我爸当作学习的榜样,结果我长大后一点点发现,原来我的榜样也没有那么高尚。” 李扶摇笑着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什么是高尚,什么又是卑劣呢?” 第126章 番外十,黄氏诊所 黄氏诊所距离市…… 黄氏诊所距离市区有点远, 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镇上。 李扶摇好不容易在一众乱停乱放的电瓶车和自行车堆里找到个停车的位置,刚挤进去就被一个骑电瓶车的大婶骂了。 叽里咕噜一大通,刘瑶听不懂, 她看着大婶嘟嘟囔囔推着电瓶车离开的背影问:“姐,那人说什么呢?我怎么觉得像是在骂我们。” 李扶摇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州人, 听懂本地方言是基本素质:“你没听错, 就是在骂咱们,确切的说是在骂我。” “啊?”刘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咱们一没碰着她,二没鸣笛吓她, 她骂我们干什么?” “说我们赶去投胎, 把她的停车位占了。”李扶摇见怪不怪。 刘瑶指着地上不太明显的车位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不是机动车停车位吗?他们乱停乱放还有理了?” 李扶摇叉着腰东张西望,一边观察这里的环境, 一边回答刘瑶的话:“江州的乱停现象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就连公共设施丢失都是常事,所以这里的犯罪几率排行也在全国前几。” “没人惯吗?”刘瑶皱眉,江州城里发展虽然不是全国数一数二, 但也是说得上的大城市,怎么城区周围如此混乱。 李扶摇嘲讽一笑:“怎么没人管?十年前就有人费尽心思地想把城乡结合部发展起来,东奔西走,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好不容易把这边招商的对象都谈好, 但是别人不领情。” 刘瑶好奇地看向李扶摇:“姐,你怎么知道?” 李扶摇没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刚才的话往下说:“你那时候才十几岁,应该不知道,这事上过新闻, 想发展这里的领导陪同有投资意向的企业家过来考察,本地老百姓十分抗拒,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什么?”刘瑶大惊,“他们怎么敢这么嚣张?” “为什么不敢?”李扶摇嘲讽轻哼,“打人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年人,都过了能被法律审判的年纪,政府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当初出事的是谁,扶摇姐你知道吗?” “死掉的是那位过来投资的企业家,身上多处动脉被划开,他有凝血障碍,这里的人又堵了路不让救护车过,等后来武警部队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李扶摇语气冷淡,眼神里充满厌恶。 “至于那位领导,他为了保护企业家,被一刀捅进肺里,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才勉强把人抢救回来,就算这样他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一到冬天就咳嗽,严重的时候还会出现呼吸衰竭。” “扶摇姐……”刘瑶也不傻,她大概听出来了,这事应该和李扶摇息息相关,“你……” 李扶摇勾勾嘴角,轻描淡写道:“那位领导就是我爸。” 刘瑶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同李扶摇道歉:“姐,对不起……”她不知道。 “没什么。”李扶摇耸肩,“相比沈叔叔,我们家已经幸运太多了,至少还留了我爸一条命,没让让我成为孤儿。” “也许,我说这话不合适,但经历过这件事后,我就明白,不是所有百姓都值得保护。”李扶摇垂眸,这就是她当年选择成为一名特种兵的原因。 和平年代的特种兵,除了到处训练,她多半是在国外执行保护任务,或者就是偶尔解救被罪犯绑架的人质,而不是在灾难来临时,因为要救一只鸡一只鸭受伤甚至丧命。 刘瑶一言不发地跟在李扶摇后面,往诊所的方向去。 李扶摇还在继续跟她说往事:“沈叔叔是归国华侨,所以当年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带头堵路不让救护车过的那几个年轻人后来被判了死刑,这边镇上的领导也换了一批人,后来,政府但凡有什么招商引资的机会,都会默认忽略这里。” 所以,这么多年,江州城里发展得如日中天,而这里却还保留着最初的脏乱差模样。 “到了,就是这里。”李扶摇带着刘瑶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终于在一面青灰的砖墙上看到了“黄氏诊所”的牌匾。 木头牌匾看上去有些老旧,但是却被擦得十分干净,没看到半点灰迹。 刘瑶左看看右看看,墙上还挂着治疗失眠、多梦的广告语:“好像还不错,至少卫生比刚才路过那些地方好。” 李扶摇走上前去在门框上敲了下:“你好,有人吗?” 没人应声,她又敲了下。 “谁呀?”里面的人姗姗来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带着眼镜,看着十分斯文。 “你好,请问黄医生在吗?”李扶摇指指刘瑶,“我妹妹老是睡不好觉,去市里医院看过,但医生最多也是给她开安眠药,我不想让她吃安眠药,就跟别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黄医生对于改善睡眠质量很有一手。” 年轻男人似乎并不惊讶她们来这儿的目的,他指指身后的凳子:“里面做吧。” 说完,也不管李扶摇两人的反应,就直接去了门口的洗手池跟前,把刚擦过灰的帕子用肥皂仔细搓洗干净,晾起来,然后又挤了洗手液重新洗手。 李扶摇接着四处打量的眼神,几乎将年轻男人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 等他用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手,才坐到问诊的位置上,看向李扶摇旁边的刘瑶:“坐过来吧?” 见李扶摇和刘瑶两人都向他投去惊讶的眼神,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我就是黄连,黄医生。” “你?”刘瑶明显不信,“中医不都是要学很多年吗?” 黄连扶了扶眼镜:“确实需要学习很多年,我从四岁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跟着我爸认药材,背汤头歌了。” “哦!”刘瑶恍然大悟,她挠挠头,“我说呢,你们这诊所看着挺旧的,怎么医生这么年轻。” “瑶瑶,不许胡说。”李扶摇皱眉斥责刘瑶,像极了处处为妹妹操心的姐姐。 刘瑶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然后伸出手:“是不是要把脉,我看网上的视频,看中医都要把脉。” 刘瑶眼里满是好奇,“我听说什么都瞒不过中医眼睛,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瑶瑶!”李扶摇声音比刚才严厉些。 黄连温和地笑笑,安抚李扶摇:“没关系,很多人看中医都会有这样的疑惑。” 但黄连看着放在自己桌上的手臂,镜片后的眼里闪过几不可耐的烦躁,他并没有伸手把脉,而是看着刘瑶询问症状。 李扶摇垂眸,遮住眼底的狐疑。 “你晚上大概几点开始睡觉?”黄连的问题很奇怪,让刘瑶和李扶摇都摸不着头脑,“睡不着时你一般会干什么?” 刘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基本十二点半才洗漱,一点半左右躺上床,睡不着就玩手机,和网友聊天。” 李扶摇腾地站起来,三两部走到刘瑶跟前,怒气冲冲:“你不是告诉我你晚上十点半就上床了吗?” “我,我那不是怕你骂我吗?”刘瑶神情畏惧,看得出来,她的确有点怕自己的姐姐。 黄连眼神微顿,他看向李扶摇:“家属,让病人自己说好吗?” 李扶摇欲言又止,过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一会儿回去再收拾你。” “拜托拜托。”刘瑶双手合起恳求黄连,“黄医生,我也不想的,但是我睡不着啊,求你一定要把我治好,不然我就死定了。” 黄连被刘瑶的反应逗笑,他扶了扶镜框:“我尽量。” 接着,黄连又继续问了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李扶摇越来越看不懂他的用意。 “你的问题我大概知道了。”黄连问完之后不慌不忙站起来,他侧身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了酒精喷雾往自己身上喷了点,然后又压了免息消毒凝胶在手上。 第134章 李扶摇无声收回眼神,关切地问:“那,黄医生,我妹妹这种情况该怎么治?” 黄连和声回答:“问题不算很严重,我可以通过针灸解决你妹妹的问题。” “可是针灸见效是不是特别慢?”李扶摇面露迟疑,“要多久才能见效,瑶瑶已经持续好几年晚上睡不着,再这么下去……” “哎呀,姐!”刘瑶不耐烦地打断李扶摇的话,“睡不着就睡不着,也不影响什么?” “怎么不影响了?长时间睡不好身体是要出问题的,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李扶摇眼眶通红地瞪着刘瑶。 黄连轻轻挑眉,等她俩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我给你扎一次,立即就能睡着,但是如果要彻底治好你的问题,至少要三个疗程。” 李扶摇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可以可以。” 但是刘瑶还有些犹豫,她看着黄连,小心翼翼地问:“黄医生,扎针疼不疼吗?” “就算是疼死,今天也要治。”李扶摇抢先一步回答。 黄连多次被打断,眼底的不耐烦已经十分明显,但他依旧笑得温和:“放心吧,不疼的,几针下去你就会觉得困,等睡醒了之后你就会觉得特别轻松。” 刘瑶陷入纠结,看看李扶摇,又看看黄连,视死如归道:“行,扎吧!” 第127章 番外十一,按时下班 扎…… 扎针的地方就在黄连问诊的位置后面, 用白色帘子做了隔断。 李扶摇跟着一起走进去,发现里面竟然只有一个床位。 “你先躺上去吧,我去准备一下。”黄连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 话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 刘瑶看他离开,撇撇嘴, 正要说什么, 就被李扶摇抢先一步:“还不赶紧躺上去?怎么,还要我扶你吗?” 说着, 她就给刘瑶使了个眼色,刘瑶心领神会, 不情不愿地把鞋蹬掉, 往床上一躺,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姐, 你能不能在外人跟前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都是自己挣的, 我可没听过谁的面子还要靠别人给。”李扶摇不悦地瞥她一眼,“把腿给我放下来,女孩子家家, 躺床上翘二郎腿,像什么样子?” 刘瑶噌地放下腿,心里悄悄吐槽,这封建唠叨大家长的角色还演得像模像样。 刚这么想, 李扶摇又开始了:“你说你一个女孩子, 天天不务正业就算了,晚上还老不着家,你看谁家女孩像你这样?” “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当初就不该管你,等你去路边捡垃圾吃。” 刘瑶不服气地反驳:“我怎么不听话了?我一没和人鬼混, 二没违法犯罪,三没……” “我说什么你都要顶嘴是吧?”李扶摇脸色铁青。 刘瑶腾地坐起来,踩着鞋就要往外走:“你是皇帝吗?我什么时候睡觉你要管,我怎么坐着躺着你要管,现在连话都不许我说了是吧!” “你要去呢?” 刘瑶满眼仇恨:“我不治了,正好我死了你就省心了。” “你给我站住。”李扶摇火冒三丈指着刘瑶。 战争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黄连走进来,手里还拿了银针:“怎么没躺上去?” 黄连语气太温柔,连微笑都恰到好处,刘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磨磨蹭蹭地走回床边躺上去。 “可能会有一点刺疼,别紧张。”黄连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手上还有橡胶手套,不像中医。 刘瑶这么想也这么问了,黄连笑容浅浅反问她:“那像什么?” “像外科医生,要给我做手术。”刘瑶不假思索地回答。 李扶摇又生气地骂了一句:“不许瞎说,一点忌讳都没有。” 黄连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笑着感慨:“是吗!” 他的确是有两下子,李扶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下针,位置和付波尸体上发现的针眼一模一样,而且,看着刘瑶上下眼皮打架的模样,她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诊所里十分安静,刘瑶的呼吸逐渐平缓,李扶摇看着黄连司空见惯地收针,低声问了一句:“黄医生,她这就睡着了?” 黄连并没有压低声音:“你可以正常说话,她至少能睡一个小时。” 李扶摇顿了顿:“她睡眠一向很浅。” “你看,我正常说话,她没有反应。”黄连指指睡得香甜的刘瑶。 李扶摇垂下眼眸,盖住眼底的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黄连收针以后就出去了,在外面擦灰。 李扶摇坐在椅子上等待,大概过了半小时,她觉得有点无聊,站起来走到外面问:“黄医生,我可以在诊所参观一下吗?” 黄连皱眉,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浮上脸。 李扶摇当作不知:“我就看看,我们有一个男同事也睡眠不好,回头我推荐他来你这里。” 一直没有回答的黄连勉强答应了:“参观可以,但是东西不要乱动。” “放心,我保证不乱动你的东西。”李扶摇连连点头。 得到应允后,李扶摇就溜达着四处闲逛,原来诊所不是一个单独的门面,而是一套一楼的住宅改出来的。 有两间房门锁着,黄连依旧在外面搞卫生,周围也没有摄像头和窃听设备。 李扶摇只犹豫了三秒,就从兜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摸索着打开了其中一间房门。 很整洁,整洁得不像话,比她在部队里的宿舍看着还井然有序。 李扶摇总觉得怪怪的,但她也没多想,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用衣裳裹着手,拉开了墙边的衣柜门。 柜子里的衣裳款式十分丰富,有西装、有卫衣、有棒球服外套还有一件工装。 好奇怪。李扶摇皱眉,她伸手摸了下西装外套,十分惊讶,品牌不便宜,这一件外套至少地五位数。 不能耽搁太久,李扶摇迅速拍照之后走出去,将门重新锁上,又故意加重脚步,弄出点动静。 她走出来,上了个洗手间后故意跟黄连闲聊:“这房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黄医生怎么想起在这儿开诊所?” “这是我家。”黄连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眼神,继续手里的事,“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有了感情,所以也不想离开。” “房子后面是哪里?”还没来得及进去那一间屋子旁边,有一扇后门。 “是后街,出去就是菜市场。”李扶摇问了半天,黄连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是个十分有耐心的人。 “菜市场?”李扶摇十分惊喜,她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早饭吃得少,这会儿有点饿了,我能从后门出去买点吃的吗?” “可以。”黄连头都没抬,他正在擦拭桌上的人体经脉骨骼模型,“回来记得锁门。” 李扶摇成功找到再次返回里面的借口。 她如法炮制,将卧室旁边的门也打开,走进去。 这间房居然没有窗户,而且屋内靠墙放着一排不锈钢置物架,上面放满了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各处器官。 心、肝、脾、胃、肺。 正好对上了死者丢失的器官。 李扶摇三两步走到一旁的工具台跟前,掀开盖子一看,手术刀以及缝合工具十分齐全。 “你为什么不听话?”黄连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李扶摇,语气依旧温柔,只是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李扶摇缓缓侧过身,面对黄连:“果然是你。” 黄连像是没听到李扶摇的话:“你和他们一样不听话。”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捣烂付波他们的生殖器?”就是这一定不同,导致派出所那边查案时走了很多弯路。 黄连的脸色唰地沉下去,他死死盯着李扶摇:“脏了的东西,我不会要。” “你……”李扶摇终于明白她心中的奇怪感觉来自哪里了,“和他们是情人关系?” 黄连摘下眼镜,一步步向李扶摇靠近:“骗子,为什么都要骗我?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又在得到我之后要找女人结婚?” “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又要和我做那些亲密的事?我不够温顺吗?” 李扶摇三观尽毁,原来是这样,虽然她尊重每个人的性取向,但是几乎是同一段时间和五个同性保持不正当关系,最后还把别人杀害,这事,实在足够惊世骇俗。 黄连似乎没看到李扶摇见鬼一样的表情,他指着架子上一排装着器官的器皿:“你们也是骗子,说好的找我看病,结果却来偷窥我的秘密,既然发现了,那就和它们一起留下吧。” 李扶摇背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收紧,握着手术刀的刀把,眼神警惕。 黄连走到李扶摇一步远的地方,突然伸手往她脖子上按。 李扶摇左臂一个格挡,右臂猛然用力往他手弯一砸,黄连手里的注射器啪嗒落在地上。 紧接着,李扶摇右腿一踢,一勾,一压,黄连左腿吃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第135章 李扶摇又拉着黄连左臂飞快转身,然后用力把人往地上一按,又从风衣遮盖的腰后面掏出一副手铐扣上去:“老实点。” 刘瑶睡得正香就被李扶摇掐着人中强行叫醒,她看着双手被拷的黄连撒泼大喊:“队长,这不算,最精彩的地方我没看到,重来一次。” 李扶摇一个脑崩给她弹上去:“你以为演戏呢?” 刘瑶委委屈屈,她都牺牲自己被扎针了,但是却没看到李扶摇大战杀人狂。 李扶摇把手里用a4纸临时包着的注射器递给她:“他袭警的物证,保管好。” “保证完成任务。”刘瑶接过去,又看向黄连,“咱们现在就回去吗?” 李扶摇坐在椅子上:“我可惜命的很,也不想十年前的事再出现一次,已经给队里和秦局打了电话,他们会带着人和武器一起过来。” 凶手已经落网,刘瑶心也大,听李扶摇说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开始大摇大摆在房子里到处巡查。 秦松来得很快,一起出动的还有武警部队,手里都端着家伙,附近的居民甚至都不敢多看。 毕竟,十年前是真的有人死在那玩意儿下面。 “扶摇,辛苦了。”秦松笑容欣慰,“我果然没看错,你接手不到五天,嫌疑人就落网了。”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李扶摇刚一走进去,就听到大家的掌声,鹿鸣凑上来耍宝:“队长出马,手到擒来。” 李扶摇看着大家都面有倦色,大手一挥:“今天开始,大家都轮流休假。” “队长万岁!” 工作不用打卡,嫌疑人也被捕,到了下午四点,就陆陆续续有人提前跑路。 李扶摇看着会心一笑,也不说什么,等五点一到,她也断电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熟悉的车和熟悉的人。 “今天总算按时下班了。”容祁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拉着她,把人按进副驾坐好,趁着系安全带的间隙在李扶摇唇上啄了一下。 李扶摇挑眉看他,似笑非笑:“这么热情?” “不喜欢吗?”容祁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扶摇脸上。 李扶摇伸手,拉住容祁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跟前扯,主动亲了上去,比方才一触即离的轻吻可激烈多了。 好在,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四周也没有第三个人存在,所以李扶摇就干脆放任自己,想亲多久亲多久。 狭小的空间内全是暧昧到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过了许久,李扶摇才放开抓着容祁衣领的手,声音相比刚才,多了几分沙哑:“很喜欢。” “李警官。”容祁深邃的眼神盯着李扶摇双眼,“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没事,咱俩合法的。”李扶摇伸手在他脸上揉揉,“就算被看见了最多也就是被调侃一句。” “那还要继续吗?”容祁意犹未尽。 “回去再说。”李扶摇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咱们今晚回山上吧。” 容祁挂挡的手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问:“明天不上班?” 容祁的房子在山上,离市区有点远,为了李扶摇上班方便,两人住在李扶摇婚前买的房子里。 李扶摇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容祁:“不上,怎么了?” “没什么。”容祁喉结无声滚动。 李扶摇早把他的反应看在眼底,轻笑着伸手摸上他喉结:“今晚上我想在车里试试……” 话音刚落,黑色轿车就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消失在院子 ----------------------- 作者有话说:好了,朋友们,扶摇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谢我自己的坚持,虽然写得不咋地,但是我写完了,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