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兄妻》 夺兄妻 第1节 《夺兄妻》作者:三紫熹文案:【先婚后爱/高岭之花破防变疯狗/追妻火葬场】 * 白雪菡八岁那年被领回白府,做了嫡妹的贴身侍婢。 她出身卑贱,长了一张不安分的狐媚子脸,嫡母甚是不喜。 十八岁时,她被送与命不久矣的谢大公子冲喜,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入了谢二公子的洞房。 谢月臣乃家族宗子,芝兰玉树,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 人人皆道她捡了便宜。 白雪菡本也以为如此,于是勤恳为妻,学着打理家事,孝顺长辈。 夫君虽然冷漠不近人情,日久天长,却也有冰消雪融的迹象。 谁知,他们谢氏一家伦常乖舛。 本该昏迷一辈子的长兄,忽有醒转迹象。 长辈竟要求她,假扮兄长之妻,加以宽慰。 兄长望她的眼神那样痴迷,灼热如火。 白雪菡心里害怕,望向夫君求助。 谢月臣却只是冷淡地看着她,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听话。” * 直到那个雨夜,她跟着兄长逃离谢家。 还未走出京城,便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挡住了脚步。 素来光风霁月,冷心冷情的谢月臣,此刻双眸变得猩红,隐约露出疯魔情态。 “雪儿,回来。” 他在等。 等他的雪儿依恋地抱住他,埋头在他怀里。 她会用柔柔的声音,羞涩唤他“夫君”。 今夜只是个意外,她是爱他的,她只会选他。 待他杀了兄长,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谢月臣这样想着。 白雪菡躲到了长兄身后。 “谢月臣,我不爱你了。” * 【温馨提示】 狗血风感情流1狐媚脸的小白莲x沾了血的冷情月2长嫂变妻子高岭之花下神坛变疯狗不换男主3先婚后爱雄竞修罗场追妻火葬场he41v1,双c,he * 文案首发于2025.08.12已截图留存内容标签:阴差阳错正剧高岭之花先婚后爱追爱火葬场主角:白雪菡谢月臣其它:先婚后爱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破防变疯狗立意:学会爱,勇敢爱 第1章 白雪菡歇过午觉,便带着下人往针线房去。 六姑娘已定了年后出阁,陪嫁的绣品马虎不得。 她每隔几日便去察看一番。 刚到廊下,却听房里几个婆子小声议论着什么。 “谁想到大爷还能好转,真是造化弄人……” “……当日怎么就阴差阳错,入错了洞房?我听说,太医断定大爷不日便能苏醒,到那时不知如何交待!” “要我说,木已成舟,他醒来又能如何?人家已经做了弟媳妇!” “听说那时候,圆了房才发现不对,她妹子还闹了一顿,你说,怎会有这样臊人的事?” “嘘!你小声点……”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管家媳妇福双,怒目圆睁。 婆子们吓了一跳。 再往外瞧去,门外立着的素衣美人,正是方才那番闲言碎语的正主——二夫人白雪菡。 她面容沉静,丝毫瞧不出喜怒,众人却惊出一身冷汗。 “夫人安好,快请里边坐。”张嬷嬷最有眼色,连忙迎上前。 众婆子丫鬟们也跟着逢迎起来,端茶递水。 白雪菡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过来瞧瞧六姑娘的陪嫁。” “夫人想看哪些?我叫她们拿出来给您瞧。” “前两日叫你们赶的百子图,不知绣到哪里了?” 张嬷嬷忙叫婆子们展开来,白雪菡细细地看了一番,却不言语。 张嬷嬷见状,不敢再开口。 “……可有哪里不对?夫人只管教训我们。”一个婆子觍着脸笑道。 百子图准备的时间早,她们仗着自己手艺了得,多有推延,如今已经十一月下旬,还未绣好一半。 白雪菡道:“我听太太说,你们都是苏州来的,做活儿的手艺极好。” “不过是太太夫人垂怜,并不敢托大。”张嬷嬷忙答。 这里只有她是家生的奴才,少时跟着大房老爷去过苏州,嫁人后才回来伺候,便比旁人多些见识。 另外几个婆子却以为得了夸奖,不免露出几分飘然之色。 “只是,我不知该体谅你们辛苦,还是该说你们无能。” 白雪菡继续道:“府里活计多,一时忙不上来也是有的,可六姑娘的陪嫁要紧,岂能耽误得起。” “你们都是有年纪的人,若做不得活儿,不如趁早拿了银子回乡养老。” 众人惊慌起来,连声求情。 “夫人,原是这几日李妈妈刘妈妈身上不大好,天气冷,您也晓得的,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您菩萨心肠,可千万别赶我们!” 张嬷嬷赔笑:“我这就催她们去做。” 白雪菡道:“你别忙,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原是家生的,旁人无知也就罢了,议论主家是什么罪过,你竟也不晓得?” 张嬷嬷原想方才说闲话时,自己开口少,主子未必听见,便摆出一副管教婆子们的模样,撇得干净。 谁知白雪菡一番话,将她说得无所遁形,老脸登时臊了。 “你们说忙,身上又不好,正经事做不完,却有功夫在这儿说嘴。” 白雪菡扫视了众人一眼:“本该让你们出去,念在你们都有些年纪,我也不忍,姑且小惩大诫,往后再犯,定不轻饶!” 说罢,便让福双将方才说嘴的几人带下去责罚。 经此一遭,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做起活儿来。 白雪菡进门半年,起初是跟着婆母林氏学管家,在旁协理事务。 她生得一张娇滴滴的脸,又因入府时不算光彩,众人难免轻看她几分。 后来林氏渐渐放手,大半的家事都交给白雪菡,府内众人才见识到这位二夫人的本事。 她从针线房出来,又到库房走了一遍核对账目,正忙着,前院忽然来了人。 “夫人,大爷醒了。” 白雪菡翻账本的手忽然顿住。 传话的人继续道:“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她走进明熙楼,只见屏风后人影攒动。 夫君人在翰林院,此刻自然未归。 公爹谢昱坐在上首,婆母林氏喜极而泣,三房的两个兄弟也来了。 却不见其他妯娌。 白雪菡脚步一顿。 林氏头一个听见她的动静,赶在白雪菡上前之时,冲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林氏压低声音道,“你兄长昏迷了半年,人有些糊涂,你只听着别驳他,过后我再跟你解释。” “母亲……”白雪菡心中隐隐升腾起怪异的感觉。 “娘,可是雪菡妹妹来了?” 里间响起低沉的男声,许是太久没开口,沙哑得惊人。 众人纷纷看向白雪菡,脸色各异。 谢昱面沉如水,与林氏对视一眼,带着几个侄儿先行离开。 屋内只剩下白雪菡与林氏母子,林氏握着她的手,几乎是把人拖着走了进去。 “子熹,她来了,娘果然没有骗你吧?”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如雪,虚弱得似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夺兄妻 第2节 他掀起眼皮,看见走进来的人,眸底瞬时有了光彩。 谢旭章挣扎着要起身,林氏连忙拦住:“太医说了,你还不便起身,且保养着!” 白雪菡局促地站在床边。 眼前的郎君俊朗不凡,眉宇间,与她的夫君谢月臣有几分相似。 然而谢月臣容貌冷峻,为人孤傲,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雪菡妹妹……”谢旭章叫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不坐?” “兄长万安。”白雪菡福身道。 谢旭章闻言一愣:“为何这般喊我?如今我已是你的……” “子熹!” 林氏忽然打断他,脸色有些难看,扯出一抹笑意:“你刚醒,也得让她缓缓吧……” 丫鬟取来椅子,白雪菡在床前落座。 谢旭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温声道:“娘说得是,我许久没醒了,不急。你小时候都喊我大哥哥,如今也还是这么喊吧。” 白雪菡神色微变,转头看向婆母。 明明她已成为谢旭章的弟媳妇,他也算饱读诗书,怎会说出这般无礼之言? 莫非…… 见林氏沉默地望着自己,她心中已经隐约猜到几分,登时手脚冰凉。 “怎么不说话。” 谢旭章的笑意僵在脸上:“莫非我吓着你了?” 白雪菡从小看人脸色长大,自然不会读不出林氏眼中的意思。 她嫁给谢月臣的事,林氏没告诉谢旭章。 “大哥哥……”她不得不开口。 因为她的一声呼唤,他瞬时变得神采奕奕,似乎连病容也减弱了三分。 谢旭章微笑地端详着她,那双眼睛让白雪菡陷入久远的回忆。 谢旭章口中说的“小时候”,其实不过是白雪菡八岁时,与他玩过半年。 当年白雪菡刚被接回白府不久,因为身世倍受冷眼。 明面上她是小姐,人后则要跟在嫡出的妹妹白婉儿身边,做着婢女的活儿。 谢旭章因为体弱多病,被父亲带去金陵求医,谢月臣也一同前往。 白婉儿的生母是谢旭章的表姑母,两家素有交情,父子三人便在白府住了半年。 说起来,还是因为白婉儿的缘故,她才跟谢旭章有了交集。 白雪菡幼时极胆怯,最怕见生人,本不敢跟外人说话,可白婉儿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二表哥。 白雪菡看得出,白婉儿对坐轮椅的大表哥十分嫌弃。 为了跟谢月臣说话,她常常让白雪菡推着谢旭章到一边去。 谢旭章身子骨弱,却玩心极重,白雪菡便在旁边玩给他瞧——抓子儿、踢毽子、翻花绳…… 平日里,嫡母并不允许她贪玩,但看在表侄儿的份上,没有多说什么。 白雪菡也算沾了他的光。 “子熹,先用饭吧,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林氏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白雪菡闻言起身,准备退下,却被谢旭章抓住衣袖。 “你不吃吗?”病人其实没什么力气,但当着林氏的面,白雪菡也不敢直接甩开。 林氏连忙道:“自然陪的,雪菡坐下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吃些。” 谢旭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尽管看起来依旧虚弱,却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白雪菡直到拿起筷子,脑海中还是一团乱麻。 当初谢旭章病得人事不知,昏迷不醒,所有人都以为他熬不过来,只不过等着那一哭罢了…… 谁知前些日子,皇上派来太医,亲自为他诊治,谢旭章竟真的渐渐好转起来。 甚至,彻底苏醒过来。 这自然是件天大的喜事,白雪菡本该为这个自小相识的哥哥高兴。 倘若,没有当年入错洞房那件事的话…… 白雪菡敛去眼底的情绪,默默进食,纵然眼前尽是珍馐美味,可想到林氏和谢旭章奇异的态度,她便味同嚼蜡。 谢旭章克化不动大鱼大肉,只能吃些粥水,林氏亲自给他喂燕窝羹。 谢旭章时不时往白雪菡那边看,却没发现母亲逐渐难看的脸色。 用过饭,他又吃了药,白雪菡陪着说几句话,便见谢旭章眼皮微微阖上。 到底还是身子弱,林氏亲自给儿子掖好被角,带着白雪菡放轻脚步走出去。 白雪菡知道她有话要嘱咐。 “好孩子,难为你了。你自进了府,一直谨守本分,贤惠做人,谁不赞你一声好?”林氏喃喃道,听起来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雪菡低声答:“母亲谬赞了,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只可惜……” 林氏分明还有话要对她讲,却欲言又止。 未待再开口,却见芸儿跑过来禀告:“二爷回来了,正往明熙楼来。”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雪菡闻言抬头,果然见远处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紫袍身影。 谢月臣带着一身微凉的霜气,显然是刚刚骑着快马回来。 林氏迎上前:“子潜……” “母亲。”谢月臣向林氏行过礼,简单问了两句情况。 “你兄长刚刚睡下,你进去瞧一眼吧。” “嗯。” 他冷淡的星目自始至终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也没分给白雪菡半个眼神。 泛着清冷气息的衣角擦过指尖,她蜷缩了一下手指。 林氏沉默许久,道:“雪菡,你吩咐下去,明日照着太医给的单子,让她们弄些滋补的药膳给你大哥吃。” 白雪菡答是。 回到罗浮轩,她便让下人准备晚膳。 没过多久,便见谢月臣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为人孤高自许,行事冷僻,所以家中下人多怕他。 见着二公子回来,个个都噤声屏气,小心伺候。 白雪菡原本在听芸儿说笑话,忽然外头静了下来,丫鬟媳妇们也没了笑声。 她略一顿,回过头,便见夫君站在门边瞧着她。 丫鬟们连忙退下。 白雪菡起身,轻声喊他:“夫君回来了?” 她抿着唇,行过礼便挨过去。 谢月臣面色看着毫无波动,一双凤眸睨了过来,却没有推开她。 白雪菡垂下眼避开与他的对视。 若换作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个胆子主动靠近他。 谢月臣素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触。 白雪菡如今想来,自己能吃得消这块硬骨头,也真算有毅力有本事。 谢月臣胳膊上挂着她,原本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温。 白雪菡道:“芸儿,摆饭吧。” 晚膳早已备好,不多时便摆满眼前,白雪菡却吩咐只要一套餐具。 “不吃?” “方才在明熙楼用过饭了。” 谢月臣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白雪菡斟酌着开口:“这几日事忙,夫君不是捎信说,要十来日才能回来?” 谢月臣授翰林院学士,这两年正是事务最繁忙的时候。 谢家武将出身,老太爷谢年恒封卫国公,其嫡子谢昱授一品奉国大将军。 只可惜到了这一代,没几个出息的子孙。 唯有一个谢月臣文思敏捷,天赋超群,最受皇帝赏识。 “父亲传信说兄长醒了,少不得回一趟,我明早便走。” 谢月臣的动作慢条斯理,竟也算得上赏心悦目。 白雪菡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继续道:“原来如此……兄长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算是大好了吗?” 谢月臣闻言,手中的筷子忽然停下,抬眼看她。 夺兄妻 第3节 “很想知道?” 白雪菡愣了愣,一笑:“只是见母亲焦心……”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继续用饭,没再开口。 白雪菡低下头,思来想去,心里原本的慌张减去不少。 无论如何,起码她的夫君还是谢月臣,一切已成定局。 即使当初谢家是为谢旭章聘的她,那也终究没有成功。 婆母或许只是还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才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谢旭章。 新娘入错洞房成为弟媳,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要让对方接受,恐怕不易。 白雪菡心里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夫君许久没有说话。 谢家人素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白雪菡嫁过来以后,与谢月臣单独同桌用饭时,总想与他多说几句话。 刚开始,谢月臣不仅不会回应她,反而还要批评她一顿。 但日复一日,他似乎也渐渐接受了她这个毛病,用饭时也能够跟妻子聊上几句。 所以,当谢月臣一声不吭,专注吃饭时,白雪菡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情的变化。 这是不高兴了。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不明就里,起身笑道:“这一日我也有些疲乏,先去沐浴了,夫君有事再唤我。” 谢月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芸儿已带人放好了热水。 白雪菡褪去衣衫,露出一身羊脂玉般的肌肤,浸入水中。 水温微微发烫,这是她喜欢的热度,白雪菡生于大雪纷飞的时节,却奇异地向往能将人灼伤的热度。 热水很快让她的皮肤泛起淡淡的潮红。 白雪菡疲惫地闭目养神,打理这样大家族的事务,着实不易。 她已经学了许久,心里却还是没底。 白雪菡不禁想,若换作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是否会比自己更得心应手些? 白氏是金陵有名的士族,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在当朝并不逊色于谢家。 只可惜白雪菡是族中最令人不齿的存在。 七岁以前,她跟着母亲住在外祖父家,被人戳着脊梁骨冷嘲热讽。 表兄弟和表姊妹们,经常拿白雪菡取笑,说她是没爹的小野种。 外祖父年迈多病,外祖母又早逝,整个徐家都找不出一个可以给她们母女撑腰的人。 徐如惠总是抱住女儿告诉她。 阿雪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你是有爹的,总有一天,爹爹会来接阿雪。 白雪菡想问她,舅母明明说过,母亲的夫君已经病死了,怎么还能来接她呢? 可她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睛,始终没敢问出口。 她也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刚和舅母身边的刘嬷嬷大闹了一场。 因为对方嚼舌根,说母亲守不住贞洁,与亡夫的兄弟有染,被白家扫地出门。 白雪菡人小嗓门也小,说不过那婆子,便原地摔了一跤,两眼泪汪汪地直冲到大舅舅书房里。 白雪菡给他瞧自己擦伤的胳膊。 大舅舅面子上过不去,当即重责了刘嬷嬷。 徐如惠是个木讷的人,可给她上药,泪水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白雪菡反倒不哭了。 “阿雪,再忍耐两年,你爹爹一定接咱们回去。”母亲道。 还没等到父亲来接,外祖父便病逝了。 大舅母借口将她们母女送到乡下庄子上,住不到半个月,白雪菡饿得皮包骨。 徐如惠想法设法,借了辆牛车,冒着风雪,带着女儿赶到白府门前。 等了一天一夜,终于进了白家的门。 白淇认她为庶女。 她要听从妹妹白婉儿的差遣,名为小姐实为婢女。 徐如惠则无名无份,与婆子们同住一屋,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十七岁那年,素来对白雪菡没有好脸色的嫡母忽然说,父亲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和你妹妹一起嫁到京城,往后你们姐妹也有个照应。” 给她下聘的是卫国公府的大公子,当年坐着轮椅与她玩了半年的玩伴。 芸儿为她欢喜:“姑娘终于熬到头了。” 连白雪菡自己也觉得稀奇。 难道这些年的伏低做小,终于唤醒了生父和嫡母的慈爱之心? 直到出嫁…… 屏风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白雪菡心中一个激灵,瞬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怎么洗这么久。” 却见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略过水面,捻住一片花瓣。 谢月臣的声音显出几分冷淡。 原以为他生了气,一时半会不爱见人,谁知进来得这么突然。 白雪菡脸庞发热,喃喃道:“你吓着我了。” 她生得俏丽,嗔怪时一张嫩白的瓜子脸泛起潮红。 谢月臣依旧面无表情,白雪菡却觉得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些她瞧不懂的东西。 雪肤露在水面上,泛着莹莹光泽,殷红的花瓣浮在她胸前。 即使做了这么久夫妻,白雪菡还是有些怕羞,闷声低下头。 “我也乏了,要沐浴。”他忽道。 白雪菡一怔,原来是催她来了。 外间明明也能沐浴,偏要抢她的地方。 白雪菡心中抱怨,难免带出几分,瞥他一眼:“你先出去,我这便起身了。” 谢月臣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他动作凶狠,肆意侵占她的气息。 白雪菡下意识挣扎了两下,却被扣住胳膊。 谢月臣顺着她光滑的手腕,一路抚到肩头,水花飞溅。 白雪菡渐渐昏了头,窝在他怀里,浑身发烫。 谢月臣平日里瞧着是芝兰玉树,脱了衣服,却露出一副强健的身躯。 白雪菡被他箍着,动弹不得,不知不觉间,双手已柔软地缠上谢月臣的脖颈。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 谢月臣抱着白雪菡,又洗了一回澡。 她浑身无力,任由对方摆弄。 谢月臣长眸微眯,透着几分餍足,英挺的面庞泛着潮红,看起来终于没那么冷淡了。 白雪菡晕乎乎,忍不住把脸贴近他的胸膛。 谢月臣动作一顿,半晌,抱着她,用下巴贴了贴她的额头。 白雪菡忽地清醒过来,这动作令她仿佛回到了半年前的新婚之夜。 洞房里烛火熄了大半,她悄悄掀起盖头,却连周围的陈设都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有下人招呼。 白雪菡知道是新郎来了,规规矩矩放下盖头,手放在膝盖上做好。 她生了一张看起来不安分的脸,从小到大没少受到异样的目光注视,所以行事要比旁人更谨慎百倍。 这桩婚事助她脱离白家,白雪菡自然也对这位夫君心存遐想。 脚步声不紧不慢,先传过来的却是一股极淡的幽香,带了几缕寒意,令她心跳如鼓。 男子站定在她面前,半晌没有动作。 白雪菡心存好奇,往那盖头底下看去,却什么也瞧不见。 便在她耐心即将耗尽时,一只凉如美玉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紧张交叠的双手。 手掌宽大,虽未怎么使劲,却叫人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他这一下,不像是抓住了她的手,更像是抓住了她的心脏。 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新郎穿过盖头,缓缓抚上她的脸,描摹底下那微微颤抖的唇。 像是观赏,又像是亵玩。 白雪菡从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羞耻之意,慌乱之下,竟不小心咬着了他的指尖。 夺兄妻 第4节 新郎身体变得僵直,微凉的手指落在她唇瓣上,后知后觉一般,猛然收回手。 白雪菡心里没底,正欲开口,他便压了过来。 黑暗中,衣衫尽褪,红盖头垂落烛台。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生涩中透着疏离。 白雪菡起初还有些难过,慢慢地便顾不上了。 她从羞涩紧张,到逐渐顺从,全然把点灯这件事抛之脑后。 心里唯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从上到下都这样冰冷。 连唇舌都透着凉意,不紧不慢地,要她用体温来暖他。 等到云销雨霁,点灯叫水的时候,白雪菡才发现…… 方才抱着她共赴巫山的哪里是她的新郎。 分明是她的小叔,惊才绝艳的谢家二公子,谢月臣。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捉虫!时间线是半年前成的亲,前面没来得及改过来。 第3章 沐浴后,谢月臣将白雪菡放到床上,自个儿又去冲了一遍凉水。 白雪菡躺在被窝里,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等到他带了一身清爽凉气上来,她瞬时冻得一哆嗦。 谢月臣用冷冰冰的大掌去贴她,白雪菡惊得一跳,咕哝道:“做什么?” 他揽着她的肩膀,强硬地把人锁进怀里。 她起先冻得发抖,旋即也觉得那紧实的胸膛躺着舒服,便不再动弹。 白雪菡遍体香软,没过多久,便把他也暖了回来。 谢月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背,像在玩弄猫儿。 “李桂说,今天府里有人乱嚼舌根。” 白雪菡原本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思索片刻,她才清醒过来,谢月臣说的是下午针线房那几个婆子说嘴的事。 想来是福双跟她丈夫李桂说了。 “府里人多口杂,难免的事,我已经处置了她们。”白雪菡低声道。 当初本该嫁给谢月臣的是她妹妹白婉儿。 可是洞房花烛夜,等到行过周公之礼,点起烛火时,白雪菡和谢月臣方才发现不对。 前两年谢家人来金陵,两家宴饮,彼此都见过面。 自然认得眼前人。 白雪菡的脸色当场苍白如纸,无助地抓着被角。 谢月臣眸中亦是惊异之色。 他背上的挠痕还在隐隐作痛,如白雪菡通体遍布的吻痕一样,提醒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 丫鬟送水进来,随之闯入的却是身披嫁衣的白婉儿。 她看到床上坐着的人,霎时尖叫起来,露出罗刹般恐怖的神情,仿佛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白雪菡,你这个贱人,连自己的妹夫都不放过!” 巴掌落到她脸上之前,却被旁边的人挡下了。 谢月臣抓着白婉儿的手腕,吩咐下人把她带出去。 “子潜哥哥,你为何要如此?你们……我才是你的新婚妻子,你对得起我吗?” 言犹在耳,白雪菡如今想起那一幕,仿佛还能看到那双几欲泣血的眼睛。 她本该内疚。 直到后来得知白婉儿联合嫡母,故意将她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原来,谢旭章早已病入膏肓,昏迷不醒,遍请名医亦是无力回天。 国公府已经为他备好了后事,向白雪菡提亲,只不过为了冲了一冲。 倘若人活过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果真活不成了,便让孀妇过继一个孩子,也算给他留后。 国公府早将话摆明了说,也不嫌弃白雪菡的庶出身份。 白家答应得爽快,丝毫未向白雪菡透露谢旭章的病情。 只是有一个条件。 谢家得连着白婉儿一块儿娶了,让她做谢月臣的正妻。 两家本是世交,这两代渐渐淡了,国公府本没有再跟白家联姻的意愿。 何况谢月臣人中龙凤,乃家族翘楚,老太君还是更希望从京城士族当中为他挑选正妻。 白家人却道,她们姐妹俩自小感情深厚,谁也离不得对方,必要嫁到一处去的。 若谢家拒绝白婉儿和谢月臣的婚事,白雪菡便不会答应嫁给谢旭章。 这主意是白雪菡的嫡母盛氏出的,她是谢昱的表妹,没少与谢家人打交道。 白淇原本还怕国公府一气之下,连白雪菡也不要了。 谁知这妇人还真算得准。 国公府的人不久便重新准备了聘礼,给白婉儿也下了定。 白淇赞她神机妙算,盛氏却只是冷笑:“你养的那小贱人,本事大得很呢。” 盛氏费尽心思为女儿筹谋。 因为不敢怠慢谢大公子,她连嫁衣都给两个姑娘准备了一模一样的。 却没料到拜堂时,国公府会突然走水。 慌乱之中,两位打扮别无二致的新娘,竟不知不觉换了位置,乃至入错了洞房。 白婉儿在新房里等了又等,没有等来新郎。 忍耐许久,她掀开盖头一看,对面床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谢旭章。 再后来,便有了白婉儿大闹国公府的事。 她自小娇纵,一直将白雪菡视作贱婢之流。 不想有一日竟被其顶替,嫁给了自己的意中人。 不仅如此,她还和那个病秧子共度了半夜洞房,更觉晦气。 谢旭章穿着喜服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犹如死尸,浑身散发着药味。 白婉儿说什么也不愿意将错就错嫁给他。 “他只剩一口气了,难道要我守一辈子活寡?你们也太狠心了!” 林氏闻言不由大怒,谢旭章的病本就是国公府众人的心结,怎经得起她这般诅咒。 老太君吩咐人将白婉儿带下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却不许她出房门。 不久后,白淇和盛氏赶来京城,亲自与老太君交涉。 国公府的态度很明确。 白雪菡清白已失,谢月臣愿意负起这个责任,认她为妻。 盛氏咬碎银牙,想让白婉儿做平妻:“她们姐妹感情好,不会计较这些的。” 老太君却皱眉:“婉儿与子熹也待了大半夜,子潜不能再娶她。” 盛氏登时失了力气,若非白淇在旁边扶着,她几乎要倒在地上。 “国公府做事未免糊涂!连新娘都能弄错,如今弟娶兄妻,传出去难道不会被世人取笑?”盛氏继续道。 白淇亦忍不住开口:“说不定连贤婿的仕途都会……” “不劳操心。”谢月臣道。 老太君不紧不慢:“亲家老爷糊涂了,我们原为子潜聘的便是你们的大女儿。” “老太太,你……”盛氏脸色一变。 “亲家太太放心,婉儿亦是子熹的正房夫人,谢家绝不会亏待她。” “可是……” 白淇按住了盛氏,示意她别再开口。 盛氏心中亦知晓,木已成舟,国公府的做法是最恰当的。 只是要让女儿嫁给一个活死人,终究还是太残忍。 盛氏面色灰白,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便像是苍老了十岁。 这件事于两家而言都是丑闻,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故而都决定就此压下。 谁知白婉儿那边却出了事。 她试图上吊自杀,以死来威胁谢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谢旭章。 最终两家商定,为他二人写了一封和离书,白淇带着女儿回金陵去了。 尘埃落定后,林氏更换了一批下人,不许府中人胡乱议论。 但悠悠众口,总有堵不住的时候。 所以白雪菡午后听到那些婆子说嘴时,并没有多少惊讶。 夺兄妻 第5节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处罚了她们,小惩大诫即可。 若真把旁人的眼光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她也不知该耗尽多少心力,早累死了。 谢月臣道:“兄长一醒,难免引起往日的流言。” “我晓得的,”白雪菡笑道,“并没往心里去。” 沉默半晌,白雪菡感觉他抚背的动作停了。 “夫君,母亲让我盯着兄长的饮食。” “如今能顶事的女眷唯有你一个。”谢月臣说道。 白雪菡却听出了他的意思。 谢旭章未娶妻,三房的妯娌们又不好插手。 她作为嫡亲的弟妹,的确该帮忙照管一下事务。 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 白雪菡怕的是林氏和谢旭章的态度。 她怔愣片刻,手臂缠上他腰间。 白雪菡埋头在他怀里,闷声道:“就是觉得,心里怪怪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到谢月臣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响起他的声音,却有几分冷淡:“睡吧。” 谢月臣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像方才那样抱紧她。 白雪菡不知夫君为何又变了态度,心下不免失落。 见他说完这句话,果真没有在出声,她心里更觉无趣。 白雪菡扭过头,离开他的怀抱,自己裹紧了被子。 半年来,他们之间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尴尬,可是白雪菡总也觉得摸不到他的心。 当初她与谢月臣云泥之别。 一个是白氏见不得人的庶女,另一个却是卫国公府最有前途的二公子。 她只敢远远地看着他和白婉儿说话。 谁知天意弄人,白雪菡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生性冷淡,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把他磨得有几分人味儿。 但谢月臣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白雪菡始终也猜不透。 难道,对于当初的事,他心里就一点芥蒂也没有? 还是说他根本就无所谓娶谁? 当初若是没有入错洞房,他是否也会这般对待白婉儿…… 想到这里,白雪菡从心里生出一股厌倦。 顿觉方才的缠绵也变了味。 她背对着谢月臣,闭上了双目。 却不知在黑暗中,谢月臣盯了她许久。 许是前一夜太累的缘故,翌日清晨,白雪菡睡过了头,连谢月臣何时出门都没发觉。 芸儿笑着进来,伺候她洗漱。 “夫人睡得可香?” 白雪菡不明就里。 “二爷当差去了。” “知道了,”白雪菡淡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芸儿立即道:“二爷发落了那几个婆子。” 白雪菡一愣:“针线房那几个?” 芸儿用力点头。 “听说二爷吩咐李桂,把她们逐回金陵老家的庄子上,立马就走,如今该是出城了。” 白雪菡听了不知作何反应:“哦。” 芸儿伺候她梳洗,白雪菡无心打扮,只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 乌发绾成流苏髻,以雅致的绸带和珠钗装饰。 如此下来,镜中人倒少了几分妖冶之气,更显清丽。 “夫人真是好看。”芸儿由衷赞叹。 福双忽然进来禀报:“夫人,太太让您去一趟弘毅阁,说是有话嘱咐。” 白雪菡透过镜子看她:“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跟大爷有关。” 弘毅阁内,药香缭绕。 林氏端坐上首。 “我跟你老爷商量过了,你和子潜成婚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子熹。” 白雪菡虽然早有预感,却还是不禁问:“母亲,为何如此?” “太医说了,你兄长的身子甚是虚弱,能醒过来已是老天爷开了恩,还不知道能有几天好的日子。” 林氏说着,忍不住拭泪:“如今若要告诉他,莫要说我难以启齿,便是他的身子……也受不住这等打击。” “母亲多虑了,雪菡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即使告诉兄长,也未尝不可。” “你哪里知道……”林氏闭眼道,“好孩子,你只以为当初是我们做主为他向你提亲的吧?” 第4章 当时谢旭章病入膏肓,几度昏迷,老太君抱着他大哭。 有天夜里,他忽然醒转过来,气色比往常都好。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只怕是回光返照。 父母小心翼翼地问他想要什么。 谢旭章便向林氏道:“母亲,我只有一个心愿,我想娶白雪菡。” 他病得糊涂,没意识自己口中的名字于众人而言是个陌生人。 “谁是白雪菡?”谢昱皱眉。 林氏这才想起来,谢旭章少时便跟她提过,金陵白氏有个小姑娘,经常照顾他。 “是白家的大姑娘吧?” 三房太太陈氏道:“那孩子似乎是庶出……” 老太君心疼孙子,自然无所不应:“只要身家清白,娶回来便是。” “老太太说得是,”林氏连忙点头,“而且冲一冲也好,兴许子熹的病就此好了。” 国公府便派人去提亲,于是才有了之后的事。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好孩子,你是子熹选中的人。” 白雪菡听得麻木,更希望自己能被蒙在鼓里:“母亲,如今我已是二爷之妻了。” “我自然记得,可是雪菡,你兄长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也不知还有多少醒着的日子……” 林氏道:“你就当可怜可怜他,暂且不要说破。” 白雪菡觉得像有一团棉花堵住了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这半年来,林氏待她甚好,犹如亲生女儿,如今见婆母这般为难,白雪菡不忍拂了她的意。 “儿媳明白了。” “走吧,跟我去瞧瞧子熹。” 林氏不由分说,抓住白雪菡的手,便带着她走出弘毅阁。 一路上,林氏不着痕迹地看了她几眼。 平心而论,白雪菡刚嫁进来时,林氏是不满意这个儿媳的。 她生得一张娇媚白净的瓜子脸,桃花眼太过俏丽,惹眼得不像个大家闺秀。 大家族的夫人,还是该以端庄持重为妙。 不过天长地久,慢慢相处下来,林氏发觉白雪菡虽然生得这副样子,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她做事周到体面,为人本分守规矩,协理自己管家时极有分寸。 若说做主母,也算够资格了。 所以这段时日,林氏便开始把绝大部分家事都交到她手中,由她料理。 若非谢旭章忽然醒来,林氏也不会重新开始审视这个儿媳妇。 当初儿子病重心心念念,非要娶她为妻,如今看来,白雪菡这张脸的确容易招惹是非。 哪怕不看脸,她通身的婀娜之气,也还是太过显眼。 洞房之夜,林氏得知两个儿媳走错了门,连忙赶过来。 便见白雪菡急匆匆拢住衣物,白皙的脖颈间,尽是暧昧红痕。 她满面绯红,双目盈满泪珠,端得是楚楚动人。 夺兄妻 第6节 再往旁边一看,那自小冷心冷情的谢月臣立于不远处,一言不发。 林氏几乎不敢相信,如此荒唐的事,竟发生在了自己儿子们身上。 老二向来也不是个急性子,何况他素有洁癖,她还怕新婚之夜,他会怠慢了新娘。 谁知他竟把礼行得如此周全。 一想到这些事,林氏的太阳穴便疼得厉害。 思来想去,难免把罪责归在白雪菡身上。 她没有什么不好,可就是太好了,容易招惹是非。 林氏在心中默念,若老大能好起来,将来她势必为他寻一位平凡本分的女子,再不要长得这般勾人的。 白雪菡不知道婆母怎么了,看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她其实并不想再去看谢旭章。 瓜田李下,彼此身份又特殊,应当避嫌才是。 但林氏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乎把她掐疼了,就是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终于到了明熙楼。 丫鬟见了她二人的身影,连忙请了进来。 今日晨光和煦,照得此处满室生辉,病气都去了不少。 明熙楼是府里采光最漂亮的一处地方,老太君念着长孙体弱多病,特地把这里给了他。 楼外传来几声鸟语,更添了一些趣味。 林氏携着白雪菡走进去,床上的人听见脚步声,挣扎着半坐起来。 谢旭章的脸色比昨天好些,见了白雪菡,露出一丝微笑。 林氏让白雪菡坐过去,自己在边上坐着。 她问了谢旭章身子如何,昨夜睡得好不好,谢旭章一一答了,只是眼睛还瞧着白雪菡。 林氏心下叹气,笑道:“你们俩说话吧,不用顾及我。” 白雪菡无话可说,只是低着头。 “雪菡妹妹,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白雪菡道:“没有,都是我该做的。” 谢旭章声音虚弱,却透着笑意:“在府中住得习惯吗?” “习惯。” “我跟你说过,我家中养了许多漂亮的雀儿,果然没有骗你吧?” 白雪菡一怔,并不记得自己听他说过这话。 “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喂雀儿?你小妹怕鸟,表姑母从不许白府里养鸟。” 谢旭章顿了顿,微笑:“有时外头飞进来几只,你总是盯着瞧,还把自己的点心掰了喂给它们。” 白雪菡静默了一瞬,连她自己也不记得有过这些事。 不过,她确实喜欢逗鸟儿。 谢月臣先前当差回来,带了一只外番进贡的雀儿,白雪菡一直用心养着。 再一看,明熙楼外果然养了许多鹦鹉、画眉之类的鸟儿,挂在廊下。 “当年我跟你说,我们家有好多小雀儿,你分明极想来,我瞧得出。” 白雪菡脸色缓了下来:“是了,我想起了。” 谢旭章听了,脸上笑意更深。 但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眉头又开始紧锁:“这半年苦了你了,一个人在这府中,一定过得不容易。” 林氏紧张地看着白雪菡,生怕她说漏了嘴。 “我一切都好,大爷多虑了。” “你怎么这样叫我?”谢旭章道,“显得生分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吧。” 白雪菡一笑,并不接话。 谢旭章似乎意识到,白雪菡的世界并不像自己那般,停留在多年以前。 他毕竟许久未醒,二人终究还是生分了。 谢旭章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但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总得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自己的存在。 “吃些点心吧,桌上的都是你从前爱吃的。”谢旭章道。 白雪菡谢过,便有丫鬟送来碗筷。 她夹了一块儿金丝千层糕,甜丝丝的点心进了嘴里,却觉得无甚滋味。 谢旭章不再提起小时候的事情,只跟她闲聊家常。 一时问白淇的身体如何,一时又问如今白雪菡在府中有没有要好的妯娌。 “对了,二弟娶亲了吗?”谢旭章看向母亲。 林氏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垂眸道:“自然是娶了。” “怎么没听你们提过,”谢旭章笑道,“也不知谁家姑娘受得了他的性子。”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 林氏生怕他再细问,幸亏谢旭章却没忘了守礼,并不多打探弟媳妇的消息。 “雪菡妹妹,如今住在何处?” 谢旭章自然发现了白雪菡在明熙楼没有住处,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林氏连忙道:“你毕竟是病人,还是要静心养病,我们都不好打扰的,何况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如今她跟老太太住着。”她继续解释。 谢旭章道:“祖母年事已高,恐怕多有不便。” “那也得等你好起来,”林氏笑得有些僵硬,“否则若是过了病气给雪菡,可还了得?” 这话一出,谢旭章方才安静下来。 “是我思虑不周,”他道,“妹妹放心,我一定好好养身子,早日把你接回来。” 白雪菡不知作何回答,只得低头微笑。 用过了午膳,林氏借口家事繁忙,把白雪菡带了出来。 “你好歹也说几句话,别叫他疑心才是。” 白雪菡小声道:“儿媳不知该说什么,母亲勿怪。” “平日里我瞧你八面玲珑,也不是笨嘴拙舌之人,”林氏叹道,“今天倒成了据了嘴的葫芦。” 白雪菡默然不语。 “你要记住,不可在子熹面前露出一点马脚,否则便是要了我的命了。” “儿媳知道。” 林氏顿了顿,又嘱咐:“子潜若是回来,也暂且别告诉他我跟你说的这些话。” 白雪菡原本正打算告诉谢月臣,没想到婆母一句话,便要把她的路堵死了。 除了暂时应承,也别无他法。 白雪菡硬撑了两天,每日跟着林氏,去陪谢旭章说话。 盼了两日,终于把谢月臣给盼了回来。 他进门时,白雪菡刚好在喂谢旭章喝药。 谢旭章温和地看着她,唇边挂着淡淡笑意。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在门口忽地顿住。 白雪菡抬头看过去,拿药的勺子抖了一下,汤药飞溅出来。 第5章 “子潜,你怎么回来了?” 林氏站起来。 谢月臣收回视线,向母亲行了礼。 白雪菡已放下药碗站起来,又不好当着谢旭章的面喊夫君,只得行了个万福礼。 谢旭章瞧见她的动作,微微一愣。 谢月臣的眼神扫过白雪菡,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 “兄长。” “二弟回来了,”谢旭章点头,“听母亲说,你这半年已经升做学士了。” 上回他回来时,谢旭章已经歇下。 这次竟是谢旭章清醒后,兄弟俩见的第一面。 “我昏睡许久,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家里的事多亏了你。” 谢月臣只淡淡道:“兄长安心养病,凡事有我。” 谢旭章又与他聊了几句,白雪菡默然退回到林氏身旁,婆媳二人静静看着。 夺兄妻 第7节 两个儿子,一个人中龙凤,另一个缠绵病榻,不知林氏作何感想。 白雪菡看她神情,欣慰之余又难掩紧张,恐怕还是怕谢月臣将错嫁一时说穿。 林氏在国公府乃是二老爷谢昱的正室夫人,膝下唯有这两子。 当年卫国公谢年恒生下三个儿子,大房老爷是庶出,封怀远将军,早已乞骸骨回到金陵老家。 二房老爷谢昱便是谢月臣的兄弟的父亲。谢昱年少时袭爵出征,封的是一品奉国大将军。 谢昱为人稳重古板,不近女色,唯有林氏一妻,早年生下谢旭章,爱若珍宝。 可惜谢旭章早产,天生体弱多病,一岁时险些夭折。 为了延续嫡系香火,夫妻俩又生下了谢月臣。 三老爷谢昇的姬妾和儿女则是最多的。 两个儿子皆已娶亲,长女谢容儿在晋王府为侧妃,嫡女谢秋灵即将出嫁。 这些年林氏为了谢旭章的病,熬得心力交瘁,于家事不甚上心。 在白雪菡嫁过来之前,府里一直由三房大夫人何玉嫣以协理的名义主持中馈。 林氏虽有心无力,却并不满意掌家大权旁落三房。 故而白雪菡进门后,她很快就开始培养这个儿媳妇。 管家之权尚且如此,爵位之争就更不必说了。 三房的两位爷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却都是长袖善舞之辈,常常游走于皇亲国戚之间。 白雪菡不必问,也能猜到林氏在担心什么。 如今二房唯有谢月臣一个指望,他天资过人,今年不过二十岁便做了翰林院学士,青云之路就在眼前。 若此时亲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叫人捏住了把柄,后患无穷。 白雪菡能够理解林氏的忧虑。 但从她自个儿来讲,要她这样不清不楚地照顾夫君的兄长,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生母便是因为最腌臜的后宅阴私,从正房太太沦为小叔的侍妾——不,甚至连妾也算不上。 无名无份,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损。 他们做爷们儿的,自然可以再娶十个八个。 可女子一旦有半点差错,便是死了也要被人唾骂。 “好了,你们兄弟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话,先让你兄长歇着吧,太医嘱咐了他不能劳神。”林氏上前道。 谢月臣答是,正欲离开,却见白雪菡仍立在原地。 原来谢旭章的药还没喝完,一定要她亲自再喂。 林氏道:“药凉了,让灵芝拿去热一热吧。” “不必了,雪菡妹妹喂的,我都不觉得苦。”谢旭章道。 谢月臣站定,忽地瞥了白雪菡一眼。 “我……” 白雪菡张了张口,感觉到几道不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得人心慌。 林氏扯出一抹笑,俯身在谢旭章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终于哄得他作罢。 灵芝进来端了药出去热。 谢月臣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还有什么事吗?” “无事。”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没有再看白雪菡。 白雪菡心觉不对,想抬脚去追,又被林氏唤回。 “雪菡,灵芝这就把药送回来了,你再等等。” 白雪菡便只好老老实实地,又给谢旭章喂完了药。 “你也累了,我们娘俩走了,好生歇着。”林氏道。 谢旭章点点头,顺从地躺下去,又吩咐人,把方才谢月臣带来的点心给白雪菡带走。 “二弟说是内造的,你且尝尝。” 白雪菡福身谢过,又被他抱怨太客气。 白雪菡带着点心浑浑噩噩地出了明熙堂,抬头一看天色已暗。 她回了罗浮轩,才发现晚膳已经摆了一桌,谢月臣却没有吃。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里伶仃的梅树,身姿飘逸如隐居世外的仙人。 “夫君。” 谢月臣闻声回头,只见她脚步轻缓,款款走来。 白雪菡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打鼓,轻声道:“怎么还没用饭?” 谢月臣靠在窗台前看她:“方才不饿。” 白雪菡愣了愣,“哦”了一声,旋即道:“天也黑了,该是饿了吧?我让他们再热一遍。” “不必了。” 谢月臣从阴影里走出来,擦着她的衣角坐下:“就这样吃吧。” 白雪菡顺口道:“冷菜吃了不好。” “我不是病人。” “……什么?”白雪菡一怔。 “没什么。” 下人们上前布菜,半晌,谢月臣也没有动筷子,却问她:“又不吃?” 白雪菡回过神,在他身旁坐下:“方才吃过了。” 不必问也知道是在哪里吃的。 谢月臣不再说话。 白雪菡感觉他兴致不高,连平时喜欢吃的菜,都没有吃几口,不过略对付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她不禁道:“这便不吃了?” “没胃口。” 谢月臣洗漱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白雪菡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官场上有什么烦心事。 她原本要说的话,此时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垂着头斟酌。 犹豫之际,谢月臣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目光带有审视。 他的手因早年习武,覆有一层淡淡的薄茧,白雪菡下意识蹭了蹭:“夫君,今日婆母嘱咐了我一件事……” 谢月臣原本迷蒙的眼神忽然变色,指尖微动。 白雪菡并未发现这些细微之处,打开了话匣子,便一五一十地将林氏的话倒出来。 白雪菡低声道:“我觉得……这样不好,终究还是要告诉他的。” “何况男女有别,这样算什么呢?”她继续说。 谢月臣的手劲儿忽然变大,几乎是掐住她的脸,迫使白雪菡跟他对视上。 白雪菡这才发现,夫君长挑的凤眸中,氤氲着她看不懂的晦色。 谢月臣定定地打量着她。 从明亮的桃花目,到粉润的樱唇,甚至是烛火下披上一层淡绒光的发丝。 她的确有几分姿色,也会卖弄。 白雪菡嫁进这家里还不到一年,众人却已渐渐习惯这女子的存在。 如今连他兄长都不能免俗。 白雪菡不知夫君心中百转千回,只见对方忽然收回手,冷冷道:“母亲如此,你照做便是。” 她愣了愣:“夫君是让我?” 谢月臣站起来,转身向书斋走去:“兄长身体虚弱,的确不该刺激他。” “难道……”白雪菡想追上去,“我去照顾他,夫君也觉得无妨吗?” 她与他相处了大半年,这半年里,她扪心自问上孝公婆,下敬夫君。 白雪菡原来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却也硬着头皮去学掌家。 她以为夫君虽然冷淡,多少也在她的努力下,有冰消雪融的迹象。 白雪菡心中不安,这才把事情向他全盘托出,想着有商有量,谁知谢月臣竟丝毫不在意。 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无妨。” 谢月臣道。 白雪菡心下恍然若失,一时间站定在原地,忘了跟上去。 只见谢月臣修竹般冷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白雪菡浑身无力,跌坐在榻前。 “夫人怎么了?”福双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只见夫人坐在塌上,脸色苍白,双眸失神。 夺兄妻 第8节 白雪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方才谢月臣看过的院中梅树。 谢月臣从书斋回来时,已是深夜。 白雪菡睡得浅,几乎立刻就感觉他进了屋,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沐浴过。 她裹紧被子,面朝里面又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寸。 待到谢月臣掀开香帐进来,见到的便是贴着墙睡的妻子。 谢月臣站了一会儿,缓缓躺下去,二人之间隔得甚远。 白雪菡睁开眼睛,她清楚地知道他没睡,但也没听见他开口。 于是她重新阖上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忽感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握着她的肩膀,停顿片刻,也不见她醒来。 谢月臣收回手,不再有动作。 翌日,谢月臣起时,白雪菡便醒了。 她沉默着服侍他穿戴。 昨夜,白雪菡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想起从前在白家的苦日子,也想起初到国公府,孤立无援的时候。 谢月臣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男人,甚至很多时候,他行事的手段可以称得上凉薄。 做这样一个男人的妻子,她不该轻易被那些短暂的温存迷了眼。 甚至忘了自己当初,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于是白雪菡替他整理衣冠,没有表露无用的情绪。 谢月臣盯着她看了半晌,移开目光道:“今日祭拜外祖母,你换身素净衣裳,随我前去。” 白雪菡动作一顿,她几乎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用留在府里跟谢旭章周旋,她求之不得。 白雪菡便道:“好。” 谢月臣“嗯”了一声,带着她坐下来用早饭,吃得倒比昨夜多了些。 只是白雪菡话少了许多。 用过早饭,她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裙,简单绾了个倭堕髻,便准备随谢月臣出门。 福双送来帷帽,却是递到了谢月臣面前。 他顺手拿起,正要给白雪菡戴上,忽然动作一滞,又改为递给她。 “戴上。” 白雪菡没说什么,接过来自己戴上,福双帮着她固定,用眼神问主子,爷是不是生气了。 白雪菡只是一笑。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走出罗浮轩,李桂已经备好了马匹,只等他们出去。 此时,明熙楼的灵芝却匆忙赶过来。 说谢旭章头痛得厉害,一定要见白雪菡。 “太太焦心得很,让您快些过去。” 第6章 谢月臣将白雪菡送到明熙楼。 二人刚行过堂屋,便听见林氏的啜泣声。 “我的儿,你可不能再吓母亲,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他们走进去,见林氏伏在床前,谢旭章额上盖着热帕子,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经像是回到了昏迷时的模样。 “母亲安好,大爷如何了?”白雪菡上前扶起林氏。 谢旭章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 林氏道:“晨起便说头痛,你不知道,方才我来时,他疼得浑身抽搐,这会儿没力气了才消停些!” 谢旭章看着白雪菡,似乎有话要说,她走过去,弯腰看着他。 谢月臣转过头,对母亲道:“大夫呢?” “刚瞧过了,说是旧疾复发,只能硬熬,我让他开了几帖药给你大哥补身子。” 他摘下自己的腰牌,吩咐李桂:“去请太医。” 林氏一面拭泪,一面将床前的位置让给白雪菡。 “妹妹……”谢旭章气若游丝,白雪菡不得不低下头,靠近去听。 “我梦见……你又跟我玩捉迷藏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白雪菡却福至心灵。 那年金陵的冬天格外冷,她许久都没有等到飞进白府的鸟儿。 终日苦闷无趣,晨起伺候完白婉儿,便蹲在假山后发呆。 谢旭章摇着轮椅,到处找她,白雪菡就在一旁看着,不想跟他玩,便没有出声。 谢旭章每次来找她,都屏退下人,因此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么大的雪,谢家的大少爷还会在后院游荡。 很快,他身上便落满了银白如羽的雪花。 谢旭章冻得直哆嗦,还大声唤着她的名字。 “我带了点心来,你要不要喂鸟?” 白雪菡不答。 他不知道天冷了,连鸟也不爱来了。 也不知道她其实不喜欢他,因为自己总要被迫讨他开心,像个供人观赏的戏子。 直到谢旭章被冻得摇不动轮椅,白雪菡疑心他会死在这里,终于忍不住冲出去,把他推进屋里。 “你一直都在?”谢旭章讶异地看着她。 白雪菡不语,年幼的孩子难免有些脾气。 少年一笑,抖落睫毛上的雪:“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白雪菡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少年。 谢旭章长大后,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说话的语气却仿佛还停留在十三岁那年。 她道:“大爷,我在这里。” 谢旭章露出微笑,那笑里却有几分苦涩。 “还疼吗?” “有些。” 白雪菡接过灵芝匆忙送上来的药碗,却被谢月臣截下。 他冰凉的手擦过她指尖,夺过药碗:“等太医来。” 白雪菡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色,垂下头。 林氏道:“可你大哥疼得厉害……” “母亲难道忘了许太医的嘱咐,”谢月臣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这些年兄长吃了多少外头的药,可有见好?” 林氏顿住。 “就听二弟的吧。”谢旭章解围道。 谢月臣不再言语,等到李桂请来太医,为谢旭章重新开药,又给了两丸救急止痛的药。 他将人送出去,又折返回明熙楼,对林氏说要去祭拜外祖母。 林氏挂念着大儿子,竟忘了生母的忌日,一时间有些羞惭:“也好,你替我去尽孝吧,改日我再重新去一次。” “嗯。” 白雪菡想跟出去,可谢旭章一直拉着她说话。 她便去瞧谢月臣的反应,只见对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别的动作。 白雪菡明白他的意思,心下怅然若失,转过头继续陪谢旭章聊天去了。 谢月臣一走,林氏便没有那么紧张了,坐近了安慰大儿子。 谢旭章道:“我既如此,此生只怕不会好了,连累你们操这一世心。” 林氏啐道:“说得什么话?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盼着你好,你是想呕死我们!” 谢旭章道:“母亲勿忧,我只是见二弟如今仕途顺遂,能够担起家里的责任,再想自己情形,未免伤感。” “你不用羡慕……”林氏看了白雪菡一眼,对她道,“雪菡,去盯一眼他们有没有把药煎上。” 白雪菡应声而去。 林氏见她出了门,方才继续道:“你是家里的长子长孙,爵位终究是留给你的。” 谢旭章微微一愣,皱眉:“我这个身体还顶什么用,为家族计,还是二弟最妥当。再不济,还有三房两个兄弟。” “胡诌什么?”林氏斥道。 “我和你父亲早有商量,此事你不用管。子潜他有才干,即使不袭爵,将来也另有前程。至于三房……更不用你操心,你只把身体养好就是了。” 正说着话,白雪菡捧着燕窝粥进来。 夺兄妻 第9节 “药已煎下,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林氏见谢旭章兴致不高,知道自己的话扰他不乐,便道:“老太太那边挂心着,我去回个话,你在此处陪他说话吧。” “是。” 林氏起身走了,谢旭章勉强喝了几口燕窝粥,看着白雪菡。 “母亲对你的态度为何这般奇怪?” 白雪菡喂粥的手停住,避开他的视线:“哪儿有?大爷多虑了。” 谢旭章道:“家里若有人给你委屈受,一定要告诉我。” 白雪菡一怔,笑道:“好。” 弘毅阁内。 谢昱夫妇相对而坐,林氏眼眶泛红。 “你怎么这般糊涂!拖到今日还未告诉子熹,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谢昱刚从外面回来,听说儿子又传了太医,连忙向妻子细问。 盘问之下才得知,这几日林氏一直让白雪菡以妻子的身份照顾谢旭章。 林氏辩解:“老爷不知道,今天子熹旧疾发作的样子多吓人,我哪里还敢刺激他?” 谢昱脸色难看,半晌,缓缓叹出一句“冤孽”。 “子潜夫妻俩都是懂事的,想必不会介意,等子熹病情稳定下来,我再说与他听。”林氏闭了闭眼。 谢昱沉声道:“一定要封好消息,谢家再经不起流言蜚语了。” “我会盯着的……明熙楼的丫鬟小厮都是家生的,嘴巴严,想必不会有事。” 谢月臣午后方才回到府里。 李桂刚把马牵好,便见有小厮跑来传话,说老爷要见二爷。 谢月臣进了堂屋,见林氏坐在上首,脸上似有泪痕。 “你父亲在里间。” 谢昱恍惚间发现,谢月臣长到二十岁这么大,自己还没怎么跟这个儿子单独谈过心。 谢月臣自小便比其他孩童聪慧懂事,从不需要父母操心。 又因谢旭章天生体弱,故此他们夫妇总是把更多的关注放在大儿子身上。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小儿子。 谢昱看着眼前的儿子,说不欣慰是假的,他凭一己之力,不靠家族荫封,一路走到翰林院。 谢月臣是整个谢氏的荣耀。 但长久的疏远,难免让他们父子俩有些陌生。 谢昱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谈起,只好问他近来的政务。 谢月臣一一答了,不算冷漠,却也不显得热切,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你兄长的病,多亏了你。” 谢月臣在御前行走,深得皇帝赏识,上回便是他请来的太医,将谢旭章救醒。 “父亲客气。” 谢昱道:“你一向懂事,从不用我们操心。” 谢月臣一抬眉,笑却不达眼底。 “叫你来,是你母亲有件事做得不好,总得跟你托个底。” 谢月臣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不挑明,只听着父亲将这见不得人的秘辛说给他听。 “虽说是荒唐了些,但为你兄长的身子着想,我和你母亲都想问问你的意思。” 谢月臣不语,面上已隐隐有几分不耐。 谢昱年少时久经沙场,周身带着沉稳肃杀之气。 可在这个年少老成的儿子面前,却显得有些苍老了。 他纵有万般手段,总不可能提剑横在谢月臣面前,逼他答应这般有违伦理之事。 谢昱冷下一张面孔:“长辈问话,你为何沉默?” “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屏风后的林氏心中一惊,便见谢月臣转过头,看向她这边。 自是不必再藏了。 林氏走出来,脸色苍白:“子潜,我们只是问问你,没有旁的意思。” 谢昱忽然对他道:“你以为这样的事传出去好听?若非迫不得已,我比你更要这张老脸。” 见对方无动于衷,林氏不由得哽咽。 “子潜,当初便是你抢了他的婚事,如今并非叫你把雪菡让给他……只是,只是先哄哄他罢了。” 谢月臣面无表情:“多亏母亲提醒,我险些忘了,咱们国公府还有弟夺兄妻的丑事。” 谢昱立即变了脸色,一时间,脑袋里嗡嗡直响,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混账!谁许你这样胡说八道……一个女子在你心中,竟然比亲兄弟还要重要?” 此言一出,谢月臣嘴角的冷笑旋即敛起。 林氏忙劝谢昱:“老爷小声些吧!” 谢昱沉声道:“你兄长病弱,几个隔房的兄弟又不成气候,家里除了你还能指望谁?不成想,一个小小的女子便把你给绊住了!” “不必激我,”谢月臣道,“我何曾说不答应?” 林氏愣了愣:“子潜,你的意思是……” “白雪菡只是个弱女子,父亲母亲未免把她看得太重,没有这个人,我兄弟二人难道就不活了。” 谢昱知道他是答应了,没想到这么轻易,不禁皱起眉头。 “你说得可是真心话?” “哪怕她要改嫁给兄长,我也绝无异议。”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谢昱夫妇俱是一惊。 半晌,林氏僵笑:“你说的什么气话!” 谢月臣不再多费口舌,行礼告退。 他倒真不是说气话。 父母只以为他舍不得白雪菡,怕他拈酸吃醋。 却不知谢月臣心中另有一番想法。 只不过是一个女子,若为她争风吃醋,兄弟阋墙,也未免太好笑了。 回了罗浮轩,只见白雪菡正在看账本。 她这几日又要忙家事,又要应付谢旭章,小脸瞧着都瘦削了。 谢月臣走进去,见她捻着一块蜂糖牛乳糕,埋头用功。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白雪菡也没发现他。 李桂眼见主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连忙咳嗽一声。 白雪菡循声看过来,一笑:“夫君回来了?” 谢月臣淡淡应了一声,走进去由下人伺候着脱外袍。 白雪菡也不起身,仍旧看她的账本。 二人相处惯常是由她开口,如今白雪菡既无话,堂屋中的空气都冷了许多。 “兄长的头还疼吗?”许久,谢月臣从她的点心碟里挑了一块。 甜得发腻,他微微皱眉,她就喜欢这种口味。 白雪菡心道,既这般关心,为何不自己去瞧,来问我做什么。 “大爷吃了药,歇得挺好。”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冷淡,谢月臣挑眉看过来。 正是傍晚时分,暮色浓重,白雪菡靠窗坐着,余晖盈盈拢在她身上,更显得她冰肌玉骨。 唇边残留着一丝糕点的糖霜,她却浑然不觉。 往日这时候,谢月臣都会俯身去尝那甜腻的味道,吮着她温凉的唇瓣,看她脸红的模样。 谢月臣直直地盯着她,看得白雪菡忍不住抬头与他对视。 他眸中的不明神色令她战栗,幸而谢月臣先移开了视线。 夜里二人洗漱完,白雪菡先躺倒床上,谢月臣掀开香帐,睡在另一边。 少有的没有做那事,也没有抱在一起睡。 白雪菡只以为他还记着前一天夜里,她不理他的事,这会儿估计正生闷气。 她心里叹了口气。 白雪菡默默翻了个身,蹭到他胳膊上,枕着那紧实的肩膀,吐息间,淡香萦绕在谢月臣身侧。 做完这些动作,她也不言语,只感觉一只手缓缓爬上她光洁的背。 谢月臣的呼吸重了几分。 夺兄妻 第10节 白雪菡闷声道:“我困了。” 谢月臣的动作骤然停下,白雪菡猜他大概有些气闷。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捏着她的脸亲过来,直把人吻得喘不上气才放开。 “妖精。” 他冷声道。 白雪菡轻喘着,在黑暗中露出微笑,心里却泛起悲哀。 若非不得已,谁愿意以色事人。 白雪菡不怕苦也不怕累,但她不想再过回从前的日子。 人一旦享受过做人上人的滋味,谁还会愿意看人眼色呢? 她在这府中,除了偶尔要应承婆母和老太太,其他人都对她毕恭毕敬。 没人敢轻易给她气受。 白雪菡知道,这都是谢二夫人这个身份的缘故。 谢旭章醒来,她最怕的不是流言蜚语,外人议论。 而是自己会因此失去地位,甚至跌落深渊。 她太知道这身份来之不易——在国公府提亲前,嫡母是准备将她嫁给别人做续弦的。 错嫁给谢月臣,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契机。 白雪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谨慎。 孝顺公婆,学着协理家事,与夫君相敬如宾。 白雪菡心中苦笑。 谢月臣喜不喜欢她不要紧,只要不是厌弃她,就可以了。 白天她陪伴谢旭章时,忽然把一切都想通了。 不过是陪对方说说话。 只要谢月臣不因此而有芥蒂,影响不到自己的日子,她又何必在意? 谢月臣的手又绕过来,掌心发烫,熨得她心中妥帖。 白雪菡低声道:“夫君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兄长。” 谢月臣忽地顿住。 黑暗中白雪菡看不清他的模样,却感觉方才炙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她察觉到变化,忽地住口。 谢月臣这厢便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冷静下来。 比起白雪菡,他在夜间的视力要好许多,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迷惘神态。 在谢月臣的记忆中,她与兄长不过是小时候有些交集。 如何就能叫谢旭章惦记至今? 当初林氏常在他耳边叹,白雪菡生得太惹眼。 谢月臣起初不觉,如今端详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竟真从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让谢月臣生出防备。 他方才还在父母面前承诺,不会插手谢旭章和白雪菡之间的事。 谢月臣从不夸口。 他觉得可笑,白雪菡再好,他也不至于真把个女人往心里放,为她误了自己。 谢月臣便松了手,不再动作。 白雪菡不知发生了何事,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冷淡,莫非是方才那句话引他不快? 沉默片刻,她问:“夫君为何不悦?” 谢月臣觉得这话意味不明,忽地坐起来,撑着手看她。 “你不愿意?” 谢月臣语气平和,听不出责问,倒真像是在跟她打商量。 然而白雪菡惯于掩藏自己的情绪,摇头道:“并没有。” 她以为自己答得乖巧,谢月臣会高兴,谁料他听罢却反应平平。 半晌,在白雪菡困得眼皮直打架时,才听他沉声道:“睡了。” 白雪菡这几日累得很,晚上难免多梦。 这夜不知为何,忽然梦到了儿时场景。 八岁那年的夏天,谢月臣兄弟二人准备辞别白府,回京城去。 白婉儿哭红了眼,舍不得二表哥走。 盛氏便做主,带着孩子们去城外园子里赏荷,设宴玩乐。 除了谢家白家的几个小爷姑娘,还请了一些士族的孩子同游。 这样的场合,白雪菡本没有资格去,但白婉儿要她伺候,谢旭章需要玩伴,于是盛氏特许她跟着出席。 玩到一半,白婉儿忽地说:“我想要那边的莲蓬,你去给我采来。” 白雪菡若不应她,晚上回府少不得一顿折磨,于是只得答应。 池塘深处必须得划着小舟过去,谢旭章派了个丫鬟跟着她。 谁知划到一半,丫鬟掉到水里了,白雪菡年纪小胆子也小,一边喊救命,一边慌忙把桨递过去,却被对方扯进水里。 水冷得吓人,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口鼻,白雪菡疑心自己要死了。 她只听见别人呼唤那丫鬟的声音,却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她们。 不久,旁边的小丫鬟被捞了上去,捞她的人很眼熟,像是跟在盛氏身边的小厮。 白雪菡好像听见谢旭章的声音:“还有雪菡妹妹!你们快救她!”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她沉下水,周围静得可怕。 就在白雪菡觉得自己会被淹死的一瞬间,她被人托上了水面。 白雪菡呛出了许多水,疯狂呼吸着空气,咳嗽起来。 托她的人显然也没有多少力气,不像是大人。 白雪菡很惊奇自己在生死之际还能发现那么多,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只不过是梦见了过去发生的事。 来人将她推上小舟,白雪菡恍惚间看见水面浮起一个身影,少年一张俊脸,犹带稚气却神情严肃。 她认识这个人。 白雪菡想,这是谢家大哥哥的弟弟。 谢月臣。 血从水面氤氲开来,像打翻在纸上的墨,迅速蔓延,晕出大片大片的殷红。 白雪菡从梦中惊醒。 男子高大的身形背对着她,正解开寝衣,准备换上常服。 他紧实健硕的肩膀上,有一道深长的划痕。 显然是陈年旧伤,与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格格不入。 这是当年他潜入水中救白雪菡时,肩膀被船底勾出来的伤痕。 谢月臣披上里衣,顿了顿,转头与她对视上。 白雪菡怔愣了一瞬,闪躲开,静静起身穿衣。 “夫君不用当差吗?” “今日是十五。” 他的休沐日,白雪菡倒忘了。 洗漱穿戴完,芸儿带人上菜,二人并肩坐着用了早饭,一时无话。 白雪菡猜他今日定要去谢旭章,果然,用罢早饭,谢月臣便让她跟着过去。 即使他不提,林氏也要派人来催,白雪菡点头,让芸儿把小厨房炖好的药膳端来。 这是她前一天吩咐人提前做的。 白雪菡又吩咐人从点心匣子里拣些她亲手做的蜜饯,正好一起带过去给谢旭章。 谢月臣看到蜜饯时,眼光停留了一瞬。 白雪菡爱吃甜食,闲来无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做,尤其以蜜饯为多。 她做的蜜饯果子有种特殊的味道,是旁人做不出的。 平日里她大方得很,从不吝啬跟妯娌姐妹分享小厨房做的吃食。 唯有着这个舍不得拿出来。 除非哪天惹谢月臣生气了,白雪菡才会捧过来逗他开心。 福双包了小半盒蜜饯,顶着谢月臣的目光,跟上白雪菡。 进了明熙楼,却不见谢旭章的身影。 方嬷嬷出来道:“大爷今日精神头可好,能坐轮椅了,让灵芝推着他往寿安堂去了。” 白雪菡起初以为,他多半是去给老太太请安。 但念头一转,便想起林氏对他说,自己跟老太太住在一块儿。 夺兄妻 第11节 白雪菡连忙道:“芸儿,你去找找看大爷到哪儿了,与他说我已经来了明熙楼。” 谢月臣道:“何必麻烦,我们也去给祖母问个安。” 白雪菡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跟着他走了。 行过穿廊,刚到后园一片桃林前,便听谢旭章的声音响起。 “雪菡妹妹。” 他坐着轮椅在桃树下,十一月末的时节,叶落枝枯,一派萧索。 衬着谢旭章毫无血色的脸,愈显落寞。 谢月臣低头一看,白雪菡盯着他的兄长出神。 他率先走过去:“兄长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谢旭章笑道:“本来想去拜见祖母,走一半就累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说着他便咳嗽几声,喘了起来,脸色愈发不好。 众人见状连忙劝他先回去,改日再请安也不迟,免得老太君担心。 白雪菡忙道:“我才去厨房回来,路上碰到二爷。” 说着,福双和芸儿把食盒拿给他瞧。 谢月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二爷”是自己。 “你亲手做的?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谢旭章眼中露出笑意。 谢月臣道:“她不善烹调,还是少吃这些东西为妙,免得坏了肚子。” 谢旭章皱了皱眉。 白雪菡心中慌乱,上前道:“先回去吧,何必站在风口说话。” “二弟,你该叫她大嫂。” 他看着谢月臣。 第8章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太熟悉谢月臣的性格,立即便从那晦暗的眸色中看出几分寒意。 但他俊美如玉的面孔一如既往,喜怒莫测。 白雪菡默然垂眸,心中百转千回。 她烦透了,心里希望谢月臣纠正谢旭章,告诉对方,她是自己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他冷声道:“大嫂。” 声音平静,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白雪菡心中轰地一声,面庞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谢旭章盯着二弟瞧了一会儿,对白雪菡缓声道:“咱们回去吧。” 灵芝出来为他推轮椅,白雪菡跟在一旁已手脚麻木,回头看谢月臣,试图从他面上探寻情绪。 他却不冷不热,跟在二人身后。 谢月臣边走边与兄长闲话家常,谢旭章方才的不快逐渐烟消云散。 兄弟二人又是一团和气。 只不过,谢旭章依然没有多留他,回了明熙楼便让他忙去。 芸儿把食盒递给灵芝,灵芝将药膳和蜜饯摆出来。 “一起吃吧?”谢旭章对白雪菡温声道。 白雪菡说了句不饿,转头往外面看去——谢月臣还没走,立在廊下,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她心里已冷了一大半,不知对方此为何意。 难道是暗示她不够对谢旭章百依百顺? 如此想着,白雪菡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便也坐着,闷声跟着吃了几口。 谢旭章自是高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能够感觉到外面的那道冰冷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心里烦躁,已经不想再去看。 用过了饭,谢旭章吃了一块儿她带来的蜜饯,虽受用,却怕克化不动,一时不敢多尝。 再看白雪菡模样,却发现她左边眉毛有些淡了,想是出门急了。 谢旭章笑道:“你急着过来,却也把眉画完了才好。” 白雪菡愣了愣,连忙叫丫鬟捧来镜子,果然见两侧深浅不一。 芸儿“呀”了一声:“我忘了给夫人画眉。” 以往谢月臣在家,都是他给白雪菡画的,所以芸儿留着不画。 但白雪菡这两日跟他不好,也不敢叫他画,今早便自己描了两下,心不在焉,却也没在意。 她原不爱调脂弄粉,但因天生眉若青烟,人都说看着可怜,所以平日里多用远山黛遮一遮。 她顶着这个模样走了半天,竟也没个人提醒,白雪菡讪讪一笑。 谢旭章温声道:“灵芝,去取眉笔来。” 白雪菡接过,正准备对着镜子补一补,却被谢旭章拦住。 “我来吧。” 白雪菡闻言一僵。 男女授受不亲,画眉乃闺房之乐,她与谢旭章并非真夫妻,岂能如此? 谢旭章已从她手中拿过眉笔,摇着轮椅凑近,男子温热的呼吸迎面拂来。 他身上的药香味儿清苦,若隐若现一丝回甘,倒不难接受。 白雪菡抬头,撞进谢旭章炽热的眼神里。 他如痴如醉地盯着她,如同欣赏一件渴望已久的宝物。 白雪菡心中一震,忍不住朝他身后看去,寻着谢月臣的身影。 却见谢月臣立于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冷淡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听话。” 白雪菡如堕冰窖,寒意由心底蔓延上来,笼罩全身。 谢旭章托着她的下巴,细细为她描眉,他的指尖是温凉的,与谢月臣不同。 她不知谢旭章是否能看得出自己僵硬的神情,总之她手脚麻木,已是掩饰都来不及了。 “怎么了?”谢旭章道,“你抖得厉害。” 不知何时,外头已没了谢月臣的身影。 白雪菡嗖地站起来,倒把芸儿吓了一跳。 她垂眸,看见谢旭章惊异又关切的神情,勉强笑道:“这屋里有些冷。” “灵芝,让她们添些炭火来。”谢旭章旋即道。 下人们看情形不对,皆应声出去了。 谢旭章又让芸儿和福双先出去。 二人觎着白雪菡的脸色,一时不敢动弹。 白雪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的反应失常了。 她虽恨不得即刻把真相告诉他,却也知道,若果真如此,自己往后在谢家定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你们去取我的手炉来。” 有了主子的明示,二人这才告退。 屋里只剩下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人,谢旭章轻声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白雪菡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微笑道:“大爷何出此言。” “你好像很怕我,”他苦笑道,“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还帮我吵过架,记不记得?” “……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 “你说得是,可我不希望同你生疏。” 谢旭章握住她的手,白雪菡瞬时僵硬,他察觉到,有些尴尬地松开她。 “我们虽然是夫妻,妹妹却好像跟我并不亲近。” 谢旭章只以为是自己昏迷了这半年,白雪菡受了太多委屈,所以心中有气。 “你放心,今后有我在,你再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了。” 白雪菡道:“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她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明白,大爷为何会选中我呢?” 她只是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庶女,才干平平,性情普通。 当初国公府提亲时,白雪菡便觉稀奇,谢家大公子要什么人没有?何以偏偏属意于她? 虽有几分儿时的情分,到底也时过境迁了。 后来得知,是因为谢旭章病入膏肓,性命垂危谢家才选她冲喜。 她想,多半因为她无人倚仗的。 换作旁人有父母爱护,又岂会将女儿送去守活寡。 夺兄妻 第12节 如今令白雪菡心中不解的是,谢旭章竟真有意于她,而且执念颇深。 连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金陵那年,于妹妹而言或许只是寻常日子,于我而言,却是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谢旭章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便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寻常孩童能跑能跳的时候,他都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 因着他的病,同龄人都怕他,只因为他的身份才对他毕恭毕敬。 白雪菡是唯一的不同。 谢旭章看得出来,这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也不算喜欢他,可她并不怕他。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 谢旭章道:“醒了这么久,还没有跟你说过真正的心里话,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羽睫轻颤,摇了摇头。 “往后既然要做夫妻,自然要坦诚以待,”他继续说,“妹妹有什么话,只管嘱咐我。” 她怎么敢告诉他,自己已经跟他弟弟做了夫妻。 “大爷……” “该叫夫君才是。” 他的笑容烫得她心慌,白雪菡不知所措,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借口不适落荒而逃。 芸儿正念叨着奇怪,还没到十二月,夫人怎就冷到要用手炉了? 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看:“夫人!” 白雪菡脚步慌乱,险些被她绊倒。 福双也迎了上来,搀住她:“这是怎么了?跑得满头冷汗。” 白雪菡回到罗浮轩时,不见谢月臣的踪影。 她心里乱得很,无暇理会他去了哪里。 起先婆母只说,是瞒着谢旭章一段时日,再缓缓地告诉他。 可如今这般情形,谢旭章已完全把她看作是妻子,而她真正的夫君谢月臣却充耳不闻。 白雪菡不敢去想,往后该如何。 她也无心过问今天的家事了,沐浴更衣,一头扎到床上,裹紧被子阖上双眼。 她心里乱得很,让她歇歇吧。 谢月臣从外边回来,便见福双和芸儿满面不安地站在屋前。 “二爷,”福双见了他,忙道,“夫人一回来就睡下,一天了都没传饭没起来,唤她也没有动静,不知……” 谢月臣道:“你们不会进去瞧瞧?” 芸儿忙辩解:“夫人锁了门,吩咐人不许打扰。” 他进前推了两下,果然从里面锁起了。 谢月臣眉头皱得更深,拍了几下门。 福双跟着喊夫人。 无人回应。 “许是睡沉了……”李桂说着。 “钥匙在何处?” 福双道:“夫人都收着的。” 谢月臣不再废话,直接抬脚把门踹开,众人吓了一跳。 屋里萦绕着安神香的味道,他快步走进去,四周扫视了一眼。 空无一人,只有床上的香帐垂下来。 谢月臣掀开帐子,从锦被里把人掏出来。 白雪菡紧紧地闭着眼睛,莹白的小脸泛着薄粉,嘴唇殷红。 他伸手一摸她额头,烧得滚烫。 谢月臣立即叫人去请大夫,福双芸儿等人跑前跑后,打水取帕子。 小厮请来大夫,福双将人引进来,只见屏风后是谢月臣抱着白雪菡,正用巾子给她擦脸呢。 “二爷,大夫来了。” 谢月臣让开位置,又把帐子放下来,露出白雪菡一截手腕。 大夫把过脉,说是劳累操心太过,再加上急火攻心,偶然被风扑了,这才烧起来。 谢月臣听罢,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这女子怎生这般无用,好好地待着都能气病,不知还能做什么。 大夫开了几帖药,他谢过便让李桂给些了赏银送出去。 “今日在明熙楼又做什么了?把她吓成这样。” 福双听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小心答:“夫人说冷,叫我们取手炉,才取回来便撞见夫人从明熙楼快步走出来,那时脸色便不对了。” 谢月臣眸色愈发冰冷。 第9章 他天生冷面冷心,尤其于男女情爱之事一窍不通。 只知谢旭章恋慕白雪菡甚深。 谢月臣一向也不甚留意。 正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 更何况并非真把人让给对方,不过是她去照顾几日。 自己何必为一女子,与命不久矣的亲兄弟相争。 但此时见白雪菡的模样,她从明熙楼出来后,吓得高烧不退。 他一时恼她弱不禁风,一时又不禁疑心谢旭章唐突了她。 虽说谢旭章要给她画眉,自己也是看在眼里。 那会儿他心里无端端地生出一股邪火,看那二人倒真像一双登对的夫妻。 白雪菡也并不推拒,反倒意味不明地瞧过来与他对视。 谢月臣只想冷笑,自己说了些什么却不记得。 再后来,他是片刻也待不下去,抬腿便走。 白雪菡的烧一时半刻退不下来,药也还没煎好。 再看她模样,脸颊绯红如同赤霞一般,已难受得小声呻吟。 谢月臣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 他自己先去洗了把脸,旋即拿着冰帕子给她敷额头,来来回回换了许多次。 福双等人想伺候也插不上手,反倒被他呵斥快去看着药罐子。 药煎好时,白雪菡也清醒了几分,谢月臣扶着她坐起来,慢慢把汤药喂进去。 她苦得脸皱成一团,谢月臣见状,让芸儿拿些蜜饯过来。 “不用……不多了。” “再令人做就是了,什么稀罕物?”谢月臣道。 内造的点心果子他也带回来不少,哪次在外边见了好吃的甜食,不曾带给她? 不由分说,便把她做的那些蜜饯全拿出来,配着药给她吃了。 白雪菡本就难受,不免叫唤:“我不爱吃旁人做的,近来又没有功夫去做。” 谢月臣听了,冷笑:“拿给别人吃倒痛快。” 白雪菡不言语了,一口把药闷声吞下。 谢月臣见她乖觉,又是虚弱模样,也不再多言,只问她受了什么惊吓,竟至于急火攻心。 白雪菡道:“二爷不是都瞧着吗?何曾有什么事。” 她声音软下来,听起来有几分可怜。 谢月臣道:“兄长若有不妥之处,你……” “我会听话的。” 谢月臣一怔,心中竟隐隐发胀,不甚爽利,也不知是何缘故。 “行。” 白雪菡吃过药,微微发汗,谢月臣抱她去沐浴,手滑过温热肌肤,竟不像平时那般压不住旖旎心思。 只觉得她昏昏沉沉的模样惹人疼。 他忍着一腔邪火,把她抱回去,才出去冲了凉水。 夜里烧终于退了,一时又口渴,要水要茶,谢月臣都一一伺候了。 守夜的芸儿反倒睡得香甜。 第二天清早,白雪菡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 谢月臣还未睡醒,清俊的面孔上笼罩着疲倦,眼圈下是淡淡的乌青。 夺兄妻 第13节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 想不通。 在谢旭章醒之前,白雪菡一直以为自己多少已经在谢月臣心中有些位置。 他虽冷面无情,可于丈夫之责还算尽心尽力。 直到谢旭章清醒,这段时日下来,白雪菡的心一点点冷了。 心想自己在谢月臣心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手送人的物件。 既然如此,她已不求其他,只要在这里过一天算一天,好歹活着。 谢月臣如今这般又算是什么? 若在意她,昨日为何眼睁睁看着谢旭章给她画眉,还让她听话? 若不在意,这样忙前忙后地,又有什么劲儿? 正想着,谢月臣醒转了,对上她黑亮的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又转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了。” 白雪菡点头:“辛苦二爷了。” 谢月臣听见这称呼,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白雪菡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正要给他穿衣服,被谢月臣按下了:“还早,多睡会儿吧。” “昨儿睡多了,”白雪菡低声道,“况且还要到大爷那里去。” 她觎着谢月臣的脸色,说道:“二爷今天要回翰林院当差了吧?” 却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对,谢月臣脸色又冷了一些。 二人梳洗穿戴完,略吃了些早饭。 白雪菡因为病着,口中无味,没什么食欲,谢月臣盯着她吃完了一碗粳米粥。 正准备要打发他出门,忽然林氏那边又来了人。 说是听说白雪菡病了,来问问情况。 “我已经好了,回去告诉太太,我稍后便去请安。” 婆子笑道:“太太如今都在大爷处,夫人只往明熙楼去就是了。” 谢月臣忽地道:“哪里来的规矩,我们用饭,你在这边催三催四的。” 谁也没想到他突然发难,下人们惯怕他,婆子哆嗦了一下,忙退出去:“都是奴婢的不是!二爷息怒!” “回去告诉太太,夫人身子还没好全,今天不能去问安了。大爷那边也不必去,改日再尽过孝心!” 婆子满口只答:“是、是。”逃也似的跑出来。 经过外头,不免对李桂道:“二爷这是吃了炮仗了?” 李桂笑道:“挂心夫人的病罢了,妈妈不必放在心上。” 婆子摇着头走了:“我就说我不该来,偏翠云那丫头不肯来,白吃了一顿呵斥。” 里头白雪菡却有些意外,问道:“今天不用我去瞧大爷了?” 谢月臣听这话不对,他原以为她是不愿意,才气出一场病来。 如今不让她去,倒还不乐意。 谢月臣只说:“原该去的,若把病气过给兄长可怎么办?” 白雪菡一时语塞,病中的人都脆弱,难免委屈:“我明日再去便是了。” 谢月臣不再说话,面色更冷了些,叫人撤了早饭便出门去了。 白雪菡难得借病歇息,近日光顾着谢旭章的事,家中事务倒堆了一些。 她喝过药便到堂屋坐下,让有事的人过来回话,料理了几件家事。 众婆子媳妇们倒是都盼着她来料理,林氏年纪大了,理家未免力不从心。 三房的夫人太太虽有心,到底隔了一层,众人见过白雪菡这个主子,便不甚信服另一边。 府里的事情料理完,又有一些外院的人递话进来。 出去在外头做事的本家奴才,也有犯了事的求情求到白雪菡面前。 按说不该求到后宅,只是谢昱不管闲事。 谢月臣更是冷心冷肺,不下狠手裁处了人便罢,遑论求情。 众人已渐渐摸清,凡事求到别处都没用,只到了白雪菡跟前,或许还有转机。 白雪菡一听这么多人等着,登时便觉头疼,只先料理了部分,剩下的都吩咐改日再来。 福双便把人一一打发走了。 却有一个年老的嬷嬷认得福双,上前跟她搭话:“夫人身子无碍吧?” 昨晚谢月臣踹门的动静闹得大了,人人都知道白雪菡烧得厉害。 “早退烧了,你若有心,改日再来问安吧。” “哎……姑奶奶别走,还有几件事要跟你打听呢。” 福双笑问什么事。 原来这嬷嬷姓孙,年岁已高,早几年从府里放出去养老。 她家里有个孙女,今年十七岁了,生得花容月貌,不肯轻易嫁人,也想跟着进府伺候主子。 天下稀罕事不少,放着自由身不要,愿意给人做丫鬟的,恐怕也少见。 福双听了几句,便知她来意。 实则不是真想做丫鬟,倒是想当半个主子。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二爷的厉害?丫头们见了他,连脸都不敢抬,他也不是那等好色之徒。” 谢月臣虽生得一副俊美皮囊,才华人品堪称世间少有,却不是寻常人敢轻易冒犯肖想的。 且不说那鬼见愁的性子,只看他周身仿佛凝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便叫人想远远躲起来。 孙嬷嬷忙道:“姑奶奶会错了我的意思,我哪里敢想这个?不是听说大爷醒了吗……” 她笑道:“那边总也要有人服侍了,如今听说凡事太太都交给夫人料理,想必还是得经过夫人,我这才来求的。” 福双心中一动。 白雪菡的境况她是看在眼里的。 若真有个人能分走大爷的目光,对白雪菡来说倒是幸事。 只是她不敢随便答应,还是让老嬷嬷改日再来回话。 嬷嬷瞧她脸色,自是百般奉承,只求福双在白雪菡面前提一提。 福双便道:“知道了,您老人家先回去吧,等夫人空了,我再递话给你。” 午后福双逮着时机,先在白雪菡面前透了口风。 谁知白雪菡听了,便说她糊涂:“小丫头不懂,难道你也不知道?咱们家如今这样,大爷的身体又是那样,何苦叫人进来蹉跎年华。” 福双听了,面露惭色:“奴婢只想着能解夫人的烦恼,倒忘了这些。” “你是有心人,”白雪菡叹道,“我记着你和芸儿的情。” 福双笑道:“我们一心只跟着夫人,夫人要这样说,倒是看轻了我们呢。” 白雪菡也跟着一笑:“你说得对,只是孙嬷嬷那里,还是跟她讲清楚。她也是府里出去的老人,若孙女妆奁不足,咱们也帮着出一份。” 福双应了,第二日便去说与孙嬷嬷听,老人家倒是听得泪涟涟。 只是她那小孙女却跑出来:“好姐姐,让我见见夫人吧!” 福双便知她还不死心,又拿那些好话劝她。 那女孩一急,顾不上羞耻,忙道:“我情愿伺候大爷一辈子,若没有一辈子,我给太太夫人做丫头,也总好过在外头胡乱嫁人。” 福双回来把这话跟白雪菡说了。 她心里称奇,让福双寻一天把人带进来回话。 谢月臣中途进来,听得一知半解,以为她要给他买妾,顿时拉下脸,要开口教训人。 白雪菡忙解释:“并没有这样打算。” 谢月臣近来总是疑心她敷衍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心开始向着他兄长了。 他这才缓了脸色,转身去沐浴。 第10章 这日,福双将那孙嬷嬷的孙女领了来。 女孩名唤彩儿,自小常听祖母说国公府的繁荣,只恨自己生得晚,无缘跟着祖母得见。 如今既进来,自是看什么都新鲜,只是不敢多问,暗暗记在心里。 待到见了白雪菡,孙彩儿登时呆立当场。 福双纳罕道:“还不快见过夫人?” 孙彩儿这才回过神,毕恭毕敬地比着福双的样子行了个礼:“夫……夫人万安!” 白雪菡道:“免了,你有什么事情找我?” “奴婢愚笨,只求夫人怜惜,许我进府伺候,便是当牛做马也使得的。” “听说你想去大爷那里。” “是……”孙彩儿红了脸,不敢看她,“奴婢只求做个粗使的丫头。” 夺兄妻 第14节 “好丫头,你可知我们府里多少女孩子想放出去还不能。你是个自由身,已强过太多人,何必进来伺候人呢?” 孙彩儿“啪”地跪下,说道:“奴婢已是走投无路,若夫人不垂怜,唯有剪了头发去做尼姑了。” 白雪菡一愣,与福双对视一眼,对方眸中亦有震惊之色。 她使了个眼色,福双连忙道:“你先起来,究竟是什么事,你也得说清楚啊。” 孙彩儿便抽抽搭搭地说了。 原来她父母早亡,自小跟着祖母和叔婶过活。 上个月叔叔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乡下的一个土财主,四五十岁,死了老婆的。 因给的聘礼多,她那昧了心的叔婶便应了这门亲事。 孙嬷嬷也闹过几回,终是无用。 孙彩儿想起祖母曾经在国公府做事。 只怕唯有谢家,方能救得了她,这才起了这个念头。 白雪菡听罢,不免想起自己的身世,一时竟有物伤其类之感。 福双道:“原来是这样,夫人……” 白雪菡叹道:“虽如此,给人家做丫鬟也未必是长久之计。” 孙彩儿泣道:“我情愿为奴为婢,也不愿嫁过去,求夫人成全!” “莫要担心,你祖母也是我们家的老人,我不会不管你。” 白雪菡思来想去:“不如我收下你做个干女儿,将来给你准备妆奁,另寻好的亲事,岂不干净?” 孙彩儿见了白雪菡,只觉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如今听此一眼,当即流泪。 “奴婢何德何能……若如此,便是为夫人死了也甘愿。” 福双笑道:“夫人面前,说什么死呀活呀的,你只谢过夫人便是了!” 孙彩儿正要磕头,谢月臣却忽然走来。 他看了一眼白雪菡,道:“不如把她给我。” 众人皆变色。 谢月臣素来不是贪花好色之徒,娶亲前连通房都没有,岂会主动开口要人? 白雪菡听得愣了半晌,不禁去看孙彩儿。 的确生得如花似玉。 孙彩儿虽不明所以,但吓得浑身战栗,忙趴下磕头:“奴婢不敢!” 谢月臣却只看白雪菡:“叫人收拾一间耳房出来住着,我再派人教导,你不必插手。” 白雪菡心头仿佛堵上一块石头,一时半刻,竟觉不出什么滋味。 “二爷要纳妾吗?”她听见自己问。 谢月臣看着她,却没说话。 福双万万没想到,自己寻来为白雪菡分忧的人,如今成了给她添堵的人。 夜里,福双哭道:“都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正由芸儿服侍着拆头,笑道:“你也是为了我,何曾做错事?” “二爷为何忽然如此,”芸儿忍不住骂道,“还以为他一向不是这样的人,是跟谁学坏了?” “你这话仔细着,别叫人听见。” 芸儿“切”了一声,口不择言:“他有了新人,哪里还会回来。” 福双忙打她嘴,她这才清醒过来:“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白雪菡笑道:“无事。”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兴许他真的对她腻了,厌倦了。 否则又怎么会把她推给谢旭章呢? 如此想来,倒是能够解释他这段时日的做法。 白雪菡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她受过的苦太多了,见过的人情冷暖也太多了。 这半年来,她以为自己熬到了头,终于有了栖身之地。 夫君虽冷淡,难得的是不眠花宿柳,三房五妾……如今看来,当初他也只不过是还没厌倦罢了。 世间男子大抵都是如此,她父亲是这样,谢月臣也是这样。 白雪菡满腔心事,迷迷糊糊地睡了,不想才做了半个梦,便被弄醒。 她吓了一跳,才发现谢月臣不知何时回来的,除尽了衣物,压在她身上动作。 白雪菡忙道:“二爷,我要睡了。” 谢月臣像是听不见,一味地揉搓着她,身体热得发烫,很快将她弄得浑身泛红。 “二爷……停下来。” “二爷!” “你在和谁说话?”谢月臣冷声道。 白雪菡怔住,低声道:“夫君。” 谢月臣的动作缓了下来,俯身开始用微凉的唇品尝她,擦过脸颊、脖颈、锁骨…… 白雪菡咬住唇,抑制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又被他唇舌纠缠,吮着不放。 想到他这么晚才回来,她心里生疑。 推他不动,白雪菡便逮着喘息的机会道:“我想睡了,你放开我。” 谢月臣道:“为何?” “你从哪里回来?”她反问,“既有了旁人,便饶了我吧!” 谢月臣的动作忽地停住。 黑暗中,他一双冷冽而晶亮的眼睛打量着白雪菡。 原来她以为他…… 谢月臣微微蹙眉,并没有解释的想法。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女子只要安守本分就好,至于夫君如何,并不是她该管的事。 就像他也没有插手她和谢旭章之间的事。 白雪菡是越发大胆了。 他从没忘记,当初她嫁进来时是如何谨小慎微,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夫君,从不悖逆。 夜里抱着他,口口声声说爱他,全都是假话。 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她的目光就开始转移……让她去照顾谢旭章,她竟那般细致上心。 谢月臣笑了一声,松开她,自去洗了个冷水澡。 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谢月臣果真另外派了人教导孙彩儿,关在屋里学规矩,整日见不到人。 芸儿忿忿不平,替白雪菡叫屈,福双便劝她莫要勾起夫人的伤心事。 忽见明熙楼的婆子过来拜见,说是大爷惦记着白雪菡的病。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明熙楼的下人们都知道内情。 谢旭章让她们去老太君那儿看人,她们半点口风也不露,直接来了罗浮轩。 “养了几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记挂着。” 婆子笑道:“夫人没事就好,太太那边也挂心的,只是怕扰了夫人清净,所以不曾派人。” 实则是上回谢月臣把人轰走,林氏脸上有些过不去。 众人都心知肚明,白雪菡也不说破。 左右无事,歇息了几日,也该去看看谢旭章了。 “要跟二爷说一声吗?”福双问。 “不必了。” 几日不见,谢旭章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白雪菡进门时,他正在写字。 谢旭章听见脚步声,还未抬头便先笑了:“你来了,病可好了?” 白雪菡福身道:“已经无碍,多谢大爷惦记。” “过来看我写字吧。” 白雪菡应声上前,却见他面前摊开的纸上写着一句:“1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 许久不拿笔的人,书法竟还有几分笔力。 “大爷写得真好。” 谢旭章笑道:“我从前写得好多了,如今不过是鬼画符……若论写字,倒是二弟最好。” 白雪菡也跟着笑了。 “我原想去看你,可母亲拦着不让,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夺兄妻 第15节 “太太是对的,大爷若被我过了病气,岂不是我的罪过?” “这也罢,”谢旭章道,“只是觉得,你我明明是夫妻,却不能同吃同住。” 这话说得他自己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泛红。 白雪菡更觉坐立难安,便道:“大爷怎么突然想起写字了?” 他无奈一笑:“见不到你,长日无聊,不过是打发时间。” 白雪菡看着外头天气好,又说:“我推大爷出去晒晒太阳?” 谢旭章笑道:“好极了,我正想呢……你等等,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说罢,他唤来灵芝,将一个小匣子带上来。 白雪菡心中纳罕,只听谢旭章道:“打开瞧瞧,喜欢不喜欢?” 她听了便推拒:“我不能收……” “为何不能?”谢旭章道,“你先看看。” 白雪菡只得依从,打开那精巧的匣子,里头却是一只拇指大小,栩栩如生的木雕燕子。 她吃了一惊,仔细再看,燕子虽小,却连眼睛、羽毛都雕得栩栩如生。 放在手心里,可爱又可怜。 “这……” “这是我做的,还能入眼吧?” 白雪菡真心道:“好厉害,竟像活的一般。” 谢旭章说道:“这都是从前学着玩的,许久不做也生疏了,妹妹不要嫌弃。” “怎么会?”白雪菡忙说,“多谢大爷,我很喜欢。” 谢旭章见她是真心喜欢,便也跟着欢喜起来。 白雪菡推他去园子里晒了会儿太阳,二人闲聊了一下午,倒比前几日亲近许多。 回到罗浮轩,进院便碰上孙彩儿出来打水,她比刚来时唯唯诺诺了许多。 见了白雪菡,结结巴巴地行礼,却连头都不敢抬。 白雪菡却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注意到她还穿着进府时的旧衣服。 “回去让人给她做两身衣服吧。” 芸儿听了,皱眉道:“不把她撵出去就罢了,还给她做衣服?” 白雪菡道:“她也不是自愿的。” 夜里,白雪菡吃过晚饭,才见谢月臣穿着官服从外头回来。 谢月臣见裁缝从院里出去,便道:“正巧新得了一批上用的缎子,你挑完送些给母亲。” 福双忙道:“夫人不是给自己做衣服。” 白雪菡还没来得及接话,芸儿又道:“是给后头的孙姑娘做的!” 谢月臣顿时愣住,似乎有些费解。 转念想了想,他冷笑起来:“你倒好心。” 白雪菡想了想,道:“二爷也做几身?” 给丫鬟做完才想到他。 谢月臣道:“我没这个福分。” 白雪菡不管他说什么,只低头看手里的书,谢月臣偶然瞥了一眼。 却是一本佛经。 他没放在心上,沐浴回来,刚要叫白雪菡替他梳梳头,忽然见妆台上,一个匣子眼生得很。 谢月臣起先没在意,白雪菡过来拿起梳子,不小心碰掉了盖子,慌忙捡回来盖好。 他方才看见,里面似乎是个极小的玩具。 谢月臣直接打开来看,一只拇指大小的木雕燕子躺在里面,原也没什么稀奇。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记起,谢旭章于木雕一事极为热衷。作者有话说:----------------------引用1.“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北宋]黄庭坚《戒杀诗》——晚些还有二更 第12章 白雪菡见他盯着那匣子出神,忙盖起来,让芸儿拿去收好。 “什么东西这样紧张。” “小物件罢了,偶尔得的。”白雪菡下意识隐瞒了木雕燕子的来历。 虽说谢月臣不在意她跟谢旭章来往,可她依然觉得不该让人知道这件事。 谢月臣冷眼瞧着,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夜里他更用力了,弄得她忍不住从口中溢出一丝呻吟。 白雪菡心头总有根刺堵着,不肯配合,连忙又把嘴紧紧闭起来。 谢月臣却不管这些,仍旧去含住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一点点把她打开。 白雪菡不禁咬了他一口,却换来更猛烈的攻势。 谢月臣紧实的腹部肌肉撞得她小腹发酸。 到最后,白雪菡只觉得小腿痉挛,浑身酥酥麻麻,一面在苦海里翻腾,一面感受着人间极乐。 他二人旁的事也罢,于闺房之事却是极契合的,做完又沐浴,躺倒床上。 谢月臣面色已暖了许多,也不似白天说话那么凶了,揽着她微微眯眼。 白雪菡也不知怎么想的,头脑发昏,一时不禁问:“二爷什么时候抬孙姑娘?” 此话一出,房中旖旎氛围霎时烟消云散。 白雪菡只觉自己肩膀上的手猛然收紧,她不禁疼出了声。 “你这么关心这个?”谢月臣笑道,眼底却全无笑意。 白雪菡便道:“我好预备着。” 谢月臣冷笑:“好……好极了。” 只盼他早些过去,再也不来这屋里,她好整天抱着那木雕的燕子吧。 谢月臣心里莫名燥热起来,只想翻身起床,把她那匣子翻出来踩碎,碾成泥烧成灰,洒得干干净净才妙。 待到回过神时,不免惊出一头冷汗。 他如何又被这女子牵动思绪,竟生出这些无稽的念头来。 兄长喜欢也罢了,谢月臣不觉得自己也稀罕。 想是白雪菡欲拒还迎的功夫太到家了,险些又着了她的道。 谢月臣心里提防着,一连几天都住在了翰林院,没再回家。 白雪菡得以少应承一位,虽夜晚孤枕冷清,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只有住在耳房的孙彩儿惴惴不安。 白雪菡让人照顾好她的吃穿,别叫人冷着饿着,又给孙嬷嬷送了不少东西。 福双去送衣裳时,她跪下来千恩万谢。 福双忙把人搀起来,孙彩儿便道:“姐姐千万帮我告诉夫人,奴婢绝没有痴心妄想!” “夫人都明白,你也不必自责。” 孙彩儿看管教自己的人吃午饭去了,便大着胆子说道:“二爷一次也没有进过这里,我学的不过是些丫鬟的规矩,妈妈不让我告诉人……姐姐千万别让二爷知道,只悄悄说给夫人听,让她别伤心。” 福双心中一惊,忙问:“那二爷留你做什么?” 孙彩儿摇头:“我不能说,姐姐去吧,将来若有机会,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报答姐姐和夫人的大恩大德。” 福双回去把这话告诉白雪菡。 白雪菡听了,倒默默许久,这些天心里那股子闷气散了许多。 转念一想,又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即便这回是假,来日若谢月臣真想纳妾,她难道就能拦得住吗? 说到底她在这个家里活得再威风,到了谢月臣面前,也是如履薄冰。 若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此处,自去过活,兴许还能松快些…… 福双见她怔怔地不说话,只以为是在欢喜,便悄悄给翰林院那边的李桂递了个话。 李桂这段时日,顶着主子比从前更冷百倍的脸,早有些受不住了。 听得这个消息,他连忙向谢月臣说,夫人这几日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谢月臣听了半晌,才道:“她与我什么相干?不必告诉我。” “……是。” 谢旭章连日调养,精神头愈发好起来。 如今一日里面,竟能有大半日神采奕奕地坐着,他或看书习字,或玩他的木雕。 白雪菡自然在旁边照看着,与他闲话几句。 谢旭章话里话外提起,想让她搬过来,吓得白雪菡想方设法推脱。 最后还是林氏跟着说几句,断了他这念头。 这日林氏说,要到城外迦蓝寺为谢旭章祈福,让白雪菡跟着去。 又叫上了三房的两个妯娌和六姑娘,热热闹闹地出了城。 夺兄妻 第16节 进了庙里,林氏先单独与主持说话去了。 “嫂子,大爷的病如今还是你照看着?”三夫人何玉嫣最是个贫嘴多舌,喜欢搬弄是非的。 白雪菡只是笑,并不肯多说。 何玉嫣又道:“你们家二爷难道不说什么吗?” 旁边坐着的四夫人凌淑听了,便问何玉嫣:“二爷要说什么?” 凌淑是个最不懂人情世故的木头人,何玉嫣心里多有嫌她,却又爱同她讲小话。 何玉嫣便笑:“二爷难道不吃醋吗?若换作是我家三爷,只怕不依。” 凌淑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跟着笑:“我夫君也是不肯的。” 白雪菡听罢,看了何玉嫣一眼。 “大爷的事自有太太料理,我哪里知道。三夫人这是哪儿听来的笑话?家里竟有这等碎嘴的贼婆子,弟妹定要告诉我,我去拿她。” “不过是随口一提,嫂子倒认真了。”何玉嫣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微妙。 “弟妹也管过家,知道艰难的,”白雪菡笑道,“就比如前些日子,便有人传,三爷把京郊的一处宅子给春香苑的头牌住着,这还不止,里头的下人们已经‘夫人’来‘夫人’去的叫起来了……” 凌淑立即看向何玉嫣,对方的脸色一时间通红,一时间又变得铁青。 “我骂了那传话的丫头一顿,我说,什么闲话都往府里递,也不知是真是假,哪天人家也传到你头上,这才叫现世报。” 她一番话,直把何玉嫣挤兑得想打道回府,偏偏又不好驳她,只得吃下这个亏。 林氏不在跟前,白雪菡便是辈分最大的。 六姑娘谢秋灵见状,心里抱怨两个嫂子嘴上没把门。 她们做妯娌的倒没什么。 自己这个小姑子,可还要白雪菡操持着出嫁的。 林氏回来时,不禁纳罕女眷们这般话少:“怎么今天都斯文起来了?” 白雪菡便道:“我们都饿了,想着什么时候上斋饭?” 林氏听了笑起来,说先带她们去上香,过会儿再用饭:“这里的斋菜是最好的,别处可吃不到这个味。” 众人跟着陪笑。 进香时,却遇到了不速之客。 白雪菡想多求几个平安符,便跟家里人分开走,她带着福双拐过墙角,正好遇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贵妇。 迎面撞上,二人皆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白雪菡唇边的笑意便僵起来。 原来对面来的,正是她的嫡妹白婉儿。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白婉儿冷笑道。 她与谢旭章和离后,便回金陵去了。 白雪菡听说她很快又嫁了应天府尹的儿子,那人该是调到京城来做官了。 白雪菡便道:“妹妹。” 白婉儿啐了一口:“别叫我妹妹!我可没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姐姐,抢了我的婚事,你很得意是不是?” “你我都是有夫之妇了,还说这些,”白雪菡笑道,“我说我不是有意的,你又不信。” 白婉儿笃定她是个两面三刀的狐媚子。 就跟她生母一样。 当年白雪菡的生母勾引小叔,生下她这个野种。 她便有样学样,洞房花烛夜爬上自己妹夫的床。 白婉儿想着,不由得大怒,当日那种恨不得杀了她的心此时又有了。 福双见对方脸色不对,忙挡在白雪菡身前,低声道:“太太该寻你了,我们走吧夫人。” 白雪菡也不打算多做纠缠,迈开步子要走。 忽然眼前一晃,白婉儿已冲上来,抬手便要给她一耳光。 幸而福双眼疾手快,紧紧抓住白婉儿的胳膊:“这是做什么?您也太不知礼数了!” 林氏听得这边的动静,带着几个侄媳妇过来。 猛然一见白婉儿,她还有些认不出来。 直到白婉儿委屈道:“表婶!” 林氏这才想起来,这是当初差点做了她另一个儿媳妇的白婉儿。 林氏对这个人的印象不算太好,当初她是如何嫌弃谢旭章的,林氏可都看在眼里。 不过碍于亲戚的情分,林氏还是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白婉儿便将福双如何抓她,如何对她大声说话的事情讲了一遍。 她扁着嘴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饶是林氏心中有芥蒂,也不由得道:“怎么这样无礼!雪菡,你是怎么管教下人的?” 何玉嫣等人见状,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福双有些无措,愧疚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站出来说道:“母亲误会了,方才福双是见妹妹手上有只苍蝇,想帮她驱散,一时失了手。” “你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白婉儿不依不饶。 “怎么是编的?方才妹妹不就是想把手心的苍蝇给我看,才将手放到我脸前的吗?” 众人先是疑惑,转念想了又想,不禁想笑,又不敢笑。 只有白婉儿脸色讪讪。 “丫头笨手笨脚的,”林氏道,“你也得多调教。” 白雪菡点头称是。 林氏尽长辈之责,跟白婉儿闲聊了几句。 知道她丈夫如今在都察院当差,林氏便忍不住感慨:“你大表哥如今也醒过来了。” 白婉儿听罢,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挤出一句:“恭喜表婶了,大表哥没事就好。” 林氏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才痛快几分。 白婉儿嫁得再好,怎么也没有国公府的门第高。 人人私底下都瞧不起谢旭章,以为他注定短命,谁知如今活过来了,做母亲的怎能不觉扬眉吐气? “不知二表哥近来如何?”白婉儿期期艾艾地问。 林氏道:“不提他也罢,十天倒有九天住在翰林院里。” 白婉儿看了白雪菡一眼,不禁想,这狐媚子失宠了? 想来二表哥慧眼,果然不会一直被她蛊惑下去。 思来想去,白婉儿不禁又后悔,自己当初嫁得太急,早知有转机,再等等也无妨。 “你若有功夫,不妨过来坐坐。”林氏客套说。 此言正中白婉儿心意,她忙道:“一定,改日定去拜访。” 第13章 趁着天色未晚,辞了白婉儿,林氏便携众人回家去了。 路上林氏同白雪菡坐一辆马车。 “你那妹妹看着,倒比往日懂事许多,想是嫁了人,也长大了。” 白雪菡知道她们是亲戚,自不会跟林氏告状,只答是。 “我原也见过她小时候,知道是个娇纵的性子,故而当初并不愿意她嫁给子潜。” 林氏说罢,顿了一会儿,继续道:“若非白家定要你们姐妹嫁在一处,今日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她看着像是懊悔。 不知是心疼小儿子娶了庶女,还是心疼大儿子被抢了媳妇。 白雪菡只得听着。 见她淡笑不语,林氏自觉失言,又道:“好孩子,你不要多心,如今家里全靠你呢。” 白雪菡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这有什么放在心上的。” “你不恼便是,你若恼了,我也不敢直说,”林氏便笑,“你也知当初为何我们偏偏选中你。” 这倒戳中了白雪菡的心事。 她从前不解,谢旭章醒后,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不曾确定。 后来林氏说了,她便明白过来。 白雪菡低下头,再不言语。 林氏继续说:“原是子熹病重时,抓着我的手,说定要娶你过门,他那时只剩下一口气,我们岂能不答应。” 白雪菡听了,仍是一言不发。 她能够嫁进这国公府,除了嫡母有意让她守活寡之外,还有谢旭章的一份功劳。 “我的儿,我又跟你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只盼你看在他是个痴人的份上,好歹帮我瞒着。” 林氏如今最怕大儿子知道真相,若他得知自己当初拼着一口气也要娶进来的女子,成了弟妹…… 林氏不敢去想后果会如何。 “我会守口如瓶,母亲不必担心。”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些。” 夺兄妻 第17节 林氏这段时日冷眼看着,白雪菡似乎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抗拒,与谢旭章说话也熟稔许多。 谢旭章因此每日都带着笑脸。 这是她乐意见到的。 至于将来要如何告诉他真相……林氏姑且还不做打算,她只要一想到后果,便坐立不安,索性就不去想了。 “母亲对大爷真是疼爱。”白雪菡由衷道。 说起这个,林氏的眉宇便慈爱起来:“你兄长是我头胎生的,岂有不爱的道理?” 当初她嫁给谢昱,二人感情正浓。 谢昱年少有为,率兵打仗大捷,授一品奉国大将军,是何等的风光得意。 而她虽是小家碧玉出身,可容貌秀美端庄,也堪称佳人。 京中人人都道是一对神仙眷属。 只可惜造化弄人,林氏孕中受惊,谢旭章八个月时便早产出世。 一出娘胎,便体弱多病,几次险些夭折。 夫妻二人为了这个孩子,几乎耗尽所有心血,百般疼宠,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谢旭章长到两岁时,亲戚里便有已经出家的老人来说:“这孩子本就不足,经不起你们这般疼他。” 若要他好好地长大,须得分些宠爱出去。 谢昱夫妇便又生了第二个孩子。 “子潜出世的时候,我们都忙着子熹的事,把他丢给奶娘,一年半载的,竟也没抱过几次。” 林氏叹道:“也不知何时,猛然间瞧见他,竟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 谢月臣幼时便与寻常孩童有所不同,他话不多,从不跟大人撒娇。 “倒是喜欢舞刀弄枪,随了他父亲。” 白雪菡一笑,说道:“屋里还有二爷少时用过的银枪。” 林氏摇头笑:“你不知道,当年他也想去参军……许是随了根。老太爷和老爷都是行伍出身,子潜练了几年武,也身手了得。” 正说着,忽地又想起缠绵病榻的谢旭章,林氏住了口,又闷闷不乐起来。 白雪菡观她神色,问道:“那二爷怎的没去参军,反做了文官?” “刀剑无眼,”林氏道,“若他兄长身子康健,我们也就随他去了,偏偏子熹又是这么个身体。” 白雪菡心中明白,不再多问,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氏醒过神,忙转了话:“亲家老爷也没给你们养个兄弟?” “大太太身子不好,自生了妹妹,便落下病根,”白雪菡道,“姨奶奶后来生了个小妹妹。” 白淇后宅可谓妻妾成群,除去盛氏这个正妻,还有三个妾室,两个通房。 他倒是拼了命想生个儿子,只是生不出。 这两年,他正跟盛氏筹谋着,准备过继一个男孩子。 林氏对白雪菡的身世,是明白几分的。 知道她是庶出的长女,母亲没名没分,死的也早。 只是白家的人对她的身世都讳莫如深,林氏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一时想起,林氏便想打探几句,只是白雪菡口风紧,到底没问出什么话来。 这夜里,谢月臣倒从翰林院回来了。 他好几日不归,白雪菡也没叫小厨房备他的饭,连忙又叫人做去。 谢月臣身上紫袍还未脱下,衬得身形英挺,俊逸非凡,只往堂前一站,便叫人移不开眼。 只可惜这样一副好皮囊,却是那样的性子。 他不爱叫丫头服侍,白雪菡只好又去伺候他更衣。 虽不是什么重活儿,可二人连日未见,心里又都憋着气。 四面相对,一时无话,白雪菡并不大乐意。 及至坐下来用饭,谢月臣见桌上摆着珍珠八宝鸭、糟鹅掌鸭信、火腿鲜笋汤等各色他爱吃的东西。 它面上虽不显,心里却舒服了几分,瞧着白雪菡莹白的小脸,也显得乖巧许多。 “那丫头我已叫人调教好了,你明天就带过去给兄长。” 白雪菡一愣,想了想,方道:“是说孙姑娘?” 谢月臣道是。 虽有福双透过口风,白雪菡一时还是转不过来,谢月臣收下的人,怎么转头又要送给谢旭章了。 “二爷不是要纳她?” “我几时说要纳她了?”谢月臣道,“倒是你,上心得很。” 白雪菡脸一红,却不是羞,而是恼。 原来谢月臣早有这个打算,这段时日冷眼瞧她反应呢。 白雪菡便道:“这会子送过去,不知用什么名目?” 谢月臣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想,初时她以为是自己要纳妾,并不曾有半点阻挠。 如今说要送给谢旭章,她倒先不乐意起来。 白雪菡便见谢月臣的脸色沉下来。 他道:“自然是丫鬟,我做兄弟的,还能给他送房里人不成?” 白雪菡见状,自觉失言,住了口默默用起饭来。 谢月臣一声不吭坐在那儿,屋里空气都冷了许多,她吃得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再说话。 “我今儿跟母亲去庙里上香了。” 谢月臣睨了她一眼。 “给二爷求了平安符,正想着你不知何时回来,可巧了,如今正好给你。” 说着,便让芸儿去取来,白雪菡亲自打开,递给他看。 谢月臣面无表情,看不出有几分兴趣,只是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白雪菡笑道:“不值什么,夫君带着玩吧,图个吉利。” 谢月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由着白雪菡把那粗野物件装进他的锦囊里。 白雪菡正起身欲走,忽然被拉住。 谢月臣抓着她的左手,略一皱眉。 雪白细腻的腕子上,不知何时被蚊虫叮了一下,起了个粉红的小包。 “往那些地方跑,也不熏些艾草。” 白雪菡原本忘了,此时被他摸了两把,又痒起来,禁不住想挠。 谢月臣不许,一把将她按住,让芸儿取紫金锭来。 白雪菡要坐下,椅子又离得有些远,站了一会儿,便被谢月臣按到腿上坐着。 下人们都还在,白雪菡臊得要起来,看他冷着脸,又不好动作。 芸儿垂着眼把药递过去。 小心翼翼地一掀眼皮,见二爷抱着夫人给她擦药,赶紧又把头低下。 众人只当自己瞎了一般,并不敢乱看。 这顿饭吃起来没那么冷了。 只是夜里谢月臣又专亲那处,直把白雪菡痒得求饶。 淋漓一场,方才歇下。 翌日清晨,白雪菡洗漱时才发现,原本极小的一处包,生被吮得更红了。 她又不想在腕上敷粉,便换了件宽大的袍子遮着。 孙彩儿已穿戴得如芸儿她们一般,在屋外规规矩矩地跪着。 白雪菡再见她,心里不免吃了一惊。 当日这女孩也算得上快人快语,虽有些胆小却不失爽利。 如何经过这些日子的管教,竟变得这样拘谨起来。 “你起来吧,随我到大爷那里。” 孙彩儿早得了令,老老实实地跟着白雪菡走。 白雪菡想问她都学了什么,见她变得寡言,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芸儿问了几句,孙彩儿欲言又止,只说学了些府里的规矩。 白雪菡路过弘毅阁,先去给林氏问安。 林氏让她把昨日求的平安符送一个给谢旭章:“你送的,他必定高兴的。” 白雪菡倒是没想到这么一出,未给他预备,又不好驳了婆母的话。 思及先前谢旭章也送过木雕给自己,如今便算是回礼吧。 白雪菡便打算,一会儿将随身带着的这个摘下来给他。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评论我都看到啦目前随榜更,有存稿,宝贝们放心 第14章 进了明熙楼,便见谢旭章着了一身青衫坐在院子里看书。 夺兄妻 第18节 太阳照下来,使他苍白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活气。 白雪菡独自走进去。 方才半路有下人禀报,库房里一样重要的摆件找不着了,林氏便前去料理,让白雪菡先过来。 谢旭章见了她,先露出个笑脸:“你来了。” 白雪菡福身,笑道:“虽说有太阳,大爷也该多穿件衣服才是。” “今天倒不觉得身上凉,”谢旭章让她过来坐下,“妹妹昨儿出去了?” 白雪菡把平安符拿出来:“跟母亲去上香了。这是庙里得来的,大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旭章岂有嫌弃的道理。 见她送东西给自己,心中欢喜至极。 他忙接过来:“多谢妹妹,我一定贴身带着。” 白雪菡见他笑得真诚,心中不免愧疚,低头移开目光。 “方才我们爷还说,给您再雕个雀儿,问我们雕什么样的好。”灵芝端着点心果子上来。 “不必这样麻烦,”白雪菡连忙向谢旭章说,“大爷身子才好了几天,何必劳神。” 谢旭章道:“不劳神,我本也爱做这些……只是在想,是雕个鹦鹉好?还是画眉好?” 白雪菡只得说:“鹦鹉吧。” 谢旭章笑了:“鹦鹉饶舌,我以为妹妹不喜欢。” 芸儿听罢,跟着打趣:“夫人喜欢的,鸟儿总要活泼些才有趣,谁爱那些闷葫芦呢?” “你倒多话,”白雪菡笑道,“我若烦饶舌的,第一个撵了你。” 众人皆笑起来。 白雪菡忽而想起要紧事,把身后呆站着的孙彩儿拉出来。 “大爷,这是新进府的丫头,名唤‘彩儿’。我听母亲说,明熙楼人太少了,多添一个也好。” 谢旭章没料到这出,跟着看了那孙彩儿一眼。 白雪菡道:“一则人多热闹,二则也好帮灵芝她们做做事。” 孙彩儿小心翼翼地抬头。 望见谢旭章英俊温柔的面孔,女孩子不免害羞,面颊飞红,又垂下眼。 谢旭章原想推辞,因笑道:“你留着用吧,将来早晚要过来,终是一样的。” 白雪菡连忙换了个话头:“这就不必了……六姑娘要过生辰,我正愁准备什么寿礼,大爷不妨与我说说。” “姑娘家喜欢的,无非是钗环首饰吧,六妹妹不是计较的人,只要有心,送什么都无妨。” 谢旭章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开始与她闲聊起来。 孙彩儿便磕了头。 她跟着灵芝去放包袱,又领了差事,算是正式进了明熙楼。 一时又闲聊起来,没过多久,林氏便来了。 因说起六姑娘的生日,白雪菡正问要请哪些人,林氏一一说起,忽然停住。 “昨日去上香,倒遇见了一桩奇事,你猜猜是什么?”林氏对儿子笑道。 谢旭章道:“我如何猜得到?母亲别卖关子。” 林氏便说:“碰见了你表姑母的女儿——雪菡的妹妹婉儿,你还记得吗?” 谢旭章若有所思:“原来是她,这什么奇的?” “她如今嫁了应天府尹的儿子,那位正在都察院当差呢,今后少不得跟咱们应酬碰面。” 谢旭章细细想来,一笑:“怪道说奇,小时候玩笑,她曾说过非一个人不嫁的。” 林氏忙让他住口:“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虽未明说,白雪菡却已听出来,这说的不是谢月臣又是谁呢? 谢旭章昏迷半年,醒来时世事竟大变,他这般说笑着,却不知自己差点娶了那位表妹。 如今辗转,两家又要打交道。 这才是林氏口中的奇事吧。 “妹妹,你怎么笑了?还有什么笑话,不说与我听?”谢旭章瞧她道。 白雪菡忙敛了笑意:“我哪有什么笑话可讲。” 林氏便道:“想来她是记起在家里做姑娘时,与姐妹们玩耍的日子了,你一个爷们儿如何懂得?” 谢旭章听了这话,回思一阵,却并不十分相信。 他看着白雪菡,淡笑不语。 白雪菡知道,他对自己幼时与白婉儿的关系势必有所觉察,只是不说穿。 如今国公府里,只有一位三房嫡出的六姑娘是女儿,老太君爱若珍宝。 她过了今年的寿辰,年后便要出嫁了,故此,府里便打算给她好好做一次寿。 为表心意,除去公中出的钱,不仅老太君拿了体己,连谢月臣兄弟等也都另外添了些。 三房太太陈氏素来是个不理事的。 如今中馈又是白雪菡在执掌,林氏便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她来料理。 白雪菡自嫁进来,这还是头一回独自办这么大的寿宴,一连数日,忙得团团转。 宾客名单都是早拟订的,不出意料,白婉儿也在其中。 谢旭章知道她忙,倒是没要她天天过来,自己只专心做着木雕。 白雪菡因此得以稍歇。 自那夜送平安符后,谢月臣回家的日子也多了,几乎每晚都回来用饭。 倒是白雪菡打理事务,总顾不上用饭,他因此说了两回。 “不如打发三房的人去料理。” 白雪菡却道不累:“原也是我应做的。” 说到底,除了掌家,她如今也不知该把心思放在何处了。 若要费脑筋去应付这两兄弟,白雪菡倒宁愿忙些别的。 许是她扰了谢月臣的清净,几回下来,他索性吩咐一到晚饭时分就关上院门。 不许外头那些下人进来回话。 白雪菡便只得放下手头的事,跟着用饭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寿辰这天。 老太君携着女眷们在撷芳园开席,请了戏班子搭起台来。 摆了十来桌,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能来的都尽来了。 白雪菡进府的时间短,鲜少在外头露面,故而亲戚们瞧她,都眼生的很。 老太君一一带她认了人,众人见她生得又标致,又会说话,争相劝她酒。 白雪菡少不得喝下,不多时,如玉的面庞已覆上一层薄粉。 白婉儿冷眼旁观着,虽面上不显,心里已有十分妒忌。 这原应该是她的体面,生生叫这小贱婢给夺走了。 白雪菡眼横水波,已是醉了七分。 眼见又有人来劝,她忙笑道:“当真喝不得了,还请嫂子饶了我!” “好没意思!这才刚开席,你就说你醉了,人人都喝得,偏我这杯就不喝。”来人笑道。 林氏便叫福双把她带下去更衣,又道:“这孩子酒量不好,你就饶了她吧。” 白婉儿端着杯过来了:“姐姐从前在家里可不是这样,若说酒量,她是我们姐妹里最好的。” “这位是……” 林氏道:“这是她妹妹,都察院王都事的夫人。” 白婉儿与对方见过礼,笑道:“我姐姐从前酒量最好不过,想是有意装醉,不吃夫人的酒,夫人可不要饶了她!” 众人都笑起来,又起哄劝白雪菡再喝。 却是谢秋灵走过来,急道:“阿弥陀佛!你们快放她回去歇歇。她喝得这样醉,你们是作鸟兽散,什么都不顾了,回头二哥哥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何玉嫣因笑道:“你这丫头,还未出阁,说这些话害不害臊?” 谢秋灵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一时脸上飞红。 “好了好了,别欺负我们家女孩,”老太君佯怒,“六丫头说得对,赶紧让老二媳妇回去梳洗梳洗。” “纵然她家二爷不恼,我也不要一个醉鬼作陪的。” 此言一出,四下里又欢声笑语起来。 白雪菡终于脱了身,由福双馋着往罗浮轩回去。 “表姑奶奶究竟是什么意思?处处与夫人作对。如今她也是有夫之妇了,莫非还对从前之事耿耿于怀?” 白雪菡道:“我与她自小便如此,只是如今我不忍让了,她难免气急败坏些。” 福双是谢家的家生奴婢,自白雪菡嫁来以后,才跟着服侍她。 白雪菡又是个不爱谈起往事的人。 故而福双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来猜想。 “夫人从前不容易吧。” 白雪菡笑道:“都过去了。” 夺兄妻 第19节 福双扶她回到家,便见几个小丫鬟和婆子守在院里,百无聊赖。 白雪菡知道她们也想凑热闹,便道:“你们自去前头玩吧,留两三个人换岗就好。” 下人们千恩万谢地去了。 白雪菡在屋里坐下,这会儿方才感到是真的酒气上头,一时间头晕目眩。 她浑身软得柳枝一般,半倚在榻上,吩咐福双去取些醒酒汤来。 未过多久,便有脚步声靠近。 白雪菡还以为福双回得这么快,刚要开口,忽然便被人抱起来。 谢月臣把她翻了个面,摆在榻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脸颊,仿佛在试探温度。 白雪菡被冰得抖了一下,余惊未定:“二爷。” 谢月臣一双冷冽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怎么了?”白雪菡浑身僵直。 原来他在外间宴宾,席上越来越热闹。 谢月臣素来喜静,懒得应酬,便借口更衣回来一趟。 谁知方才进了屋门,便见白雪菡仪容不雅地倒在榻上。 浑身没骨头似的,柔软的衣衫被蹭乱,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活色生香。 谢月臣撞见这副画面,先是一怔,旋即心中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恼怒。 他压着心里的火,把人翻过来一瞧。 只见她满面红云,醉得眼波流转,冷不丁瞥他一眼,如同戏文里要吸人精血的妖精一般。 谢月臣脑海中骤然炸开了锅。 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地,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作者有话说:----------------------更够榜单字数了,今天起开启隔日更,每天都在努力多存点稿,谢谢来看的小伙伴 第15章 白雪菡醉酒中,仿佛瞧见谢月臣回来。 她方问了一声好,便头晕得阖上眼睛。 忽地感觉到什么,白雪菡霎时清醒了三分。 再看时,只见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得吓人。 “夫君……”白雪菡唤他一声,忙往后退,“你不去席上酬客吗?” 谢月臣俯身含住她的唇,吐息间,声音有些喑哑:“人多,我烦了。” 白雪菡本就带着酒气,被他这么一折腾,弄得浑身酥麻,想叫又不敢叫。 “夫君,好夫君……你饶了我吧,我换个衣服醒醒酒,这就要出去见人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微微一顿。 白雪菡以为他要停下,先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拢衣服。 忽然间,他又继续,竟比方才猛烈十倍。 三下两下,丁香色的纱衣滑落在地。 白雪菡越求,他便越激烈。 谢月臣冰雪般的俊美面孔,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 “……把门闩上。”白雪菡道。 谢月臣竟直接把她抱起来,走过去单手闩上门。 白雪菡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指甲在他肩上挠出红痕。 谢月臣带着她回了里间,扯下香帐,如同做学问一般用功起来。 …… 福双取了醒酒汤回来,方行到门口,忽听一阵动静。 她猛地止住了脚步,只见那门紧紧闭着。 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福双脸色大变,连忙退回院子里,半点不敢多听,吩咐当值的小丫头备水。 正准备打发人去前头告病,却见那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 福双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却是白婉儿站在屋后头,脸色铁青地看着屋里,整个人浑身打颤。 福双来不及细思她在这里的缘故,只想起来那个位置正好是窗子,却不知道关没关好。 瞧这位表姑奶奶的样子,多半是没关了。 她急得要去把人拽过来,又不敢靠近屋子。 正在水深火热之时,忽听屋里传来一声惊呼。 却像是白雪菡的声音。 紧接着,外头的白婉儿变了脸色,急匆匆要往外走。 福双本不敢拦,却听屋里的谢月臣喝了一声:“什么人在外面?” 外头的几人大惊失色,不知该不该回话。 白婉儿已跑到门口,却被院外的李桂拦下来。 “狗东西,你也配拦我的路?还不死开!”白婉儿脸色难看得吓人,声音却有些颤抖。 过得半晌,谢月臣穿戴整齐出来看了一眼,他面若寒霜,好像要把人活剐了。 白婉儿忙道:“二表哥,是我!” 谢月臣终于记起来,这似乎是他远方表妹。 也是白雪菡的妹妹。 “我吃醉了酒,想到园子里散散步,没想到不小心闯了进来……” 谢月臣静了一瞬。 白婉儿背后直冒冷汗。 她是故意跟着白雪菡过来的,究竟是怎么个念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见到谢月臣。 眼见白雪菡进了屋,管家媳妇也走远了,她便径直跟进罗浮轩,绕了一圈,发现后头有个窗子没关严。 正在思量,便听见一阵稳健有力的脚步声。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牵肠挂肚的谢月臣。 见他依然这般姿容俊美,令人心折,白婉儿便忍不住俯身窗前。 想瞧瞧他们夫妻俩是怎么相处的。 没想到这一看,倒把自己看得两眼直迸火星子,像有块烙铁在胸腔里,把她烫得肠穿肚烂。 白婉儿的眼睛根本没办法从白雪菡身上移开。 这狐媚子,果真如母亲所说那般,是个天生勾引人的贱婢。 连二表哥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都被她这样玷污了。 紧接着,谢月臣便把白雪菡抱进了里间。 白婉儿的角度没能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但仅仅是听着声音,便叫她愈发愤恨,牙关咬得直响。 忽然间,榻上的白雪菡惊呼了一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白婉儿站着的这个位置,虽看不到里间,却恰恰是里间可以看到的。 紧接着,便有了方才的一幕。 白婉儿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不过是闲逛走错了路。 要怪也应该怪白雪菡青天白日的不检点。 却听谢月臣将李桂等人提过来,一字一顿道:“你们都是怎么当的差?什么人都能进来这院子,哪天便是来了贼,也迟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白婉儿的脸霎时黄了。 众人忙跪下讨饶,李桂忙磕头:“都是奴才的不是,还请二爷责罚!” 福双也跟着跪,哭起来。 “奴婢去取醒酒汤了,实在不知道表姑奶奶进来!否则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让姑奶奶乱逛。” 谢月臣不由分说,先让张妈妈把白婉儿带出去,再处置李桂等下人。 白婉儿无地自容,本还想分辨两句,奈何谢月臣根本不理她。 那婆子力大如牛,两下便用胳膊把她箍得死死的带走了。 “老货,你怎么敢这么对我?”白婉儿道,“我要是告诉表婶……” 那婆子笑道:“姑奶奶原是贵客,可在别人家乱走,冲撞了主人,却是你的不是了。” “我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做妹妹的,进姐姐的院子有什么妨碍?” “您见好就收吧!我们二爷生起气来,可是要杀人的。” 白婉儿一听,脸色愈发惨淡。 她虽素知谢月臣冷情,但见他如此不留情面,还是头一回。 夺兄妻 第20节 想必是白雪菡从中挑唆……对了,必定是她挑唆的,不然怎么连个影儿都不见出来? 必是心虚了。 待到回到家中,忽地又被丈夫一番责骂,禁足半个月,白婉儿还不知为何。 再要细问,王禹又骂:“作死的东西,你去人家家里做什么了?倒有脸来问我。” 白婉儿这才知道,不知哪个黑了心的畜生把这件事说给她丈夫听。 白婉儿对白雪菡的恨,不禁又添了几分。 却说这厢白雪菡沐浴更衣,再出去时,已是晚上。 晚间的席已然开了,戏台子上敲锣打鼓热闹起来。 便有人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究竟是醒酒,还是躲懒去了?该罚!该罚!” “实在醉得厉害,倒在榻上便睡了半日,丫头也不叫我。”白雪菡笑道。 何玉嫣向老太君笑道:“瞧瞧她,自己躲懒,倒赖上丫头们了。” “你二嫂嫂事忙,好容易寻个隙歇息,莫再打趣她了。” 何玉嫣又道:“二嫂,表姑奶奶怎么走得这么急?莫非是你这亲姐姐不在,我们这些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众人笑她饶舌。 白雪菡却看出她眼里几分探究的意味。 当初错嫁的事,即便老太君严令禁止府中下人谈论,三房那边也还是知道消息的。 看何玉嫣的神情,大有看热闹的意思在,想来也知道她们姐妹不和。 白雪菡道:“妹妹身子不适,便先回去了。弟妹若想她,不妨改日拜帖去与她玩。” 何玉嫣看了她一眼,微笑起来,不再言语。 众人热闹了一场,直到戌时方才散尽。 谢旭章因还在养病,一整天都没出来过。 白雪菡料他必定寂寞,早上便命丫鬟送了些新鲜玩意儿去给他消遣。 这会儿子,回到了罗浮轩没多久,便见灵芝亲自过来谢过。 “大爷让奴婢来问候夫人,今日可累着了?” 谢旭章又让她带来两匣子牡丹如意粉,说是六姑娘孝敬兄长的,他用不着,转送给白雪菡。 “这东西香得很,平日里或有个头疼脑热,或吃醉了酒,便取一点兑水喝了,比吃药见效快。” 想必是谢秋灵得的寿礼。 白雪菡道:“这么贵重我怎么能收?你还是拿回去吧。” 灵芝便笑:“夫人莫要为难我了,您也知道大爷的……” “放下,出去吧。”谢月臣从外面走进来,带来一阵凉意。 灵芝连忙福身告退。 白雪菡还在为白天的事尴尬,那时她醉得厉害,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看见纱窗外的白婉儿,才猛然清醒过来,吓了一大跳。 此时见了谢月臣,不免又想起那件事。 谢月臣径直走过来,打开那两盒牡丹如意粉,瞥了一眼。 白雪菡便道:“二爷可在席上又吃酒了?不如现兑上一些,试试看。” “既是给你的,你收着,”谢月臣怔了怔,皱眉道,“我不吃这个。” 说罢,便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汤来。 过了几日,府里忽然收到拜帖,白婉儿和她夫婿王禹前来给老太君请安。 白雪菡不知她又要搞什么名堂。 听说王禹还想见谢月臣,只是谢月臣在外应酬,并不在家中。 老太君便让白雪菡带白婉儿去后园散散步:“你们姐妹也叙叙旧。” 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群人,直走到撷芳园里,桃林荫下。 白婉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下去吧,我们姐俩说会儿话。” 众丫鬟婆子先是看了白雪菡的脸色,得了吩咐方才告退。 福双等人留了心眼,未敢走远,只在七八步外守着。 “我家大爷托你转达一声,向二表哥赔个不是。” 白雪菡方知她是为了那天的事来的。 只是为何连王禹都知道了?还这样大张旗鼓地过来赔罪。 若传出去,岂不把人臊死? 白雪菡身体一僵,脸色说不上好看。 “你装什么蒜?”白婉儿见状,咬牙道,“若非你派人向我家大爷告状,我也不至于要向你低头,你可真是厉害。” 白雪菡蹙了蹙眉,反笑道:“这也奇了,我何曾告过什么状?” “你还不承认?” “实在不曾做过,妹妹误会我了。” 白雪菡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还拿出去说给外人听?” 白婉儿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白雪菡神情,倒真不像说谎。 若不是她说的,那又是谁?作者有话说:----------------------答评论区的小伙伴,是有追妻火葬场哈我们这篇1v1,不换男主 第16章 白雪菡道:“若为这件事,你也赔过罪了,倘或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抬起脚便想走。 白婉儿冷笑道:“你就这般心虚,见了我便想躲。” 白雪菡无意于口舌之争,况且她自小服侍白婉儿,太了解对方的性子。 若跟她争辩起来,反倒无趣。 便当作听不见她的话,继续往前走。 “大表哥醒了,你在这府里呆着难道不觉羞耻吗?我若是你,再不敢见人的。” 这句话却戳中了白雪菡的心事,她脚步一顿。 白婉儿追上来道:“当初你究竟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硬生生将我俩调包,入错洞房。” “你再问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只能说,我没做过。” “我就不信天下间有这么巧的事,偏让你捡了便宜!” “嫁过来之前,你和太太就已经知道大爷的情形了,”白雪菡忽然道,“却有意瞒着我,不让任何人透口风。” 白婉儿脸色一僵。 旋即,她忙道:“你不要信口胡诌,我一个闺阁女儿,哪里会知道他的事?” 白雪菡只是看着她。 当初国公府要娶白雪菡,给谢旭章冲喜的事,恐怕白家上下,唯有白雪菡自己不知道。 那时候谁能想到,谢旭章还有活过来的一天?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剩下一口气了,而白雪菡嫁过去,必定是守寡的。 全都瞒着她。 白婉儿受不了她这个眼神,急道:“那又如何?难道嫁进国公府还委屈了你?你一个婢子,能进谢家的门,已经是高攀了。” 白雪菡立住,点头道:“还要多谢姑娘成全,不然我也没有机会嫁给我夫君。” 白婉儿霎时黑了脸,阴森森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白雪菡也不去理会,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花荫里有个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坐着轮椅的谢旭章。 白雪菡吓了一跳,他也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方才的话听见了几分? 她后背直冒冷汗,谢旭章却摇着轮椅出来了。 白婉儿看见来人,亦是一惊。 见谢旭章如今恢复得这么好,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表哥。”白婉儿上前问安。 “你们姐妹在聊什么呢?这样生气。” 白婉儿忙说:“没有没有,只是说些闲事罢了。” 谢旭章看了看白雪菡,笑道:“我可瞧见了,两个人都红了脸。因怕你们打起来,我才过来的。” 白婉儿脸上有些尴尬。 白雪菡倒不在意,满心只打量着谢旭章,还在犹疑他是否听见。 谢旭章又道:“婉儿妹妹,你如今也大了,表姑母没教过的,我这个做哥哥的少不得教一教你。” “大表哥……请说。” “我素知你是跋扈惯了,总是口无遮拦。但你也别忘了,你这是在谢家做客,雪菡如今是你表嫂,你对她不敬,是要打我们家的脸?” 白婉儿没想到这个大表哥说话这么厉害,将她说得无地自容。 夺兄妻 第21节 “大表哥误会了,我……” “是我要她进的国公府,我说得她配得上,你待怎样?” 谢旭章一顿抢白,她心中一惊,原来方才说白雪菡高攀的话,被他听见了。 白婉儿只得赔罪,心里却还想着,谢旭章真是个王八。 她不知道谢家隐瞒错嫁的事。 只觉得白雪菡都成了弟媳妇了,他还这般维护她,也不知这两人有什么勾当。 思及此处,看白雪菡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嫉恨,只是不敢让人看出来。 谢旭章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只是见白婉儿低了头,便放过了。 他命人送白婉儿出去,眼看着人走远了,才对白雪菡道:“你这么个伶俐人,怎么还不会对付她呢?” 白雪菡笑道:“她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我何必多理。” “虽如此,她敢对你不敬,你便也无需客气,打发她走就是了。” “多谢大爷。” “外头冷,”谢旭章道,“咱们回明熙楼说话吧。” 白雪菡便跟着他去了,到了屋里,谢旭章命人多添了些炭火。 “妹妹怕冷,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再出来。” 白雪菡这才想起,因着上次画眉时,她夺门而出的事,谢旭章一直以为她比自己还怕冷。 心下多了几分动容。 看谢旭章的模样,方才的话,他只听见了最后几句。 幸而是这样,否则莫要说林氏那边,便是白雪菡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妹妹似乎瘦了些。” 白雪菡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多半是因着你平日操持家务事太累。便拿这次六妹妹的寿辰来说,我不知几日没有见过你了。” “是我疏忽了,往后一定多来见大爷。”白雪菡忙道。 孙彩儿端着茶盏上来,谢旭章摆摆手,让她去伺候白雪菡。 谢旭章向白雪菡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又道:“明明二弟也娶妻了,为何不让弟媳与你一同操持?”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谢旭章的眼睛。 只见他一双长眸里泛起淡淡笑意,瞳仁幽静如海,显出几分真诚。 “母亲说……让我一个人做就好。” “纵使你能干,也没有为这一大家子呕出心来的道理,”谢旭章皱眉,“弟妹亦是府中夫人,她也理应为你分忧。” 白雪菡心道哪里来的弟妹?我便是你的弟妹。 只是怕吓着你,故而不敢说。 她正犹豫着如何圆谎,忽而孙彩儿斟了茶送给她。 白雪菡便顺势接过,微笑着抿茶,脑海中转过千百个说辞。 未及开口,又听谢旭章道:“你既开不了这个口,便让我来吧。改日咱们房里也摆一桌筵席,让二弟夫妻来热闹热闹。” 白雪菡手一抖,盏中的茶水洒出,烫得她摔了杯。 “妹妹!”谢旭章连忙过来察看她的手,只见羊脂玉般的皓腕上,迅速泛起一片红。 谢旭章脸色一变,立即叫人拿烫伤药来。 白雪菡疼得直吸气,福双等人手忙脚乱,打水的打水,取药的取药。 谢旭章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伤处。 “大爷……大爷快放开夫人,我们先给她浸浸冷水。” 福双硬是把谢旭章的手掰开,小心翼翼替她处理烫伤。 “烫得这么红!”芸儿担忧地喊起来。 “你小声点,”福双道,“幸而只是腕上烫了一小片,没有烫到要紧处,夫人擦几天药就好。” 白雪菡终于感觉没那么疼了,便安慰她们:“不要紧,那茶水没那么烫,只是瞧着吓人。” 孙彩儿早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战战兢兢道:“都是奴婢不好!没把茶放凉了再给夫人。” “冬日里谁喝冷茶呢,你有什么错?快起来吧,给我重新斟茶来。” 孙彩儿感激地去了。 半晌,白雪菡的手腕涂完了药,她才发现,谢旭章好半天没有言语。 他怔怔地盯着她的伤处。 白雪菡一愣,想来对方是被吓到了,便轻声道:“吓着大爷了?我没事的。” 谢旭章如梦初醒。 见白雪菡面带异色,他回过神来,温声道:“没事就好,待会儿把烫伤药带回去,夜里记得再涂一遍。” “我那儿也有的。”白雪菡笑道。 谢旭章“哎”了一声:“瞧我糊涂得,我说的不是寻常烫伤药。” 灵芝解释道:“大爷说的是这个芙蓉玉透膏,原是外邦进贡的。这府里只有咱们房里有,夫人若用它,涂两次便大好了。” 福双定睛一看,方才用的药膏果然与寻常的不同。 膏体晶莹泛着粉光,透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 谢旭章笑道:“我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偏药是最多的,妹妹将来搬回来就知道了。” 白雪菡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得收下:“多谢大爷。” 是夜,罗浮轩内。 白雪菡沐浴过后,觉得伤处又刺痛起来,便坐在梳妆台前,取出谢旭章所赠的膏药。 方欲自己抹一点在伤口上,她便听见后面门开了。 却是谢月臣。 他是紧跟在她身后沐浴的,带了一身令人心醉的淡香走出来。 白雪菡动作一顿。 谢月臣没有说话,拿着布巾,覆在她半湿的乌发上擦起来。 他从不许她湿着头发上自己的床。 偏偏白雪菡容易犯懒,每回丫鬟给她擦到一半,她便觉得麻烦,由让它自己干了。 只有谢月臣在时,她不敢驳他面子。 白雪菡咬了咬唇,透过镜子看见他冷冰冰的俊脸。 谢月臣的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可以算是有些粗鲁,但并没有弄疼她。 白雪菡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谢月臣却眼尖,发现了她手上的动作:“手又怎么了?” “没怎么,午后让茶水烫着了……”白雪菡缩回手。 谢月臣立即握住她的胳膊,掀开衣袖一瞧,俊眉便拧了起来。 白雪菡忙道:“这会子又觉得痛了,你快松开,我涂点药。” 谢月臣瞪了她一眼,自扶着她的胳膊,伸手给她上起药来。 他手劲儿大,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谢月臣顿了顿,放缓力道。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宝子们元旦快乐 第17章 “午后去哪儿了?” 白雪菡道:“也没去哪儿,到明熙楼略坐了坐。” 谢月臣沉默下来。 白雪菡察觉到不对劲,原本想将谢旭章问的话告诉他,寻个主意。 但看谢月臣冷着一张脸,她又不敢多说了。 这天夜里,白雪菡便心事重重地睡下,黑暗中,谢月臣睁着一双凤眸,静静地盯着她。 翌日,白雪菡随林氏等人到庙里还愿。 谢昱叫上两个儿子到书房闲谈。 父子三人许久未齐聚,谢昱有心让他们兄弟多交流。 将来谢旭章若能大好,定是要谢月臣助力才有前程的。 谢旭章虽因这身体,多年不曾上学,也无缘科举,但其学识才华亦非泛泛。 他醒来这段时日,每日除去做自己喜欢的木雕,便是静心看书。 谢昱问了几句,发觉他大有进益。 谢月臣坐在一旁,偶尔说几句话,沉默的时候居多。 谢昱知道他寡言少语,也不勉强他开口。 谢旭章叹道:“我这个身体连累家人,若非我不中用,二弟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夺兄妻 第22节 “二哥言重了。” “所幸还有拙荆,可以为母亲分忧,她为这家里尽心,便也算是替我尽心。” 谢昱脸色一变,再看谢月臣,幸而对方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谢月臣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她的确能干。” 谢旭章闻言抬头,兄弟二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谢月臣忽然看见,兄长腰间挂着个眼熟的事物。 “这是什么?” “这个?”谢旭章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笑起来,“这是你嫂子前些日子求的平安符。” 谢月臣“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谢昱皱眉道:“怎么了,子潜?” 谢月臣走了两步,站定下来,冷声道:“无事。” 谢旭章懵然不觉,又说道:“我正想着,找一天在明熙楼摆席,你带着弟妹与我夫妇俩聚聚,二弟觉得哪天好?” 谢月臣还未开口,却听谢昱紧张道:“你的病还需要静养着,好好的又摆什么席?” “原是我瞧见六妹妹做寿,大家热闹得很,心里馋了。”谢旭章笑道。 谢昱叹道:“不是不让你热闹,只是太医说了,你的病还是少见人为妙。” 谢旭章点头:“我明白的。” 待到下人将谢旭章推走,谢昱方才对二儿子道:“你兄长这样问,怕不是起了疑心了?” “我如何得知。” “只怕是你母亲那边说漏了嘴,好好的,又提什么你成亲的事。” 谢月臣冷笑:“父亲怕什么?该知道的瞒不住,如今不过是瞒一天是一天。” “我知道这个理,只是你母亲祖母舍不得你兄长难过,”谢昱道,“你少不得继续帮着遮掩几分!” 谢昱心生一计,嘱咐谢月臣。 若到万不得已之时,可以挑选个丫鬟假充为妻,好歹骗过谢旭章。 谢月臣出了弘毅阁,便健步往罗浮轩回去。 白雪菡已经回到家,吃了中饭,正同福双等人查账。 婆子丫鬟们在院里排成几队,全等着回话。 忽见谢月臣脚底生风,从外头闯进来,众人吃了一惊,连忙请安问好。 “都下去,迟些再来吧!”李桂忙道。 谢月臣一语不发,推门进了里间,福双等人见势不对,纷纷告退。 留下白雪菡一人拿着账本,诧异地望着他。 半晌,她醒过神,福身道:“二爷不是和父亲兄长说话去了,怎么回得这么早?可吃了中饭?” 谢月臣走近,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白雪菡被那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夫君怎么了?” “你做了什么事,让兄长生疑了?” 白雪菡一愣:“我何曾做过什么事?” “他为何突然要摆什么席?” 白雪菡霎时心惊肉跳,原来谢旭章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他的确提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月臣凑近,冷冽的眸色在她眼中放大,直到彼此气息交缠。 “定是你做了什么事,他起了疑心了。” 白雪菡紧张地抓紧衣角:“白婉儿来府里时,他似乎听见了什么话……” 谢月臣冷声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昨夜我见二爷心情仿佛不好,”白雪菡低声道,“大爷的表现也并不像是生疑,我才暂且没有说。” 谢月臣盯着她嗫嚅的粉唇,喉结不觉滚动,忽地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二爷是为这个生气?” 白雪菡有些委屈:“若如此,往后我留意便是了。” 谢月臣亦不知气从何来,只觉得胸闷得很,瞧见什么都不顺眼。 “今后留意还有何用?他真要问起,你如何收场。” 白雪菡语塞。 许久未见谢月臣如此咄咄逼人,他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 她私心里,甚至是希望谢旭章早点知道真相的。 这样,自己就不必继续如此畸形的相处。 可看谢月臣的模样,他并不希望真相暴露,反倒希望她能乖乖地演好戏,莫叫兄长生疑。 那她呢? 她又算是什么? “若如此,我再去安抚兄长便是。”白雪菡咬牙道。 谢月臣忽道:“你如何安抚。” “照二爷的吩咐行事,扮好兄长之妻,二爷可满意了?” 谢月臣不再开口,过了半晌方才回过身。 他一双星目,泛着森然寒光,刺得白雪菡低下头。 “满意。” 谢月臣一字一顿地说她能乖乖听话,他自然该满意得不得了。 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便让给兄长又何妨。 什么稀罕物…… 他不在乎。 他扯下腰间的锦囊,扔到她面前,平安符掉出半截。 谢月臣盯着白雪菡,缓缓道:“这种粗俗的物件,往后不要再放到我跟前。” 白雪菡看清那平安符后,浑身一震,心里竟像被什么刺中,短促地疼了一下。 谢月臣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桂等人见他快步出来,连忙跟上,不过多问了一句爷去哪里,便被痛骂一顿。 下人们再不敢多嘴,战战兢兢地跟过去。 一眨眼的功夫,谢月臣已骑马离开了国公府,往翰林院去了。 芸儿进了屋,便见白雪菡把一个锦囊丢进炭炉里,上好的锦缎瞬时化为飞灰。 她忙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又烧起东西来了。” “总归是没人要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芸儿认出这是白雪菡的针线,似乎有些眼熟,甚是心疼:“夫人不要,送给旁人也行啊。” “它自有它的去处,我宁愿把它烧了,也不会再给人。”白雪菡笑了一下。 芸儿这才想起来,这分明是二爷日日戴在身上的东西。 年前的天越发冷起来。 谢旭章心疼白雪菡两边跑,便再次提出让她搬过来。 白雪菡便道:“大爷不知道,这大节下的,事多繁忙。我又年轻不懂事,难免要请教老太太、太太,还是住寿安堂方便些。” 她说罢,心里先是一惊。 演久了戏,险些连她自己都信了,仿佛她真住在老太太那儿。 说起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谢旭章点头:“虽如此,你也别太累着,好歹让人分担些。” “大爷这几日精神头倒越发好了,”白雪菡笑道,“许太医真真华佗再世。” 谢旭章也笑了,照这个情形调理下去,他站起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林氏时时刻刻盯着他吃药,莫要说太医的嘱咐,便是俗语也说“春病冬治”。 谢旭章的病要好,这个冬天半点马虎不得。 除夕的前一天,白雪菡好容易料理完过节的事务,坐在堂屋里跟芸儿一块儿做针线玩。 忽然听前头来报,说大爷能站起来了。 白雪菡险些被手里的针刺到,猛然抬头。 原是孙彩儿来报的信。 她跑得微微喘息,小脸被冻得红扑扑,脸上流转着兴奋的神采。 “夫人快去瞧瞧吧,连老太太、老爷、太太都没告诉,大爷只怕空欢喜一场,让您先去看看!” 这可谓天大的一桩喜事了。 自八岁相识那年起,白雪菡便没见谢旭章站起来过。 他的饮食起居一应都需要人照料,在白雪菡记忆中,轮椅已经是谢旭章的一部分了。 白雪菡自是为他高兴,平心而论,谢旭章待她确是极好。 夺兄妻 第23节 何况他早一天健朗起来,兴许家里就能早一天告知他真相。 白雪菡撂下手里的针线,跟着孙彩儿去了。 一路上孙彩儿都在说方才谢旭章站起来的事:“大爷私底下练了许久,因怕你们失望,谁也不敢告诉。” “也多亏了你在他身边照料。”白雪菡笑道。 孙彩儿脸一红,摇头道:“奴婢不敢,一向都是灵芝姐姐伺候得多,我只是做些杂事。” “明熙楼的人待你好吗?若有人欺负你,你便说与我听。” “大家都好,爷待我也极好,夫人尽可放心!” 白雪菡便笑了。 及至进了明熙楼,便见谢旭章果真站了起来,身体略有些颤抖,由灵芝搀扶着。 “妹妹来了——”谢旭章激动地喊她。 白雪菡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快步走过去,惊叹道:“大爷……” 谢旭章看见她眼里流露出的喜悦,白雪菡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 谢旭章从未觉得如此舒畅过,不管是身体的康复,还是白雪菡的关心,都让他打心底里欢喜到了顶点。 他慢慢推开灵芝,忽地一伸手,将白雪菡揽入怀中。 白雪菡正沉浸在惊异中,倏然被抱住,还有些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听见耳边传来他激烈的心跳声。 她感觉到,谢旭章整个人都在发抖。 鬼使神差的,白雪菡忘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爷!二爷来瞧——”孙彩儿的声音响起,却猛然止住。 霎时间,白雪菡脑中一个激灵,迅速将谢旭章推开,然而已经太迟。 她回头,只见谢月臣的脚步止于门口。 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谢旭章最先反应过来,因笑道:“二弟来了?” 半晌,谢月臣的视线从谢旭章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白雪菡身上:“兄长……大安。” 谢旭章浑然不觉,拉着白雪菡的手一笑。 “今早起来,便觉得身上好了许多,让灵芝搀着我试了又试,果真能站了才告诉你们的。” 谢月臣面无表情地应了几句话。 直到谢旭章再三问:“二弟用过饭了吗?” 谢月臣一怔,发觉自己拳头攥得指节作响,满口都在说“好”,只不知是在答什么。 白雪菡不动声色地拨开谢旭章的手,站得离他们兄弟远了些。 她不禁想,谢月臣果真是关心他兄长的,一见谢旭章身子康健,便连话也不会说了。 只不知方才那一幕,他瞧见了作何感受? 他会在意吗? 或是满意她听话懂事? 一时间,白雪菡思绪万千,胸腔里那团郁郁之气又上来了。 自嫁进了国公府,谢月臣便是她最大的倚仗,人的心肠不是铁打的,白雪菡焉能无动于衷。 她这心结总是难解。 除非哪一日离了谢月臣,方得消停。 谢旭章虽欢喜,然而大病才好了一点,终究不能久站。 他便坐下,命人摆饭,要同谢旭章、白雪菡小酌几杯。 未过多时,谢昱、林氏等都得了消息赶过来。 连老太君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来。 谢旭章见状,立即挣扎着要跪下:“祖母万安。孙儿不能去请安,反倒劳动祖母亲自过来,实在该死。” 老太君抓住他的胳膊,不许他跪,满面泪痕地喊心肝肉。 “自出了娘胎,便三灾八难的,竟是头一回站起来……你从此若好了,便叫我短寿十年也无妨。” 林氏抹着眼泪从旁劝解。 谢昱眼中亦有泪光:“全赖祖宗保佑,母亲莫再说这样的话,否则岂不是折了他的福气?” “正是呢,”谢旭章道,“祖母莫要哭了。” 林氏等又要谢过谢月臣,说多亏了他请来太医,谢旭章才有今日。 谢月臣应酬了两句,并不多话,只是出神。 谢旭章忙命人多做菜,把饭摆到堂屋那张大的紫檀雕螭八仙桌上,与众长辈一起吃了。 席间唯有白雪菡一个媳妇,她站在边上布让。 谢旭章因笑道:“多亏了雪菡妹妹日日照料着,若没有她,我这病是万万好不了这么快的。” “你也别得意,不过略好了一些,能站着了,却也不能久站,还是要好生养着。”谢昱教训道。 “父亲说的是。” “雪菡贤惠,我们也是知道的。”林氏道。 白雪菡福身道不敢。 老太君睨了她一眼,又看看谢月臣,要笑又笑不出来,撑着精神,只跟谢旭章闲谈。 谢月臣吃了一会儿,便觉无味。 白雪菡闷声不吭地布让,他看了好半天,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怎么了?”谢旭章纳罕道。 谢月臣站起来道:“忽然记起与吴王世子有约,这就要去城郊冬狩,不能奉陪了,兄长见谅。” 林氏忙道:“寒冬腊月的,还打什么猎?” 谢月臣并不多言,行过礼便离开了。 老太君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倒是谢昱解释道:“应酬也是难免的,由他去吧。” 谢月臣走后,桌子空了许多,林氏便让白雪菡坐下:“你也别忙了,辛苦半天,吃些东西吧。” 白雪菡谢过,跟着用了饭。 席间少不得又应酬了几句,直到天色见黑,方才得空回罗浮轩。 她坐下与芸儿闲聊几句,便听见外头急匆匆一阵脚步声。 却是福双来报:“夫人,二爷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急什么?” “李桂说二爷受了伤,刚叫了大夫,只怕不轻呢。” 白雪菡倏地起身。 芸儿赶忙跟上,二人走至院门口,便见小厮们扶着谢月臣进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被鲜血洇得颜色愈深,苍白俊美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 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白雪菡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察看。 “这是怎么了,二爷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小厮们把他送至榻上时,有人领着大夫来了。 白雪菡等人退出几步,让大夫给他诊治。 这厢李桂便禀报道:“二爷原跟吴王世子去冬狩,世子爷身子不适,早早回府去了。奴才看天色不早,也劝爷早些回来,可是爷不听……” 白雪菡见他啰嗦,忙道:“那是怎么受的伤?” “二爷今日好大的气性!也不知谁得罪了他。他马骑得太快,奴才没跟上,一溜便没了他的影子。” “待我们寻过去时,便已经是这样了……二爷浑身是伤坐在那里,面前倒着三只豹子,一看已经死透了。” 白雪菡听得心惊肉跳。 谢月臣习武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看他平日里舞文弄墨,也想不出他拿刀的模样。 何况一个人对上三只豹子,若有不测,此时她已做了寡妇了。 他若是死了,她一个人在这府里,岂有容身之地? 幸而大夫说只是皮外伤,好好将养,按时换药喝药,便没有性命之忧。 白雪菡谢过大夫,命福双给他赏钱,亲自送到前门。 小厮们给谢月臣擦身上药,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伤口吓人得紧。 她未及多想,眼眶就先红了。 “我来吧。”她按耐住心里的后怕,接过小厮手里的帕子。 夺兄妻 第24节 谢月臣伤得再要紧,也没有吭过一声,听见她的声音,却忽然睁开眼。 只见白雪菡一双美目打转着泪光,紧紧抿着唇。 谢月臣怔住,半晌,避开她的手:“你自去歇息,不用理我。” 他又向下人们吩咐:“谁也不许告诉老爷太太。”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用不着。” 白雪菡不再追问,只专心想给他上药,谢月臣却把脸别过去。 她愣了愣,不禁冷声道:“二爷这是做什么?纵我们都死绝了,二爷也该为自己保重自己。” 谢月臣听了这“死”字,仿佛被刺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他面若寒霜:“我不用你假惺惺,你只顾好自己就行。” 白雪菡像是不认识他了一般:“二爷在说什么?” 她气极反笑,捏着手里的药瓶发抖:“我何曾假惺惺,二爷要恼我,也该给我个说法吧?好不好的,你只管说,我从此远离你,再不惹你烦心……” 白雪菡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哪怕谢月臣要她假扮谢旭章的妻子,她也照做了。 她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 谢月臣定定地看着她,额上直冒冷汗。 白雪菡留意到,方才一番动作,他已是扯着伤口了。 她冷声道:“既然二爷不要我,便让下人来服侍吧。” 刚要去唤下人,忽听谢月臣道:“你的平安符不灵验。” 白雪菡本欲起身,听罢这话,又止住动作。 她笑道:“二爷放心……我已经烧了那劳什子。” 沉默半晌,却听谢月臣低叹了一声。 那语气与他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模样大为不同,白雪菡不禁看过去。 谢月臣直起腰,抬手抹过她眼角,动作轻柔:“哭了。” 白雪菡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滚了两行泪珠下来。 她本意绝不是为他落泪,只是近来满腹心事,直堆到一块儿,怎叫人不烦恼。 白雪菡敛住泪水,起身欲走,却被他拉住,一把抱在怀里。 谢月臣动作强势,抚摸着她的脸,在耳边呢喃:“你不必愁,只做好你要做的事就好。” 白雪菡耳根子被吹得泛红,要推开他,却不得动弹。 她重重地拍开他,恰好落在伤处,谢月臣闷哼一声,仍不放手。 白雪菡忘了他有伤,张了张口,一时间怔住。 “我给你上药。”她静下来,缓声道。 谢月臣没再拒绝。 他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俊秀的面孔都显得羸弱了几分。 白雪菡一面动作,一面说道:“总是这样一意孤行,不听人劝。” 谢月臣皱眉:“你不明白。” “李桂劝你回来,为什么不听?天色那么晚,又是一个人,骑了马便逞英雄。” 谢月臣静了一瞬,冷声道:“我就知道是他说的。” “你别怪小厮们。说句不中听的,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没命了。” “我有数。”谢月臣冷笑了一下。 说罢,他的语气又缓下来,解释道:“只是心里闷。” 白雪菡回思了半晌,便问:“可是为了老太太、老爷和太太?” 谢旭章的病一日好过一日,一家子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这本是他们多年的心病,又是娇惯的长子,更偏心了。 白雪菡虽装聋作哑,可于这等事上,却比旁人更留心几分,自然也就注意到了。 她想,谢月臣这般风光得意的人,凡世间所有,没有他得不到的。 若说有什么能让他烦恼,或许也就是这个了。 谁料他听了,却无甚反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神色又恢复往常的冷漠。 一时无话,白雪菡也给他上完了药,正准备离开。 忽见他皱眉:“雪儿,倘若当初你嫁的不是我,是兄长,你也会如待我一般待他吗?” 白雪菡头一回听见他这么喊自己,险些以为是听错了。 便是母亲,也没有这样亲昵地叫过她。 白雪菡心头一震,看向谢月臣,只见他脸色如常,依旧面无表情。 她疑心方才是错觉。 直到谢月臣又喊了她一声。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却并不缱绻,反而冷淡得令人心颤。 “我……”白雪菡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不管她当初要嫁的是谁,她都已经嫁给谢月臣了。 未曾有过的事,她总是不愿意多想。 谢月臣却蹙起眉,道:“无事了。” 他似乎问了个极蠢的问题,她的心意并不重要,他更无需在意。 夫妻之道,正如君子之交淡如水。 如此方能相敬如宾,两不相扰。 谢月臣这般想着,却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已与往日的淡漠大相径庭。 冠玉般的面孔,眼尾却晕出几分不寻常的红,眸色晦暗得吓人。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更新频率是随榜,隔日更要攒收藏,不然没有榜单了,稿子我已经存了很多了,v后日更 第19章 谢月臣虽不许人传话,可大夫进进出出,毕竟显眼。 又兼第二日便是除夕,他身为嫡孙里的第一人,要开宗祠祭祖。 他顶着脸上的伤去了,谢昱见状,担心之余,皱着眉劝告了他一番。 三房的两个兄弟,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林氏听说了,便匆匆赶来。 一见谢月臣脸上的抓痕,林氏便哀叹起来:“好好的去打什么猎?弄得一身的伤,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谢月臣身上不好,便不爱理人,即使见了他母亲也一样。 他仍旧冷着一张脸,只随口应了两句。 白雪菡便道:“大夫说只是皮外伤,二爷好生将养便是。” 林氏心里原本火急火燎,但听见白雪菡说话,便看了她一眼。 忽然间,林氏便记起昨天席上,谢旭章说了两句有关白雪菡的话。 那时她浑然不觉,如今一想,谢月臣离席不正是那会儿? 有些事情当时还看不出意思,过后再回思,却觉得处处都有蛛丝马迹。 女人远比男子要细心,林氏不想则罢,如今心念一动,不禁疑心起来。 一家子用饭用得正热闹,谢月臣好端端地说要去打猎。 谁知那吴王世子是不是个幌子? 只怕他是心里不爽,寻了个由头出去骑马作乐,一时没留心,才受了伤。 林氏细细思来,竟觉得大有道理,便不是如此,也认定是如此了。 故而再看白雪菡,便觉得她样貌秾丽,神韵风流意绵绵,委实一副祸水的模样。 林氏心中便多了三分不喜。 “你且退下吧,我与子潜说几句话。” 白雪菡一愣,尚不知婆母已在心中给她定下褒姒妲己之罪。 “母亲想说什么?” “先让你媳妇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谢月臣皱眉,方欲开口,却见白雪菡先行一步告退了。 林氏见她出了门,方才对谢月臣道:“你实话说,昨儿究竟是不是跟世子约了冬狩?” “是。” 林氏显然不信,犹疑道:“莫不是为了子熹和雪菡的事,你心里恼了?” “不是。” 他答得太快,反倒更加重了林氏的疑心。 她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一五一十说与谢月臣听。 夺兄妻 第25节 谁料谢月臣听了,面色一沉:“好糊涂的话,母亲从此不要再提了。” 林氏见他如此,忙道:“母亲还不是担心你?只怕你们兄弟为了她,从此生了龃龉。” 谢月臣脸色变了又变,冷笑:“不至于。” “大丈夫志在天下,岂会困于儿女情长?我对她,不过是念着些许夫妻恩义,再没有旁的心思。” 林氏听罢,虽放心下来,然而看他年纪轻轻,便冷情至此,不免生出另一种忧虑。 “虽如此,你也不必这么说。你们年轻夫妻,有些儿女情分也是应当的,又不是要做和尚去。” 谢月臣道:“果真没有。” 林氏也不好多劝,只得让他勿要劳神,好生歇息。 老太君那边自是不敢惊动。一则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二则这天正是除夕,不好将这些事传扬出去。 谢昱这厢,林氏私下又跟他诉苦起来。 他知道谢月臣无大碍,只叹道:“子潜向来是有分寸的,倒不必担心。” 林氏念着方才跟谢月臣说的话,心里仍觉得不安,待要跟谢昱讲,又怕他觉得自己多事。 午后,林氏少不得又把白雪菡叫来,教导了她一番。 “子潜性子硬,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这个做妻子的,要时常劝他才对。” “儿媳明白。” “你照顾子熹的事……他可有说过什么?” 白雪菡略一顿,便答:“二爷让我仔细照看大爷。” 林氏点头道:“好孩子,他若有二话,你要早些来告诉我。” 白雪菡心里苦笑,她倒希望他有二话。 可惜谢月臣全不在意。 林氏又道:“我只这两个儿子,如今全在你手里,你好歹帮我看着,不然我还能指望谁?” 实则她更想说的,是让白雪菡恪守妇道,不要整日里花枝招展,惹出太多是非。 但看着儿媳妇的脸,她又实在不好张口。 白雪菡生得这样,说到底也不能全怪她。 何况大节下的,也不兴说这些难听话。 林氏暗叹起来,不禁有些烦了,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白雪菡出了弘毅阁,便忙得团团转。 她先在府中各处巡视了一番,眼见下人贴上新对联,放了白日的鞭炮,各色常青花树修剪漂亮,挂上桃符,彩带飞扬。 众丫鬟、婆子并小厮,皆美衣华服,人人欢声笑语,真是一团喜气。 福双笑道:“可惜今年咱们院里的梅花开得迟,今儿都除夕了,却还没见影子,否则岂不更好看?” 白雪菡亦是心生向往,这是她在府里过的第一个年。 从前常听谢月臣提起,罗浮轩因院中那片红梅而得名。 梅花盛放时,满院暗香浮动,令人心醉。 白雪菡赏了众下人压岁钱,便往厨房去,看家宴的膳食准备得如何。 因想着谢月臣有伤,谢旭章身子也未完全康复,她又嘱咐了,额外弄几样清淡滋补的菜。 夜里,府中众人齐聚寿安堂。 家宴毕,各房人纷纷坐下,戏台便开锣了。 大家说笑起来,哄老太君十分欢喜。 只是老太太眼尖,瞧见谢月臣脸上的伤,少不得问起来。 谢月臣一笑,用话搪塞过去。 谢昱道:“年轻人荒唐,老太太骂他两句就是了。” 老太君心知不简单,面上却不露,只笑道:“怕是这冷石头惹他媳妇生气,人家挠了他两下,也是该着的。” 众人又玩笑起来。 只是谢旭章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放眼席间,他并没有见到像是二弟妹的人物。 白雪菡坐在他兄弟二人中间,小心谨慎,半点不敢行差踏错。 见谢旭章沉默良久,她以为他身子又有不爽,便问:“大爷怎么了?” 谢旭章闻言瞧了她一眼,低声道:“论理我不该问,只是……子潜媳妇去哪里了?” 白雪菡如同听得一个惊雷在头上炸起,忙道:“她……身上不好,怕扫了大家的兴,故而不曾出来。” 谢月臣全程听着他们谈话,闻得这一句,掀起眼帘盯着她。 谢旭章笑道:“原来如此。” 守岁至子时,放过鞭炮。 林氏、陈氏等见老太太双目低垂,似有倦意,便福身请她回房歇息。 老太太一走,众人也淡了起来,都懒懒地吃茶看戏。 没过多久,便各自散了。 谢旭章回了明熙楼,却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 许多他从前未曾留意,抑或……未敢留意的事,都随着老太太那句话争相涌了出来。 待要细思,又觉得过于荒唐离奇,不应这般揣测。 如此忧虑了一整夜,竟未曾合过眼。 更深露重春意寒,谢旭章第二日便发起烧来。 灵芝吓了一跳。 她许久未见他犯病,只知谢旭章每日都能站一会儿,本以为要大好了,岂料过得一夜,又成这副模样了。 灵芝连忙命人去告诉太太,想了一下,又亲自到罗浮轩去请白雪菡。 罗浮轩内,白雪菡正坐着由谢月臣给她画眉。 忽听灵芝来报,夫妻二人皆是一怔,待回过神来,便匆忙跟着她过去。 白雪菡进门时,林氏正紧张地跟大夫交谈。 忽听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二人,林氏哭道:“你兄长烧得糊涂,我看竟有些像去年的光景。” 谢月臣最为冷静,先问过大夫,吩咐人去煎药,再对母亲道:“先让他吃药,若吃了药还不管用,我着人去请太医。” 白雪菡进了里间,瞧见床上躺着的人,一时间竟不敢认。 谢旭章形容憔悴,见她来了,勾起一丝微笑,向她问好。 “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夜看戏的时候还好好的,莫不是回来的路上吹了风?”林氏问灵芝,“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奴婢无能,请太太责罚。” “罚你有什么用?你只念佛盼他好罢了,若不然,你们这一屋子人,也没有好果子吃!” 屋内的婆子丫鬟们纷纷跪下。 唯有孙彩儿小声道:“太太先别动气,大爷仿佛有话要说呢。” 林氏忙抹了泪,上前拉住谢旭章的手。 见谢旭章神色有异,又吩咐白雪菡等退下,娘俩独自说话。 白雪菡等人退到门口,等了半晌,便听林氏唤谢月臣的名字。 谢月臣转身进去了,又过了一柱香,方才出来。 “太太说什么了?”白雪菡忙问。 谢月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方道:“回去再说。” “那大爷……” “先回去。” 白雪菡不明就里,只得跟着走了。 一回到罗浮轩,谢月臣便吩咐丫鬟婆子替她收拾东西,白雪菡一愣:“这是做什么。” “你搬到明熙楼去住几天,等他好了再回来。” 白雪菡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二爷说什么呢?不要逗我了。” 然而谢月臣只是看了她一眼。 “兄长病重,这病是因疑心而起。你过去住几天,照看他,打消他的疑虑。” 白雪菡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大正月里,从头寒至脚底。作者有话说:----------------------没注意看这个榜单要求是更满一万五,接下来周二周三连更两天补字数谢谢小天使的支持 第20章 “二爷好荒唐,哪有弟媳妇住到大伯家里的?” 白雪菡又道:“倘这样做,我成什么人了?便是这国公府的脸面,也没有了。” 谢月臣道:“你住在偏房里,他病得糊涂,连床也起不得,必定不能冒犯你。若有不对,你立刻回来告诉我。” “我是二爷的妻房,还是大爷的丫鬟?” 谢月臣一顿,半晌,冷声道:“你这般推辞不肯去,是什么缘故?” 白雪菡心中大为光火,待要发作,又不知如何发作。 夺兄妻 第26节 她紧紧揪住手里的帕子,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坐下来,冷笑:“二爷这般把我往外推,又是什么道理?” 谢月臣不再言语,皱着眉盯着她许久,又缓缓移开视线。 “为人妇者,只需以夫为纲,余者,你不该过问。” 白雪菡听得这番话,先是心灰意冷,紧接着,脑海里便嗡嗡作响。 福双等早听了动静,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 白雪菡撑着福双的手,方才站定。 再看谢月臣,冷若冰霜地立在那里,下人们皆敛声屏气,头也不敢抬。 白雪菡拍了拍福双,让对方退下。 她缓了缓心神,因笑道:“二爷说的是,我不该多问……我只有一句话,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料理。我今天就是死了,也要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谢月臣闻言,一双凤眸如射寒光,剑眉紧紧拧了起来。 “二爷若不嫌晦气,便把我的尸身抬了去,也算是我为妻的听夫君的话了……” “住口!”谢月臣厉声道。 白雪菡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动怒,她原不该这般惹怒他,但因着自己心里也有火,竟全然忘了害怕。 “还有吩咐没有?若有,趁早拿绳子勒死我送去。若没有,我还要去跟妯娌姐妹们吃年酒。” “反了天了,”谢月臣道,“你是疯了不成?” 白雪菡点头道:“我就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的。” 谢月臣笑起来,眼底却全无笑意,反而晦暗得吓人:“很好。” 白雪菡初时不觉,这会儿瞧见他的眼神,只觉得背后发凉。 谢月臣不再说话,一转身,抬起脚就离了罗浮轩。 独留白雪菡在原地。 过得半晌,她不禁垂下泪来,强忍着拭去了。 这厢与谢月臣大吵了一架,白雪菡再去与人拜年吃酒,也觉无味,不过略坐一坐就回来了。 林氏那边,她却不敢随意去拜见。 让她搬去明熙楼的主意,必定也有这婆母的手笔。 白雪菡已吃罪于谢月臣,再不敢当面驳林氏。 只推说午后吹风着了凉,让福双等人去请安告假。 及至入了夜,也没见林氏打发人来叫她去明熙楼,白雪菡这才放心了些。 左右无事,心里又闷得慌。 白雪菡便让人去厨房弄了些酒菜,自己跟芸儿、福双等围炉闲聊。 直到亥时方觉疲倦,她叫人散了,自己沐浴洗漱睡了。 谢月臣却是一夜未归。 翌日,正是年初二。 白雪菡早早起身,准备前去问安请罪,顺便接待本家亲友。 正梳着头发,忽听外头婆子急匆匆来报:“夫人,前头太太派人来传话,说二爷奉诏到长安采辑去了。” 白雪菡一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早起就去了。爷从翰林院回来,辞了老爷便出了城,谁也没见,连太太也是才知道。” “什么公务,大正月的派人去?”芸儿疑惑道。 婆子道:“老爷太太也是这么说,太太又问二爷有没有回罗浮轩,听说没有,便让我来给夫人报个信。” 白雪菡心里已明白三分。 这差事多半是叫他年后去的。 只是昨天跟她吵架,恐怕他厌烦了她,不愿意回家,这才借着这个由头早早去了。 “去多久?” “爷只说归期不定。” 连个信也不往家里送。 白雪菡苦笑起来。 她向来事事都依他,不过是昨日一时来了气,赌气说了几句狠话,他就这么着了。 白雪菡红了眼圈,只是不肯再掉泪,又让芸儿打了盆水了,重新净面。 去了弘毅阁,却见林氏也是恹恹的,连向白雪菡问罪的心思也没有。 “我年纪大了,不耐烦见人。除非五服之内要紧的亲戚……若有别人来,你自己应酬了就是,也不必跟我说。” “是。” 林氏顿了顿,竟也不提让她搬去明熙楼,只道:“若闲下来,便去瞧瞧你兄长,他这几日连床都不曾下过。” 白雪菡怔了一会儿,仍答:“是。” 因何玉嫣身怀有孕,三房那边若有亲戚来,陈氏也都托白雪菡帮忙见了。 白雪菡忙起来,前前后后也不知吃了多少年酒,又要盯着谢秋灵陪嫁用的针线绣品。 一时间,也没有功夫再胡思乱想。 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到了正月初七这天,罗浮轩的梅林忽然开花了。 晨起,白雪菡便听外头有人欢喜道:“夫人,红梅开了!” 她连忙推开纱窗,往外一瞧。 只见冰天雪地间,红梅怒放,满院梅香浮动,如临仙境。 白雪菡胸中的沉郁一扫而空,连忙洗漱梳妆,亲自到院中细细品了一番。 眼见梅花生得喜人,又听福双说,往年老太太、太太等都爱来这儿讨一枝回去玩。 白雪菡因笑道:“这就折几枝,给各处送去岂不妙?” 老太君、林氏、陈氏、谢旭章等人自是不在话下。 六姑娘谢秋灵也收到了,亲自上门来谢,白雪菡便让她给凌淑也带一枝。 何玉嫣知道上回开罪了白雪菡,故此也不敢多话。 白雪菡正与丫鬟们闲话,金陵却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小厮们得了信,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送到白雪菡面前。 原来是白家人来的信。 白雪菡的大伯父白鸿便是她母亲的亡夫。 这些年来,她名义上是白淇的庶女。 但出嫁时,盛氏为了省下两个女孩的嫁妆,便将白鸿的遗产挪了过来用。 如今,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自称是白鸿早年在乡间生的儿子,名叫白锦承。 白锦承如今年满十八,在乡间游手好闲,无所不作,正缺银子花。 年前他母亲病重,偶然说起他的身世。 白锦承立即进了金陵城,寻到白家,将手中信物拿去核对。 竟半点不错。 族中长辈怜悯白鸿早逝,便做主,让白锦承认祖归宗,为白鸿继香火。 原本也算好事一桩。 可那白锦承听说生父的遗产已经没了,哪里肯答应? 大闹起来,扰得白家人不得安宁。 盛氏慌乱之下,便把这件事推给白雪菡:“原是你姐姐带了去,她用作嫁妆,我们哪里敢拦?” 白锦承一听,细细打听了一番。 不知从何得知了白雪菡的身世,他大骂白淇和白雪菡不要脸,扬言要告到京城。 说白雪菡是□□私生的女儿,侵吞了他父亲家产,要跟她打官司。 如此尚嫌不足。 白锦承又派人掘了徐如惠的墓,遗骸收起来,不许人重新安葬。 白雪菡听罢,气得浑身战栗,面如白纸。 “亲家老爷打发人送了信来,说白少爷不过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敢告过来,只是要少不得把钱给他,堵上他的嘴。” 白雪菡道:“这什么意思,要我给他钱?多少钱?” “不多不少,正是亲家大老爷当初留下来的那笔遗产……” “混账东西!”芸儿骂道,“与我们夫人什么相干?” 白雪菡万万没想到盛氏吝啬至此,她们姐妹二人的嫁妆,竟是这样来的。 “亲家老爷也说了,若白少爷十五之前拿不到钱,就要上京告状。告状也罢,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的生母遗骨还在那边,也不知白少爷会如何。” 白雪菡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昏过去,福双连忙上前给她顺气。 她冷静下来,先让下人们退下,只留福双、芸儿两个。 “夫人可不能依了那起子小人,咱们哪里来那么多钱?当初白家太太也是分了一份给二小姐的,如今便是把您的嫁妆全给他,也不够数啊。” 夺兄妻 第27节 白雪菡道:“我自然知道。” 福双亦点头:“这是亲家太太糊涂,办错了事,与夫人不相干。” 白雪菡虽知道理,然而惦记着生母的遗骸,心急如焚。 细思了一番,她也顾不上脸面,先去求了林氏,只盼谢昱能够出手相助。 “怎么有这样的事,”林氏诧异道,“白家也是世代簪缨的大族,竟由着他乱来吗?” 白雪菡哽咽道:“天高皇帝远,我也不知那边的境况,只盼母亲能在老爷面前提一提……” 林氏叹道:“好孩子,别哭。你家里的事,我们岂会不帮?只不过年还没过完,就惹上这样的事,也忌讳的。” 白雪菡听了,脸色变得惨淡下来。 “依我说,等熬过了十五,再跟他理论。届时他要上京,我们也不怕,谁还敢跟我们家论长短呢?” “可我生母的遗骸……别的都罢,只是这个恐怕等不了。” 林氏想了想,便又说:“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解得了近火。” 白雪菡忙道:“母亲请说。” “你婉儿妹妹的公爹,不正是应天府尹吗?你不如去求求她,让她夫君修书一封,便可解燃眉之急了。” 第21章 白婉儿恨不得杀了她,又岂会帮她? 白雪菡大失所望,谢过林氏,浑浑噩噩地出了弘毅阁。 “夫人,那咱们怎么办?” 白雪菡站定在撷芳园前,左思右想。 恰巧见老太君房里的大丫鬟出来办事,她便跟着往寿安堂的方向去。 “你有这份孝心也是应当的。但若只托人取回你母亲的遗骸,不料理了他,又怕那小人狗急跳墙,兴出更多风波,少不得打官司的。你太太说得对,如今正月里,正该忌讳这些。” 白雪菡还想求情,老太君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也乏了,年后再议。” 白雪菡无奈,只得又离开寿安堂。 仔细想来,方才林氏所言亦有理。 死马当作活马医,她少不得去求一求白婉儿。 若能保全母亲九泉之下的安宁,她便是死了也没什么。 何况只是受几句羞辱。 白雪菡拜帖进了王家,当即便被白婉儿刁难了一番。 她忍气吞声,听了不知多少难听话,一求再求,最终还是没有换来白婉儿的应允。 “这是你们母女俩的报应,”白婉儿笑道,“谁叫你那母亲不检点?跟自己小叔勾三搭四,生下你这孽种,也是个不要脸的。” 白雪菡本不欲多事,正要离开,忽听她这样出言羞辱母亲,便道:“婉儿妹妹且别得意,白锦承要告官,你猜他要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嫁妆吗?” 当初白婉儿带走的嫁妆,比她要多一倍。 既然都是从白鸿的遗产里出的,仔细理论起来,白婉儿也逃不掉。 白婉儿听罢,脸色变得铁青:“你胡扯什么?拉上我干什么!” 白雪菡笑道:“妹妹且看吧,我先告辞了。” 到底还是回了国公府。 白雪菡长吁短叹,遇上来拜年的亲戚,也只是勉强应付了几句,直往三房去。 她记得五爷谢学明,早年外放到金陵过,兴许有些人脉。 凌淑是个实心眼的人,听得白雪菡来求,忙道:“五爷出去吃酒了,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 “若得如此,我先谢过弟妹了。”白雪菡盈盈下拜。 凌淑连忙搀起:“千万别如此,我只怕嫂子恼了我,不肯跟我玩呢。” 白雪菡嫁进来得迟。 凌淑早先跟何玉嫣成了一派,正愁跟着何玉嫣得罪了她。 如今有机会卖好,凌淑便应得爽快。 白雪菡忙道:“这是哪儿的话?从来也不曾有过,以后弟妹只管来找我解闷。” 是夜。 谢学明回了家,一听凌淑所言,想到平日里谢月臣的为人,便忙不迭地叫人拿纸笔来,唯恐迟了半步。 “夫君紧张什么?手都打颤。” 谢学明急道:“你平时不都是跟三嫂做伴,怎么惹上了二房那位?” 凌淑奇道:“这又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跟他们打好关系吗?” “你不懂的,若没求到我这里也罢了,如今求来了,我若办不好,可不是要吃瓜落儿?” 凌淑见他如此,不免也跟着紧张:“那可怎么办。” 谢学明心生一计:“我这厢写了信送去,却不敢担保。你只跟二嫂子赔罪,说我那边的朋友今年左迁了,帮不上这个忙。” “可是……” “事情若不成,也怪罪不到我头上……若成了,你便说,我另寻了人帮她。” 凌淑拍手道:“果然是个妙计。” 翌日,凌淑便将谢学明所教的话说了一遍。 白雪菡原本期盼的神色黯淡下来:“这么巧。” 凌淑生怕露馅,只得道:“不是不想帮,实在是没办法,嫂子莫怪。” 这厢,国公府又要开始预备元宵节的宴席。 白雪菡焦心于母亲的事,茶饭不思,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待要交给何玉嫣,又被林氏拦下。 “我知道你心里烦,府里这些事我先替你办了,你且歇息着。” 白雪菡又欲再求,仍被驳回。 “好歹都等过了年再说。” 白雪菡四处求告无门,别无法他,最后只得去了谢旭章面前。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打扰病人,更不想欠他人情。 谢旭章这段时日见她少来,原本心中的疑心更虑,病得整个人都怏怏的。 如今见白雪菡含泪哭诉,方以为自己前几日是多虑了。 原来她为生母的事情奔走,弄得整个人瘦了一圈,小脸都尖了,好生可怜。 谢旭章立马挣扎着坐起来:“妹妹莫忧,我去向父亲说,必不叫岳母的尸骨流落在外。” 白雪菡闻言,更觉自己无耻,便要跪倒在地,却被灵芝搀住。 “妹妹快别如此,难道把我当外人吗?” 白雪菡忙道:“大爷的恩德,我感激不尽,今后必定结草衔环,生死以报。” “你又说外话了……灵芝,将我的轮椅推出来,我要去见父亲。” 灵芝却拦住他:“大爷仔细想想再做吧!难道不知道这样,反使夫人得罪了老太太、太太吗?” 这话如雷贯耳,谢旭章当场呆住。 灵芝继续说:“既然夫人已去求过老太太、太太的示下,大爷您就不便插手了。若叫那边知道了,反惹她们与夫人生了嫌隙。” 白雪菡心知灵芝所言极是,她来之前也想过。 老太君和林氏必定不喜欢她打扰谢旭章。 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母亲生她养她,为了她,一辈子受尽屈辱,拼死把她从乡下带回白府。 她若为自己而置母亲于不顾,便连人也不算了。 “我没有妨碍的,还请大爷……” “妹妹,”谢旭章打断她,“灵芝说得有理,我不能让你得罪了祖母和母亲,否则将来你在这个家里,如何还有立足之地?” 白雪菡张了张口,她想说自己不在乎,可谢旭章的眼神已经拒绝了她。 他沉默半晌,方道:“你先别急,我另外帮你想办法。” 白雪菡急道:“哪里还有什么办法?眼见就要到元宵节了……” “夫人,”灵芝抢白,“大爷近日身子本就不适,你还是让他多歇息吧。” “放肆,谁许你这么跟夫人说话的?” “大爷……” 谢旭章沉声道:“自下去领罚。” 灵芝面带委屈退下,白雪菡自是愧疚,却也别无他法。 “我想了一番,恐怕舅父那边还有些人脉在金陵,我修书一封这就送过去,让他替你寻个主意。” 白雪菡赶忙谢过,但出了门,却听福双叹道:“舅老爷现在昌平州任职,这书信一来一回,恐怕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芸儿忙道:“大爷怎么这样?明知我们等不起。” “并非大爷有意如此,只是这的确是最好最快的办法了。” 福双继续道:“夫人,请恕奴婢说句实话,如今已无他法,不如去筹钱,好歹先稳住白少爷?” 夺兄妻 第28节 芸儿啐道:“他算哪门子少爷?地痞之流,也敢在咱们面前充老大。” 白雪菡静思了片刻,立即回去点算嫁妆。 只可惜,如今便是把她所有的嫁妆体己拿出来,也填不上白锦承的胃口。 “不如去向四夫人、六姑娘借些?”芸儿道。 白雪菡拿着嫁妆单子,冷静下来,旋即道:“不可。且不说能不能借来,便是借来了,也不够总数的。况且,这次给了他银子,下回他又故技重施,我母亲总不能安宁。” “这可如何是好?” 白雪菡道:“事已至此,我亲自回金陵一趟。” 芸儿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再看福双,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他要打官司,我就陪他打官司,定要告到他不敢再为非作歹。” 芸儿惊道:“夫人……这可是对簿公堂,不是闹着玩的!老太太、太太也说年间不该招惹官司。” 福双叹道:“夫人所言极是,如今要最快,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白雪菡立即让婆子丫鬟们去打点行囊,又派了小厮去准备车马。 众人一时忙得团团转。 白雪菡走到院中透气,见一片银白冰雪世界中,红梅秾丽若火,美不胜收。 她其实无心赏梅,只是见到那枝头最俊的一枝梅花,忽然醒过神来。 小丫鬟听见她叫,便匆匆跑来:“夫人什么吩咐?” “把那枝红梅折下来,令人快马加鞭……”白雪菡轻声道,“送去长安给二爷。” “是。” 白雪菡让福双送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给张全,命他务必要快,事情办完另有重赏。 张全自是欢天喜地,领命而去,不在话下。 白雪菡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林氏。 将一切料理妥当,她便先去弘毅阁向林氏请罪。 林氏见她如此执拗,心中虽恼,却无话可以阻拦:“你好大的主意,我与你说的话,竟是耳旁风了?” “儿媳感念母亲教导,亦明白其中道理,只等儿媳为亡母收敛尸骨,便回来领罪。” 白雪菡继续道:“届时母亲要打要罚,雪菡都不敢有半句怨言,是应领的。” 林氏气得脸色铁青,待要扣下她发落,忽然见孙彩儿从外面进来。 “给太太、夫人请安。” “什么事?是不是子熹又怎么了?”林氏忙问。 孙彩儿道:“大爷让我带一句话给太太。好歹求太太放了夫人去吧!若夫人不得安乐,大爷便是活着,也如同死了一般!” “胡说八道!”林氏当即厉喝。 孙彩儿连忙跪在地上:“这都是大爷说的,奴婢不敢有半句欺瞒。” 林氏本就在犹豫要不要放她,如今见谢旭章如此说,少不得便放了白雪菡走。 “只是有一样,你多带些护卫去,否则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儿子也……” 白雪菡道:“母亲大恩,儿媳感激不尽。” 这厢,白雪菡带着丫鬟、仆从和护卫们,星夜赶往金陵。 另一边,张全日夜奔驰,终于把那枝红梅送到了长安。 第22章 白雪菡在正月十二赶到了金陵。 进城时正是中午,她也不往白府去,只带着人马前去另一处宅院。 这原是她几月前托人买的,如今只有几个老妈子在看家,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白雪菡动身前便派人送了信,让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屋子。 如今一进来,便可住下了。 “这地儿倒好,”芸儿笑道,“料那个小人也想不到,咱们已经回了金陵。” 白雪菡道:“先别得意,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她先吩咐人,悄悄叫了两个白府的婆子进来。 这都是当初她母亲用过的老人。 白雪菡吩咐她们几句,婆子们立即懂了,转身出了门。 紧接着,她又让一名信得过的小厮去寻一个人。 芸儿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问:“为什么叫他来?知言少爷虽好,却是旁支,而且只有十三岁,想来不能做什么。” 原来白雪菡寻的,正是她的远房侄儿白知言。 白知言原系白氏旁支。 他母亲当年与徐如惠最是要好,后来家道中落,搬到庶巷去了。 他父亲缠绵病榻多年,家境艰难,白氏其他人不甚搭理,唯有徐如惠多次周济。 因此,白知言幼时便常进来请安,与白雪菡情同姐弟,关系甚笃。 白雪菡道:“要打官司,总得寻个抱告,我思来想去,唯有他,我还信得过。” 当朝律法严苛,女子要告官,必须要寻一名亲属男子作为抱告。 白雪菡无子,父亲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如今只有这个侄儿够资格。 未多时,便见小厮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眉目俊秀,器宇非凡的布衣少年进来。 那少年见了白雪菡,喜不自胜,连忙下拜请安:“姑姑怎么回来了?也不早些传信给侄儿,好去接你。” 白雪菡忙叫他起来,道:“我原有事要求你,可不敢受你的礼。” 白知言便问是何事。 白雪菡将因果细细道来,那少年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就要寻刀去杀了那白锦承。 芸儿拦住他:“哥儿先冷静冷静!这边咱们的正事要紧。” 白知言深深吐气道:“姐姐说得对,我一时气急了,哪里有这样混账的事?必得好好教训他才是。” “唤你来,是想求你做我的抱告,替我上公堂呈情。”白雪菡忙道。 “这是自然,姑姑的事便是知言的事,姑姑放心,我无不尽心的!” 他年纪虽小,却有一副侠义心肠,又极护短。 纵然没见过官,此时为了他姑姑,也大起胆子来了。 白雪菡感激万分,命下人备了酒菜请他吃。 姑侄二人谈天说地,想起往日情形。 白知言不禁落泪:“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姑了,没想到那起子小人这般陷害,害得你大正月还要回来打官司。” “令尊令堂都还好吗?” “多亏姑姑照应,如今家父的身子已然好多了。” 白雪菡道:“如今我不便出面,怕打草惊蛇,待此间事了,必去府上请安。” “你我两家何须客气?”白知言一笑,忽然拿眼睛看了看四周,“姑姑,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白雪菡不解:“怎么了?” “姑父呢?” 白雪菡闻言一怔,旋即低头道:“他因公务到长安去了。” 白知言若有所思。 他只知道白雪菡是嫁入了京城的大族人家,夫家享有爵位,富贵无穷。 但见她只身回金陵,这么大的事情,竟没有一个夫家的人来帮衬。 白知言年纪虽小,却已知些世事,未免替她心酸,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白雪菡却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便道:“我在京中一切都好,不必替我忧心。” 白知言欲问,但看她周身绫罗绸缎,衣着打扮比往昔华贵十倍。 再细观白雪菡脸色,亦是粉面莹润,乌发如墨,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好气色。 白知言这才稍稍放心。 到了正月十三这日,白知言手持状纸,在应天府衙门前击鼓鸣冤。 过得一个时辰,白雪菡、白锦承被传唤到府衙。 白雪菡站在屏风后,一五一十将白锦承挖坟掘尸的事道来。 白锦承尚未听罢,便厉声骂她,她不作理会,只继续陈述案情。 “大人,家母的遗骨如今还在这人手中,他以此为胁,逼迫民妇花钱赎买。” “胡说八道,我只是要拿回我父亲的家产!你母亲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生下你这孽种。如今你又霸占我的财产,我自然要拿回!” 堂上知府道:“可有此事?” 白雪菡隔着屏风,轻笑道:“民妇出嫁时所携嫁妆,皆为父亲与嫡母所备,一应事务,未嫁之女如何插手?大人若有疑问,不如传他们来。” 知府亦知她乃白家小姐。 而她口中的父亲,则是白府如今的嫡系白淇。 夺兄妻 第29节 他在应天府为官多年,岂会不知金陵白氏的盛名? 再看白锦承,不过一个刚冒出来的野小子,虽有族中长辈认他,却无权势。 知府只怕得罪了白淇,故此僵住。 白锦承见他无话,不免大嚷起来,说要告白淇与长嫂私通生女,侵占亡兄遗产。 知府立即以扰乱公堂之罪,叫人堵住他的嘴,捆起来。 “皆因案情繁复,本官需细理证据,先行退堂,改日再审。” 府衙先派人将徐如惠的尸骨带了回来。 白雪菡见母亲棺椁被损,不由大怒,幸而那白锦承还未来得及开馆破坏尸骨。 “姑姑,先将大奶奶的尸身安葬了,再寻人做场法事。”白知言劝慰道。 白雪菡冷静下来,微微点头,也只得如此了。 忽听白府那边传来消息。 “老爷请大小姐回府一趟,有要事商议。” 今日之事,必已有人告知白淇。 他急匆匆要见自己,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白雪菡想到,自己亦有事需要回白府一趟,便不妨走这一遭。 白知言唯恐有意外,便跟着白雪菡去了。 白淇见了她,当即屏退左右,责问道:“谢家是如何教导你的?这个时候跑到金陵来,你是唯恐事情闹不大吗?” 白雪菡奇道:“占了大伯遗产的是父亲和太太……挖我母亲坟,让她不得安宁的是白锦承,父亲怎么反倒来问我?” 白淇气得面色铁青,负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方道:“你立即撤状。” “为何?” “你还要问?”白淇道,“他若把事情闹大,不止我脸上无光,连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抬不起头。” 白雪菡静了一瞬,因说道:“我已找到人证,必能定他的罪。” “他现在要反咬我一口!你难道就有脸面吗?你还能在卫国公府抬得起头吗?” “那父亲觉得该如何解决?” “你先撤状,再给些银钱安抚他,那原是个泼皮无赖,拿了钱就走了。” “我并没有钱可给他,父亲若有,你便给吧。” 忽见盛氏从里间走出来,冷笑道:“当初我给你的陪嫁也不少,何况你现在是国公府二夫人,难道会缺银子?” 白雪菡见了她,却也不恼,也跟着笑起来。 “太太来得正好,当初大伯的遗产去了哪里,太太最清楚不过,还是太太去打发他最合适。” “姑娘如今攀了高枝,说话都像变了个人,好神气。” “托太太的福。” 终究是白淇要那张老脸,花了大价钱堵住白锦承的嘴。 白雪菡心中仍不平,本不愿撤状。 白淇便亲自去了府衙,以其父的身份撤掉状书。 知府惧他的权势,无不应承。 白雪菡心中气极,只是无可奈何。 白知言主动提出,要把白锦承按在巷子里打一顿。 但他人小单薄,白雪菡怕他出事,便劝住了。 这日,她原在白府里与母亲的旧人说话,想要打听些事情。 原来徐如惠临终前说过,自己早已与白鸿和离,她跟白淇并非私通,只是出于种种无奈,没有公之于众。 因着这次官司,白雪菡忽然想起这件事。 若能找出和离书,今后也能让母亲少担些污名。 正聊着,却见一个年纪极小的丫鬟跑过来叫她:“姑奶奶,锦大爷有请。” 所谓的锦大爷就是白锦承,他如今还没来得及搬出去,仍住在西边那排旧院里。 “做什么?” 白雪菡心道,我不去寻他算账,他反倒有胆子来寻我。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大爷说,姑奶奶要找的东西在他手里。” 白雪菡心中一动,似信非信。 料想光天化日,他也使不了什么诡计,她便带着护卫跟了过去。 进了羽光堂,便见白锦承身着华服,大摇大摆地从后面走出来。 白雪菡告官的事虽然着实折腾了他一顿,可白淇给钱给得爽快,这又让白锦承得意起来。 “大姐姐,来得这么快!” 白雪菡冷声道:“你让小丫鬟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白锦承笑道:“小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两天要从府里搬出去——你也知道的,不免收拾打点些家私。这一翻,竟翻出了一张旧年的文书,写着什么‘和离’的字眼……” 白雪菡冷眼看着他,并不做声。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恐怕大姐姐拿了才有用处,所以叫你过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锦承得意忘形,伸手比了一个数:“你拿这么多银子来,我就成全你一片孝心。” 芸儿怒骂:“你这王八蛋疯了吧?你凭什么拿着我们夫人的东西不放!” 白锦承霎时绿了脸:“白雪菡,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来人,拖下去打!” 立即有两个婆子上前,要拖拽芸儿。 白雪菡道:“放肆!芸儿已跟我去了国公府,她如今是谢家的丫头,轮不到你们动手动脚。” 婆子们僵住,不敢动弹。 白锦承便道:“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些了,左右你们公府里有的是钱,堆山积海都够!何必小气?” 芸儿道:“四老爷才给了你钱,又来寻我们夫人做什么。” “你们都对不起我父亲,四叔给的是四叔的份,大姐姐也合该替你母亲出一份吧。” 白锦承嚷叫起来,气得芸儿浑身发抖。 白雪菡怒不可遏,正欲开口,忽听外头有人问:“白锦承在哪儿?” 这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一颤。 紧接着,一个修长俊挺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在场诸人还未看清,便先被那冷若冰霜的声音吓了一跳。 “哪个是白锦承?”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应在长安采辑的谢月臣。 只见他身着一袭玉色直裰,虽有风尘仆仆之态,然其丰神俊朗,贵不可言,令人不敢妄动妄言。 白雪菡见到他,整个人怔住,呆在原地。 谢月臣扫视了一周,目光先在白雪菡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白锦承。 那白锦承缩头缩脑,正要壮着胆子问他是谁。 忽见谢月臣健步上前:“你就是白锦承?” “是……是本大爷,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一语未了,只听得一声巨响。 原来谢月臣抬腿就踹了他一记窝心脚,直砸到身后的紫檀木茶几上。 茶水杯盏落了一地,疼得白锦承满地打滚。 婆子丫鬟们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又要出去叫小厮,跑到门口却被一群陌生的护卫拦下。 谢月臣提起拳头就开始揍,直打得白锦承七窍流血,哭爹喊娘。 众人皆吓住了。 白锦承的贴身丫鬟小青连忙扑过去,抱住她的爷。 白锦承一边往丫鬟身后钻,一边含着眼泪鼻涕喊:“无冤无仇为什么打我?壮士饶命!”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锅粥。 谢月臣指着白雪菡,对白锦承冷声道:“你威胁她?” 白锦承顿时愣住,旋即回过神来,浑身战栗起来:“我……我……” 谢月臣便拔出身上的佩剑,寒光一闪。 “我看看你有几条命。”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白锦承无处躲闪,想来今日必要命丧于此,厉声尖叫起来。 只是没想到,那剑锋竟然擦着他的心口,径直捅进了他锁骨里,痛得白锦承嚎哭起来。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白雪菡抓住了谢月臣的衣角。 她忙道:“这种人不值得脏了剑。” 夺兄妻 第30节 谢月臣看着她,又望向她扯着自己衣角的手。 他的声音似乎缓了一下:“我便杀了他也无妨,何须忧心。” “大正月里,难免晦气。” 白锦承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血窟窿,赶忙跪地叩头,连声道“是”,又道:“想必这位是大姐夫吧……小弟见过姐夫!都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好歹不分轻重,听了那起子小人的调唆,才生出这些事……” “姐姐姐夫教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白锦承哭道。 谢月臣只看着白雪菡。 跟进来的李桂便上前笑道:“谁是你姐姐姐夫?少乱认亲戚!来人!将这冒充白府少爷的泼皮捆起来,送到应天府衙等候发落。” 立即便有三两个护卫上前,将人五花大绑堵住嘴送出去。 因有谢家的信牌在,一路出去也无人敢拦。 谢月臣腔中怒火未息,长剑沾血,冷冷地扫了李桂一眼。 李桂连忙跪下来道:“夫人说得有理,二爷还是听夫人一句劝吧。” 谢月臣不说话,只把剑扔到地上,便有两个小厮立即拿去清洗擦拭。 李桂会意,领着芸儿等下人告退,只留他夫妻二人在堂上。 谢月臣进前一步,白雪菡却下意识躲开。 他剑眉微蹙,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白雪菡挣扎起来,却被紧紧箍着。 他温热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白雪菡终于意识到,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谢月臣来了。 她微微喘息着,满面潮红,眸中泛着水光。 谢月臣看着她,依旧神色冰冷,身体却不禁热了起来。 白雪菡低下头。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受委屈了?” 白雪菡欲开口,不知为何,忽觉鼻尖一酸,硬生生忍了下来,转而摇头。 白淇听得谢月臣来,连忙让人备下酒席,亲自来请。 谢月臣看了白雪菡一眼,只道自己舟车劳顿,想立即回去歇息,就不用饭了。 白淇还欲挽留,但见他冷面冷语,也不敢多说。 倒是盛氏上前笑道:“你母亲身子骨还好吗?我倒时常惦记着你们,只是没机会去拜访。” “家慈安好,谢姑母关心。” 盛氏又问了几句。 谢月臣显然有些不耐:“家中的事我不甚留意,姑母想知道,就问拙荆吧。” 盛氏见到一旁淡笑的白雪菡,脸色不免讪讪,倒没意思起来。 “既然贤婿累了,我立即叫人收拾院落,你们住下。” “不必劳烦了,”白雪菡道,“我们仍回城北的宅子住。” 白淇皱眉道:“这怎么成呢,我看……” “走吧。”谢月臣带着白雪菡径直离开。 白雪菡买的这座宅院不算大,她带来的人住下还算宽敞。 如今多了谢月臣的那群随身护卫,宅子便住得满满当当,连夜间巡逻都能换好几批人。 白雪菡一回来便沐浴净身。 之后趁着谢月臣沐浴的功夫,她去后头吩咐小厨房做些京城的菜色。 白知言跟在后头,怯生生地唤她:“姑姑。” “知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回去坐着,很快就摆饭了。” 白知言道:“我是来向姑姑告退的,我今晚还是回家吃吧。” 白雪菡纳罕,方才还好好的,为何他突然想离开。 她因笑道:“你替我守了一天宅子,饭都不吃就走了,我成什么人了?” 白知言亦是犹豫,虽然姑姑家里的饭食极美味,可…… 他踌躇许久,终于压低声音道:“我看姑父不太喜欢我。” 白雪菡一愣,想起来方才她跟谢月臣回来时的情形。 白知言一见谢月臣,平日里伶俐的口齿便无影无踪。 他向谢月臣请安,谢月臣的反应亦是不冷不热,略点头就进了屋里。 “我道是怎么了,原来是这样……”白雪菡哑然失笑。 “你不知道他,那个人一向是这样,家里长辈都没见过他几次笑脸,并非有意疏远你。” 白知言听了,心中的卑怯减少几分。 这个姑父生得高大俊美,通身矜贵的公子气,按理说谁见了都该喜欢。 可他偏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对谁都不理不睬的模样。 白知言见了他,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姑姑,他待你好吗?” 白雪菡闻言一怔,半晌,缓缓道:“我想……是好的。” 白知言坚持要回家去,白雪菡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带了些饭食回去。 “热饭热菜的,不比你们现做的方便?我改日再去拜访你们,去吧。” 白知言行过礼,满面微笑地走了。 白雪菡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李桂逮着这个时机,赶紧上前问安:“夫人安好。” “怎么了?” “福双没有跟过来吗?” 白雪菡因笑道:“没想到你会来金陵,我让她在罗浮轩看家了,所以没带她来。” 李桂不好意思地笑了,便道:“我原也不知道要来……夫人,你也来评评这个理!我们成日家跟着二爷,好容易过一回年,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去长安。偏生我们还得跟着,这叫人怎么不惦记家里呢?” 白雪菡听罢一笑,愧疚道:“这倒是我的错,带累了你们。” “我就知道二爷定是跟夫人闹别扭,不然不会这样……” 话音未落,李桂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看了一眼周围。 “夫人别怪我多话,你们好一刻,我们便好一刻。” 白雪菡的微笑渐渐止住,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比方说这回,二爷到了长安,整天拉长个脸,比十殿阎罗还难伺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可不能怪我,他哪天不拉着脸?” “不一样,”李桂笑道,“是了,那天忽然从京城来了个小厮,说来给二爷送什么梅花。” 白雪菡听了这话,倒是留神起来。 “门口的小厮不认得他,只以为他满口胡言乱语,正要打出去,偏偏那会子二爷下了差,正要回去歇息,就遇上了。” 李桂道:“那小厮忙说自己是夫人你派来的,来给二爷送红梅,说着就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锦盒,我们呈上去打开一看,漂亮得不得了。” “我以为到了长安,它就枯了。” 白雪菡将张全派出去之后,自己觉得做了件蠢事。 “没呢,俊得很,”李桂道,“二爷拿着红梅,当即就怔住了,半晌没说话。后来他就问那个小厮,二夫人有什么话,罗浮轩怎么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雪菡想象不出,谢月臣向一个小厮问这么多问题的画面。 “那小厮看着倒伶俐,被二爷一问,说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把爷讲得脸都绿了,连夜叫人备马,立即回京城。” 白雪菡不禁问:“既是回京城,怎么倒来了金陵?” “回去时,二爷也派了人打探消息,一听说夫人来了金陵,便临时改道又往这边来。” 白雪菡听得手脚微微发麻,心里像塞满了棉絮,轻飘飘的,却闷得慌。 她着人送红梅给他,原是一时兴起,也有赌一把的意思。 白雪菡从来不敢抱太大希冀,却没料到他真的来了,还做得如此周全。 这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方才在白府,他为她出气时,白雪菡强忍住了落泪的冲动。 她自小受苦受惯了,从来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却不知为何,对上谢月臣,总是忍不住眼酸。 “夫人别这样,待会儿二爷见了,可要打死我的。”李桂见她愣愣地出神,红了眼圈,连忙告饶。 “说什么呢。” 谢月臣的声音响起,李桂吓得连忙趴在地上。 只见他从不远处走过来,发尾还带着些水汽。作者有话说:----------------------压字数攒收藏中,暂定日更两千,感谢收藏的宝贝支持 第24章 白雪菡见状,忙让李桂退下。 谢月臣的声音更凉了:“下去先掌几个嘴巴子。” 她还欲求情,李桂生怕她开口,自己真要死无葬身之地,连忙叩头应下。 夺兄妻 第31节 白雪菡见人走了,也不好意思独自面对谢月臣,便让谢月臣先回房。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什么。 白雪菡匆匆折回小厨房,吩咐掌勺的婆子们,多添几道谢月臣爱吃的菜。 “好好好,夫人快回屋吧,这里烟熏火燎的。” 白雪菡没法,只得慢吞吞地回了房里。 谢月臣正站在桌前写字,白雪菡见状,犹豫半晌,方才开口:“二爷歇歇吧。” 谢月臣闻言,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纸笔。 “那枝红梅……二爷可还喜欢?” “尚可。” “哦……”只是尚可?白雪菡心里有些失望。 谢月臣转过身,见她低头微笑的模样,竟是许久未见过白雪菡如此情态。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抬头望过去,因道:“二爷盯着我做什么?” “你很高兴。” 白雪菡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抿唇道:“是……” “为何?” “因为二爷千里迢迢赶来帮我,”白雪菡红着脸笑了,细声道,“我……很高兴。” 她说着话,不禁往他身边靠去,谢月臣下意识将她揽住。 白雪菡在他怀里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冷香,令她感到安心,又忍不住心头悸动。 便如同回到了谢旭章还未醒来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白雪菡刚刚学会做一个大家族的新妇,也和谢月臣逐渐亲密起来。 “夫君。” 谢月臣先是怔了一会儿,仿佛正在细思她的话。 他用力抱住她,下巴抵住她的额角,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谢月臣开始亲她,从额头一路往下。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 白雪菡颤抖起来,她顶着发烫的面颊,抬起脸,撞进那双凌厉的星目里。 恍然间,白雪菡心头一跳。 忽听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原来是可以传饭了。 白雪菡忙推开他,低着头理了理自己的衣着,向外面道:“摆饭吧。” 谢月臣看着她道:“我不饿。” “那也要吃,二爷一路风尘,总得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白雪菡陪着他用了饭,谢月臣虽嘴上说着不饿,她为他布的菜却全都吃了。 白雪菡见状,又让人热了酒拿来,二人对饮了几杯,从头暖到脚。 她酒量本就不好,又因为天冷贪杯,趁着谢月臣低头用饭,悄悄给自己满上。 饭毕,白雪菡已面飞粉霞,一双美目水光流转。 谢月臣立即叫人去煮醒酒汤,又把她抱到榻上,用热水擦脸。 白雪菡朦胧间听见他冷声训斥自己贪杯。 她便撑着手,看着他不说话,朱唇微微抿住。 谢月臣神色如霜,一挑眉,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若换作平常,白雪菡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多说话。 可她醉得厉害,一时间神志恍惚,只知道他看起来冷漠得很。 对视了半晌,白雪菡竟说道:“分明是你做错了,你还凶我。” 谢月臣愣了神,伸手捏住她的脸,皱眉道:“我怎么做错了?” 他手劲儿大,白雪菡被捏哭了。 谢月臣一下子怔住。 只听白雪菡说道:“你为什么跟我吵架?为什么不辞而别?” 这些话她素日里绝不会提,谢月臣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极讨厌你这般对我,讨厌你冷冰冰的模样……”话未说完,余下的字便淹没在了哽咽声中。 谢月臣松开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白雪菡的肌肤温热细腻,让他恍惚间,有种触碰到她心脏的错觉。 她蹭着他宽大的掌心,沉默地流着泪,这些时日的委屈仿佛开了闸,一泻而下。 谢月臣捧着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讨厌我?” 白雪菡紧紧抿着唇,眸光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月臣细思片刻,却道:“你不会。” 白雪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禁恼了起来,想要推开他,却被按住,狠狠含住唇瓣。 谢月臣用力攻城掠地,弄得她几乎忘了流泪,只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近乎极乐之时,白雪菡用力捶打他的肩膀,踢他踹他,甚至咬他。 而谢月臣毫不在意,只是埋头苦干,发出餍足的低吟。 他总是这样强势,不容拒绝,带给她痛苦,又带给她奇异的快乐。 二人都隔了许久未见,一时间难分难舍,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白雪菡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未着寸缕,躺在他怀里。 宿醉后,她全然忘了昨夜的事,只知道浑身像被碾过一般,不禁脸红起来,轻手轻脚地准备起身。 却见谢月臣忽然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半晌才笑道:“夫君醒了。” “我醒得比你早。” 白雪菡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昨夜我吃多酒,不知怎么冒犯了夫君?还请夫君饶我才是。” “没做什么,”谢月臣便道,“只是骂了我几句,打了我几下,咬了我几口。” 白雪菡这才留意到他肩头的齿痕,不觉羞愧,脸颊愈发烫了起来。 她也没料到,自己酒后竟然失德至此。 看来谢月臣平日里说的话有理,她的确不该再沾酒了。 白雪菡穿戴整齐,梳洗完毕,出门时还有些行动不便,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却不知谢月臣看在眼里,竟道:“还疼吗?不如你歇一天。” 白雪菡脸色一变,忙向四周看了几眼,幸而下人们离得远,没人听见。 “我没事,二爷别再提这话了……” 谢月臣面不改色,眼底的几分揶揄转瞬即逝。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夫妻二人上了车,便往府衙去。 白雪菡原来的状纸被白淇撤了,谢月臣替她重新递过,亲自登堂给她做抱告。 府衙几番调查,再加上白雪菡原来找来的几个人证,证实了白锦承冒认白氏子弟的身份。 原来他母亲与白鸿有旧不假,信物亦是真的。 但白锦承却是在白鸿离开乡下的一年半后才出生。 其生父早逝,白锦承在母亲病重时找到信物,便心生一计,前去白府认亲。 最终,白锦承以“冒认宗族”、“诈财”、“发冢”、“毁坏棺椁”等罪,被判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此间事了,白雪菡又将从羽光堂搜来的和离书拿出来,在府衙里做了公证。 徐如惠与白鸿和离的事算是过了明路。 白雪菡与谢月臣又重新为她选墓地,请了师傅念经安葬。 芸儿不禁问:“当年究竟怎么回事?大太太既早与大老爷和离,却没有一个人提起。” 白雪菡便道:“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从不曾听母亲多说。” 徐如惠临终前,也只不过是怕女儿为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这才把这件事告诉她。 真相如何,恐怕唯有白淇知道。 这日凑巧,白雪菡跟谢月臣祭拜过母亲,便准备坐车回宅子。 忽见远处来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骑着马,中间簇拥一辆车。 白雪菡一眼便认出这是白淇的车驾。 那白淇下了车,见到他夫妻二人,便道:“来看你母亲?” “准备回京了,来跟她说说话。” 白淇不免伤感:“你有心了。” 夺兄妻 第32节 “母亲唯有我一个,我不尽心谁尽心。” 白淇道:“我也来瞧瞧她。” 谢月臣看出来白雪菡有话要问,便道:“我去车上等你。” 说罢,又向白淇行礼告退。 白淇见他走得远些了,方才对女儿道:“你原是个有造化的,这门亲事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在你头上。” “父亲难道不希望我嫁得好?”白雪菡因笑道,“我忘了,你们是要拿我给人家冲喜的。” 白淇道:“许多事,我也是逼不得已。当初谢大公子虽然病重,可谢家毕竟是累世豪族,你能嫁进去,岂不比寻常人家好上百倍?” 白雪菡点头:“我还得谢您。” 白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脚欲走。 忽听白雪菡问:“当初,父亲和我母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淇顿住脚步,道:“这是你做女儿的该问的吗?” “我只是想不通,母亲既然早与大伯和离了,为何不早做公证?白白背了这些年的骂名。” 白淇听了这话,倒默默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原是我对不住她。” 原来,当年白、徐两家亦是世交,早在议亲前,白淇与徐如惠便两厢有意。 只是没想到,白老太太做主将徐如惠聘给了白鸿。 姻缘错配,徐如惠与白鸿性情迥异,过得并不和睦。 而白淇始终惦记着嫁为长嫂的徐如惠,迟迟不肯娶妻。 过得两年,白鸿厌倦了徐如惠沉闷的性子,欲休妻另娶,却碍于徐家权势,迟迟不敢做决定。 终于有一回,徐如惠发现他养了外室,争吵之下,她主动提出和离。 白鸿刚写完和离书便一病不起,徐如惠又继续承担起了为妻的责任,照顾他养病。 白鸿感念她的贤良,悔不当初,欲将和离书毁去,可这时徐如惠已经答应了要嫁给白淇。 白淇见兄长命不久矣,便劝徐如惠留下,等拿到他的遗产,二人再结为夫妇。 徐如惠与他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白鸿果然病故,徐如惠为其披麻戴孝。 白淇便在这时,将徐如惠哄骗回来,悄悄拜了天地。 未出孝期,她便珠胎暗结,被白府扫地出门。 徐如惠也曾想过,要证明自己已与白鸿和离。 “可她不知道,当初兄长答应将所有祖产留给我,其中一个条件,便是让我不能娶你母亲,他要你母亲为他守节。” 也就是说,白鸿早已将和离书藏起来,无人能证明他们已经和离。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牙关都在颤抖:“你骗了她……你明知道不能娶她,却还让她怀孕。” “我对你母亲,是倾心爱慕。” “好荒唐的话,你就是这么爱慕她的?”白雪菡道,“你让她从贵妇人变成人人唾弃,无名无份的侍妾!你让她被自己的婆家、娘家扫地出门!你让她……死不瞑目。” 白淇用力地闭眼。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清楚,徐如惠是他年少爱慕而不可得的人。 可是得到之后,也就那样。 即使徐如惠已经和白鸿和离,可除了他们自己,谁会信? 弟娶兄妻,依然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白淇不能玷污自己的名声。 他为了权势,为了成为白氏的一族之长,又娶了身份更加清白的盛氏。 他让徐如惠和她的孩子无名无份。 到后来,他究竟还爱不爱徐如惠,连他自己也不敢再挂在嘴边,直到今天才对女儿吐露,却又被这样无情地驳斥。 白雪菡的话犹如一个耳刮子,狠狠打在他脸上。 白淇无地自容,也未免恼怒起来:“你年纪还小,不懂得对一个男子而言,情情爱爱微不足道……再者说,我是你父亲,倘若没有我,又何来今日的你?” 白雪菡道:“我倒宁愿没有我。” 她的出生于徐如惠而言是灭顶之灾。 白雪菡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径直离开。 及至坐到车上,她见谢月臣正闭目养神,一脸霜色又显得冷冽起来。 白雪菡不觉怔住,直到谢月臣睁眼喊她,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她低头道:“没什么。” “回去吧。” “好。” 他二人过了元宵节,又在金陵小住了几日,拜访了白知言的父母,给他们留了银子。 白知言也到了该用功的年纪,白雪菡做主让他进了族学。 白淇原有异议,但因谢月臣在场,也不敢多提,只得答应。 临走的前一晚,白雪菡不禁问长安那边的差事怎么办。 谢月臣却道:“原也是让我三月去的,不急。” “你果然是有意躲我,”白雪菡道,“可不许有下回。” 她微笑时,美目顾盼流转,粉腮含羞。 谢月臣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又伸手去掐了掐她的脸颊。 白雪菡忙抓住他的手:“二爷手劲也太大了,饶了我吧。” 谢月臣转而反掌,将她的手包住,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触觉。 白雪菡低着头,试探着靠在他胸前。 谢月臣摩挲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交换着体温。 她心脏狂跳,忽然想到了什么,仰脸道:“那枝红梅,你放到哪里去了?还在长安吗?” 谢月臣一怔,只道:“不记得了。” 白雪菡不信,起身去翻他的东西,果然在一个包裹里找到了锦盒,那枝红梅正俏生生地躺在里面。 “这也奇了,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栩栩如生。” 正说着,白雪菡留意到旁边红梅旁似乎多了个极小的锦囊。 却见谢月臣快步上前,夺过锦盒盖起来。 白雪菡不解其意。 谢月臣道:“没什么可看的。” 白雪菡见他神色与往常大不相同,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便没有多问。 夜里谢月臣抱着她洗了澡,白雪菡轻喘着靠在他怀里,几缕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旁。 不知是不是她太困了,恍惚间,竟好像看见他笑了。 白雪菡强撑着想坐起来,却没有这个力气,只能任人摆弄。 明日他们就该回京城了。 “真有些不想回去……”她呢喃道。 “为何?” “这样……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感觉自己被擦干了放到床上,盖上锦被。 舒服得她闭上了眼睛。 忽听耳边有人轻声问:“雪儿,你爱我吗?” 白雪菡神志不清,却还是羞怯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当初她跟谢月臣亲密起来,极乐之时,什么话没有说过呢? 白雪菡朦朦胧胧间睡着了,自然也就没有听见,耳畔又响起的声音。 更近乎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什么是爱?”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白雪菡一行人坐了船,沿京杭大运河回到京城。 彼时已是正月底,六姑娘出嫁在即,国公府众人忙得焦头烂额,又没个主心骨。 虽有林氏在,她毕竟年老体弱,力不从心。 因此众人心中都盼着白雪菡早些回来主事。 如今即见她回来,竟还是同谢月臣一道,震惊之余,不免惴惴不安。 故而,白雪菡刚回到罗浮轩坐下,各房便陆陆续续来了人。 最先来的便是五夫人凌淑。 “好嫂子,你去了金陵也不同我说一声,我日日为你提心吊胆……” 话音未落,凌淑忽见旁边坐着谢月臣,吓得低头福身:“二爷万安。” 夺兄妻 第33节 谢月臣不咸不淡地回了个礼。 白雪菡见状,知道凌淑胆小,便道:“不用理他,咱们外头说话去。” 凌淑闻言脸色一变,都说谢月臣脾气不好,白雪菡怎生这般直白。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谢月臣,对方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白雪菡。 凌淑心中讶异,看来五爷所言不虚……她连忙跟着白雪菡出去了。 白雪菡将人带至前院的正堂,命芸儿斟茶:“弟妹也尝尝金陵的茶,这次回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你吃着若惯,便拿些回去。” 凌淑细细品了,竟有一股幽幽的兰香,与平日里吃的茶大有不同。 她忙道:“果然不错……嫂子这次回金陵,不知那件事料理得如何了?” 她匆忙赶过来,正因为谢学明听说,谢月臣跟着白雪菡一道回来了。 便想让妻子来打探一下消息。 当时谢学明虽写了信,拜托金陵的朋友帮忙看看,却无回音。 不知后事如何,她也不敢在白雪菡面前妄言。 白雪菡闻言一愣,只笑答,都处置妥当了,那原是个假充世家子弟的歹人,如今已伏法。 凌淑道:“嫂子好厉害,不仅千里迢迢去打官司,还打赢了。” 她这话说得不甚圆滑,但白雪菡素知她为人,也不计较,只道:“也不全仗我自己。” “二爷不是在长安吗?怎么跟嫂子一块儿回来了?我听五爷说了,我还不信呢。” 白雪菡也不避讳,只笑道:“正是他赶去金陵帮了我,这桩公案才得以了结。” 凌淑原本正要将谢学明写信的事说出来,如今一听这话,哪里还敢揽功。 她只得干笑了两声。 凌淑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回了三房。 白雪菡回后院梳洗,正对着镜子摘耳环,忽从镜中见谢月臣走过来。 “为何这么多人寻你?” 连老太君、林氏、谢昱等人都打发了大丫鬟来嘘寒问暖。 白雪菡笑道:“不是来寻我的,只是见你和我一起回来,觉得稀奇,又不敢问你。” “方才那个是谁?” “你不认得她?那是三房五爷的夫人,姓凌。” 谢月臣从不记无关紧要的人。 他看着镜子里,白雪菡如玉的面孔,用掌心托起她的下巴。 微凉的触感让白雪菡轻哼起来。 他低声道:“她找你又是什么事?” 白雪菡道:“原是我先前,为官司的事去求过她,她帮我跟五爷说了……不过五爷那边的朋友左迁了,他也是无能为力。” 谢月臣闻言,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正说着,明熙楼的孙彩儿又来了,给白雪菡问安:“大爷惦记着夫人的事,这段日子里总是食不下咽……” 白雪菡本想让她回去说一声,自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转念一想,望向谢月臣。 他亦看过来。 谢旭章的事,本是他们之间的一桩心病,如今方才和好,白雪菡不想又因为这个跟他起龃龉。 细思一回,谢旭章待她也确实关怀备至,不如去坐坐,亲口让他放心也好。 这般想着,白雪菡便跟孙彩儿去了。 谢月臣见她出了门,忽然唤来李桂。 “二爷有什么吩咐?” 谢月臣淡声嘱咐了两句。 李桂会意,连忙退下往外院去了。 白雪菡进了明熙楼,便听见一阵说话声,走近一看,原来谢学明也在。 她猝不及防,只得互相行了礼。 “老五来看看我,”谢旭章一笑,又对谢学明道,“你嫂子也刚从外头回来。” 谢学明见了白雪菡,不禁想起官司一事,又想到方才凌淑回去时说的话。 别的倒也罢了,谢月臣却是最让他害怕的存在。 谢学明不免紧张起来:“嫂子安好……我是个没用的,多亏了二哥。” 白雪菡唇边的笑意凝滞。 谢旭章怔了怔,轻声道:“子潜?与他有什么干系?” 谢学明这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霎时间仿佛一个惊雷在头上炸开。 老太君私底下早就嘱咐过,白雪菡错嫁给谢月臣的事,谁也不许说漏嘴。 看谢旭章这模样,分明还不知道呢,如今被自己捅出来了,可不是闯下大祸? 谢学明手脚冰凉起来,忙道:“我记错了……原是我浑说的,大哥见笑了。” 他这番说辞更是破绽百出,谢旭章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你方才分明说……” “我回京的路上正好遇到二爷,他一路送我回来的。”白雪菡道。 谢学明如蒙大赦,忙笑道:“对!对!瞧我笨嘴拙舌的,话都说不清楚。” 谢旭章顿了半晌,轻轻靠回榻上,出神道:“是吗?” 灵芝端着药进来,插嘴道:“药已煎好了,大爷快趁热喝了吧。” 谢学明抓住机会告辞,行过礼便迅速退下,只留白雪菡、谢旭章二人相视无言。 “给我吧。” 白雪菡接过药,慢慢吹凉了喂给谢旭章。 谢旭章盯着她,一动不动。 “大爷怎么了?” 谢旭章垂眸道:“没什么。” 灵芝在旁边说:“夫人不在的这段时日,太医说大爷心火旺起来,反而对他的病有好处。如今不仅能站,时不时还能走两步呢。” 白雪菡闻言,奇道:“果真如此?” 谢旭章点头:“待会儿我走给妹妹看。” “不用……大爷还是好好歇着吧,”白雪菡笑道,“看来用不了多久,大爷的身子就能健朗起来了。” “我这副身子,着实拖累你们。” “好好的,又说这话做什么?”灵芝叹道,“大爷不是说想夫人?如今夫人回来了,大爷该高兴才是。” 白雪菡听得有些尴尬,不禁低头。 谢旭章便道:“我若不是这般没用,也可以陪妹妹去金陵。” 白雪菡浑身一震。 他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 但见谢旭章没有深究的意思,白雪菡也只得装作不知。 她道:“大爷千万不要这样想,若非大爷,我只怕连家门都出不去。” 谢旭章微微一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喝了药便说身上乏累。 白雪菡让他歇着,他又不让她走。 “妹妹坐这儿,陪我说会儿话吧。” 谢旭章盖上锦被,长眸微眯,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白雪菡把这次回金陵的一些见闻说给他听,只把谢月臣的部分抛开不提。 谢旭章闻得那白锦承的所作所为,忍不住骂道:“混账羔子,还是太便宜他了。” 听到重新给徐如惠下葬,谢旭章又道:“真想跟你一起去祭拜岳母。” 聊了半日,方才哄得他睡下。 白雪菡匆忙赶去料理府中事务。 她走了许久,府中重大的事项都搁置了,只等着白雪菡回来过问。 其中尤以六姑娘的婚事为重。 白雪菡不免到三房走了一趟,与六姑娘的母亲陈氏商议一番。 “好孩子,多亏你回来了,否则我们娘俩还不知该指望谁。” 白雪菡因笑道:“婶娘说的哪里话,有哪里要用我的,只管差遣就是了。” 陈氏忙拉住她的手,殷切关怀。 “那会子,我听说你家出了事,立马就让你叔叔去托人了……只是你素知,你叔叔这个人最是个直肠子,笨嘴笨舌,不会应酬,也不知有没有帮上忙,我也不敢跟你说,只怕你空欢喜。” 白雪菡从未听说这件事,到了金陵,也不曾听人提起。 当初她求遍整个谢家,也没有求到陈氏这儿,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夫妇都是闲事莫理的性子。 如今陈氏却说私底下帮了个忙。 也不知是真是假,却也不用深究,白雪菡便装糊涂:“原来是这样……多谢婶娘费心,三叔也劳累了,改日我再跟二爷一道上门拜谢。” 陈氏忙道:“这也不必,原不是什么大事。” 夺兄妻 第34节 白雪菡辛苦了两日,总算把这一府人料理妥当。 这天,她正忙里偷闲躺在里间小憩。 忽听外头传来芸儿的笑声:“夫人,有一个新鲜的笑话,你听不听?” 白雪菡道:“爱说不说,别卖关子。” 芸儿跑进来,得意道:“王家的下人偷偷说的,我们二姨奶奶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姑爷,二姑爷发了好大脾气,说要休妻呢!” 她口中的二姨奶奶正是白婉儿。 “是什么缘故?” 芸儿摇头:“打听不出来,只知道王家这两天闹得鸡飞狗跳,不成样子。” 白雪菡便道:“王家能娶到白氏的小姐,已经是最好不过,他是不会休妻的。” “理他呢!当初我们去求她,她那般恶言恶语,总之,如今报应来了。” “你还在这儿乐呢,”福双走进来,摇头道,“老太太、太太那两边,都派了几波人来了。” 白雪菡纳罕道:“什么事情?怎么不进来回话?” 芸儿跟福双面面相觑,低头道:“二爷不让说给你听。” 白雪菡更不解了。 福双只好道:“如今不说也没法了,那边都来了好几次,奴婢以为,还是告诉夫人为妙。” 原来自打谢月臣回了府,就没有去给老太君、谢昱和林氏请过安。 连他们派来的小厮也一并不许进罗浮轩的门。 若换作是寻常人家的子孙,哪有敢这么不尊长辈的。 也只有谢月臣做得出来。 偏偏他真要发起火来,谢家人还不得不看他脸色。 白雪菡微微蹙眉:“可我这几日过去,也没见老太太、太太提起。” 福双道:“想来是不好意思跟夫人提。” 白雪菡不由想起这几日她前去问安时,老太君和林氏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也总是说不了两句话,便乏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白雪菡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只能装作不知。 又过了许多天,林氏忍不住开口向她流泪诉苦。 白雪菡夜里装作不经意,在谢月臣面前提了提。 她知道他的性情,不敢深劝。 彼时他刚擦干身子进来,闻言一声不吭。 白雪菡以为他沉默的意思是拒绝了,没想到第二日便听林氏喜道:“子潜来见过我了,我的儿,多亏了你。” 白雪菡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意思冒认功劳:“想来是二爷自个儿想清楚了。”作者有话说:----------------------谢谢收藏的宝贝支持,前两天就到v线了,但是想再苟个v前榜,所以先不入v,再等等。 已经准备好肥章了希望大家喜欢 第27章 六姑娘出嫁的前几日,万事都已料理妥当。 白雪菡正要松一口气,外院又来了人。 却不是别家小厮,而是两个身着青衣的小太监。 原来,知道小妹将要出阁,谢家的五姑娘——也就是如今晋王的侧妃谢容华将要回来,一叙姐妹之情。 林氏忙吩咐人抓了两把金瓜子,给公公们吃酒,又唤来白雪菡嘱咐。 “这位姑奶奶在家时便是最和气的。她传了口信,这次只是私底下回来看看,不必铺张,你看着办就好,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白雪菡应了,吩咐上下打点,虽说不讲派场,也不可失礼。 六姑娘谢秋灵听罢,欢喜道:“五姐姐果真回来?亏她是个有良心的,还念着我,咱们姐妹又能聚一聚了。” 白雪菡虽未见过谢容华,却也知道,这位容侧妃才貌双全,名冠京城。 她虽是庶出,却与谢秋灵自小玩到大,亲厚得如同一母所生。 白雪菡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姐妹之情,心中艳羡不已。 谢月臣回京歇了两天,便又回翰林院去了,白日里唯有一两个时辰能在家。 谢旭章行动不便,谢学林又新捐了个官,正在兴头上。 故而,到了谢容华归宁这天,只有谢学明夫妇和白雪菡、何玉嫣、谢秋灵前来应酬。 谢学明在前院接她的车驾,白雪菡等人则在内院堂上候着。 等了两刻钟,终于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丫鬟太监们簇拥着谢容华进来。 白雪菡未敢细看,只恍惚见一个通身贵气的美妇人走来,忙与妯娌姐妹上前行礼。 谢容华走近她们,最先看见站在前面的何玉嫣。 对方已有些显孕,虽裹着貂裘,面上却略显气色不足。 谢容华道:“三嫂有孕在身,不必多礼,快进去坐着吧。” 紧接着,谢秋灵飞身上前,一把抱住谢容华。 她撒娇道:“好姐姐,这么久都没回家看我,我只以为你全忘了这个妹妹呢。” “你这滑头鬼,要出阁的人,还这般孩子气,将来怎么办?”谢容华点着她的脑袋,也笑起来。 “我可不管这些。” 谢容华跟妹妹扯了两句皮,又跟剩下的两个嫂子问好。 凌淑她自然认得。 谢月臣的夫人嫁进来最晚,谢容华还没有见过她,便想认一认人。 一看之下,不禁星目微旸。 只见来人身着织金滚边的丁香色交领短袄,月白淡花长裙,青丝缀明珠,腰间系宫绦。 雪肤花貌,眼眸微润若水带桃花,真真一副好样貌。 谢容华心下赞叹,这样的人物才堪配她二哥。 “这位就是二嫂嫂吧?” 白雪菡道:“五姑娘安好。” 谢容华因笑道:“我常在心中纳罕,不知何人能够降伏得了我二哥。” 白雪菡红了脸:“姑娘取笑了。” 她不被降伏便罢了,岂敢降伏谢月臣。 谢容华倒也没架子,与众人玩笑起来,先去拜见老太君、陈氏和林氏,接着又回了她旧时住处闲逛。 何玉嫣走了一会儿便说身子难受,凌淑连忙扶着她回房。 只剩下白雪菡和谢秋灵,陪着谢容华去撷芳园听戏。 一路上,白雪菡只默默听着她们姐妹闲话,偶尔陪笑。 冷不丁地,却听谢容华对她道:“二嫂子是金陵白氏的姑娘吧?” “是。” “我小时候也常跟他们去玩,可有见过嫂子?” 白雪菡细思片刻,笑道:“恐怕没有,我幼时不常出门。” 她年幼时,盛氏嫌她扎眼。 除了谢旭章兄弟过来,白婉儿叫她作陪,其余时候,根本没有机会见外人。 谢容华的脚步忽然放慢许多,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是吗?我怎么觉得,嫂子有些眼熟……” 她入了晋王府之后,谢家的很多事都不甚了解。 谢月臣兄弟俩娶妻的事,谢容华虽有耳闻,却只知道是娶了白氏两姐妹。 大嫂嫂新婚没多久,便与大哥和离了。 这位二嫂嫂…… 谢容华站定,电光火石间,忽然记起是在哪里见过她。 “怎么了姐姐?”谢秋灵道。 白雪菡见状,心中便惴惴不安起来。 谢容华看了她半晌,方笑道:“原是我记错了,不必在意。” 白雪菡等人信以为真。 一行人进了撷芳园,林氏、陈氏等亦在堂前听戏,老太君年纪大了不爱动弹,便没过来。 “娘娘快请上座。” “伯母莫要臊我了,”谢容华笑道,“先前在家时怎样,如今也怎样。” 林氏也笑了:“你这丫头,还是这般随和。” 玩笑了半天,谢容华因说道:“怎么不见大哥和二哥?” “你大哥哥身子虽好了些,还是怕风,禁不起闹腾,我便让他不用来这些吵闹的地儿,你若想见他,我叫人推他过来。” 谢容华道:“何苦来哉!既如此,还是让他将养着吧。” “你二哥哥倒是一切都好,只不过最近翰林院忙,一时半刻见不着人影。” 夺兄妻 第35节 白雪菡看了看时辰,便道:“如今也该下差了,只怕快回来了。” 谢容华微微一笑,又默默坐回去听戏。 只是,戏台上的小生花旦虽俊俏,她却早已神游天外,心中复思着另一件事。 何等凑巧,这出《紫钗记》也是当年她在金陵听过的。 那时她年方十四,随着二伯父一家回金陵老家省亲。 白氏设宴请他们过去,大人们外院坐,夫人小姐们则在内院,各摆了戏台作乐。 谢容华看得入迷,连周围的姐妹们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还是小丫鬟来叫了她一声。 “小姐们在后头行酒令呢。” 谢容华回过神来,匆忙跟过去。 却说这白府早年也是簪缨之族,先祖在世时,亦称得上繁华若锦,富可敌国。 他们家的宅子并不比谢家的小,谢容华才到了几天,未识得路。 那小丫头又跑得极快,她才折过一个花丛,便跟丢了。 谢容华转了半晌,总不知该往何处去,稀里糊涂便进了一个小院。 那院子极窄,却收拾得干净舒服,还在水塘里种了些莲花,想来是丫头们的住处。 谢容华便想去寻人问路,方才从前门进去,便见里间正房的门开着。 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间小小的正堂,有个女孩正在里面做针线。 她看起来与谢容华年纪相仿,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乌发如云,微微低头,露出白皙姣好的脖颈线条。 偶然抬首,便露出一双低垂的桃花眼,天然含情,似笑非笑。 谢容华觉得她不像丫鬟,但衣着打扮,又不似白府其他小姐那般鲜亮。 纳罕之下,未免多瞧了两眼。 谢容华正欲上前问话,忽然间,脚步一顿。 …… “五丫头。”林氏又喊了一声。 谢容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伯母叫我?” 林氏道:“你二哥哥回来了,你可想见他?” 白雪菡刚刚说到谢月臣该下差了,果然便回了府。 谢月臣开蒙早,天资聪颖,府里比他小的兄弟姐妹几乎都被他带着读过书。 其中唯有谢容华比旁人聪慧些,没有那么惹他嫌恶。 所以谢容华心里没那么怕谢月臣。 她今日见了白雪菡,便勾起心底那桩旧事来。 她好奇了太多年,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那一幕竟真是自己亲眼所见。 如今白雪菡又嫁了他。 谢容华更觉耐人寻味。 如此想来,她道:“也好,我跟着嫂子去一趟罗浮轩吧……还要差个小厮提前禀报一声,免得冲撞了二哥。” 谢容华虽是谢家女儿,却甚少进过罗浮轩,一则兄妹也要避讳,二则谢月臣为人孤冷,不喜被人打扰。 早有小厮来通报,谢月臣知道她要来,虽未刻意回避,却也不似谢学明那般热络。 白雪菡牵着谢容华穿过梅林,来到堂前。 只见谢月臣换了家常的衣服,面前煮着一壶热茶,神色淡淡,看着外头的梅花。 “二哥。” 谢月臣闻声望来。 白雪菡笑道:“五姑娘回来了。” 谢容华的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打转。 她的眼神过于直白,以至于白雪菡都察觉到了,唇边笑意一顿。 谢月臣微微皱眉。 白雪菡便道:“你们兄妹说话吧,我得去后头坐坐,一堆人等我回话呢。” “嫂子辛苦了。” 白雪菡一笑,带着福双走了,留下芸儿等小丫鬟伺候。 芸儿连忙给谢容华斟茶。 半晌,谢月臣终于开口:“见过祖母了?” 谢容华因笑道:“早请过安了,伯母那边也见过了,如今来二哥请安。” “不必。” 或许他的声音太过冷淡,使堂上气氛凝固。 “你若无事,去陪她坐坐吧。”谢月臣自斟自酌,看着白雪菡离开的方向。 谢容华讪讪道:“我今日瞧着嫂子,倒觉得有些眼熟,二哥可记得当年在白家,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 芸儿闻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谢月臣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旋即,他将茶壶放回去:“她本就是白家人,你见过她也不稀奇。” 芸儿竖起耳朵,正要细听,忽然后头有人来叫她。 “二爷,夫人让芸儿过去。” 她只得应声而去。 谢容华见状,像是想到了什么,屏退余下的人。 谢月臣又瞥了她一眼。 “二哥,当初在阁楼上……看她和大哥的人,是你吗?” 第28章 谢月臣抬眸:“你在说什么?” 谢容华因说道:“两年前,我随你们去金陵省亲,曾到白府玩过几天,二哥不记得了?那天正好是白家一位小姐过生辰,摆了戏台子。” 谢月臣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又继续斟起他的茶。 谢容华一愣,难道真是她记错了? 不,绝无可能。 她岂会凭空想象出这样的事? 当时她从前门踏进院中,正欲近前问那女孩,忽见里头一个年轻公子坐着轮椅出来。 谢容华微微一怔。 那脸色苍白,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她家二伯父家的大哥哥——谢旭章。 谢容华不觉顿住了脚步,心里竟有些稀奇。 只见他静静坐在那小姑娘的身侧,低头瞧她做针线。 女孩偶尔跟他说两句话,谢旭章便露出极温柔的笑意。 在谢容华眼中,谢旭章这位兄长天生体弱,一向不问凡尘俗事。 他虽不似谢月臣那般冷情,但也说不上多平易近人,何曾这般可亲。 谢容华默默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往左边看过去,只见院旁一座阁楼上,站着个芝兰玉树的俊美少年。 却是谢月臣。 谢容华吃了一惊,此处分明是内院,外男不得轻易入内,如何这两位兄长都进来了? 谢旭章行动不便,或者是有人带他来歇歇。 可谢月臣……此时该在外院应酬才是。 谢容华定了定神,再瞧过去,竟看见谢月臣直直地望着这小院正堂的方向。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堂上的两个人,而又不被留意到。 谢容华若非站在此处,也是绝不会发现的。 她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一时间,浑身僵直不知所措。 幸而谢月臣没有留神看过来。 更令谢容华多年难以忘怀的,是他的神情。 冰冷、厌恶甚至带着些……怨毒。 谢容华对二哥哥的孤高习以为常,却从未见他有过这般充满恶意的眼神。 即使她是旁观者,也禁不住头皮发麻,屏住了呼吸。 是对大哥哥? 还是那个小姑娘? 今日她回府,第一眼见到白雪菡时,并没有认出来。 一来当日隔得远,谢容华未将那姑娘的容貌看得十分清晰,二来如今白雪菡当了公府夫人,衣着打扮都不似当年那般寒酸。 夺兄妻 第36节 但没过多久,谢容华还是从她的神态身姿辨认出来,她就是当日那个小姑娘。 “那时候,我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小院里……今天才想起来,在那儿见过二嫂,可当年席上却没有她。” 谢月臣道:“她是庶出,表姑母不甚理会她。” “那……我见大哥哥与她说话,又见二哥你站在阁楼上瞧,总不是我记错吧?”谢容华玩笑道。 谢月臣闻言,盯着她道:“你没记错。” 谢容华因笑道:“原来如此,这真是姻缘天注定,怎么偏偏就把她聘给了你。” 若按当年情形,分明是谢旭章对白雪菡有意…… “她没有被聘给我,”谢月臣道,“只是走错了洞房。” 谢容华如遭雷击,竟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二哥说什么……” “你若想知道,回去问婶娘。” 谢容华自幼聪慧,三言两语间便领略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大哥他……” “他不知情,”谢月臣拨动着炉火,“别告诉他。” 谢容华出了罗浮轩,回到三房去问她嫡母。 陈氏闻言大惊失色:“我的姑娘,这话千万别再提了,如今老太太紧张大爷的病,谁提便是谁的不是。” “太太的意思是,如今大哥哥还以为二嫂是嫁给了他?” “就当是这样罢,”陈氏道,“大爷连院门都不出,哪里知道外头的事,自然瞒一天是一天。” “怎么没人劝劝祖母?” “谁敢劝?那一位全靠这口气吊着,当年若不是说给他娶这位,早就撒手人寰了,哪里还能撑到今日?” 谢容华冷笑道:“这岂是大家族的规矩?兄弟二人……” “姑奶奶快别提了,只当我求你,二房的事,咱们不便掺和。” 谢容华闻言,想到三房处境艰难,二伯母亦是个多心的人,便住了口。 只是一整天,她的脸色都说不上太好,连跟谢秋灵说话也提不起兴致。 白雪菡稀里糊涂错嫁,府中人又瞒着谢旭章不告诉。 再加上谢容华当年看到的那一幕……谢月臣阴冷的眼神。 谢容华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纸何曾保得住火? 终有一日谢旭章要知道真相的,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旁的也就罢了。 谢容华在王府中,正是春风得意,倘若此时国公府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对她自己亦无好处。 明熙楼内。 谢旭章闻得谢容华归宁,便问了两句。 灵芝道:“太太说了,大爷静养着就好,五姑奶奶也不想劳动大爷,已派了丫头来问安。” “你们倒给我省事。” “大爷还练吗?”灵芝把拐杖拿过来。 近日谢旭章恢复得愈发好了,拄着拐杖还能走好一段路。 只是白雪菡来得少了,他总没什么笑脸。 “要不要去请夫人来?”灵芝因道,“奴婢听说她最近忙着六姑娘出嫁的事,这才少来的……大爷能走路的事,夫人还不知道呢。” 谢旭章听罢,默默良久,方笑道:“我也知道她忙,莫要打扰她,等我能自己走了,再给她惊喜。” 说罢,他又让灵芝拿出这段时日里,他亲手做的木雕。 “叫彩儿给她送去吧,都是她喜欢的花样。” “是。” 谢旭章拄着拐杖,独自练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冷汗。 他缓缓放开手里的拐杖,窗外一缕阳光洒进来,映在他半张脸上,显得格外苍白。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六姑娘出嫁前夕,万事妥当。 白雪菡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成婚时,府上西北角走水的事。 “福双,叫各房管事的,还有今夜当值的来一趟。” 下人们齐齐站在堂下,白雪菡少不得叮嘱了一番。 “明儿是大喜的日子,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各处回去查一遍,要小心烛火。” 白雪菡徐徐道:“值夜的妈妈们,别吃酒玩闹,要留心,若有半点不妥,我只问你们。” 婆子们忙说:“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巡夜。” 亥时,白雪菡披上银红斗篷,要携福双出去。 谢月臣刚沐浴完,见状道:“你去哪里?” 白雪菡走来,闻到他身上冷冷的淡香,便踮起脚凑近。 谢月臣脚步一顿。 她见状,低头笑了,系着斗篷轻快道:“那些人总是阳奉阴违,我亲自去各处查一遍夜,二爷不用等我了。” 他坐也不是,睡也不是,半晌,方道:“让李桂去吧。” “那可不行,”白雪菡道,“他一个男人,大晚上在后院行走多有不便。” “那让福双去。” “福双本也要跟我去。” 谢月臣不言语了。 白雪菡憋不住笑了,福双已在外头喊她。 她三两步走出门,忽然回头一笑:“若睡不着,等我回来。” 说罢,红着脸出去了。 谢月臣面上依旧冷淡,呼吸却急促起来。 白雪菡一路查过去,果真抓到几个赌钱吃酒的人,重重责罚。 来到西北角这边,只有几处人烟稀少的院落。 两个老嬷嬷守着院门,正抱着汤婆子取暖。 见白雪菡来,她们连忙起身:“夫人怎么来了?这天冷,别冻着您。” “你们怎么也不生个炉子?风口坐着,仔细吹坏了。” “这不是怕走水嘛?” 白雪菡笑道:“炉子不打紧,只要看着,该灭的时候灭了。” 嬷嬷们便道:“我们也说是这个理儿,只是先前烧过一回,您也是知道的,老太太忌讳。” 白雪菡看了看这院落,虽无人居住,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花草山水都讲究。 “当初烧的,便是这个院?” “正是呢。” “先前是谁住着?” “没人住着,”嬷嬷道,“这是从前大老爷的院子,后来大房回金陵去了,便空了好几年。” 白雪菡奇道:“既没人,如何就走水了。” “正是呢!”她们压低声音,“这件事多少蹊跷,我们都不敢说,夫人你问了,我们才悄悄告诉你……” “这院里冷清,平日总是些小丫鬟过来打扫,修剪花草,擦一擦门窗和屋里的东西,白天是从没人点灯的。” “到了夜里,除了我们几个当值的,也没人过来了,纵来,也是提着灯笼。” 嬷嬷们道:“您说,连火都没有,怎么好端端地就走了水?” 白雪菡心中莫名一震。 “偏偏又是这处,那会子天还亮,没人过来,便越烧越大,险些把老太太的寿安堂都燎了。” 其中一个嬷嬷叹:“若非如此,又怎么会乱成这样,弄得夫人都……” 话音未落,她已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连忙自打嘴巴子。 “你这婆子真是昏头了,胡说什么呢!”另一个嬷嬷忙道,“夫人,您别往心里去。” 白雪菡仍在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无妨,不过你们说的,确实有些古怪。” 她们小声道:“都说是不是忘了拜火神,犯了忌讳,这才有了这么一出,不然青天白日的,哪来的火?” “或许吧……”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一路上神色有些恍惚。 福双道:“夫人可是在想方才那两个嬷嬷的话?” “你不觉得稀奇吗?” “奇是奇了些,只不过,丫头小厮们偷奸耍滑的多,兴许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跑到里面玩去了,一时失了手也是有的。” 白雪菡心稍慰,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夺兄妻 第37节 四处都已经熄了灯,罗浮轩里却还亮着一盏。 白雪菡让丫头们去烧水,自己回屋解了斗篷。 她一进来,便察觉到谢月臣的视线……他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本诗集。 白雪菡猝然跟他对视上,吓了一跳,咕哝道:“二爷还不睡。” 谢月臣“嗯”了一声,放下书便向她走过来。 白雪菡忙闪开。 他扑了个空,微微蹙眉。 她拢着衣襟往里间走去,因笑道:“我要沐浴。” 谢秋灵出嫁这日,白府上下忙不迭。 前头正热闹着,白雪菡见孙彩儿往罗浮轩的方向去了,片刻之后又出来。 她便叫住了,笑问:“可是来寻我?” 孙彩儿原本满面愁容,乍一见了白雪菡,竟好似老鼠见了猫:“夫……夫人。” “慌什么?夫人又不吃人。”芸儿道。 白雪菡又问她有什么事。 孙彩儿便道,是大爷让来看看白雪菡。 “我这边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吧。” 说罢,她又道:“后头小丫头们游戏呢,你若不急着回去,也去热闹热闹。” 孙彩儿欲言又止,唯唯诺诺地去了。 白雪菡忙起来事多如流水,未几,便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旬余,天气稍稍转暖。 撷芳园的杏花开了,春色撩人。 白雪菡这几日正跟芸儿等折腾着,要做些新鲜的香膏来玩,闻得花开了,便带着花篮过去。 芸儿见这天还有些风,便道:“夫人穿得单薄,我去给你取件披风吧。” “也好。” “那夫人在这儿等我。” 白雪菡笑道:“我先去里头逛逛,待会儿你进来就是。” 芸儿想也有理,因道:“你别摘得太快,我也想玩。” “你再啰嗦,我不等你了。” 芸儿一吐舌头,往回跑了。 白雪菡在园子里逛了半晌,身上寒津津的,便想折回去等芸儿,谁知忽然踩到一块石头,不着意便扭了脚。 她痛得原地坐在石凳上,动弹不得,想来扭得不轻。 时候还早,园子里也没什么人,白雪菡坐在杏林下等了许久,也没见芸儿过来。 正觉无计可施,忽见外头走过一个小丫鬟。 白雪菡忙唤她过来。 “二夫人怎么在这儿?” “我扭着了……”白雪菡本想叫她扶自己出去,但那丫头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你去叫我的丫鬟来,芸儿可认得?” “认得认得!”小丫头应得欢快,一路小跑出去。 白雪菡一等,又是一刻钟过去了,总不见人来。 正待挣扎起身,却见谢月臣从外面走进来。 “二爷?” 谢月臣道:“原来在这里。” 他旋即走来,蹲在她面前,就要掀起她的裙摆。 白雪菡忙挪开腿:“这是做什么?” “别动。”谢月臣皱眉,按住她,微微撩起裙摆,褪去鞋袜。 只见雪□□巧的脚踝上一片红肿,看着伤得不轻。 谢月臣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白雪菡羞得环顾四周,幸而没人过来看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丫鬟跑到了罗浮轩。” 白雪菡心道,我让她叫芸儿来,怎么不见芸儿过来? 春寒料峭,白雪菡不禁打了个寒颤。 谢月臣察看完她的伤,很快帮她把鞋袜穿好,见状,又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一时间,白雪菡浑身暖和起来。 谢月臣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覆盖住,那熟悉的淡淡冷香,令她心跳加速。 白雪菡不禁裹紧了披风,半张小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桃花滴露般的眼睛。 谢月臣怔了一会儿,道:“还冷吗?” 白雪菡摇摇头。 谢月臣道:“回去吧,能走吗?” 白雪菡不语,扶着他的胳膊,摇摇晃晃站起来,被谢月臣一把抱住。 “麻烦。”他拦腰将她抱起来。 白雪菡道:“让人瞧见怕是不好。” 他这样的姿势抱她出去,明儿就会成为婆子丫鬟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月臣抱着她站着,问:“那怎么办?” 白雪菡拍着他的胸膛,让他把自己放下来,再挣扎着爬向他的背。 她不够高,姿势有些狼狈。 谢月臣竟短促地笑了一声,弯下腰,顺顺当当把她托上去。 白雪菡感觉到他的大掌微微用力,吓得险些呼出声来,趴在他背上又看了看周围。 只见一片杏林,全无人影。 虽没人瞧见,可白雪菡还是觉得羞耻。 谢月臣掌心的热度仿佛还留在她臀上,如今他又用这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腿。 白雪菡早已面红耳赤,下巴搁在谢月臣肩上,再不肯跟他说话。 谢月臣本是个寡言冷性的人,平日也不多话。 不知怎的,见她不开口,他反倒话多起来。 时不时蹦出两个字。 白雪菡只听着,却不理。 她从未觉得回罗浮轩的路有这么长,但不得不承认,谢月臣的背真的很舒服。 白雪菡裹着他的披风,紧紧趴在他背上,鼻息间尽是谢月臣的气息。 耳畔是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虽冷淡,却令人安心。 回到罗浮轩,福双见状,心疼道:“我的夫人,这又是怎么了?” “扭着了,不碍事。” “芸儿那丫头也不看着些。”福双慌忙寻出药酒。 谢月臣接过来,便让人退下了。 福双正欲走,白雪菡又问:“芸儿去哪儿了?” “正要说呢,”福双道,“那蹄子半天不见人影,我以为她跟夫人去摘花了,谁知如今都没影。” 白雪菡道:“她没回来给我取披风吗?” “并未见着。” “你叫几个人出去找找她,若是在哪处玩便罢了。” 福双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她素日爱去的就那几个地方,夫人放心,我这就找她去。” 谢月臣抓住白雪菡的腿给她上药,疼得她直叫唤。 白雪菡想让他轻些。 谢月臣充耳不闻。 她说了几次都不见他应,忙告饶:“实在疼得紧,只怕揉坏了,要不二爷给我请个大夫瞧瞧吧。” “坏不了,我从前练武常有跌打扭伤……”谢月臣道,“如今又会说话了?” 白雪菡闻言一愣,会过意来,他这是在挤兑她。 说她方才不理人呢。 白雪菡住了口,扭过头,看着桌上的西洋自鸣钟。 谢月臣给她上完了药,洗净手里残留的药酒,忽地弯下腰,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过来。 只见白雪菡抿着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这是他常有的神情,放在她脸上,却让谢月臣动作一顿。 夺兄妻 第38节 他盯着她瞧,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白雪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被他抬着下巴吻住。 谢月臣又凶又猛,白雪菡吓了一跳,未设防的唇关被撬开,被迫仰头承受着。 初时喘不上气,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拼命推着他。 谢月臣的唇短暂离开,换了个姿势又继续。 白雪菡缓缓闭了眼,扶着他坚实的胳膊,身子渐渐软了。 谢月臣转而把她压在暖榻上,呼吸紊乱。 她满面红霞。 他又勾连上来:“舒服吗?” 这般羞耻的话,从他冷淡的口中吐出,竟别有意味。 白雪菡急得要哭出来,紧紧环住他脖颈。 却听谢月臣低笑了一声,紧紧贴着她柔嫩的脸,交换着彼此的吐息。 他看着她充满水雾的眼睛。 “雪儿。” “嗯……” “你爱我吗?” 白雪菡红着脸垂下眼,半晌,微微点头。 谢月臣顿了一会儿,忽然更用力地压上来。 滚烫的气息、淡淡的冷香还有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掌,都让她心跳不已。 白雪菡当年被他救上来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躺在这个人的身旁。 而当年俊美如天人,冷冽不可侵犯的少年,竟然会长得如此高大,充满霸道的攻击力,做出这些……羞人的动作。 恍惚间,白雪菡摸到他背上的疤,战栗起来。 谢月臣察觉到她的动作,强势地握住她手腕,一点点从掌心往下亲。 白雪菡红着眼睛,微微喘息,咬住自己的嘴唇。 人都道千里姻缘一线牵。 她与谢月臣,天差地别,原本绝无可能在一起的人,竟也牵了红线,成了夫妻。 白雪菡闭上眼,忽听外头一阵巨响。 只听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她吓得扑进谢月臣怀里。 待看清来人的脸,白雪菡霎时如堕冰窖。 谢旭章一步一步,缓缓走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他声音颤抖,缥缈得如同一缕青烟,却令人心底发凉。 白雪菡从头到脚僵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谢旭章就这样看着她,紧紧攥着拳头,眼圈通红,眸光令人心惊。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谢旭章岂会出现在罗浮轩? 他……他的腿,彻底能走路了? 她竟全然不知。 白雪菡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谢月臣放在她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他与兄长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白雪菡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谢旭章。 明明自己与谢月臣才是夫妇。 她早就盼着真相大白的这天。 可为何,她面对谢旭章碎裂的目光,竟从心底里生出一丝羞愧。 无人答话,谢旭章又走近了两步,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雪菡。 忽然,他伸出手,想要撩起她鬓边紊乱的发丝。 谢月臣挡开他的手。 电光火石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屋内炸开。 谢旭章的拳头已经重重砸在谢月臣脸上。作者有话说:----------------------本文于明天1月16日(周五)入v,更新万字肥章,喜欢的宝贝们记得来呀。 第30章 …… 福双等人听见动静进来,霎时吓得不轻,拦人的拦人,喊人的喊人。 谢旭章已与谢月臣厮打在一起。 幸而谢月臣只是挡了几下,并未认真出手。 他若还手,只怕谢旭章当场就没命了。 李桂并几个小厮冲进来,将谢旭章拉住。 “你该死。” 谢旭章一字一顿,语气中弥漫着彻骨的寒意。 谢月臣舔了舔唇角的血,看向白雪菡,又看了一眼他兄长。 半晌,只听他道:“兄长,你听见了。” 白雪菡从心底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她说她爱我。” 谢月臣一笑,如清风拂朗月,冷峻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 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蔑。 谢旭章低吼了一声,眸中猩红带血,众人连忙按住。 李桂等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早有小丫鬟跑出去报信。 白雪菡恍惚扶住了边上的桌子。 她听见福双在叫她,可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回应。 待到白雪菡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暖阁里,身旁芸儿和福双守着。 见她睁眼,芸儿忙道:“夫人醒了,可有哪里不舒坦吗?” 白雪菡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方才道:“二爷呢?” 芸儿住了口。 福双便答:“大爷急火攻心,险些断了气,如今老爷、太太和二爷都在那边盯着呢。” 白雪菡闻言,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芸儿因哭道:“都是我不好,二爷说他去园子里接夫人,我就偷懒跑去玩了,我若回来守着,岂能有这样的事?” “若是这样说,我才是该死,竟走开了那一会儿,谁知道大爷就来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可以走路了。” 福双、芸儿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常年缠绵病榻的谢旭章,竟能自己从明熙楼走过来。 从来也不曾听说他恢复得这般好。 “是我太久没去看他,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了。” 福双因道:“夫人千万别自责,恕奴婢直言,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白雪菡又岂会不知。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将真相暴露在谢旭章眼前。 倘若他真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她又岂能不愧疚。 “老太太她们……可有说什么?” 众人费心编造的谎言就这般被戳破了,老太君、林氏等人最紧张谢旭章的病。 此时不知何等心急。 福双犹豫半晌,摇头道:“已经一天了,也没人来传话。” “夫人,先吃些东西吧,”芸儿道,“你也许久没进食了。” 她们命人摆饭,白雪菡昨夜才叮嘱了小厨房,今晚多做些谢月臣爱吃的菜。 如今菜肴摆满桌,却只有她独自一人。 白雪菡虽无心用膳,也强打精神,拣两块水晶脍吃了,又用了半碗鲜虾蹄子羹。 总算恢复些神采。 “芸儿,帮我梳洗,我去明熙楼瞧瞧。” 夺兄妻 第39节 福双便道:“夫人换件素色的衣裳吧,免得老太太和太太见了多心。” 白雪菡茫然点头。 芸儿替她摘掉首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玉色对襟袄裙,从头到脚素净不打眼。 白雪菡到了明熙楼正屋外边,便见里头人影攒动。 各房的大丫鬟们立于门前。 白雪菡欲进去,被老太君身边的锦绣拦住:“二夫人,里头正着急呢,您这时候过去,老太太要恼的。” 芸儿道:“我们夫人并没做错什么。” “芸儿……”白雪菡叫住她,又对锦绣道,“姐姐好心,我也不是非要进去,只想问问大爷如何了。” 锦绣道:“太医来瞧过了,只怕不大好,开了方子让吃药看看。” “他可醒了?” “没有,”锦绣摇头道,“夫人不如到后头暖阁里坐坐,若有时机,我们再叫你。” 白雪菡心想此话有理,便进去了,留下芸儿在前面看着。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外头众人来往的动静络绎不绝。 似乎又请了旁的大夫来。 忽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白雪菡忙打开门,问芸儿是什么事。 “她们说大爷吐血了。” 白雪菡心中一凛,只觉浑身冰凉,不知所措。 “夫人,你快进去坐着吧,我方才听老太太骂人可凶了,叫她看见,只怕连累了你。” 芸儿起先还不服气锦绣说的话,只觉得夫人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怕人的。 可方才,她跑到门前去,便听见老太太怒斥那大夫是庸医,又发火大骂伺候的人:“若是他死了,你们也落不着好!只看我饶不饶你们!” 连老爷似乎也被训斥了一顿。 白雪菡低头道:“二爷可在里面?” “他们都说在,夫人放心吧,有二爷盯着,想来不会有事,便是有事……也问不着夫人。” 芸儿只想着,先前那白锦承欺负夫人,都被二爷干脆利落地收拾了。 听说今天在大爷面前,二爷也是护着夫人的。 到底是夫妻,就算吵过几次嘴,也还是有感情在的。 白雪菡听了,倒是沉默不语,转身回了暖阁。 谢月臣会护着她吗? 若是旁的事情,白雪菡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可白雪菡无比清楚,在谢月臣心中,无论是家族还是兄长,都排在她面前。 这是她这段时日不愿去想的。 金陵那几日让白雪菡昏了头,从小到大,从没人这样护着她帮着她。 可若是遇上谢旭章的事,白雪菡心中当真没有把握。 毕竟当初,谢月臣就曾为了谢旭章,与她大吵一架,甚至远走长安。 他们是亲兄弟。 而自己……白雪菡也不清楚,自己在谢月臣心中,究竟算是什么。 白雪菡看着灯花,细思了一番,想着想着,忽然又有些担心谢月臣。 她只顾着谢旭章的安危,顾着自己会不会遭殃,却忘了,谢月臣也夹在中间。 老太君和老爷,可会迁怒于他? 正想着,忽听外头又是一阵响动,芸儿敲门道:“大爷醒了。” 白雪菡“唰”地站起来,便要出去。 “夫人先等等,老太太她们就要走了,等她们走远了我再叫你。” 白雪菡哪里还坐得住,只在屋里来回徘徊。 一时为谢旭章放下心来,一时又不知此事如何收场,秀眉紧紧蹙起。 一刻钟后,芸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他们都走了。” 白雪菡立即推门而出,芸儿笑道:“大爷没事了,太医方才又来了一趟,说吐出了瘀血,暂无性命之忧。” 白雪菡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微笑起来:“如此便好。” “夫人进去吧,二爷也在里面,我仍在这里守着,不让人打扰。” 白雪菡快步往正屋走去,到了窗前,放缓脚步。 正不知如何面对那兄弟二人,却听里头响起说话声。 谢旭章道:“你太卑鄙了,岂能如此断送一个女子的姻缘?” “兄长错了,害她的人是你,不是我。” “荒唐!若非你有意放火,将雪菡与婉儿调换,今日她岂会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 白雪菡心头大乱,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当日那场火……竟是谢月臣放的? 不,不可能…… 他为何要这么做? 自己与他交集甚少,成婚前,他只怕连她的脸都不认得。 或许是谢旭章误会了…… 谢月臣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出的凉薄,令白雪菡的心跌落谷底。 “我不这么做,又岂能应了当日的话。” “当日… …你是说?” 谢月臣道:“兄长难道忘了,两年前我与你说,这女子并不喜欢你。她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是贪图你的富贵荣华,皮囊妄相。” 谢旭章道:“你胡说,她从未有意接近过我。” “当日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她与旁人不同,假以时日,一定会真心喜欢你。” 谢月臣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有些森冷。 “那又怎样?” 谢月臣沉默半晌,轻笑道:“她的真心不值几个钱。” 白雪菡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是谢月臣的声音。 这是替她出头,为她遮风挡雨,彻夜未眠照顾她退烧的谢月臣。 这是日日夜夜,与她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的夫君…… 他用这个低沉的声音,问过她难不难受,冷不冷,舒不舒服? 他用那张微凉的唇,吻过她身上每一个地方…… “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不喜欢你,反而十分厌倦应付你,”谢月臣道,“她待你好,只不过是畏惧权势,换作任何一个地位比她高的人,她都会这样讨好对方。” 谢月臣轻描谈写,吐出一句句近乎残忍的话。 “我只花了半年的功夫,她便亲口说爱我了。” “才半年。” “这种女人,你还稀罕吗?” 如今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语气。 他用平日里问她要不要画眉的语气,在剜她的心。 “夫人,您怎么了?”芸儿焦急地大喊。 白雪菡不知身处何地。 只觉浑身血液往上直涌,有千百把刀子,齐齐穿进心口,捅得她鲜血淋漓,肠穿肚烂。 甚至,连门是何时开的,她也不知道。 面前的两个人,像是梦境中朦胧的黑影。 谢旭章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忍。 这让她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原来,被蒙在鼓里的人不是谢旭章。 原来她才是那个蠢得可怜的傻子。 明明从小就知道男子的凉薄和残忍,却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欲望,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只不过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动心了。 白雪菡,你为何这般轻贱? 她的心口刺痛难当,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 谢月臣赢了。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成功向兄长证明了白雪菡的爱一文不值。 他该是很得意吧…… 夺兄妻 第40节 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白雪菡不明白,他明明是赢得最彻底的人,为何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色霎时变得如此难看。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样荒唐。 仿佛不敢相信,她这样的人有会资格听到真相。 白雪菡想笑,她也确实笑出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周围的人脸色愈加奇怪起来。 芸儿怯生生地唤着她。 谢旭章颤声道:“雪菡妹妹,你都听见了?”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谢月臣声音冷淡,似乎压抑着怒火:“谁让你过来的。” 他快步走出来,环顾四周,似乎想寻人算账,然而不知为何,今夜明熙楼静悄悄。 除了芸儿,其他下人都不见了。 他蓦地站定,回头盯着谢旭章:“你的人都死光了?” 白雪菡站在门前,此刻当真有些疑惑,不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竟有些陌生:“大爷,我先回去了。” 谢旭章焦急道:“妹妹,你听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谢月臣回身,抓住她的手腕。 他动作太急,拽得她生疼:“我们回去。” 白雪菡猛然甩开他,这个动作令谢月臣猝不及防。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 谢月臣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底渐渐泛起寒意。 白雪菡道:“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谢月臣冷声道:“是。” 白雪菡一笑,转身便要走出去,又听他道:“站住!” 白雪菡充耳未闻,谢月臣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她忽然回过身,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霎时间,院中安静得可怕。 谢月臣缓缓抬头,冷峻的脸上已泛起淡红的痕迹,他抬手摸了一下,竟笑了。 芸儿吓得抱住白雪菡,把她往旁边拖。 白雪菡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任芸儿如何劝,都不肯躲开。 谢月臣眼中酝酿起雷霆,众人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连谢旭章亦挣扎起身,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唯恐他对白雪菡做什么。 只有白雪菡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着。 谢月臣道:“适可而止。” 白雪菡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这一耳光打完,心里那团气仿佛一下子泄尽。 她迈开腿,一声不吭又往外走,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尽了。 软绵绵地,如同走在悬崖边上,又像是在逃离无间炼狱一般,只想快些离开。 至于去往哪里,所走是哪个方向,一概不知。 蓦地脚下一软,只听得芸儿惊呼一声,白雪菡已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翌日,罗浮轩内。 白雪菡醒来时已是巳时,屋内空无一人。 像是做了一场痛苦的噩梦,她心口发麻,呼吸都在颤抖。 白雪菡抱住被子,盯着外头的自鸣钟出神。 又看见不远处架子上挂着一件月白色披风,正是她前几天给谢月臣做的,还差一点没有绣完。 不知想起了什么,白雪菡忽然起身,将那披风拿下来,用剪子铰得稀烂。 福双正好推门进来,见状连忙拉住:“夫人这是做什么?您做了大半个月的,这么好的绣活儿,何苦跟它过不去?” 白雪菡松了手,无力地坐回榻上。 “替我扔了吧。” 福双心疼道:“夫人……” “求求你,”白雪菡道,“别让我再看见它。” 一看见这件披风,她便想起自己是何等愚蠢可笑。 福双强忍着难过将披风收好,拿了出去,又唤来芸儿和其他丫鬟,为她梳洗摆饭。 “二爷……被老爷叫去了,所以不在。” 白雪菡沉默地低着头。 幸而谢月臣不在,她已经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人。 他让她觉得恐怖。 她不想见到他。 可是罗浮轩是他的家,整个国公府都是他的家。 而白雪菡没有家,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 “夫人,昨夜你究竟听见什么了?”芸儿小心问,“为何……” 福双忙道:“别说了,让夫人先用饭吧。” 众人见白雪菡脸色惨白如纸,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小心翼翼伺候她用饭。 可白雪菡哪里还有胃口,只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勉强咽下去。 福双夹什么,她就把什么塞进嘴里,连吃了些什么菜,她也不知道。 寂然无声,饭毕,忽见一个眼熟的丫鬟进来行礼。 “老太太请夫人过去。” 白雪菡跟着去了,一进寿安堂,便见老太君坐于上首。 林氏在一旁陪坐,见她走进来,愣了愣,脸色微变。 “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君慢慢抬眼,打量了她几眼,方才道:“你这孩子,好大的本事。” 白雪菡垂首。 若换作是平日,听见老太君如此语气,她早该惶恐,在心里转过千百个应对的策略。 可如今,她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子熹子潜为你大打出手,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哪个大家族的夫人,像你这般招蜂引蝶。” 这话说得已经重了,林氏不禁看了白雪菡一眼。 白雪菡缓缓抬头,与老太君锋利的视线对上。 “如今子熹拼了命,也要把你要回去,可你又已经是子潜的夫人了,你说该怎么办?” 见她不吭声,老太君冷声道:“若是能把你掰成两半就好了。” 林氏因说道:“子潜已被他父亲教训过一顿,他们是兄弟,本该同气连枝,而不是如今这般。” “老太太想孙媳如何?”白雪菡终于开口。 “太医说子熹的病经不起刺激,你先搬到寿安堂来,暂且谁也不要见,”老太君缓缓道,“剩下的事,我和你婆母会料理。” 白雪菡求之不得:“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林氏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叹道:“我早跟你说要小心,你怎么偏偏就让他撞见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白雪菡想笑,或许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不仅谢旭章得知了真相。 连她也知道了自己有多可悲。 老太君命她立即回罗浮轩收拾东西:“不要耽搁太久,我让锦绣把西厢房收拾给你。”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原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只有她自己做的针线、蜜饯,打过的络子还有平日穿的衣物。 福双闻得老太君的命令,瞬间脸色一白:“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去暂住几天,不必担心,”白雪菡安慰道,“你帮我把东西收好,让芸儿跟我过去吧。” 福双跟李桂是夫妻,白雪菡离开罗浮轩,总不能把她也带走。 没想到福双听了,倒是着急起来:“我还是跟着夫人吧,芸儿那丫头不稳重,多我一个,还能帮夫人做些事。” 白雪菡因说道:“你是管家媳妇,平日里进进出出做事,寿安堂是清净地方,要是打扰了老太太倒不好。”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若有事,我自然叫你,你还怕我用不着你?” 福双点头,叹道:“我总是放心不下夫人。” 白雪菡心中一酸,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待到东西收拾好,她略嘱咐了丫鬟婆子们几句话,便打算离开。 夺兄妻 第41节 谁知刚走到梅林前,便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谢月臣。 他缓缓走进来,面色比平日更冷十倍。 见到白雪菡时,脚步忽地顿住。 谢月臣先是看着她,旋即,目光转移到芸儿手里的包袱上。 他眸色微变,寒声道:“你去哪里?” 白雪菡平静道:“老太太让我搬去寿安堂。” 谢月臣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半晌,他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是老太太让你去,还是你自己要去?” “我也想去。” 谢月臣沉默许久,开口道:“别走。” 他静静地望着她,貌似挽留,然而白雪菡听出了那一丝高高在上的笃定。 “昨夜的事,”他像是捏准了她的心思,缓缓道,“忘掉。” 竟像是妥协一般。 “打也让你打了,该消气了。” 谢月臣走近,轻轻用手托住她的脸,他的掌心很凉。 白雪菡心里刺痛了一下,低头避开,从芸儿手中拿过包袱,径直往外走。 谢月臣看着她,直到白雪菡走到院门口。 忽听他道:“你想如何?告诉我。” 霎时间,怒火汹涌而至,白雪菡当即将包袱砸在他身上。 谢月臣依旧站在那里,那么重的东西砸在他肩上,他依然如山一般,巍然不动。 他看着地上散落开的包袱,冷淡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二爷的心是肉做的吗?”白雪菡道,“你可以忘,我忘不掉!我的真心再轻贱,也不会再拿来喂狗。” 郎心似铁。 郎心似铁…… 白雪菡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滚下两行泪珠。 “你……”谢月臣原本平静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为何这般在意?就因为兄长听见了那些话?” 白雪菡拭去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芸儿紧紧跟上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月臣。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下人们闻声而出,慌忙收拾打扫。 芸儿便道:“夫人……你的东西。” “不要了,”白雪菡道,“都不想要了。” 罗浮轩内众人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 昨夜的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方才忽见白雪菡用包袱砸谢月臣,众人都吓了一跳,唯恐谢月臣当场发作。 毕竟这位爷冷心冷情,最是个不能惹的人。 连丫鬟小厮们亦怕被波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 福双想跟去看看白雪菡,又不敢去。 只见谢月臣一直站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白雪菡住进了寿安堂。 如今家中大小事宜,老太君都全交回林氏手中,又像从前那样,让三房的何玉嫣协理。 众人皆以为白雪菡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叫长辈恼了她。 如今竟连罗浮轩也不得回,留在寿安堂,全当禁足一般。 于白雪菡自己而言,却是落了个清净。 从前她晨昏定省,执掌中馈,心有余力自然样样都不在话下。 如今……白雪菡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管。 每日用过饭,她便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新开的杜鹃花出神。 芸儿说谢月臣又去长安了,这次是皇帝钦点他,定要在三月底前回来。 “二爷临走前,托我跟夫人说,让您等他。” 白雪菡充耳未闻。 “二爷还说,若有什么事,便叫人快马送信过去。” “用不着。” 她真不明白,事到如今,谢月臣还在演什么。 是觉得她真心把他当夫君,全心依赖的模样很可笑? 还是说,用这些话来刺痛她,他心里会快活些。 谢月臣是个冷血无情,睚眦必报的人。 白雪菡与他毕竟一起过了这么久,太了解他的性子。 她打了他一巴掌,又当众用包袱砸他,将众人心中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弄得如此狼狈。 一个可笑的玩物,居然敢对主人动手。 谢月臣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如此想来,当初他赶去金陵拔剑要杀白锦承,只怕是因为……白锦承动她,是伤了谢月臣自己的面子。 白雪菡心中苦笑,她竟会以为,他是专程为她而来。 是日,天色微阴,春雷滚滚。 白雪菡正坐在窗前翻看诗集。 忽见芸儿匆忙跑过来,焦急道:“夫人,我才从外面回来,看见大爷跪在前边呢!” 白雪菡翻书的手一顿。 “听说他在求老太太,想见夫人一面,老太太不许,大爷便跪着不走……多少人来拉都没用,又怕伤着他,谁也不敢真动手。” 白雪菡哑声道:“他见我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已跪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下雨了,老太太都要恼了。” 白雪菡放下书起身。 只见天边乌云氤氲,春风料峭,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夫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太太不许我出去……她不会让大爷淋雨的。” 白雪菡如今并不想见谢旭章。 他们两兄弟,她一个都不想看到。 虽知谢旭章体弱多病,但老太君和林氏将他视若心头肉,又岂会真的让他受罪。 只是白雪菡低估了谢旭章的决心。 一刻钟后,雨珠滴滴答答砸落下来,天幕已全然晕成一片乌青。 杜鹃花在雨中更显浓艳,竟多了几分凄厉。 白雪菡也看不进去书了,便将起身往暖阁里去,准备小憩。 锦绣走进来,福身道:“老太太让夫人去正堂。” 白雪菡脚步一顿,静静地看着她。 去了正堂,并不见老太君或其他下人。 只有一个藕色背影立于堂上,雨水打湿了襕衫,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 听见她的脚步声,谢旭章回头,苍白清俊的面孔上露出微笑。 “妹妹来了?” “大爷安好。” 谢旭章进前,见白雪菡下意识后退,神色微微黯淡下来:“妹妹连我也不想见吗?” 他见过她最难堪的时候,白雪菡岂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见到谢旭章,她便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旭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道:“你与二弟和离吧。”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震。 “重新嫁给我,我会待你好的,从前的事我们都忘掉。” “大爷说笑了……” 她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便是她愿意,谢家人又岂会答应? 谢旭章忙道:“莫非你还不肯离开二弟?” 他眸色晦暗,将口中的话斟酌许久,方才道:“他这般待你,便是我听了也觉得心寒。” 白雪菡脸色一白,道:“不劳大爷费心了。” 这是她最不想提起的事。 夺兄妻 第42节 白雪菡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 “雪菡妹妹,你听听我的真心话可好?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妹妹,我便倾心于你,这些年来分毫未改。” 他的眼眸深邃而细长,较之谢月臣,更多几分温柔,也令人觉得沉郁。 白雪菡被那眸光烫得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非子潜有意为之……如今结为夫妇的,该是你我才对。” 谢旭章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甘。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不多,唯一喜欢的女子竟也没有留住。 看着白雪菡憔悴的神色,谢旭章的心便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无名的情愫在他胸口翻涌。 “让我来照顾你吧,我会比他好千倍万倍,相信我。” 白雪菡听罢,沉默良久,方道:“我如今没有心思谈这些……大哥哥,你若真为我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谢旭章不知多久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因喜道:“你说。” “我当年是否得罪过谢月臣?”白雪菡痛苦地阖上双目,“他为何要这般戏弄我。” 她当真是想不通。 谢旭章闻言,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只听他道:“都是我不好。” 谢旭章看着她,艰涩开口:“你是知道我的,自小体弱,家中长辈因此便偏疼我许多。也因为我的身体撑不起这个家族,子潜被迫放弃了许多,替我背负宗子的责任。” 尽管他如今身子渐好,林氏等人希望他来袭爵。 可当年,谁也不觉得谢旭章能够好起来。 天资聪颖的谢月臣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他虽然天生寡言少语,可心里还是介意的,所以待父母亲人都很疏离……也正因如此,他羡慕我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谢旭章笑道:“你也许不信,我一个半残的人,有什么值得被嫉妒的?” 白雪菡浑身僵硬,咬着唇看他。 谢旭章敛起笑容,继续道:“说出去谁也不会信的,我十几岁时对木雕感兴趣,父亲请了一位师父来教我。” “那位师父不仅精通雕刻,于书画亦有钻研,子潜便常来请教。他天赋惊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师父自然而然也把更多的功夫花在了他身上……” 谢旭章道:“这样的事,子潜做过很多。” 白雪菡心下“轰然”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倾覆了。 原来他设计娶她,只是因为想与谢旭章抢人。 她甚至连玩物都算不上…… 怪不得,林氏让她去照顾谢旭章,谢月臣也全不在意,反而推波助澜。 说不准他正在心里觉得快意,同时玩弄了她和谢旭章两个人。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从前种种,竟都是她自欺欺人,原来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其实真相早已摆在眼前,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那时在白府,我与你常在一处玩,他便留意到你,”谢旭章道,“两年前,我们又随父亲去金陵,我对你……愈加爱慕,子潜便有了那番话。” 谢月臣对他说,白雪菡不过是个贪权慕势的虚伪女子。 这样的她岂会有真心? 今天可以待谢旭章好,明天也可以这样待别人。 谢旭章不信,于是谢月臣以身亲证了这番话。 白雪菡笑了两声,她谨慎操持了半年多的姻缘,只不过是谢月臣眼里的一场笑话。 她是他心血来潮,碾碎给谢旭章看的一片落叶。 也曾在枝头葱茏过,以为上天垂怜,可惜终究还是落入尘埃。 谢旭章观她神色,不禁紧张道:“妹妹,你怎么了?” 白雪菡低头不语。 “只恨我当初昏迷不醒,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你放心,今后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他再欺负你。” 谢旭章见她如此,只觉得心痛不已,不知该如何挽回。 倘若当初……他没有昏迷不醒,能够亲自与她成婚,如今便该是另一种局面。 上天何其残酷,让他有机会遇见她,求娶她,却又将他们作弄至此。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白雪菡颤声道。 谢旭章紧紧抿住唇,半晌,说道:“好,我不打扰你。可我是一定要娶你的,你一日不点头,我便等你一日。” 说罢,他便抬脚走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妹妹,你好好歇息,养好身子,我还会再来的。” 白雪菡不知如何承受这样浓重的感情。 她已被谢月臣羞辱得体无完肤,心中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 或许谢旭章亦明白其中道理,才没有逼得她太紧。 继而半个多月,白雪菡一直闭门不出。 起先是老太太不让她见人,后来因为见谢月臣不在,谢旭章也懂事许多,老太太解了她的禁。 白雪菡自己反倒不愿意出门了。 芸儿只见她每日拿着书,一面看一面出神,偶尔摆开纸笔写字。 芸儿不识字,问她写了那么多张密密麻麻的是什么,为什么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罢又重写。 白雪菡道:“我想……这个总该写得体面些。” 福双偶尔来请安,将府内的新鲜事说与她听。 原来何玉嫣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太君总算有了笑脸,还说待她出了月子,便要将中馈全权交给她。 林氏听罢,面上虽不显,可众人都知道她不乐意。 “四夫人问夫人的好呢,说过几天空了来陪夫人说话。” 如今白雪菡在这府中已是坐了冷板凳,没想到凌淑竟还记得她。 白雪菡道:“多谢她有心了。” 过得两日,福双果然领来一个人,只不过不是凌淑,而是孙彩儿。 孙彩儿见了白雪菡,忙跪下道:“大爷让我来给夫人送东西。” “别动不动就跪了,快起来。” 白雪菡让芸儿接过她手中的锦盒。 “大爷闲来无事,又刻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夫人留着解解闷吧,”孙彩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盒中还有一封信……” 话音未落,瞥见旁边的福双,想到福双如今还是罗浮轩的人,她又住了口。 见了孙彩儿,白雪菡倒想起一件事:“六姑娘出嫁那天,你究竟为什么去罗浮轩?见了我,为何那般心虚?” 她开门见山,孙彩儿愣住了,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 白雪菡便让芸儿和福双退下,看了她一会儿,因说道:“大爷能走路的事,你应该比我早知道吧……” 孙彩儿日日在明熙楼伺候着,她岂会不知。 “夫人……”孙彩儿旋即跪下,愧疚道,“奴婢那日,本就是想去告诉夫人这件事,可是大爷早有叮嘱不准说,他想给夫人一个惊喜。” 她哽咽起来:“奴婢一直在犹豫,想告诉夫人,又不敢告诉,那日去了罗浮轩……夫人不在,奴婢便作罢了。” 白雪菡听罢,倒默默良久,方道:“你如今是大爷的人,原应听他的话。” 只是不知…… “大爷为何会突然去罗浮轩?他怎知道我在那里?” 那天的事,白雪菡细想便觉得有古怪。 孙彩儿一愣,低下头颤抖起来,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忽听后面传来芸儿的声音。 “夫人,二爷回来了,说……说要接你回去。” 白雪菡浑身一震,呼吸变得焦灼起来。 “夫人……” “我累了,你们送彩儿出去吧,我要歇息。” 芸儿忙道:“二爷已经快到门口了。” 孙彩儿会意起身,向白雪菡告退。 福双见白雪菡脸色难看,只得劝道:“终究还是要见一面的,难道夫人从此都不见二爷了吗?” 她并不清楚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这夫妇二人又吵了一架,谢月臣让白雪菡伤心了。 白雪菡心想,最后一面总是该见的,福双说得不错。 她忍着难受,随芸儿出去。 果见谢月臣已经走到院门口,马上就要到她的厢房前。 寿安堂这些下人,平日里拦人拦得紧,连只苍蝇都不会轻易放进来。 如今见了谢月臣,倒都像见了阎罗王,避之不及,竟让他直接走了进来。 白雪菡站定,看见他身上还穿着绛紫色官袍,巾帽端方,衬得身姿如竹,姿容俊美无双。 谢月臣显然刚从外面回府,眉宇间略带几缕风尘,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他道:“回罗浮轩。” 白雪菡道:“我不回去。” 夺兄妻 第43节 谢月臣盯着她,剑眉缓缓拧起来。 白雪菡知道,他不悦了。 第31章 福双忙拉着芸儿,带丫鬟婆子们退下。 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月臣眉宇间霜意略重,布满血丝的眸中泛起一丝涟漪,晦暗不明。 他看着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缓缓开口,语气犹如一张绷紧的弓:“一个月了,还没消气?” 白雪菡咬住唇,紧紧攥着衣角:“你们兄弟的事,我不掺和了,请二爷饶过我,别再拿我作筏子。” “我拿你作筏子……是他跟你说的?” 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上铺的虎皮石出神,仿佛这样便能隔绝一切。 谢月臣唇角微勾,脸色却比方才更冷:“他的话你倒信。” 白雪菡道:“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不肯放过他一丝神态,咬牙道:“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告诉我,为什么要换了我和婉儿?” 他静默良久,竟像是真的在细思她的话。 半晌,却听谢月臣道:“好奇。” 白雪菡一怔。 “我想知道,究竟是我看走了眼,还是兄长看走了眼。” 他缓缓吐出残忍的语句:“好奇你会不会爱上我,所以换了……如今看来,我当初并没有错看你。” 白雪菡浑身战栗起来。 多荒唐,她日日对着的枕边人,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她的婚姻大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 谢月臣令她感到愤怒,更觉得恐惧…… 他怎能将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因为他的一场游戏,她的一生几乎都改变了。 谢月臣竟还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只是因为他好奇。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控制自己不再动手,白雪菡两只手紧紧攥着,深深呼出一口气。 “多谢你告诉我。”她低声道。 谢月臣走近她,轻轻用手拨动她的发丝,耐着性子道:“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如今可以回去了。” 白雪菡打开他的手。 谢月臣微微一愣。 “二爷做到了,你已经证实我是个朝三暮四的女子,”白雪菡道,“到此为止吧,这出戏唱完了。” 谢月臣的眸色渐渐变得晦暗,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白雪菡太了解他这副神情,谢月臣要动怒了。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紧紧抿着唇。 此时,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老太君从外面赶来。 老太君见了谢月臣,又是激动,又是皱眉:“子潜,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去见我们?我说过不许人进来,怎么让二爷进来了?” 后半句是对下人们说的。 寿安堂的小厮婆子们纷纷惶恐请罪。 有胆大的硬着头皮回话:“二爷回来,我们也不敢拦。” “你还要说?倒会躲懒!你不敢拦,我要你做什么?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 众人吓得不敢动弹,只听那小厮哭着求饶,仍被拖了下去。 老太君缓下心神,目光在白雪菡和谢月臣之间打转。 白雪菡被她看得低下头。 只听谢月臣道:“祖母安好,我一路风尘未曾修整,故不敢先请安。” 老太君闻言,冷笑起来:“你……好得很!你不回罗浮轩更衣,反倒跑来这里,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 谢月臣冷静道:“雪儿打扰祖母太久,我先带她回去。” 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 在这府上,还没有人敢这样当众驳她的面子,唯有这个孙子,每每让她下不来台。 老太君想要出言拒绝。 转念一想,又念及他两个毕竟是夫妻。 谢月臣回来,总要有个人照顾。 府里为了谢旭章,已使他们夫妻分离许久,只怕谢月臣心中已生了不满。 如今想开口阻止,却不知该如何阻止了。 老太君只得看着他:“你若缺人伺候,我把我的丫鬟给你一个,开了脸放在屋里。” “我要带我的夫人回去。” 谢月臣眸色更冷,一动不动地看着白雪菡。 老太君手中一松,拐杖滑落在地,幸而锦绣接住了她。 众人忙扶住她。 院内乱作一团,正当此时,却见谢旭章匆忙走进来。 他看见谢月臣,显然脸色一变。 谢旭章上前扶住老太君,静静看着白雪菡,见她神情凝重,因说道:“祖母,雪菡妹妹累了,我们先回去吧,让她歇着。” 谢月臣向丫鬟道:“去收拾夫人的东西。” “子潜,”老太君道,“她还是留在我这儿最好。” 谢月臣皱了皱眉。 他已经很不耐了,眼前之人若不是祖母,他绝不会再废话。 谢月臣走近白雪菡,低着头看她,漆黑的瞳眸中,折射出她单薄的身影。 “我回去等你。” “二弟,雪菡妹妹不愿意,你何必逼她呢?” 谢月臣闻言,缓缓看了谢旭章一眼。 老太君见状,拉住谢旭章,正欲开口,忽听谢月臣冷声道:“我们的事,与你什么相干。” 谢旭章脸色一变。 老太君急道:“子潜,你……” “你如今大好了,也知道她是我的人,”谢月臣一字一顿道,“离她远些。” 谢月臣心中已渐渐烧起一把怒火。 区区一个白雪菡,谢旭章为何对她如此念念不忘? 当初谢旭章病重,他可以让白雪菡去照顾一下。 谢月臣自认还是顾念手足之情的,没有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兄长的死活。 但谢旭章如今既然能走能跑了,也知道真相了,便该自觉些避嫌。 毕竟,白雪菡是他的。 谢旭章闻言,冷笑道:“二弟还敢说,若非你从中作梗!雪菡妹妹早与我……” “罢了罢了!”老太君厉声道,“你们再吵,是想要了我的命?” 谢旭章低下头,胸膛起伏不止。 一时间,院中鸦雀无声。 只听得老太君道:“只怕我早些死了,你们才舒心!你们也不用争,子潜,你只问她肯不肯跟你回去?” 谢月臣怔了怔,低头去看白雪菡。 只见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自然知道白雪菡是爱他的,只不过心里在跟他耍性子。 谢月臣沉声道:“别赌气了。” 白雪菡几乎与他同时开口:“我不想回去。” 话音未落,谢月臣的神情霎时变得冷若冰霜。 “你说什么?” “我已说过很多遍,我不想跟你回去,”白雪菡走向老太君,“老太太,您让二爷走吧。” “听到没有……”老太君觑着谢月臣的脸色。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不能理解白雪菡说的话。 老太君便对白雪菡道:“你先进去。” 白雪菡应声去了,不再多看谢月臣一眼。 这个人,只要站在她面前,便令她感到心痛和耻辱。 夺兄妻 第44节 “我一定会给你们兄弟俩交代的,只不许你们自作主张,再跑到我这里来胡闹。” “祖母……”谢旭章看着白雪菡的背影,神色黯淡,“既然如此,孙儿告退了。” 老太君点头,又看向谢月臣:“我从前只知道你兄长喜欢她,没想到你也……当真如此在意那女子?” 谢月臣怔在原地良久。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冷冷道:“祖母说笑了。” 他岂会与谢旭章一样,为了个女子寻死觅活。 他只不过是来找回自己的东西。 白雪菡既是他的人,便该呆在他身边,这是天经地义的。 谢月臣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眸光幽深,面色更寒了几分。 “你且去吧。” 老太君唯恐他做出什么事来。 幸而谢月臣只是望着那里,一声不吭,转身离开了。 出来时,李桂正与福双在寿安堂前等着。 见他独自出来,福双便有些失落。 李桂见状,小心翼翼地带人跟上谢月臣:“二爷……夫人还不回来?” 说罢,只见谢月臣阴着脸看了他一眼,李桂便觉身上寒津津的,不敢再言语。 谢月臣返京不久,便升了文渊阁大学士。 国公府众人接了圣旨,举家欣然,喜不自胜,只道这一代谢家人,终于能恢复祖辈荣光了。 林氏这厢得意之余,心中不免有了另一番计较。 她与谢昱几番商议,终于决定奏请皇帝,让谢旭章袭爵。 谢月臣已是前途无量。 那这国公府的担子,便可重新交回他们的长子手中。 左右谢旭章如今也病愈了,行动自如,那些陈年的病根慢慢调理,想来也无大碍。 林氏将这话告诉谢旭章。 谁料他听罢,面上非但没有欢喜之色,反而有些沉郁。 “母亲,袭爵非我所愿,我只想做个清净闲人。” 林氏忙道:“我和你父亲都会帮你的,好孩子,累不着你什么。子潜他自有前程,你如今也大了,身上又没有功名,这爵位不给你给谁?” 谢旭章道:“三房也有两个兄弟。” “咱们是嫡系长房,”林氏因笑道,“怎么也轮不到他们。”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怎奈谢旭章不肯松口,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袭爵。 急得林氏红了眼圈:“你这样,母亲如何放心得下?” 谢旭章见状,也有些心软。 “你自小体弱,家里上下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我们年纪都大了,唯有让你袭爵这一个心愿……” 林氏拭泪道。 半晌,只听谢旭章低声道:“给我娶雪菡妹妹,我便袭爵。” …… 白雪菡在梦中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彼时的她,从未与谢月臣说过话。 但她对他印象极深。 那是白婉儿最喜欢的表哥,常挂在嘴边:“那些人算什么?我二表哥才是真正的谢庭兰玉,全金陵城的公子加起来,也不及他半分。” 见白雪菡听得出神,白婉儿便把手里的热茶泼到她手背上。 白雪菡疼得抽气,却不敢言语,小手颤抖着。 因为她若反抗,只会遭到变本加厉的毒打。 白婉儿皱眉道:“二表哥马上就到我家来了,你可不许靠近他。” 说罢,白婉儿去寻盛氏撒娇。 白雪菡方得自己打了凉水浸泡伤处。 原本雪白柔嫩的皮肤一片通红,令人心惊。 她也是从小被徐如惠呵护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自打回了白府,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白雪菡缓过劲,自己抹掉眼泪,虽心中难受,却不能向母亲说。 母亲的处境远比她更难,她不能再叫母亲担心了。 白婉儿不在,她难得可以坐在廊下,撑着下巴发呆。 白雪菡对嫡妹口中的谢家二表哥毫无兴趣。 只是想着,若那位二哥哥来了,或许白婉儿能够收敛一些,她的日子也就不会如此难熬。 故而,白雪菡心里竟盼着他来。 她猜得不错。 谢家两位哥哥来了之后,白婉儿当真变得明事理起来,不再动不动打她。 只是白婉儿每每要找借口与谢月臣相处,总要带上白雪菡,让白雪菡陪谢旭章玩。 白雪菡虽不愿意,但总比往日好过些,便也老老实实陪谢家大哥哥玩去了。 与大哥哥玩时,她偶尔会撞见谢月臣投过来的视线。 少年看起来只比她大了一两岁,却已生得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只是那眼神令人有些胆寒。 白雪菡不敢与他对视,总是红着脸低下头。 谢旭章则比他大三岁,也温柔许多,极爱与白雪菡说话,总是要见她。 幸而白婉儿爱慕的并非谢旭章。 否则白雪菡只怕会被她折磨死。 白雪菡本该与谢月臣毫无交集,直到那一回,她落水被他救起。 十岁的少年肩膀上因此留下了一道深长划痕,当时水面洇满了血色。 白雪菡吓得脸色惨白,好几天夜里都做噩梦。 她想着,究竟是救命之恩,自己总该谢谢他。 又念及他们兄弟将要回京,来不及做太繁复的针线,便斟酌着打个络子送给他,又不显眼,又有心意,全作谢礼了。 彼时离他二人回程,只剩下两日的功夫。 白雪菡向心善的老嬷嬷借了丝线,日熬夜熬,终于赶出一条洛神珠色的攒心梅花络。 她自然不敢当着白婉儿的面给他。 白雪菡犹豫半天,直等到白婉儿回去用午膳,谢旭章也歇了中觉,方才得了自由身。 她一路蹑手蹑脚,走到平素谢月臣练剑的竹园,果见他煮了一壶茶,正坐在竹荫下看书。 白雪菡走近几步,他便警觉抬头,见来人是她,目光微微凝滞。 她本就有些怕这个谢家二哥哥。 前一夜熬得太晚,白雪菡盈水的眸子微微泛红,忍不住反复眨眼。 见谢月臣盯着自己,她又有些害怕,不敢靠近了。 半晌,少年似乎终于不耐烦了。 “何事?” “我……我是来送这个的,”白雪菡结巴道,“多谢二公子的救命之恩。” 她摊开掌心,把精巧的络子送到他面前。 谢月臣顿住了,看着那条梅花络子。 良久无言。 白雪菡见他面无表情,似乎还皱了皱眉,心中已是慌了神。 谢月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来也看不上她这条络子。 白雪菡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羞耻而泛起红晕,怯生生地将东西收回去:“做……做得不好,对不起,你就当我没来过。” “我是真心想谢谢你。” 她局促地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忽听谢月臣冷声道:“送我的东西又拿回去?” 白雪菡一怔。 “拿来。” 白雪菡吓了一跳,慌忙把络子递过去。 少年盯着她白嫩的小手看了看了一会儿,转开头,声音有些不耐:“放桌上。” 白雪菡闻言,忙不迭将络子放到石桌上。 被救命恩人这样嫌弃,白雪菡有些难受。 她福身告退,走出很长一段路,仍感觉到背后的灼灼目光。 白雪菡知道他在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怪异的东西。 她愈觉羞惭。 夺兄妻 第45节 又记起平日里,白婉儿总说有许多女孩不自量力,倾慕于他。 白雪菡虽还不甚明白男女之情,却也不禁想道:“我这样做,可是叫人误会了?他若以为我痴心妄想,倒没趣了。” 越想越无地自容,逃也似的离了竹园。 虽事隔经年,如今梦到,竟恍惚如昨日之事。 白雪菡蓦地睁眼,看见通透的月光映着青纱帐幔,愣了半晌。 这不是她在白府的小院。 也不是罗浮轩。 春夜里正有些凉意,她临睡前忘了关窗,月色夹着寒风泻进来。 白雪菡被吹得清醒许多,裹紧被子,正欲唤芸儿,便见她在边上睡得正沉。 白雪菡顿了顿,终是没有叫醒她,独自起身关了窗。 她住进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自打上回拒绝跟谢月臣回去,他便没有再来过。 依白雪菡对他的了解,他大约是真恼了。 一个供他消遣愚弄的玩意儿,竟敢忤逆他的话,谢月臣必定气得不轻,从此都懒得理她了。 如此也好…… 白雪菡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出神良久,经过这些天,心脏的钝痛已渐渐化作闷痛。 她将拟好的文书工工整整誊抄了一遍,只等到天亮,便要去见林氏。 谁知翌日清晨,未等白雪菡出门,林氏便先寻了过来。 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谢旭章袭爵的事。 “他一定要娶你,才肯袭爵……” 这话林氏自己说着都觉得难以启齿,天下岂有这样荒唐的事? 她身为婆母,竟要来劝说儿媳妇改嫁另一个儿子。 她本没有脸来跟白雪菡提,只是实在没有主意了。 白雪菡听罢,起初默不作声。 林氏又道:“好孩子,你嫁进来这么久,我清楚你的品行。纵然老太太、老爷因着上回的事,对你有偏见,我也还是信得过你……若把子熹交给你,我也放心的。” 白雪菡道:“太太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林氏闻言,面露赧色,因说道:“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可你放心,你改嫁了子熹,我们一样会待你如往昔。” 白雪菡心下大怒。 原来这家人,竟伦常乖舛至此!亏他们还是诗礼传家,世代簪缨,如今却连半点脸面体统都不顾了。 怪道能养出谢月臣这般狂悖冷血之人。 他们一家子,把她当作什么了? 谁想娶便娶,洞房是随便换的,做了弟媳妇也能改嫁大伯。 白雪菡道:“太太,我敬你是婆母,才坐下来听你说这些话。” “是,我知道你乖巧。” “太太也该想想,这是能说给我听的话?纵你敢说,我也不敢听,如今出去打听打听,莫说大族人家,便是寻常百姓,也没有一个女儿侍奉两兄弟的道理!” 白雪菡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林氏脸色大变。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眼里还有半点规矩吗!” 白雪菡闭了闭眼,念在平日里林氏待她不算差,还是放缓了语气:“太太,此话荒唐,你们莫要再提了……今日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们家我是留不得了。” 林氏一听这话,便知不对,忙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与二爷和离,烦请太太替我转告一声,和离书我已誊好,他只要来画押……” “你说什么?” 此言便如一道惊雷劈在林氏头上。 她来之前,满心担忧的只是如何说服白雪菡。 她甚至已经与老太君商议过。 满足了子熹的心愿后,再给子潜另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林氏怎么也没想到,白雪菡非但不答应嫁给子熹,竟连子潜也不要了。 林氏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白雪菡莫不是失心疯了,多少人想嫁进国公府,嫁给谢月臣,她难道不知道吗? 若离了谢家,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亲事。 谢旭章虽然体弱多病,身上亦无官职功名,可他袭爵指日可待,亦是良配啊。 “好孩子,莫要说气话了,我们不逼你,你且再好好想想。” “我并非一时之气,是真心想与二爷和离……雪菡自知鄙薄,不堪与二爷相配,还请太太成全。” 罗浮轩内。 福双心神不宁,自打白雪菡和芸儿走后,这院子便冷清许多。 二爷升官之后便常住在文渊阁,总不回府。 即便回来,也是寒着一张脸,谁见了都害怕。 李桂亦是叫苦不迭。 这日,李桂随谢月臣回府取东西,正巧见福双在梅林前,因说道:“这几天家里花销还够吗?” 福双不禁委屈:“我一个人能花几个钱,你总不回来。” 李桂忙道:“姑奶奶,并不是我不回来,实在是二爷……” 谢月臣一天到晚住在文渊阁处理公务,弄得他也不能回家。 福双便啐他:“你若真有心想回来,便该劝二爷去把夫人接回来,夫人在了,他自然就回来住。” “你当我不劝?我还未开口,爷的眼刀便先过来,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说了。” 福双气闷,拧着他的胳膊不放,李桂连忙告饶。 “我可不管,你这个月再不回来,往后也别回来了!这个家还像家吗?” 话音未落,福双、李桂二人骤然僵住。 原来谢月臣站在门后,已不知听了多久,这会子方才走出来。 他步履不紧不慢,一双冷冽凤眸缓缓扫来,令人头皮发麻。 李桂连忙跪下来自打嘴巴子。 福双亦颤抖着跪下。 谢月臣看了他们片刻,方对福双道:“我那双靴子不见了,你去替我找出来。” 福双惶恐道:“二爷要什么靴子?” “青缎底,祥云纹。” 福双回思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小心翼翼道:“是夫人做的那双?年前夫人说磨破了,天气又冷,便收起来,等暖和了重新给二爷做一双……” 谢月臣不说话了。 李桂惊出满头冷汗,不着痕迹地推了一下福双。 福双只得打圆场:“天气暖了,我去给二爷另外找一双出来吧。” “我不穿那些。” 福双哑口无言。 李桂忙道:“不如叫夫人回来找给二爷。” 福双闻言皱了皱眉,正觉一头雾水,忽听谢月臣冷笑一声,抬脚走了出去。 李桂连忙跟上。 福双道:“去哪里?” 李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寿安堂。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爆更啦感谢的宝贝,爱你们 第32章 林氏从寿安堂出来,正好遇见谢月臣。 “子潜,你来做什么?” 李桂跟在后头,见状忙道:“给太太请安,我们来接夫人回去。” 说罢,只见谢月臣扫了他一眼,李桂忙不迭闭上嘴。 林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跟我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林氏将谢月臣叫到花墙下,屏退周围的下人,将方才白雪菡所言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只把自己劝其改嫁的事隐去不提。 “子潜,我看她是铁了心要与你和离,你们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氏以为他最不耐烦听这些女人家闹别扭的事情,也不敢多提,只道:“她出身虽差了些,自进府里,也算本分持家。你还是哄一哄罢,咱们这样的人家闹和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她自顾自说着,却没发现,谢月臣的眸色逐渐阴沉下来。 “她要和离?” 林氏微微一愣:“是……是她方才说的。” 夺兄妻 第46节 一语未了,只见谢月臣迈开腿就往寿安堂进去。 林氏忙叫李桂跟上去,只听里头一阵动静,大约是老太太的人都被他吓跑了。 林氏莫名感到心惊肉跳,还未来得及细思,便听见老太太的人声声哀求。 她吓了一跳,连忙折回去瞧发生了何事。 林氏霎时变了脸色。 只见谢月臣从西边厢房里将白雪菡拦腰抱出来。 白雪菡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 谢月臣向来举止端方,君子如玉。 此刻他竟全然不管不顾,换了个姿势将她扛在肩上便往外走。 芸儿和另外几个丫鬟婆子拦不住,都跪在地上劝。 林氏忙道:“子潜!你这是做什么?” 谢月臣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走出去。 无论白雪菡如何打他骂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一路上,众人无不惊异,又因惧怕谢月臣,不敢细看,只得低着头竖起耳朵偷听。 直到回了罗浮轩,谢月臣方才把人扔到榻上。 白雪菡微微喘息着,脸颊因紧张而泛起红潮,既恨又怕:“我要回去。” “已经回来了。” 白雪菡咬牙道:“我要回寿安堂。” “这里才是你的家,”谢月臣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虽一向不近人情,却鲜少有这般神态。 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注视着她,如同饥肠辘辘的猛兽窥伺着猎物,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开吞食。 白雪菡被他这样看着,只觉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凉遍了,一口气卸下来。 她从前竟不知,谢月臣有这样的一面。 抑或许是她太傻,还以为彼此间多少有些夫妻情义。 白雪菡蜷起腿,低声道:“让我离开谢家吧。”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 谢月臣喉结滚动,沉声道:“你是我谢家妇,岂能说走就走。” “那我们和离,”白雪菡道,“或者……你休了我,大家干净。” 他抬了一下眼皮,虽未动怒,眸光里却映出几分讥讽。 谢月臣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你再闹,我真的会生气。” 白雪菡一愣,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我没有在和你闹,我要跟你和离,你明不明白?” “为什么?”谢月臣皱眉,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白雪菡道:“为什么?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她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站起来厉声道:“谢月臣,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你们兄弟阋墙关我什么事!我是你们的棋子?还是你心血来潮,信手拈来的笑话?”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走错了洞房,你是故意让我走错的,你故意让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就那样看着我掉进你的圈套,任你愚弄。” 那天白雪菡很紧张。 新嫁娘本就惶恐不安,她又有些夜盲,洞房中不知为何,灭了大半烛火。 只有远处妆台上一支小小的红烛亮着。 她虽觉不对,却又以为谢家毕竟是公府,总有与众不同的规矩。 白雪菡只怕被人笑话,所以并不敢细究。 直到新郎进来。 他用宽大而有力的掌心,握住她紧张交叠的手。 微凉的触感,手心的薄茧,还有他落在她脸上、身上的吻……她终身难忘。 她甚至能记得起新郎摸她的脸时,微微顿住的那一瞬间。 白雪菡羞得不敢动弹。 如今想来……他那时候便知道她是谁。 她悸动之时,谢月臣心中该是何等玩味? 连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白雪菡用尽全力说出这番话,她在心里酝酿了太久,没想到真有说出口的一天。 而谢月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道:“原来你这么在意这番话,若非是在兄长面前说的,你还会生气吗?” 白雪菡起先不明白,这跟谢旭章有什么关系。 转念一想,是了,谢月臣眼中从未有过她。 娶她也只是因为跟谢旭章的意气之争。 他自然也就不懂她在生什么气。 唯一能联想到的,便是一直暗中较劲的兄长。 思及此处,白雪菡竟笑了,只是不知为何,心中仍觉苦涩的:“原是我不好,我不该认识你们……二爷行行好,放过我吧,你们要玩弄,也换一个人好不好?我太累了。”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 “如今你知道了,你赌赢了,满意了。” 白雪菡低着头,她须得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才能抑制住自己不颤抖。 谢月臣显然并不满意她的反应。 他忽地弯下腰,扣住白雪菡的后颈,逼迫她看向自己。 “是你亲口说爱我的。” 谢月臣贴近她,冷冽淡香,夹杂着他身上霸道的气息,席卷而来,令白雪菡不寒而栗。 他将如玉般冰凉的手指压在她唇上,缓缓碾过。 白雪菡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中的暴躁。 谢月臣猛地咬住她的唇,疯狂掠夺她口中的温热气息。 白雪菡被他吻得嘴唇生疼,喘不过气,拼命挣扎起来。 谢月臣按住她的胳膊,把她压回榻上。 气息纠缠间,他的眸光锐利如鹰隼,始终紧紧锁在她脸上,仿佛在打量她的神情。 曾经那样缠绵的事,此时竟令白雪菡感到灭顶的恐惧。 幸而他在她窒息前放开了她。 谢月臣贴了贴白雪菡的额头,盯着她红肿的唇,如同每一次亲密后。 他神色如常:“雪儿,你父亲不要你,谢旭章也救不了你,只有我……唯有我可以接纳你。” “你既已嫁了我,我可以包容你偶尔耍耍性子,只是,休要得寸进尺。” 二人呼吸间尽是对方暧昧的喘息,如此旖旎,谢月臣的话却像刀子一般血淋淋地捅进她心里。 白雪菡怔住了。 谢月臣抚摸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听明白了吗?” 她用力咬住嘴唇,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谢月臣亲了亲她的眼睛,继续低语。 “别再跟我提离开的事……” “你知道我没什么耐性。”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强有力的手紧紧箍住她,白雪菡如同溺水之人,被藤蔓缠绕着,坠入深渊。 谢月臣见她不说话,显得乖觉许多,不禁又捏了捏她的脸,一手褪去她的绣鞋。 白雪菡脚下一凉,下意识把腿蜷回来,却被他用力抓住不放。 谢月臣抬起眼盯着她。 …… 白雪菡裹着锦被,听见谢月臣的脚步声,便将脸转回去对着里头。 他方才洗了个凉水澡,浑身带着寒意进来,站在床前看她。 白雪菡心知,方才她的抵死不从,已是惹恼了谢月臣。 他出去前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撕碎了。 他冷声问她,为何不要。 白雪菡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一点都……”谢月臣的话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也挺喜欢的吗?” 他的话像是隔空给了她一耳光。 趁着谢月臣离开,白雪菡想跑出去,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她唤着芸儿和福双的名字,却无人答应,好容易叫来一个丫鬟,对方回话的声音都打颤,根本不敢放她出去。 待到他回来,白雪菡紧紧贴着里侧装睡。 谢月臣似乎始终没有动作,也不知有没有瞧出来。 夺兄妻 第47节 半晌,他脱了外衣掀被子进来,手搭在她腰上,缓缓收紧。 从前他每每做这个动作,白雪菡便会顺势依偎过去,靠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气息令她感到可靠。 此时此刻,白雪菡却浑身僵硬,心中闷痛不可言喻。 翌日,老太君从城外礼佛回来,得知谢月臣强行带走白雪菡的事,不禁大怒。 “岂有这样荒唐的事?你也不拦着点,叫人看了笑话!” 林氏委屈道:“我哪里拦得住?子潜的脾气,老太太也是知道的。” “我好不容易把人弄过来,才叫他们兄弟俩都消停,如今倒好,他又抢回去了,若叫他哥哥知道……” “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子熹非要娶了雪菡,他才肯袭爵,可子潜又是这样……想来是不愿放手的。” 老太君拄着拐杖坐下,冷笑两声:“你经过多少事?哪里明白男子的心?他如今唯有这一个媳妇,自然放不下。将来再娶一个模样性情强她百倍的,他渐渐的也就忘了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上夹子,晚上十一点后更新,宝宝们不要跑错了。 答评论区的宝贝们【日更三千,随机掉落肥章】会好好写的,感谢小可爱的长评支持!收到你们的评论非常非常开心 第33章 林氏亦觉有理:“只是不知怎么开这个口?我们去说,子潜定是不听的。” 她思来想去,又道:“不如让老爷来说他,倒还有几分余地。” 老太君道:“不好,他正在兴头上,冷不防提了这事,他拧了性,将来更难办。” “老太太的意思是?” “还是先瞒着他,慢慢看他态度,再说不迟。” 林氏点头,又道:“那子熹这边亲事……” “先算好日子,不必太铺张,叫外人知道了笑话,对外只说聘了金陵老家的一位小姐,纳彩、纳吉、纳征这些都不用了,反正先前也做过。” 林氏又道:“白家那边如何交代?” “这孩子……父亲不理她,嫡母更不必说了,只要她自个儿愿意就好,当初原也是聘给子熹的。” 话及此处,林氏脸色微微一变:“说起来……雪菡还没应呢,她还说要与子潜和离。” 老太君听罢,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年轻人不知事,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出了这个府,她哪里还有好去处?你再慢慢劝吧。” 林氏只得应下,正欲告退,忽然又被老太君叫住。 …… 白雪菡茶饭不思,终日看着院里的梅林闷闷不乐。 芸儿和福双看着甚是担忧,却不知从何劝起。 是日,谢月臣从文渊阁回来用饭。 他也着实忙了两日,这才有空回来。 一进门便见白雪菡坐着看书,明明是用晚膳的时辰,却没摆饭。 谢月臣脸色一沉,因向福双等人道:“你们怎么做事的?” 福双等忙告罪,却听白雪菡道:“是我没叫传饭,与她们无关。” 福双连忙吩咐小丫鬟们摆饭。 谢月臣走进去盯着她瞧,两日不见,白雪菡仿佛又瘦了些。 她察觉到他的灼灼目光,低头避开,却被他捏着下巴扯过来。 谢月臣定定地看着她,话却是对芸儿说的:“夫人这两日吃了些什么?” 芸儿小心回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白雪菡连着好几天都只吃两顿,有时甚至是一顿,而且只有半碗粳米粥。 谢月臣听罢,竟笑了。 他一袭绯色官服,腰系玉带,在窗外落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丰神俊朗。 只是这一笑,未免太冷了些。 谢月臣掐着白雪菡的下巴,顺势将她扯进怀里,缓缓轻抚她的背。 “我喂你。” 白雪菡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死死按住。 下人们摆完饭便被屏退。 福双忧心道:“二爷,夫人她……” “滚开。” 谢月臣冷斥一声,吓得福双浑身打颤,李桂立即上前将她拉下去。 谢月臣抱着白雪菡,一手拿起食具,拣了些好克化的菜放到她面前。 白雪菡紧紧抿着唇,盯着桌面不动弹。 谢月臣见状,又舀起半勺碧香粳米饭送到她嘴边:“吃饭。” 白雪菡低下头。 谢月臣道:“或者我哺给你。” 白雪菡霎时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谢月臣也不遑多让,目光锋利如箭,似乎要直直穿进她心里。 白雪菡像被刺了一下,垂眼将嘴边的饭吃下去。 谢月臣这才收起眼神的寒光,又夹了些菜送到她眼前,白雪菡都慢慢吃了下去。 “金丝酿冬菇是你喜欢吃的,多吃些。” 白雪菡从未与他说过自己爱吃什么,她以为谢月臣从不在这些地方留心,也不知他从何得知。 如今提起来,是有意要让她难受吗? 她张口咬住他夹来的冬菇,闷声不吭地吃起来,素日喜欢吃的东西,此时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咽不下去。 未过多时,眼眶里渐渐湿润了。 越是这样,白雪菡越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下去,她知道谢月臣正在看她笑话。 他的手掌还放在她肩上,虽未用力,却充满了掌控欲和压迫感,令人无法忽视。 白雪菡吃着吃着,便滚下两滴泪,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咳嗽。 “怎么了?”谢月臣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他立即放下筷子,站起来倒茶。 白雪菡一边咳嗽一边接过茶盏。 半晌,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谢月臣竟似乎放缓了语气:“慢点吃。” 白雪菡默不作声,喝完了盏中的茶水,仍不抬头,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红了眼。 却不想,谢月臣竟直接拿走了她手里的茶盏。 白雪菡心头一跳,无处躲藏。 谢月臣盯着她通红的眼睛,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 白雪菡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 谢月臣永远是冷淡孤傲,不可一世的。 他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抑或许是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能活得像白雪菡这般可怜。 猛禽在残杀猎物时,也会慢慢欣赏对方是如何痛苦死去的。 白雪菡不情愿再被他这样看笑话,起身欲走,被谢月臣拉住手腕。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喉结滚了滚,半晌,便说道:“吃不下去就不要硬吃,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白雪菡猛地推开他。 屋内静了一瞬。 “二爷不要再玩我了。” 谢月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底的晦色令人望之生寒。 白雪菡硬着头皮往外走,忽听他在身后道:“你说不玩就不玩?” 她顿住脚步,似乎被那声音里的恶意刺中了。 “你是我的人,我们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过,一切已成定局,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颤抖起来。 “只要你听话,我们可以像从前那般……倘若你总是这般耍性子,连我都不管你了,你该去哪里?” “你既然这般瞧不上我,为什么不休了我?”白雪菡忍不住道,“我从来没有叫你管过我。” 谢月臣闻言,冷声道:“那枝红梅不是你让人送我的?” 白雪菡浑身一震。 “我如今也明白了,你这么闹,不过是觉得我心里看轻了你……雪儿,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心里是否看重你,是我的事。女子的本分便是相夫教子,只要你还是我的妻子,我岂会亏待你?” 白雪菡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你好好想清楚,再派人到文渊阁寻我。” 谢月臣冷声说罢,抬脚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便听李桂呼喝着下人们收拾东西。 谢月臣又要走。 夺兄妻 第48节 白雪菡跌坐在榻上,微微出神。 自谢月臣搬去文渊阁后,罗浮轩的下人们倒不再关着白雪菡。 她偶尔也能带着芸儿出去走走。 只是,先前谢月臣将她从寿安堂抢回来的事,在府中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众人有心装傻,白雪菡也能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 她置之不理,芸儿倒是生起气来,抓了好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去给福双惩罚。 “这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当初巴结夫人的时候,是何等嘴脸?如今说变脸就变脸。” 白雪菡失去了掌家之权,谢月臣又从府里搬出去住。 如今上下都在传,说白雪菡这回当真惹恼了谢月臣。 连老太太、太太也不帮她,只怕从此都要坐冷板凳了。 芸儿听了闲话,又是一阵生气。 白雪菡反倒安慰她:“人心如此,生气也无用。” 她经过这一遭,倒也想明白了。 当初自己执掌中馈,用尽心力操持府中事务,打理整个家族的衣食住行,自以为在这家中有一席之地,无可替代…… 如今才明白,掌家之事谁都能做。 众人捧着她,只不过是看在谢月臣、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 芸儿听了却更难过:“二爷怎么就丢下夫人走了?他若在,那些人岂敢如此。” 这话又往白雪菡心里刺了一下,她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 芸儿见状,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自打嘴巴子:“都是我不好,又惹夫人伤心!” “行了,”白雪菡拉住她,“我今儿想去园子里逛逛,咱们走吧。” 芸儿观她脸色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又笑着给白雪菡换衣裳梳头发。 白雪菡其实全无心思,也不在意穿了什么,梳了什么头,只由着芸儿摆弄。 主仆二人出了门,直往撷芳园去。 天气回暖,园中已有胭脂色的海棠初绽,远远看去一片绯红,晴空赤霞般艳丽,美不胜收。 白雪菡走了一会儿,忽听背后有脚步声,不由顿住。 “妹妹……”谢旭章快步跟上来。 芸儿吃了一惊,犹豫着要隔开他们。 却听谢旭章道:“我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他似乎休养了一阵,气色恢复得不错,长眸微微低垂,却神采焕发,一袭深色氅衣更衬得面若朗月,身如青松。 白雪菡道:“大爷要说的,我都听过了。” 她不愿再生事,带着芸儿便要离开。 “你想不想离开他?” 谢旭章并未直说,白雪菡与芸儿却一下子便听出了他的意思。 芸儿张了张口,惊惶无措。 白雪菡攥紧衣角,向她道:“你先下去吧。” 芸儿应声去了,远远地看着他们。 白雪菡抬眼看向谢旭章,只见他深邃的双目紧紧注视着自己。 谢旭章喉结滚动,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却只有一句:“你瘦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有话请说。” “他让你受委屈了?” 白雪菡垂下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谢旭章紧紧抿了一下唇。 白雪菡沉默半晌,颤声道:“方才大爷问我的话,是什么缘故?” “我可以帮你,”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向祖母求过,她同意我娶你。” “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白雪菡有些失落,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 “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雪菡妹妹,只要你回头,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 “即使我答应,谢月臣也不会应允的。”白雪菡道。 如今她也看明白了,谢月臣全然把她当成自己的物件。 即使他不喜欢,即使他看不上,也不会允许她离开。 谢旭章闻言,却是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他,子潜为人最是孤傲,从不肯轻易低头。我听说他这几日没回府……你们该是吵架了吧?” 白雪菡微微一愣,只默不作声。 谢旭章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因说道:“他向来是众星捧月,这一大家子,没有不敬他怕他的,想要什么也是弹指可得……所以从不屑求人。” 的确如此。 白雪菡想起谢月臣那些貌似施舍的语气,或许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让步。 白雪菡始终不顺着台阶下,他便将她弃之不顾。 谢旭章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又道:“你若不信,不妨试试看,他若知道祖母让你改嫁给我,是否会出手阻止。” 不知是不是白雪菡的错觉,他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怜悯。 “只要你始终不肯向他服软,他是不会低头阻止的。” 白雪菡心中一颤。 “雪菡妹妹,你想离开他,便只有这个法子,难得祖母和母亲都愿意帮我们……你好好想想。” 白雪菡咬着唇,闷声不吭。 她知道谢旭章说的是可行的,只是……她真的要嫁给他吗? 白雪菡在这国公府里已经待得太累了,她不仅想离开谢月臣,也想离开这个没人把她当人看的地方。 所谓齐大非偶,她如今算是明白了。 谢旭章忽然把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白雪菡愣了愣。 “我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你不是很喜欢吃蜜饯果子吗?我自己学着做了些,你也尝尝,没你做得好吃,全当尝个鲜了。” 纸包不重,白雪菡却觉得很烫手。 “大爷……” “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大哥哥,像幼时那般。” 白雪菡张了张口,无力地垂下头。 谢旭章眸色微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不打紧,我总是会等你的。” 夜里,白雪菡躺在冷清的正房里,望着帐幔出神。 “夫人,今天大爷跟你说什么了?”底下守夜的芸儿道,“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 “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芸儿笑了两声,忽道:“我有些饿了……夫人想不想吃夜宵?我去拿。” 白雪菡想了想,道:“那边桌上有个纸包,里头有蜜饯,你拿来吧。” 芸儿应声去了,拿了过来一打开,不禁道:“好香甜,夫人哪里得来的?” 白雪菡道:“给我吃一颗,你别吃光了。” 芸儿见她终于肯吃东西,连忙捧着送上去。 白雪菡尝了,脸色微微一变。 芸儿忙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白雪菡摇摇头,犹疑地看着手里的纸包。 芸儿便道:“我也尝尝。” 她取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惊道:“这与夫人做的味道一样。” 白雪菡默默看着手里的蜜饯,脑海中一片混乱。 “若不是夫人没做过这果子,我都要以为是您的手艺了。”芸儿纳闷。 白雪菡心乱如麻。 谢旭章常年卧病在床,应当是不近庖厨的。 更何况,他身子彻底康复也是最近的事,何以将她的手艺学得这般相像…… 她如今才发现,自己不仅不了解谢月臣,连看谢旭章也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透,猜不透。 罗浮轩如今门庭冷落,连雀儿都不常飞过来。 这日,芸儿见到锦绣过来,倒吃了一惊。 “锦绣姐姐,你来瞧我们夫人?” 锦绣因道:“老太太差我来请二夫人,说有要事与她商议。” 老太君上回把白雪菡叫过去,便将她禁足在寿安堂许久,如今又来…… 芸儿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却也不得不进去禀报。 白雪菡听了,倒不觉得惊讶:“既如此,你服侍我更衣吧。” “夫人不怕吗?不知道老太太又要说什么。” 夺兄妻 第49节 白雪菡不答。 经过上回谢旭章的提点,她已经能猜到几分老太君的用意。 无非是劝她改嫁谢旭章罢了。 果不其然,白雪菡进了寿安堂便见老太君、谢昱和林氏齐聚一堂。 三人端坐着闲聊,偶有笑脸,见白雪菡进来,神色微变。 “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 谢昱见她来,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老太君与林氏跟她说话。 老太君看了看白雪菡,因笑道:“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雪菡不知。” 林氏便道:“就是上回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我的儿,你考虑得如何?” 白雪菡垂着眼,一言不发。 “你上回说的话,你母亲都告诉我了,”老太君屏退下人,低声道,“哪里有你这么傻的姑娘,你离了国公府,要到哪里去?回金陵找你父亲和嫡母?快休提那话了,我们看顾了你大半年,便是你舍得出去吃苦,我们也舍不得你走。” “雪菡自进府,多亏老太太和太太提点照顾。老太太有命,本不敢违,只是……” “只是什么?” 白雪菡道:“大爷、二爷皆乃人中龙凤,自当另择绝妙佳偶,我命小福薄,恐不相配。”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这孩子,如何这般固执。” 林氏见状,忙向白雪菡道:“哪里来的傻话!你进门这么久,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下没有不称赞的,老太太看重你,才会让你去照顾子熹。” 白雪菡看了看林氏的笑脸,又抬头望向老太君。 只见对方面色平淡,那双深邃而苍老的眸子里仍能看出几分精明强干的神采。 听说这位老太太年轻时执掌中馈,亦是才干双全,智谋过人。 林氏见白雪菡仍不开口,又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太君道:“只怕她是舍不得子潜。” 白雪菡一怔,旋即低声道:“雪菡不敢。” 她哪里还会舍不得,她恨不得永远不要再见他。 心痛的滋味她尝过了,往后都不想再尝。 思及此处,白雪菡不免又想起谢旭章的话。 改嫁给他,当真可以离开谢月臣吗? 可是……她不愿意。 “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什么可不承认的,你们年轻夫妻,舍不得也是有的……” 老太君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你要想清楚,当初是子熹求娶你,你也是跟他议亲的。子熹未醒时,你与子潜可以相敬如宾。但他如今醒了,为了你,他们兄弟互生龃龉。这件事难保不成为子潜心中的一根刺,子潜一时不介意,难道还能一世不介意?” 这番话正说中了白雪菡的心事。 她想要离开谢月臣,并非一时之气。 谢月臣如今有兴趣耍弄她,还能给她留些体面。 倘若将来他过了这兴头,看见白雪菡,便想起与兄长的意气之争,还不知道会如何待她呢。 与其在此处虚度青春,秋扇见捐,还不如早些离开,也留住自己的尊严。 老太君见她若有所思,便道:“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吧,你们小孩家总是逞一时之气,我们是过来人,自然比你们看得明白……且不说子熹对你一往情深,便是他的性子,说句不该说的,也比子潜强上十倍,待人是最宽和不过。” “你若跟了他,他必不会辜负你。” 芸儿守在正堂外,见白雪菡出来,忙迎上前:“老太太说什么了?” 白雪菡沉默片刻,摇头道:“先回去吧。” 老太君虽说让她回去想想,可自打这天起,隔三差五便叫白雪菡去用饭。 连带着林氏一起,二人旁敲侧击,说尽好话。 白雪菡始终不应。 起初她们还有些耐心,日子久了,老太君便有些不悦了。 时常叫了她来,便让她在一旁站规矩,自己与其他媳妇、孙媳妇说笑去。 白雪菡装病不去,林氏便给她请大夫开药,又提出要她搬去寿安堂修养。 白雪菡从前想去寿安堂住,是因为谢月臣在家。 如今他又不在,老太君又是那般,白雪菡哪里还愿意去?只得又作出病愈的模样,说自己已经好了。 时常回了罗浮轩,便两腿虚浮,若非福双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还不知道要摔出什么事。 这日,何玉嫣带着他儿子澜哥儿来请安。 老太君疼爱这个曾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要跟几个孙媳妇打马吊,便让白雪菡在旁边看着澜哥儿。 林氏因说道:“还是让乳母来吧,她年轻不知事,万一磕着碰着罪过就大了。” 何玉嫣闻言,嗤笑道:“太太说得有理,嫂子未曾生育过,哪里会看孩子?” 她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仅生下了谢家第一个曾孙,还手握掌家大权。 想到如今白雪菡的处境,何玉嫣便觉得解气,自己终于压了她一头。 “便让她看,”老太君掀起眼皮,看了白雪菡一眼,“也让她学学为妇为母之道。” 白雪菡置若罔闻,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孩子。 澜哥儿正是爱哭闹的时候,躺不了一会儿就大哭起来。 众人打马吊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闹,登时都有些烦躁。 老太君便道:“你把他抱起来走走。” “嫂子要小心,千万别弄伤他了,否则三爷回来要找我麻烦!”何玉嫣看着她。 白雪菡犹豫半晌,说道:“我不会,让乳母过来吧,免得伤着哥儿。” 老太君打牌的动作一顿,静静看着她。 一时间,众人都敛起笑意,齐刷刷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垂下眼,看见澜哥儿哭得小脸通红,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 澜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这样抱?会扭伤他的!”何玉嫣立即站起来,或许因为太着急,语气变得相当不客气。 她隔空叫白雪菡换了几个姿势,直到澜哥儿哭声渐渐弱了,方才放心坐下来。 何玉嫣抱怨道:“嫂子也太不小心了!” 因着老太君不许她出去,所以白雪菡托着澜哥儿在屋里走了一会儿。 孩子的哭声渐渐消失,白雪菡察觉到一道微弱的目光在看自己。 她低下头,只见那孩子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老太君等人打了多久马吊,白雪菡便抱着孩子走了多久,一旦放下来,澜哥儿便哇哇大哭。 临走前,何玉嫣笑道:“多亏了嫂子替我照顾孩子,今儿手气好,赢了不少呢,改天我再来,还得劳烦嫂子。” 白雪菡道:“没有下回了。” 何玉嫣的笑僵在脸上,或许是没想到,白雪菡沦落至此还敢这么说话。 众人纷纷看过来。 林氏皱了皱眉,笑道:“她说笑呢,玉嫣千万别往心里去。”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便见里头灯火通明。 她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福双从里头出来,见了她,连忙迎上:“二爷回来了,明儿清明节,要带几位爷去祭祖呢。” 芸儿闻言,看向白雪菡:“夫人,你快去跟二爷说,那些人都是怎么欺负你的!” 白雪菡没有接话。 谢月臣在正屋,她便转身往后头暖阁去了。 芸儿见状,自知失言,连忙跟上去。 福双看着她们的背影微微出神,又进了正屋。 白雪菡在暖阁歇息了半晌,芸儿靠在边上替她按腿:“夫人,总这样也不好,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老太太究竟为什么这么折腾你?” “因为我没有应她的话。” “什么话?”芸儿道,“不妨便应了她的,省得整天被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白雪菡疲惫地笑了笑,并不作答。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只要答应了老太君,她便能摆脱当下的困境。 这些人之所以这样折腾她,不过是觉得她不听话罢了。 奈何白雪菡生来是个拧性子,莫说她心底本就不乐意,便是她乐意,经过老太君这一遭,也变得不乐意了。 公府候门之家,果真不是好相与的。 “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叫人摆饭吧?” 见白雪菡沉默,芸儿猜到她是不想见谢月臣:“叫人送到暖阁来?” 白雪菡点头。 芸儿起身去喊人,便见福双掀帘子进来。 “夫人,正屋已经摆好饭了,回去用饭吧。” 夺兄妻 第50节 芸儿看了看白雪菡的脸色,向福双道:“夫人不想回去吃。” 福双顿了顿,低声对白雪菡说:“奴婢知道夫人心里难受,可是这段日子以来,府里那些人是怎么对夫人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夫人只要还在这府中一日,二爷便是您的倚靠,奴婢说句不该说的,为夫人计,还是莫要为了一时之气,让那起子小人得了意。” 白雪菡透过窗子,看见被烛火照得亮堂堂的正屋。 虽然见不着里面的模样,她却仿佛能看见那个人冷峻的身影。 她知道福双是好意。 福双和芸儿其实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还与从前一样,他们夫妻吵嘴闹别扭。 唯有白雪菡心中有数,她既得知了谢月臣玩弄自己的真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她若此时向他低头,不仅没有半点骨气,便连自己的心也辜负了。 白雪菡叹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只是我心里乱得很。” 福双犹豫道:“今晚的饭食都是夫人爱吃的,小厨房准备了很久。” “芸儿去帮我随便弄些吃的就行,我就不过去了。” 芸儿福身去了。 夜里,白雪菡也是在暖阁歇下的。 她白天太累,沾到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芸儿小心翼翼地吹了灯。 白雪菡睡得快,芸儿却辗转反侧,为她主子忧心,不得安眠。 芸儿犹豫许久,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出去,忽见福双喊着几个婆子丫鬟在做事。 芸儿定睛一看,又惊又叹:“我的姑奶奶,这么多好饭好菜都倒了?” 福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暖阁。 芸儿想起来白雪菡已歇了,连忙闭上嘴。 “没法子,二爷也没什么胃口,送上去的菜没动几筷子,摆了半宿,便让撤了。” 芸儿因道:“二爷可有问起夫人?” 福双面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从前二爷再冷淡,好歹也是护着夫人的,如今我却有些看不懂了。” 芸儿急得想跺脚:“我们夫人如此受罪,他竟不闻不问,难道天下男子都是这般薄幸?若如此,真不知道嫁人有什么好的!” 一语未了,忽想起眼前的福双亦为人妇,芸儿便红了脸:“好姐姐,我不是说你。” 福双笑道:“行了,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脾气。” 芸儿与她聊了几句,便打算回去守夜了,忽又留意到正屋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里头还不歇着?” 福双也不明白:“李桂说二爷最近忙得很,许是有要事吧。” 翌日便是清明节。 白雪菡醒得早,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原来是林氏派人来传她了。 芸儿道:“太太让夫人过去,说是今天事多,人手安排不过来,叫夫人帮忙呢……哼,这会子她们又这副样子了。” 白雪菡本不愿去,但见那传话小丫头衣衫单薄,怯生生的着实可怜,便让芸儿拿件旧衣服给她穿,又让她在外间等自己梳洗。 白雪菡换了身素白的绫袄,下着天水碧马面裙,又让芸儿梳了个轻巧的发髻,粉黛不施。 望之鬓发如云,身若扶柳,一张芙蓉秀面纯净中透着几分清艳。 只是看着虚弱了些。 “夫人要不要用些胭脂?” 白雪菡道:“不必,她们若见我气色好,岂不更要折腾我了。” 芸儿点头称是,跟着白雪菡走出去。 方到院中,忽遇见出门的谢月臣。 白雪菡脚步一顿,浑身僵直。 他一身月白鹤纹祭服,身姿俊逸非凡,行止如风,正快步迈向外头,猛然见到白雪菡,脚步忽然停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眼底有些血丝,俊美的面孔冷硬中略带疲惫,仿佛一夜未眠。 后头紧跟着的李桂险些摔跤,见了白雪菡连忙笑着问安。 白雪菡微微点头,垂下眼睛。 周围的空气似乎焦灼起来,白雪菡敏锐地察觉到,谢月臣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只要与他同处一地,白雪菡便觉得心里难受,只想快些出去。 可谢月臣站在院门口,正好堵在她的去路。 白雪菡攥紧手,低着头想从他身旁穿过去,忽听谢月臣开了口。 “去哪儿?” 他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绪。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闷声不吭地走过去。 碧色裙带与他的衣角轻轻擦过,几乎是落荒而逃。 白雪菡又记起他离开前说的话。 谢月臣要她忘掉听到的一切,本分做他的妻子,这样,他或许会施舍几分怜悯给她。 可她做不到。 走到半路,芸儿纳闷道:“夫人,你看那丫头怎么走路还哆嗦。” 白雪菡正心神不安,闻言回头一看,只见那丫满面惊恐地跟着她们。 “怎么了?” 小丫头摇摇头,不敢说。 芸儿佯怒道:“你在夫人面前哭丧着脸给谁看?老实说,究竟怎么了?” 那丫鬟连忙解释,原来她跟在白雪菡身后出来时,被谢月臣吓着了。 她年纪太小,没见过谢月臣几次,只是本能地恐惧他身上那种森冷的寒意。 再加上白雪菡当众不理睬谢月臣,这便让她更加害怕了。 白雪菡听罢倒笑了,叹道:“你放心,他不会迁怒你的。” 弘毅阁内,林氏携两个侄媳妇,正忙上忙下打点。 清明祭是府里的大事,谢昱已带着谢月臣等一众子侄前往家庙。 府内的女眷们也要准备祭宴,安排内宅值守。 林氏年轻时做这些事也算井井有条。 如今年纪上来了,身子又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未免松懈些,便没有提前预备。 谁料何玉嫣和凌淑也毫无准备。 凌淑自然是个不知事的。 何玉嫣往年倒是经手过,可惜今年有了澜哥儿,产后又未曾歇息好,终究分身乏术。 到了这日,众人竟乱作一团,林氏只得把下人们叫来弘毅阁,亲自安排。 林氏正头晕着,白雪菡便来了,她如蒙大赦:“雪菡,你来料理料理,我且歇歇去,若有什么事,你只管跟你弟媳妇商量。” 说罢,她便由丫鬟扶着走了,让白雪菡坐到上首。 何玉嫣见状,心中不忿,只是不好发作。 白雪菡看得出来,也不与她多费口舌,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下人,又命各处的大丫鬟和嬷嬷轮流当值。 “四弟妹便管厨房和各处的祭品采买,凡有动用公账的花销,你都斟酌过再批。” 凌淑点头:“是。” “三弟妹管各处巡值,每隔两个时辰,亲自看一遍。婆子丫鬟偷懒倒是其次,最要防吃酒赌钱,若有这个,你当场便发落了。” 何玉嫣听罢,冷笑一声:“最麻烦的活儿都给我们了,嫂子做什么?” “我要坐堂料理家事,不然换弟妹来?”白雪菡缓缓道,“你若应付得了,也不用我来了。” “你……” 何玉嫣犹不死心,看了一眼凌淑,又道:“为何让我去巡值?四弟妹就可以坐着管事。” 凌淑闻言红了脸,忙道:“要不我跟你换吧……” “不必。”白雪菡道。 她看了看何玉嫣,因说道:“澜哥儿喜欢被人抱着走路,如此,三弟妹便可以一边抱孩子一边做事了。” 何玉嫣愣了愣,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禁怒火中烧:“你这是公报私仇!” 白雪菡点头道:“我便如此,你若看不惯,自去与太太说,别让我管事。” 何玉嫣自然不可能去说。 林氏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做事的人,岂会为了一个侄媳妇,去说亲儿媳的不是? 她咬紧牙关,恨透了白雪菡:“只愿嫂嫂永远这般得意。” “借你吉言。” 入夜后吃过祭席,偏房的子孙们便陆陆续续离开。 只留下府内几位爷,被老太君叫到寿安堂,跟着一起吃祭酒。 “没有外人在,也不必忌讳,你们只在屏风外坐着就行。” “是。” 老太君携女眷们坐在里间,谢昱则与谢月臣兄弟几人坐在屏风外。 偶尔说句闲话,彼此都听得见。 夺兄妻 第51节 白雪菡知道谢月臣和谢旭章都在外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她也能瞧见谢月臣刚直的背影。 她垂下眼,静静坐着,老太君等人如何玩笑,她也未插一句话。 “雪菡怎么一声不吭?”老太君忽道,“我听你母亲说,今天多亏了你,府里的事才办好了。” 白雪菡道:“老太太谬赞,只是做些杂事罢了。” 老太君见她还是这副样子,唇边的笑意冷了许多,半晌忽然又开口。 这句话却令在坐众人皆变了脸色。 “你自然是能干的,来日去了子熹身边,我们也可以放心。” 作者有话说:以后稳定在每天晚上九点更新,以及……卑微求一下营养液,谢谢大家。 第34章 白雪菡怔在原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外头席上也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 谢旭章对白雪菡的迷恋,虽已是整个谢家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谁也不敢拿出台面来乱讲。 谁知今日在这种场合,老太君竟说出这样的话。 众人皆一言不发,或是满脸惊疑,或是等着看笑话,面面相觑。 连林氏亦犹疑道:“老太太……”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吓得她把嘴闭上。 “正好你们都在,如今这屋里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早晚都要知道。” 忽听外间响起谢旭章的声音:“祖母,别说了。” “我若不说,你何时才能如愿?” 此话直白,众人更加惊异了,全都看向身边的人,试图理解老太君这番话。 谢学林、谢学明两兄弟已是额角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只因他们旁边坐着谢月臣。 谢旭章则正在对面,似乎也在看谢月臣的神情。 众人都晓得谢月臣的脾气,只怕他下一刻就要动怒。 连里头的女眷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没想到,谢月臣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骤然发火。 他甚至没什么反应,像听不见似的,单手把玩着手心的琥珀盏。 谢旭章看见他晦暗不明的眸色,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众人松了一口气,甚至看向白雪菡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悯。 见他没动静,老太君便试探着道:“我已叫人算好吉日,下月初三便是个好日子,不宜拖太久……往后你们可要改口了,别叫错了人。” “好……真是件喜事啊,二嫂……不,往后要叫大嫂了。”何玉嫣幸灾乐祸。 谢学林忙出声呵斥:“无知妇人!乱插什么嘴?” 老太君道:“你骂她做什么?本该如此。” 白雪菡懵住了,坐在那儿,仿佛被架在油锅上,浑身上下被炙烤煎熬。 她搁下杯盏,将手放下来,紧紧抓住衣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维持正常呼吸。 芸儿见状,心疼不已,反复去看屏风后,却不见谢月臣有半点动作。 到最后,白雪菡已经听不见众人在说什么。 只隐约记得,老太太叫她回去收拾东西,重新搬到寿安堂。 不同的是,上回谢月臣阻止了,这一回,他没有说话。 见林氏欲言又止,老太君又说:“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给子潜重新物色了妻房,只等雪菡进了明熙楼,再办他的婚事。”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 老太君派来的丫鬟婆子始终跟着她,要当场帮她收拾东西带走。 芸儿一边哽咽,一边训斥那些下人,不许她们近身。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竟然……竟然当众说要夫人改嫁大爷,把夫人当作什么了?” 白雪菡努力扯了扯唇角,只是眼中毫无笑意:“我早料到有今天……” 只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没想到老太君竟不顾体面,直接当众宣布这个消息。 白雪菡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已被她按死了。 芸儿想明白了:“先前老太太要夫人答应的,便是这个?” 白雪菡闭上眼,点了点头。 芸儿一愣,旋即抱住她,不知何时,已滚下两行眼泪。 “这竟是大家族的作派,他们自己不觉得荒唐吗?夫人也是谢家三媒六聘进来的,又不是丫鬟,岂能说给人就给人?” 白雪菡嘲讽地笑了笑:“给我下聘的也是谢旭章。” 芸儿愣了愣:“那夫人要答应吗……” 话音未落,她便自打了一下嘴巴。 看白雪菡的神情,显然是不愿意的。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个物件。 即便是丫鬟……换作芸儿自己,若被随手送出去,心里也会难过。 更何况白雪菡是公府夫人,倘若如此……今后如何在府中立足? 老太太当真是糊涂,视纲常伦理为无物。 “二爷也听见了,”芸儿心想,“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若开口,便是老太太,也不能做什么。” 她虽在心里疑惑,却不敢说出来,只怕惹白雪菡伤心。 主仆二人回了正堂,刚巧遇上福双,芸儿便说了白雪菡又要搬走的事。 “又去寿安堂?”福双闻言,脸色一变,“老太太这是……” 芸儿连忙使眼色让她住口。 福双会意,将疑问咽下,又道:“对了夫人,二爷刚才派人回来传话……” 一语未了,便见李桂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极精巧的匣子。 “夫人万安。” 旋即,谢月臣走了进来。 白雪菡怔住,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方才在寿安堂,老太君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如今看来,还是神采奕奕,只是俊美的脸庞带上了几分倦意,仿佛刚听完一出无趣的戏。 许是懒得理她,全作笑话看。 对视半晌,白雪菡先移开了视线。 李桂将匣子摆到白雪菡面前,轻轻推开盖。 锦缎流光溢彩,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惊人的光泽。 谢月臣抬脚进了里间。 只听李桂细声道:“夫人,这是内造制式的骑装,宫里最新鲜的样式。二爷后日要去南苑春猎,您穿着这个一起去,保管让全京城的贵妇人都羡慕。” 白雪菡闻言一顿,缓缓看向匣子里的衣裳。 雪青色的流光缎,颜色是她喜欢的素色,却因这料子特殊,望之如夕霞般绚丽夺目。 福双道:“方才二爷派人来传话,就是说要送衣裳回来。” 白雪菡看了一会儿,忽然快步走进里间,追上谢月臣的脚步。 他正站在屏风后脱外袍,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白雪菡,他竟也没有半分惊讶。 她问:“衣裳是给我的?” 谢月臣霜雪般的面容似乎变得柔和了些许,只是语气仍旧冷淡:“是。”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那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白雪菡的眸光一点点淡下去。 她明白了。 谢月臣在等。 等她开口求他。 那天他搬去文渊阁之前,白雪菡亲口说过,不会让他再管自己。 他始终记得这句话,果真没有再出手。 即使她落到这般田地,是因为他的推波助澜。 白雪菡没有再追问,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离开。 夺兄妻 第52节 “南苑的春景很好。”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白雪菡置若罔闻,加快了脚步。 忽听一阵矫健的脚步声,谢月臣已挡在她身前,呼吸微微急促。 他冷漠的面庞上鲜少流露出这样的异样情绪。 只是白雪菡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谢月臣道:“你喜欢出去玩的。” 他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 若是换作从前,只怕白雪菡又会自作多情地同他亲昵起来。 刚嫁进来时,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偌大的国公府,唯有谢月臣一人是令她安心的。 这是她的夫君。 白雪菡想,虽然他为人冷淡了些,至少没有亏待她。 他偶尔出去秋游,会把白雪菡带上。 她自小被锁在深宅,哪里见过那些山川风景。 竟像个孩子一般,紧紧抓着他的手,亦步亦趋。 她会试探着,没骨头似的歪在他身上,见谢月臣不反感,便伸手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白雪菡从未说过,这个气息,其实令她很心动。 她最喜欢谢月臣用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全然温热的拥抱。 亦或是,他把她抱在怀里骑马,虽然脸色依旧冷冰冰,却任由她玩他的手掌,琢磨他的喉结。 有时她没留意,玩过了火,便被他压住,亲得双目失神,娇/喘微微。 谢月臣总是用大掌托住她的下巴,用指尖缓缓摩挲她的肌肤。 他眸色晦暗,直勾勾盯着她瞧,直到她羞耻地垂下眼。 白雪菡没想到,自己竟能记起这么多小事。 她从未发现,他们有如此多缠绵旖旎的回忆。 她以为她只是好运气,错嫁了一个看似冷淡,实则对她还不错的夫君。 所以她也待他还不错。 直到这一刻,谢月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臣服。 白雪菡才确认,自己当真没守住这颗心。 否则为何会这么痛? 为何…… “我如今不喜欢了。” 白雪菡越过他,一步步走远。 福双见白雪菡方才匆匆进去,只以为他们夫妻和好了,正紧张着,忽又见白雪菡失魂落魄的走出来。 “夫人怎么了?” “芸儿,我们走吧。” 白雪菡带着芸儿收拾东西去了。 福双连忙跨出一步,小心翼翼往里窥探。 谢月臣蓦地跟出来。 福双吓了一跳,缩回李桂身旁,立即将头低下。 他直直望着白雪菡的背影,脸色依旧云淡风轻。 福双正揣测着发生了什么,无意间,竟看见谢月臣那袖子底下,如玉的修长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福双一愣。 她在这府中这么多年。 见过谢月臣动怒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永远高高在上,孤冷俯视众生的二公子。 此时,他眸色浓重如墨,在月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老太君说是让她回来收拾,其实白雪菡也没有什么可带的。 上回走时,许多东西都砸在了谢月臣身上,散落一地,白雪菡没有带走。 想来已经被人扔了。 她回来罗浮轩这段时日里,也没有添置新的东西。 因此,除了芸儿给她带了几件衣裳,其余竟是什么也没有,便跟着老太君的人去了。 寿安堂的西厢房依旧为她准备着。 外头戒备森严了许多,老太君派人巡夜,倘有动静,立刻向她回话。 白雪菡知道,这是在防谢月臣。 他上回直接闯进来把人抢走,只怕给寿安堂众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雪菡很想对老太太说,大可不必如此。 谢月臣不会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好脾气有耐性的人。 她连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都拒绝了,想必在他心里,已成了半个死人。 即便老太君把白雪菡五花大绑,送到谢旭章的洞房里。 谢月臣恐怕也不会再多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每晚九点更新,谢谢评论和送营养液的每一个小伙伴,爱你们 第35章 白雪菡认识芸儿,是在回白府一年多后。 彼时,徐如惠已经病入膏肓。 白婉儿只要她贴身伺候,即使知道徐如惠已时日无多,也不肯放她回去照顾。 白雪菡每天只得在母亲和嫡妹身边来回跑。 母亲走的时候,白雪菡记得很清楚,是一个昏沉沉的雨天。 白雪菡刚伺候白婉儿歇下中觉,便听一个老嬷嬷来报——“你娘不行了。” 白雪菡浑身冰冷起来,顾不得许多,径直撂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跑回母亲的院子。 母亲与三等的婆子们同住一屋,因着嫌弃她病重,另外几个婆子主动搬走了。 白雪菡猛地推开屋门,凉丝丝的雨滴夹着尘灰纷飞,飘进这昏暗的屋子里。 因为点不起灯,徐如惠躺在黑暗中,年轻时美艳的面孔已被蹉跎得憔悴不堪,惨白如纸。 “阿雪……” 母亲温柔地看着她,白雪菡泣不成声,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 她知道自己很快要失去这个人,这个生她养她,为了她受尽苦难磋磨的女人。 她是白雪菡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和依靠,是让白雪菡确信自己为何而活的存在。 白雪菡被嫡母责打,被嫡妹戏辱的时候,都是想着母亲才能熬过来。 至少等那些人歇息了,她可以回来找母亲,母亲会温声抚慰她,把她抱在怀里讲故事。 可是往后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她哭道:“你带我走吧……” 白雪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母亲若没了,她也不想挣扎求生了。 徐如惠摸着她的脸,目光一如往昔慈爱,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在渐渐黯淡。 “去叫你父亲……”徐如惠艰难道,“我要见他。” 白雪菡自是不明白,为什么到了今天,母亲还要见那个人。 她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正是拜他所赐。 但白雪菡仍去寻了白淇。 或许是老天怜悯,平日里,白雪菡连正房的门都进不去,这天却在正房外碰见了回家的白淇。 白雪菡将他带到了母亲身边。 白淇让她出去,白雪菡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抹着眼泪退到了门外。 雨越下越大。 少顷,便听见开门声。 白雪菡连忙走进去,只见白淇面如金纸,冷冷地看过来。 母亲已断了气。 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上,白雪菡难以置信,母亲就这般离开了。 她大哭大闹,生平第一次对着白淇破口大骂。 夺兄妻 第53节 九岁的孩子,会骂的词全都用尽了,似乎还动了手。 白淇气得抄起门闩便打她,直打得白雪菡动弹不得,连婆子们听见动静,都跑过来求情。 白雪菡却不像以往那样求饶。 她痛得浑身抽搐,渐渐止住了哭声看着他,便如同方才他看她一样。 白淇被这一眼看得忘了动作。 门闩“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于是,母亲下葬后,白雪菡便有了芸儿这个丫鬟,也住进了好一点的屋子。 芸儿来时,比她还瘦小,听说是刚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头发枯黄,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白雪菡瞧。 她起先并不多话,做事却也算机灵,因着跟的主子是白雪菡,下人们常欺负她,给她吃剩饭剩菜。 白雪菡便把自己的饭菜分给她吃。 芸儿的话渐渐多起来,也敢笑了,只是不肯再吃她的饭菜,自己去厨房认了婆子做干娘。 白雪菡挨的打也少了,因为,她凡有不如他们意的地方,他们便打芸儿。 他们发现,打芸儿比打白雪菡有效。 芸儿前一天挨了打,白雪菡便不敢再犟了。 白雪菡十三岁便出落得楚楚动人。 那年盛氏娘家的亲侄儿过来,见了她便失神,连旁人喊他都不知道。 白雪菡察觉到对方黏腻的目光,心里觉得不舒服。 这位盛家的侄少爷与谢家那两位不同,他显然被娇惯坏了,以至于偷鸡摸狗无所不为。 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便在白府四处挑逗丫鬟,众人看在盛氏的面子上,都敢怒不敢言。 直到那天,他意外在白婉儿屋里见了白雪菡,从此便把其他女孩子抛之脑后,一心招惹起她来。 白雪菡起先只是不搭理,直到有一天,那人将她堵在后山的小花园里。 “好妹妹,你跟了我去吧,我把你带回盛家,从此我疼你,再不叫人欺负你了!” 他放肆地用痴狂的目光打量着她,步步紧逼。 身后便是空无一人的竹林,白雪菡退无可退,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此处不便说话……我还要去给婉儿妹妹送东西。” “婉儿那里自有我去说!我若开口,你还怕她不成?”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嗅到白雪菡身上的香气,如痴如醉:“好人!我这条命全给你了,你好歹救救我……” 说着便要抱住她,白雪菡吓得尖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芸儿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手里拿了根扫帚,胡乱往他身上招呼,打得他暴跳如雷。 芸儿毕竟年纪小力气也小,哪里打得过十六岁的少年,便被反手打得遍体鳞伤。 这件事自然闹大,传到了白淇耳朵里。 白淇的脸色很不好看,立即派人将这位侄少爷送回盛家。 盛氏听说这件事,把白雪菡和芸儿叫过去。 刚进门,盛氏便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狐狸精生的,自然是小狐媚子。” 其实,自打徐如惠过世起,白雪菡的眼泪便少了许多,不管他们如何责骂,也都听麻木了。 可是当盛氏命人拿藤条来,一边抽打芸儿,一边用盐水泼她的时候,白雪菡还是失声哭了出来。 “都是我不好,太太罚我吧,只求太太消消气……” 夜里,白雪菡拿着婆子们好心给的伤药,一点点帮芸儿涂上。 冰凉的泪珠落在她身上,芸儿仿佛也察觉到了,扯着嘴角说笑话给她主子听。 白雪菡其实笑不出来,却也强忍着泪水,勉强跟着弯了弯嘴角。 她想,母亲已经走了,如今唯有一个芸儿,她得保护好。 自嫁进国公府,白雪菡极少想起这些灰暗的往事。 如今她们离了白府,已经不用挨打了,芸儿也有了大丫鬟的体面模样。 白雪菡本以为,她们已经熬到了头。 直到老太君派人将嫁衣送到她面前。 “你试试。这原是当年五丫头出嫁前做的另一套嫁衣,后来没用上,便一直搁着了,你和她身量差得不远,应该合适的。” 林氏觑着白雪菡的脸色,笑道:“这也是新的,她连试都没试过,按照王妃的制式做的,好看着呢。” 白雪菡沉默半晌,道:“老太太,我先前便想问,您为何在众人面前说那件事?我也并没有答应你们。” 老太君微微一笑,哼道:“答不答应,原也是你自己的主意,我们也不能绑你上轿,何必着急?只不过……” “我们夫人已经过了门,做了二爷的娘子,岂能再嫁给大爷?天下没有这种道理!”芸儿急道。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何玉嫣道,“拖下去掌嘴。”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老太太,小丫头不懂事,何必与她计较?” 老太君打量着她们两个,因说道:“你说得在理,不过你这丫头倒也有趣,主子嫁不嫁人,嫁给什么人,她倒先急起来了。” 何玉嫣闻言,勾唇一笑:“哼,只怕这小蹄子心野了,自己也想出去配人了吧。” 老太君道:“老三媳妇说得在理。雪菡,你这般犹豫,只怕也有身边的人多嘴多舌的缘故。我看这丫鬟也大了,女大不中留,还是拉出去给她配个夫婿,也算成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芸儿脸色一白,拉着白雪菡的衣袖,拼命摇头。 林氏见状愣了愣,细思片刻,笑道:“正好,我前儿还说外院那个幺儿张晖年纪到了,他母亲央我替他寻一个丫头做媳妇,这不就巧了吗?模样脾气又相当。” 白雪菡忍着脾气,平静道:“不必太太操心……” “那些小幺儿急什么讨媳妇,”何玉嫣笑道,“我这里有一个更合适的。” “你倒说说。” “我们三爷的乳娘前年没了,他乳父操持一大家子,总也没个人帮衬,我们三爷时常接济他,也想给他娶一个填房,出去便是正头娘子,又没有奴籍,连孩子也不用生……” 白雪菡越听脸色越沉,冷声喝住:“够了!我的丫鬟用不着三弟妹安排!” 屋内静了一瞬。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白雪菡一眼,说道:“我看你三弟妹说的不错,你的大丫鬟配小厮终究糟蹋,如今有明公正道的夫妻可做,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白雪菡浑身颤抖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谢家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但她不能慌。 身旁的芸儿已经失了神,平日里充满灵采的瞳眸,此时变得空无一物,脸色惨白如纸。 “芸儿是我的陪嫁丫鬟,她的终身大事,我自有定夺,不劳老太太费心。” “你若凡事有定夺,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白雪菡心中一紧。 沉默片刻,老太君缓缓道:“你先试了嫁衣再说话。” 林氏推了推她,低声道:“去吧。” 白雪菡看着芸儿含泪的眼睛,转身去试了衣裳。 果真如林氏所言,这套嫁衣是按照王府的规制所做。 银朱色云霞盘凤大袖衫,深青色鸾凤和鸣霞帔,雍容华贵,典雅端方。 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 林氏笑道:“当真是好看。” 老太君微微点了一下头,何玉嫣默不作声地绞紧手帕。 换完衣裳出来,芸儿忽然加快了脚步,越过白雪菡跑走,直跑出寿安堂。 白雪菡连忙追上前,便见芸儿蹲在花荫下,大哭起来。 她怔了怔,微笑道:“怎么了?” 芸儿道:“夫人,你不要管我的死活,她们要把我嫁给谁就把我嫁给谁,我不愿意,横竖就是一死!可不要你为了我受委屈!” 白雪菡张了张口,勉强笑道:“又说傻话了,只是试一件衣裳,我没有受委屈。” 芸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白雪菡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忙垂下眼,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情绪。 半晌,她觉得好些了,方道:“我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芸儿站起来,跟着她慢慢走回寿安堂,等进了屋里,忽然抱住白雪菡,又哭起来。 “他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夫人了!你不要管我,我求求你……别管我了,我嫁就是了,我也不寻死,你别替我操心。” 白雪菡道:“他们都逼我,你也要逼我吗?” 芸儿的哭声止住了。 她抽泣着看她的主子。 白雪菡睫羽轻颤,一双明眸如同雨中带露的菡萏,永远都那么美丽。 可芸儿知道,这双眼睛正一天天地在失去光彩。 “夫人怎不明白?我和夫人从小一处长大。我没东西吃,夫人给我东西吃,没衣裳穿,夫人给我衣裳穿。自小到大,我们什么话不说?说句僭越的,夫人在我心里,便和亲姐妹一样……我岂能看着夫人,为我做不情愿的事。” 白雪菡也不知怎的,听了这番话,跟着红了眼圈。 芸儿又自责失言,忙哄了她两句。 白雪菡摇头道:“不用怕……或许,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说罢,也不让芸儿跟着,自己抬脚便出了寿安堂。 白雪菡在撷芳园逛了半天,直到月上中天,婆子们提醒她回去歇息,方才出来。 夺兄妻 第54节 又有小丫鬟问她:“夫人要到哪里去?” 白雪菡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何时,竟走来了罗浮轩。 福双远远见到她,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夫人回来了?” 白雪菡一笑,自顾自走进去,走到正堂前,正要掀帘子进去,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两个熟悉的声音——谢月臣和谢旭章。 先是谢旭章的声音。 “事已至此,只愿二弟别再缠着她,雪菡妹妹已经受了太多委屈。” 谢月臣仿佛笑了一声:“我缠着她?” 白雪菡掀帘子的动作一顿。 他停顿片刻,声音听起来低沉了几分:“……是她喜欢我。” “莫要再提这话,”谢旭章像是忍耐着什么,“下月初三,我便会重新娶她过门,当年的错,如今也该弥补回来了。” 沉默半晌。 忽听谢月臣一字一顿,缓缓道:“兄长,世间女子何其多,你为何偏偏要一个白雪菡?” 白雪菡听不下去,转头走开。 福双见她脚步虚浮,担心道:“夫人……” “我回去了。” “回哪里去?”福双慌张道,“你知不知道二爷他……” 白雪菡笑起来,最后再看一眼罗浮轩:“他的事,从此不必再告诉我了。” 罗浮轩内。 谢旭章静静看着谢月臣:“那二弟呢?” “你又为何非要一个白雪菡?” 谢月臣唇边的笑意凝滞了。 “祖母说,雪菡妹妹已经答应嫁给我,我来也只是告诉你一声。” 谢月臣脸色微变,眸色却渐渐阴沉下来。 “既然你对她无意,她也对你无情,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此就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巨响。 谢旭章怔住,只见那只剔透玲珑的白玉盏,已在谢月臣手中化作了碎片。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谢月臣恍若未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她对他无情? 怎么可能? 谢月臣想笑,又觉得太过荒唐。 没人比他更清楚白雪菡的心。 她是如何一点点放下心防,逐渐全心全意依赖上他,喜欢上他的…… 她的眼神是如何渐渐变得温柔甜蜜的…… 她欢喜时的笑,快活时的泪……还有受委屈亦或是生气时泛红的眼尾。 她是他的娘子。 她怎么可能对她无情? 怎么可能答应嫁给谢旭章? 霎时间,浓重的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谢旭章那平静中带着喜悦的神情如此刺眼,几乎玷污了只属于他们的罗浮轩。 谢月臣毫不怀疑,倘若此时他的佩剑在手,他恐怕真的会忍不住一剑杀了自己兄长。 白雪菡从来都不喜欢谢旭章。 这一点,谢月臣当年就看出来了。 她陪谢旭章玩时,从来不看他,笑也是假笑,并非发自内心。 她帮谢旭章做的针线活儿,与做给其他丫鬟婆子的没什么区别。 可她却在送给谢月臣的络子上费了不少功夫,谢月臣问过人,这种攒心梅花络,要仔细做好几天才能做得好。 她却在他回京城之前把络子打好了,他记得她眼圈还有些发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白雪菡不喜欢谢旭章。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谢月臣知道的。 她喜欢的……是他。 谢月臣还在等着她回来,像从前那样,她会扑进他怀里,细声撒娇。 旋即,谢月臣便为她出头,收拾那些欺负她的人。 白雪菡其实很狡黠,她从不直接说要他帮忙,却总用种种手段来暗示他。 比方说那枝红梅。 谢月臣嘲讽地看着指尖的鲜血,如同当日被她送到长安的梅花一般殷红夺目。 “滚。” 他对谢旭章道。 趁他还有一丝理智,不想做出惊世骇俗的事。 谢旭章站起身来,眼神复杂:“二弟,你不会对她……” 谢月臣冷笑:“自然没有。” 他冷眼洞悉人心,早已看穿男女情爱不过是虚情假意,过眼烟云。 便如同白雪菡,当年对谢旭章虚与委蛇,后来又爱上他。 所谓情爱,是可以玩弄操控的。 谢月臣无比清醒,他永远不会像兄长这般愚蠢,为了个女人,全然不顾声名体面,弄得人尽皆知。 谢旭章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那就好。” 福双本想进去禀报,但因谢旭章一直在堂上,她又不好贸然进去。 好容易盼到谢旭章离开,福双匆忙跑进去,忽听一阵惊人的巨响。 只见紫檀雕螭案上,那个金樽琉璃瓶摔下来,满地碎片,远远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月臣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福双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周身散发着森然寒意,握起的拳头鲜血淋漓。 “何事?”他的声音还算平静。 福双小心道:“二爷,方才夫人来过了。” 谢月臣的身影霎时僵住。 他猛然转身,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出去。 将到门口时,又听福双道:“夫人没进来,又走了。” 谢月臣顿住脚步,半晌,方道:“什么时候的事?” …… 婚期已然不远,林氏开始着手布置。 白雪菡每天都听见有人议论明熙楼的装饰。 老太君虽说不要太过铺张,别让外人知道,可林氏不想委屈了儿子,照样还是按头婚来办。 林氏派人从外面采买了一批水晶玻璃各色花灯,还有彩绸、香案、如意……样样都要新的。 其中数不清的价值连城之宝,甚至连内造之物都占了二中之一。 芸儿的话越来越少,每每对着白雪菡说笑话,也是勉强为之。 白雪菡知道她心里愧疚,百般如何安慰,却也无济于事。 是日,白雪菡带着芸儿到撷芳园散步,正遇上何玉嫣。 乳母抱着澜哥儿,她正在湖边喂鱼,见了白雪菡便道:“二嫂嫂来了?不……如今快要叫大嫂嫂了。” 白雪菡懒得理她,准备绕另一条路走。 “哎!别走啊,”何玉嫣追上来,“好嫂子,咱们妯娌往常也没功夫说过话,好容易碰上一回,你还躲我?”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何玉嫣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笑道:“嫂子何必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在这府里,敢搭理你的,也只有我了。” “雪菡妹妹不爱同你说话,你看不出来吗?” 谢旭章不知何时站在了树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骤然开口。 何玉嫣心中一惊,忙笑着福身:“大爷安好。” 谢旭章走过来,扫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地看向白雪菡。 “你既然知道雪菡妹妹要嫁给我了,就该悠着点……”他声音不似往常温和,多了几分警告。 何玉嫣与他接触不多,只知道大爷是个温声细语的病秧子,何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惶恐道:“大爷,我……” “皆因我素日脾气太好,你们都以为我的人可以随便欺负,”谢旭章继续道,“若如此,我倒要去问问三弟了。” 夺兄妻 第55节 何玉嫣闻言,急得涨红了脸,咬牙道:“都是我不好,还请大爷恕我一回……我本无意冒犯嫂子,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她烦你,你就滚远些。” 此言一出,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 何玉嫣头一回被人这般当众下面子,牙都快咬碎了。 此人若非谢旭章,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奈何说这话的人,偏偏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嫡长孙。 何玉嫣只得忍气吞声,连连低头赔不是。 谢旭章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白雪菡,因笑道:“妹妹,我们走吧?” 白雪菡一言未发,跟着他往蔷薇花架去了。 这蔷薇架听说是五姑娘未嫁时,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常常亲自过来打理。 花荫底下悠悠芳香,还扎了个秋千,供人玩耍。 谢旭章道:“妹妹坐上去吧,我推你。” 白雪菡摇头,兴致缺缺。 “可是因为方才遇见了讨厌的人?”谢旭章笑道,“你若还不解气,我帮你教训她。” “多谢大爷维护我。” 谢旭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说过了,还是更喜欢你喊我大哥哥。” 白雪菡犹豫半晌,还是喊了,谢旭章又露出温和的笑容。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袖间掏出一个绢袋,打开给她看。 里头竟装了小半袋鸟食。 谢旭章哄孩子似的:“想不想喂雀儿?” 白雪菡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他。 谢旭章不由分说,拉上她便走,芸儿在后头小跑着追上。 白雪菡以为他要带她去喂廊下那些架子上的鸟儿。 没想到,谢旭章把她带到明熙楼后的一片林子里,此处与寿安堂相近,常有各色鸟雀在此栖息。 白雪菡从未来过这里,不免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 水边还有两只仙鹤正漫步。 谢旭章见她好奇,便拉着她过去喂:“它们不会伤人的,不用害怕。” 他先喂了一下给她瞧。 白雪菡学着他的样子来,那些水禽鸟雀果然乖得很,那只仙鹤甚至用它的羽毛蹭了蹭她掌心。 白雪菡不禁微笑起来。 谢旭章见她终于展颜,微微一愣,旋即也跟着笑了,站在边上陪她玩耍。 玩了半天,白雪菡累得微微喘息,谢旭章见状,便道:“回去吃中饭吧?妹妹也该饿了。” 他不说还罢,一提起,白雪菡瞬时觉得腹中确实空空,便笑道:“也好。” 二人带着芸儿走出林子,正要出到石子路上,忽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从寿安堂出来。 白雪菡怔了怔,觉得有些眼熟。 紧接着,林氏和陈氏把她们送远,又走回寿安堂。 “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顾家小姐究竟是要说给大爷还是二爷?” 谢旭章猛然顿住脚步,白雪菡亦是一愣。 只听陈氏继续问道:“老太太究竟是怎么个主意……不是说要把西厢房那位许配给大爷吗?怎么又相看其他人家的小姐。” 陈氏与林氏的交谈声犹如一声沉厚的钟鸣,震得白雪菡猛然惊醒。 便听林氏道:“唉……老太太说了,雪菡那孩子虽好,到底是嫁过子潜的,将来传出去不好听。” 她二人见四周无人,便坐到竹荫底下的亭子里,细声说话,哪里想到白雪菡和谢旭章正在林后站着。 “这么说,这顾家小姐当真是给大爷相看的?可大爷那边……” 林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已经答应了要给他娶雪菡,若不给他,他必定要闹的,我们也头疼呢……倒还是老太太见识多,想了个主意。” 谢旭章清俊的面孔渐渐褪去血色。 “如今先在府里把雪菡的事办了,让他如愿。过一阵子渐渐没那么热乎了,再把顾家姑娘娶过来做平妻。” “果真如此,老太太思虑周全,那顾家算不得高门,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正是为这个,才挑了个门第不显的。” 陈氏忙笑道:“老太太和嫂子真是深谋远虑。” “这算什么?”林氏道,“老太太还说,将来对外便说谢家唯有一位大夫人……雪菡往后就不必出门应酬了。到底是老太太,若只让我来办,万万没有如此周全,我也狠不下这个心。” “嫂子还是心慈。” 林氏因叹道:“到底也相处这么久,人非草木,我见雪菡那丫头可怜,心里也惋惜的。” 陈氏便劝:“这都是命,半点由不得人的。” 白雪菡不知她们是何时离开的,待回过神来,已见谢旭章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妹妹……” 她压下心里的惊异和愤怒,强笑道:“我先回去用饭了,大爷你……” 谢旭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哑声道:“我不知情的!我若知道,绝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我信你。” “为什么……为什么祖母和母亲要骗我?”谢旭章痛苦地垂着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明明说好的,我此生此世只要妹妹一个人。” 白雪菡心中亦如刀绞。 不为别的,只因着自己替这个家勤勤恳恳操持这么久。 她一直温顺宽和,以慈悲之心待人,孝顺长辈,从不敢寻差踏错……到头来,她恋慕的夫君玩弄她,孝敬的长辈利用她抛弃她。 白雪菡脑海中蓦地一空。 原来是她错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贤惠为妻,做好公府夫人应做的分内之事,便能在这府中换来一席之地容身。 实则并非如此。 她只是这高门公府里的一颗棋子,有用时留着,无用便丢弃。 她与那林子里的鸟雀水禽又有什么分别? 白雪菡深深吐出一口气,竭力维持着体面。 一旁的芸儿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只是碍于谢旭章在前,才没有破口大骂。 “我去找祖母。” 白雪菡拉住他,忙道:“别去,老太太做主的事,你看几时变过?若闹起来,你倒没事,只是我更难自处……” 谢旭章一愣,攥了攥拳头,愧疚道:“都是我不好……” 白雪菡道:“罢了,大爷若为我好,还是帮我求一份休书吧。” 她着实没有心力继续留在这府里,处处都要小心算计,人人都把她当玩意儿。 谢旭章眸色渐浓,他知道白雪菡已失望至极。 “若我能像二弟那样有功名在身,在朝为官,不用受家里桎梏,如此是不是便能保护好你了?” 这话又让白雪菡想起了伤心事,她掩去自己的神色,低声道:“你便是你,何需与他人相较?” 说罢,便带着芸儿福身告退。 谢旭章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白雪菡绕另一条小路回了寿安堂,进院时四下无人,也不知那些守院的下人去了哪里。 芸儿气道:“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这帮人竟如此懒怠!夫人等等,我去叫厨房弄些吃的给你。” 白雪菡点头,想着方才之事,出神良久。 半晌,独自推门进了西厢房。 脚步刚刚迈进去,她却僵在了原地。 只见谢月臣坐在梅花洋漆高几前,临窗饮茶,一双冷冽的凤眸静静打量着四周。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如利箭一般迅速扫过来。 白雪菡当即怔住,脑海中一片空白。 谢月臣微微抬眉,沉默地看着她。 白雪菡定了半晌,缓过神来,本欲转身就走,但见他如此,便觉得说清楚也无妨。 故而她不仅没有逃避,反而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谢月臣见她如此,不知为何,面上的冷意仿佛消减了些。 “用过中饭了吗?” “你来做什么?” 谢月臣的眸色微微一变,看向她的目光又沉了几分:“我不能来?” 白雪菡默然不语。 谢月臣站起来,缓缓向她走近。 白雪菡强撑着没有后退,反而定定与他对视着。 “玩够了吗?” 夺兄妻 第56节 她一怔。 “走吧。”谢月臣用着平常的语气,握住她的手腕,往外头带。 白雪菡这才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立即挣扎起来:“放手!” 谢月臣置若罔闻。 “住手……你弄疼我了。” 他手上的劲似乎微微一松,白雪菡挣脱出来。 谢月臣盯着她,缓缓皱起眉头:“还要抱?” 白雪菡愣了愣,想起他上次是如何把自己带出寿安堂的,不禁后退了几步。 见白雪菡余惊未定地看过来,他微微一顿,竟好似放柔了语气:“福双说,你去寻过我。” 白雪菡抬眸,想起那天夜里在罗浮轩听到的对话,心中一阵刺痛。 “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进去?” 白雪菡冷声道:“我只是随便逛逛,走错了路。” “走错路?” 谢月臣重复她的话,倒像是喃喃自语。 他剑眉微蹙,上前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你怕什么?你既然回来,自有我替你……” 白雪菡道:“二爷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那天是鬼迷心窍,才会走到你那里,”她一字一顿道,“往后都不会了。” 她甚至都不说“罗浮轩”这三个字了,只道“你那里”。 谢月臣的脸骤然阴沉下来。 半晌,心底似乎有什么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终于想起来,那日谢旭章所言之事。 谢月臣原觉得是个不可能发生的笑话,如今却不知为何,那番话反复在耳边回荡。 “兄长说你应了婚事……” “是。” 白雪菡直截了当。 谢月臣有一瞬间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只是白雪菡始终垂着眼,没有看他:“你不是很清楚吗?” 她笑了笑:“清明节,老太太当众说要把我改嫁大爷,你是在场的,如今又装什么糊涂?” 谢月臣听罢这话,先是静了半晌,旋即竟笑了一声。 白雪菡咬了咬唇。 她仍记得,那日回去,自己问谢月臣为何不说话,他亦是这般反应。 她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的织锦毯子。 她知道他正在看她,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正在一寸一寸将她凌迟。 白雪菡浑身战栗起来,却不再害怕,心底只涌起一阵快意。 她以为他会冷着脸离开时,他忽然转身就往隔壁的正屋走。 白雪菡微微一愣,旋即便听见嘈杂的动静。 她顿觉不妥,快步跟上前。 只见正堂上坐着老太君,她正与林氏察看大喜之日用的东西,下人们一一排列开。 各色用具、珠宝、锦缎、宫灯云集。 连同上回她们逼白雪菡试的嫁衣也在里面。 她们显然没想到谢月臣会忽然出现,俱是一愣。 谢月臣走进去,缓缓扫视四周,目光在那堆妆奁中掠过,最终停留在嫁衣上。 “子潜,”老太君道,“你……” 一语未了,只见谢月臣走过去,拿起那件嫁衣看了看。 “那是……” 裂帛声骤然响起。 在场诸人皆变了脸色。 转瞬间,那身雍容华贵的银朱色盘凤大袖衫已在谢月臣手里化成了碎片。 林氏惊得喘不过气来,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月臣应声看过来。 她猛地住了口。 他面无表情地松手,那两片残衣如同破布一般被扔到地上。 谢月臣在众人碎裂的目光中,将所有名贵的杯盏瓷器,琉璃宫灯,还有珠冠宝玉通通砸了个稀巴烂。 玉碎珠裂之音在堂上响彻不绝。 却无一人敢动敢言。 老太君年迈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红着眼睛看他。 谢月臣少时虽习武,却是自小受孔孟之道,君子之义教养大的,行事从来端方雅正,不失体统。 如今,他做着这样的事,亦如刚刚写完字作完画一般,气定神闲,行云流水,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末了,他走到门口揪过白雪菡,将她袖中的帕子抽出来,擦了擦手。 老太君强作镇定,颤声道:“子潜,你此为何意?雪菡与子熹的婚事你也是知道的……” “还没闹够?”谢月臣平静地看过去。 “混账!你便是这样同尊长说话的?”林氏咬了咬牙,厉声道。 “长者行事悖乱,为儿孙者,岂能不为其改之。” 老太君气得面如金纸,几乎要昏厥过去,林氏连忙扶住,一面手忙脚乱让人叫大夫,一面哭着训斥谢月臣。 “你既不乐意,为何不早些说?如今样样都备好了,只等着给他们完婚……为了一个女子,你连祖母和母亲都不顾了……”林氏垂泪道,“去叫老爷来!就说二爷疯了!” 下人们连忙跪地劝解。 谢月臣一笑,随手指了一个小厮:“你去叫。” 那小厮吓得连连磕头:“小人不敢,还请二爷饶了我……” 老太君醒转过来,挣扎着起身:“子潜,你究竟是什么心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样,让下人看笑话……” “你们做的事,哪一件不让人看笑话。” 老太君一怔。 谢月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平静道:“祖母,你和母亲年纪大了,偶然顽皮一次,没人会当真,但你只玩你的去,别拉上我的人。” 老太君急促地喘息起来,整张脸怒得通红,拿手指了他半天,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忽见谢旭章从外头走进来。 他起初看见白雪菡,微微一笑,旋即望见谢月臣,再看见屋内景象,霎时变了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 林氏见大儿子来了,泣不成声,却又怕他们兄弟因此起龃龉,故而想说又不敢说,咬紧了牙关。 谢旭章沉吟片刻,似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猛然看向谢月臣,半晌,压抑着冷笑道:“二弟,你这样做有些不妥吧?”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谢旭章看了一眼白雪菡,“你亲口说过对她无情,如今又是演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评论消失的话可能是被系统吞了,最近有点bug 第36章 白雪菡愣了愣,抬眼看向谢旭章。 “我有应过一个字?” 谢月臣皱了皱眉,仿佛与这些人交谈是件麻烦事。 他将白雪菡的帕子放进怀里,伸手环住她的腰往外走。 谢旭章抢先上前拦住他们,原本温润清朗的面孔,背对着阳光,显得有几分压抑:“子潜,莫要太过分了。” 说罢,见白雪菡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又露出笑容,淡淡道:“妹妹别怕,我再重新让人置办妆奁……” “留给旁人吧,”谢月臣道,“她用不着。”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谢旭章缓缓微笑道,“二弟,你不会以为妹妹还会跟你走吧,你那般戏耍她玩弄她,她已经受了太多伤害了……你要玩,我叫母亲另外帮你找一个,把她还给我吧。” 话音未落,谢月臣蓦地一拳砸向他的脸,众人吓得惊呼起来。 与上次在罗浮轩不同,这回谢月臣是真用了力气,未及反应,二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打了起来。 白雪菡跌坐原地。 林氏厉声尖叫,忙叫人拉开他们。 “这是做什么?!住手!住手!快去请老爷……快去!” 林氏大哭着扑到谢旭章身上,挡住谢月臣:“子潜!子潜!他是你哥哥……你知道的,他从小体弱,哪里经得起你动手?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吗?你不如连我一起打死。” 白雪菡回过神,连忙拉住谢月臣。 夺兄妻 第57节 谢月臣练过武,是能单枪匹马与数只猛兽搏斗的人,他的拳头,谢旭章如何经得起。 老太君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由锦绣扶过来。 她一边以杖捶地泣不成声,一边骂谢月臣和谢旭章无法无天。 谢旭章的侧脸迅速泛起一片淤青,他盯着谢月臣……以及他身前的白雪菡,缓缓擦去嘴角血迹。 谢月臣见白雪菡拉住自己的胳膊,原本沸腾的血液渐渐冷静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冷笑:“母亲还是管好兄长吧,若再有下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孽障!你是要反了不成?”老太君怒道,“为了一个女子,冒犯长辈,对自己的兄长大打出手,我看你的书竟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亏你还在御前行走,若传出去,你的官声仕途还要不要?” “祖母当真年迈糊涂了。” 老太君愣了愣。 谢月臣继续道:“如今究竟是我靠着国公府,还是国公府靠着我,你们心中竟不明白?” 老太君与林氏气急了,浑身战栗起来。 尤其是老太君,拿手指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月臣冷冷地扫了谢旭章一眼,伸手牵住白雪菡,低声道:“我们走吧。” “雪菡妹妹!” 谢旭章不顾林氏劝阻,挣扎着站起来。 “别走,我好不容易才求祖母应了,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他声音低哑,听起来竟带了几分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白雪菡心中一颤。 谢月臣低头看她,脸色又阴沉下来。 林氏见状,忙拉住谢旭章:“先别说了……让你二弟静一静吧。” 谢旭章自顾自道:“是不是因为祖母要给我娶平妻,你生我的气了?” 此言一出,堂上炸开了锅。 这件事原本只有老太君、林氏、陈氏以及几个大丫鬟知晓,她们谁也没料到,竟会从谢旭章口中说出来。 “子熹……你胡说什么?”老太君颤声道。 “我们都听见了,祖母,”谢旭章缓缓抬眸,“你想让我娶顾家小姐为平妻,对外只认那一个孙媳妇,是不是?” 谢月臣闻言,微微挑眉,旋即剑眉紧拧。 老太君道:“你是听谁说的?” “你们亲口说的,母亲,你们骗我。”谢旭章看向林氏。 “子熹……” “我说过,此生此世我只会娶白雪菡一人,你们要我背弃誓言,是想我不得好死吗?” “不!不是这样的——”林氏痛哭道,“好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这样咒自己,不能……” 谢旭章定定地看着她。 老太君因说道:“子熹,你过来……别这样看你母亲,她所做一切,还不是为你思虑?” “那祖母呢?” 谢旭章冷笑道:“祖母明知我心意,还授意母亲如此行事,在祖母心中,孙儿的意愿又算是什么?” 说罢,只见老太君脸色铁青,虚晃了一下,被锦绣扶住。 他缓了缓,轻声道:“是我不好,不该惹祖母生气,可是祖母……若雪菡妹妹从此不理我,那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们。” 话音未落,便听谢月臣笑了一声。 众人看过去,他边上的白雪菡脸色苍白,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谢月臣道:“倒也有趣。” 老太君被丫鬟搀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氏抱着谢旭章抽泣,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 她二人平生最疼的便是谢旭章,如今被他这般冷言相待,心口如同被戳了一刀。 尤其是老太君,她不明白,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时间,气血上涌,她急促喘息起来,几乎背不过气。 锦绣等人忙扶着她坐下。 正当此时,忽听门外小厮来报。 老爷来了。 林氏闻言,胡乱擦了脸上的泪,忙迎上前。 谢昱面色铁青,从谢月臣身旁走过,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想是早有下人禀报了堂上之事。 林氏上前道:“老爷……你再不管管,这府里便翻了天了。” 便将谢月臣毁坏妆奁、顶撞长辈及兄弟二人大打出手之事细细说来。 谢昱只觉浑身血液蓦地冻住了,只有心头一捧怒火猛然烧起来,立即就要怒斥谢月臣。 可话未开口,他忽然又顿住。 谢月臣正冷眼与他对视着。 谢昱额角青筋直跳,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他转而看向谢旭章:“子熹,向你祖母赔个罪吧。” 谢旭章怔了一会儿,眸色深沉,用力握了握拳头。 他径直走到老太君面前,低声道:“祖母,孙儿冒犯了。” 老太君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你们兄弟二人也太荒唐了,竟当着祖母和你母亲的面大打出手,你们眼里还有半点体统吗?” 谢昱缓了缓,又看向谢月臣:“子潜,你兄长尚可说,你却是在朝为官的,如何连孝悌之义也不懂得?” “父亲多虑了。” 谢月臣淡淡道:“只要兄长别做多余的事,我也不会对他动手。” 谢昱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又扫了一眼白雪菡,方道:“好,我替他打保票,从此不会再……” “父亲!”谢旭章浑身颤抖起来。 谢昱闭眼道:“子熹,原是我们对不住你,你便放下罢!我与你母亲,再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说罢,他又向老太君跪下:“儿子不孝,生出两个忤逆子,竟连累母亲受气。” 老太君只是垂泪。 “只是儿子求母亲,孩子们的事,母亲从此不要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谢旭章眼圈泛红,紧紧盯着白雪菡,似乎还有话要讲。 谢月臣却已经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要出去了。 白雪菡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是谢月臣的所作所为,还是谢旭章的肺腑之言,都让她惊惶无措。 正堂之内一片狼藉,林氏和老太君的抽泣声不止。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收拾被谢月臣砸碎的东西。 她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了,故而,根本不知该何去何从,竟就这样被谢月臣带走了。 临走之时,谢旭章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令她心中震动。 直到走出很远,白雪菡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笼罩在自己身上。 她其实不怪谢旭章,也相信平妻之事非他所愿,许多事情,他亦是身不由己。 谢月臣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房里。 白雪菡见了熟悉的陈设,如梦初醒。 谢月臣见她脸色煞白,一双水眸含愁带露,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白雪菡冷着脸避开。 “累了?”谢月臣放下手,淡声道,“先去沐浴……从那些地方回来,总要去去晦气。” 白雪菡低着头不答话。 他却也没生气,自去唤了福双来伺候她。 趁他背过身,白雪菡抬头静静看他。 经过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闹剧,谢月臣依旧衣冠楚楚,身如玉树。 只有那指节处擦破的一点痕迹暴露出他方才做过什么。 看来上回在罗浮轩,他是让了谢旭章的,今日真打起来,他身上除了这点痕迹,竟是半点伤都看不见。 白雪菡心跳如鼓,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痛恨。 她越来越不明白谢月臣这个人。 明明是他玩弄她,也是他将她推出去。 老太君逼她时,他冷眼旁观,像看笑话一样。 如今突然变脸的也是他。 她默默攥紧了拳头,心知无论是寿安堂,还是罗浮轩,于她而言都不是好去处。 她只要一天还留在这府里,便逃不出这一家子的手掌心。 可是若要走,依谢月臣喜怒无常的脾气,多半也是不会遂她的愿的。 夺兄妻 第58节 此事还需细细筹谋。 白雪菡想得出神,盯着他的手不觉痴了。 谢月臣回头,见她这副神情,仿佛被烫到似的,忽然将手微微背过去。 谢月臣蹙了蹙眉,摩挲着手指。 原本无知无觉的皮外伤,在她的注视下,竟有些热辣起来。 他面无表情,声音却不那么冷淡了,轻咳一声:“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全力蓄力中 第37章 福双得知白雪菡回来,自是欢喜不已,忙叫人放水,亲自伺候脱衣。 “夫人终于回来,我们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只盼着您回来呢。”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白雪菡笑了笑,低声安慰她。 福双看出来夫人情绪不对,忙强打精神,露出笑容:“都是我不好,夫人回来是喜事,我倒哭哭啼啼的……夫人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房做。” “随便吃些就好,你先出去吧,我自个儿来。” “好,夫人有事再喊我。” 白雪菡褪去里衣,靠在浴桶中出神,热气蒸腾下,凝脂般的肌肤微微泛红。 她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的缂丝鸳鸯围屏,不禁又想起那件被谢月臣撕毁的嫁衣。 她原先以为,依着谢月臣高傲的性子,不会再出手阻止这门婚事。 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发作。 白雪菡既疑惑又恐惧,谢月臣的性子实在太捉摸不定了。 原先谢旭章与她说,嫁给他,是唯一能离开谢月臣的方法。 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谢月臣并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中。 即使他看不起这个玩意儿,也不屑于出手帮它……可在最后关头,他宁可毁了它,也不会让给别人。 白雪菡自然不会再自作多情,以为他对自己有意。 于谢月臣而言,她也只是个玩意儿。 “可是……我也是人,我也有知觉。” 每见谢月臣一次,她便不可遏止地难受起来。 这段时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倘若白府诸人折磨的是她的躯体,这谢家人折磨的,便是她的心。 白雪菡抬眸,看向对面的梳妆台,镜中女子一如往昔粉面桃腮,却双目空洞,看起来了无生趣。 她心头一震。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当年在白府,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她都能咬牙撑下去,最起码她还有芸儿,还有充满希望的将来。 可是如今……为了谢月臣,为了谢家这些人,她竟像变了一个似的。 她曾经的能言善道,机敏灵巧都到哪里去了? 白雪菡颤抖起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这绝非她要过的日子。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耗死在这府里,耗死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旁。 就像母亲那样…… 白雪菡痛苦地闭上眼,那是她永远的噩梦,她永远忘不了那件漆黑的屋子,忘不了母亲憔悴的病容。 她绝不要步母亲的后尘! 既然每一条路都行不通……那么,唯有自己离开此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雪菡出来时,谢月臣已命人摆好了饭。 见她披着衣裳从里间走来,他似乎怔了一下。 屋内瞬时充斥着温热的淡淡香气,清且绵长,是她浴后的气息。 白雪菡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转过头去,攥紧了衣角。 谢月臣道:“用饭吧。” 她没应声。 谢月臣直截了当,上前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椅子上。 他凑得太近,男子强势的气息席卷而来,一双冷冽的凤眸直勾勾看着她,白雪菡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那浓重的晦色吞没。 霎时间,她想起了曾经两厢情好时,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白雪菡浑身一震,用力推开他。 谢月臣毫不设防,竟被她推了个踉跄。 他一愣,眸色逐渐阴沉。 白雪菡太熟悉这个眼神,她知道,再继续下去,谢月臣又要被自己触怒了。 她原本冷冷地看着他,转念间,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所思。 她要离开谢家,必不能让谢月臣有所提防。 倘若白雪菡再处处与他针尖对麦芒,岂非是在提醒他,她不听话? 如此,谢月臣非但不会放过她,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提醒她……要识时务。 白雪菡一咬牙,垂眸掩去情绪:“我饿了……” 谢月臣神色微变。 白雪菡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暗中揣度,没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心中倒没底。 她强作镇定,自顾自拿起筷子。 福双等人被他屏退了,她只得自己夹菜。 忽然眼前一晃。 谢月臣夹了几只虾。 白雪菡见他没动怒,便也按捺着沉郁的心绪,与他一同用起饭来。 谢月臣在边上洗了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动作起来,很快便剥好了一只虾,递到她嘴边。 白雪菡一怔。 她喜欢吃虾,只是不习惯让下人剥,自己剥又嫌麻烦,所以便克制着少吃。 后来谢月臣也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剥了一次给她。 白雪菡吃得很满足,从此罗浮轩的饭桌上便常有这道菜。 谢月臣见她迟迟不动弹,又道:“吃吧。” 白雪菡心里发闷,终究还是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仿佛也察觉到什么,一时间不再言语。 谢月臣又剥了几只虾,全都放进她碗里。 白雪菡未免跟他起冲突,还是用筷子夹起来吃了,谢月臣的脸色终于缓了几分。 白雪菡一面吃着,一面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直到快吃完才发现,谢月臣除了剥虾和给她盛汤,全程没动过筷子。 他一直静静地坐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雪菡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嗯。” 这顿饭也不知哪里合了他心意,连日来萦绕在谢月臣周身的阴沉气息终于散去许多。 罗浮轩的下人们松了一口气,脸上都有了喜色,忙不迭地替白雪菡搬东西——实则也不是她的东西,而是谢月臣重新添置给她的。 李桂因笑道:“二爷前几天就备下了,要给夫人通通换新的,我们也不敢说,只等着夫人回来。” 芸儿听得冷笑,暗暗翻了个白眼。 “辛苦你们了,拿两把钱去吃酒吧。” “多谢夫人赏赐。” 天色渐晚,谢月臣不见踪影。 原来饭后有人来报,阁内有些事宜须得他亲自去一趟。 福双道:“看这天色,二爷多半又要宿在文渊阁了,夫人早些歇息?” 白雪菡自是求之不得,正要叫芸儿将暖阁的被褥换好,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谢月臣竟回来了。 如今天气虽转暖了,夜里仍有寒露,他带了一身霜意进来,白雪菡倏地清醒。 谢月臣见她站在屋里还没睡,微微一怔。 他脱掉披风扔给下人。 福双将披风挂好,忙拖着芸儿出去,将门关好。 白雪菡硬着头皮往外走,被他掐着腰按到门上。 夺兄妻 第59节 谢月臣的眸光里多了些温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用凉津津的额头贴着她。 白雪菡愣了愣。 谢月臣终于忍不住含住她粉润的唇。 白雪菡先是没动静,渐渐的反应激烈起来,却被他抓着手腕按住。 喘息间,她怒目而视,谢月臣道:“让我亲一下。” 谢月臣强行困住她,便抱着她滚到榻上,未多时,已解开衣襟,手掌探进去。 白雪菡一个激灵,挣扎起来,谢月臣低下头,又要吻她的脖子,迎面而来却是一巴掌。 屋内寂然,骤然响起清脆的耳光声,连白雪菡自己都愣了愣。 她下意识坐起来往后退。 谢月臣摸了一下火辣辣的脸颊,剑眉微微一挑,瞳眸墨色愈浓,深不可测地看着她。 白雪菡瞬时惊醒,勉强道:“我有些累了。” 谢月臣顿住。 半晌,他皱了皱眉,应了一声,伸手把她捞回来。 白雪菡以为他还要,正想着如何拒绝,却被谢月臣抱起来塞到床上。 他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轻轻摸着她的额头,照顾孩童似的。 语气虽有些冷冰冰,却不算凶:“睡吧,我去沐浴。” 说罢,谢月臣便起身去了隔间。 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趁着谢月臣不在,白雪菡回到屋里翻出自己原先锁起来的嫁妆单子,粗略算了一下。 白府为了彰显面子,给她的嫁妆和白婉儿是一样的。 若把这些都折成现银,够她吃喝一辈子。 只是,绸缎首饰之类的拿出去变卖未免太显眼。 倒是田庄铺子……有金陵的,也有京城的。 她既然要走,往后总不会再回来,不如卖了,另去别处再置产业。 白雪菡数完嫁妆,便想回暖阁去睡,只是还未放好单子,又听见隔间传来脚步声。 谢月臣出来便见她站在妆台前,身体有些僵硬。 “不是说累了?”他道,“怎不歇息。” “我想到暖阁去睡。” 谢月臣唇边线条又冷了下来,皱眉道:“你还在生我的……” “我月信来了。”白雪菡掩去眸底情绪。 嫁妆单子被她挡在身后,千万不能让谢月臣看见了,此时她只想快些打发了他。 谢月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去:“去床上。” 白雪菡嘴唇紧抿。 “放心,我不动你。”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白雪菡心知今夜是出不去了,只得悄悄把单子塞进首饰匣内,强作镇定走向床。 谢月臣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发怔,竟没留意到她的异样。 白雪菡进了被窝便往里头贴近,谢月臣自掀了锦被进来,长臂一捞将她环住。 她正要挣脱,忽然谢月臣紧紧抱住她,埋头在她肩颈处,深深呼吸。 他像张结实的大网,困住她无处可逃。 “别动了。” 谢月臣声音喑哑,夹了几分欲念。 白雪菡感受到身后的炙热,霎时浑身僵直,又是恼怒又是害怕,却不敢再有动作,唯恐引火上身。 强大而具有威压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熟悉的淡淡冷香渐渐变得浓郁。 谢月臣温热的吐息萦绕着她的耳根。 多熟悉的场景,她曾在这样的夜里睡得安沉。 可惜如今……白雪菡战栗起来,心头闷闷作痛,缓缓闭上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仿佛一直睁着眼。 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并不像白日里那般锋利,却无法忽视。 白雪菡实在太累了,撑不了多久,便渐渐失去意识。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要离了这个地方。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咬着她的耳根,声音低沉。 “我有些想你。”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多更可惜三次太忙了,为了保持日更不敢一下子放太多存稿不过大家放心,我会努力多存点争取再放肥章 第38章 不知何缘故,白雪菡这次回来,发现谢月臣变了许多。 许是觉得她听话顺从了,谢月臣便又回到了当初他装出来的模样。 除了话仍旧少,没再对她恶言相向以外,脾气仿佛也平和了许多。 每日下朝回来,他都给她带些新鲜热糕,或是她没见过的吃食、衣料和首饰。 白雪菡自然知道这只是假象。 一旦谢月臣发现她正在做的事,只怕立即就要收拾了她。 她背着人,悄悄让芸儿出府见了好几个买家,暗地里打听市面上的田产价值。 芸儿经过这些事,话少了许多。 白雪菡有吩咐,她也不问便去做了,还做得十分妥当。 没过多久,便为京城这边的田产铺子物色好了买家。 倒是金陵那边不好办。 白雪菡只得暗中写信给白知言,托他帮忙留意。 她试了几次换到暖阁去睡,要么当场被拽进被窝里,要么刚躺下就被抱回来。 总之谢月臣定要抱着她才能入睡。 福双道,夫人不在的日子里,二爷每天夜里都睡不好,眼圈都青了。 白雪菡并非无知无觉,只是心中早已埋下恨意,非但不觉动容,反倒想,与我什么相干? 虽则如此,她也没有表露出来。 筹谋着离府的事,她需要养精蓄锐,没有心力与他周旋,只得勉强敷衍,以免谢月臣生疑。 白雪菡亦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看出来。 若说没有,他每天夜里都会睁眼睛看她许久,直到白雪菡睡着,都不知他是何时闭眼的,有没有入睡…… 这分明不寻常。 可若说有,他又无其它异样。 她说自己信期没过,他也不恼,微凉的手指钻进她衣襟,按着她又亲又揉。 待到二人皆浑身滚烫,他耐不住时,便自行起身去冲凉水,或是……低喘着,对着她解决,然后再用汗津津的紧实胸膛抱着她亲昵一会儿。 白雪菡被他弄得浑身黏糊糊,几次三番想要翻脸,又被那眸中能吃人的欲念吓住,只能竭力争取不与他共浴的机会。 谢月臣便掐住她的下巴,又亲半晌,弄出各种令她面红耳赤的下流动静,才放了她,各自去沐浴。 如此压抑本性的谢月臣,令白雪菡有些害怕。 “夫人,京城的田庄铺子都被变卖了,那这些珠宝首饰,还有绫罗绸缎……”芸儿似乎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白雪菡道:“你拿这个出去当,未免太显眼。我再另想法子,知言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未收到。” 白雪菡忽而想起自己还漏了一件事。 是夜,她用过晚饭便在正屋等着。 政务繁忙,谢月臣这几日都是深夜才能回来。 果然,他踏着夜色进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白雪菡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 谢月臣的步履似乎特意放轻了些,走近屋子时,不知为何又蓦然加快。 推开门,便见她立于幽幽烛火下,一双明眸静静望过来。 谢月臣忽然心软了一下。 方才他在外头看见屋里亮着灯,便知她还没睡。 他缓缓上前揽住白雪菡,盯着她浓密轻颤的睫羽,便要吻下来。 薄唇带着微凉的气息压来,白雪菡转开脸,低声道:“我有件事,想求你。” 谢月臣一怔。 夺兄妻 第60节 他不知多久没听过她这般语气,温声细语地求他,用这般湿漉漉又脆弱的眼神看着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淡声道:“什么事?” 白雪菡躲不开他的手,仍被托着下巴抬起脸。 谢月臣修长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呼吸落在她脸上,轻得像是一个吻。 她必须攥紧衣角,方能遏制住自己的异样。 犹豫片刻,白雪菡试探道:“今儿我突然想起来,芸儿的身契还在太太那里……我想,她是我的丫鬟,没道理还要太太受累管这些,如果可以……” “你想要她的身契?” 白雪菡点头。 谢月臣眸色浓重了几分。 白雪菡被他盯得心中大乱,唯恐他瞧出自己的不对。 屋内静了半晌。 谢月臣忽然覆上她两瓣粉润的唇,用力勾缠。 白雪菡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睁着迷茫的双眼,被迫承受他汹涌的攻势。 谢月臣亲够了,断了银丝,又在她颊边重重落下一吻,将她搂在腿上坐下。 白雪菡立即便要站起来,却被紧紧按住。 “给你,”谢月臣埋头在她颈间,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小事而已。” 白雪菡听了这话,心口的大石瞬间落下。 只是被他这样弄,她心里又气又愧,觉得对不起自己。 一时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谢月臣不知何时抬了头,贴着脸看她。 旋即,白雪菡听到一缕克制的笑声,很快消失不见。 谢月臣敛了笑意盯着她,神情说不上是冰冷还是温和。 有趣。 他看得出,白雪菡在耍心眼。 她分明心里是抗拒的,可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强忍着性子。 谢月臣并不反感。 在他看来,娘子向夫君求助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白雪菡那么弱,仿佛随便捏一捏,她就会化在他手里。 任何一件事,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地摧毁她。 尤其是经过了这些日子的分离,谢月臣眼见那些庸人如同吸血蚊虫一般叮着她不放。 白雪菡虽然表面乖顺,却着实长了一副反骨,还喜欢钻牛角尖。 为了磨磨她的性子,他本不欲出手。 可是谢月臣等得太久了。 非但没等到她求饶,反而发现,她快被他那些世俗意义上的血亲逼死了。 谢月臣立即叫停了这出戏。 他只是要她乖,可不是要她去死。 这个女子需要我。 谢月臣这般想着。 他也不去深究,为何她需要,他就必须给。 虽然谢月臣不知那丫头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 但只要她开口,他自然要成全她。 谢月臣最受不了白雪菡这样的眼神。 她羞恼交加,阴晴不定的脸色在他看来更是有趣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想疼疼她。 凭着世上有的,什么不能给她…… 思及此处,谢月臣唇边的笑意忽然凝滞了。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白雪菡已趁机挣脱他站起来。 “多谢二爷。” 翌日,谢月臣下朝回来便去了弘毅阁。 不知说了什么,芸儿打听到林氏竟哭了,极委屈的模样。 “听说太太抱怨二爷不孝,二爷跟听不懂似的,还让她少出门,多在家里修身养性。” 芸儿极解气:“可惜不能亲眼见到!真真是热闹呢!” 白雪菡淡笑道:“你的身契自个儿保管好吧,放良文书我已经拟好,只等呈送官府,你便可脱籍了。” 说罢,便将方才谢月臣带来的身契递给她。 芸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接过。 “夫人……你不要我了吗?” 白雪菡顿了一下,笑道:“说什么傻话,不过是让你脱了奴籍,我也安心些,你我都不用再受制于人。” 芸儿不可置信地捧着身契,眼眶渐渐湿润了。 “早该给你的。” 白雪菡出嫁时,盛氏将芸儿的身契给了林氏。 她一直想问林氏要回来,只是还没等寻到机会,便发生了上回的事情。 老太君拿芸儿来要挟,白雪菡事后回思,仍觉得后怕。 她既然要走,肯定得安排好芸儿的前程。 芸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含着泪问她:“夫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雪菡给她递了块糕,眼见四下无人,便小声将心中谋划说了。 芸儿吃着糕,吓了一跳:“夫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一个女子如何在外行走?” “低声些……”白雪菡道,“事已至此,总得试试才知道有没有生路。” 与其留在这府中煎熬,还不如出去另寻一番天地。 芸儿显然被吓得不轻,脸色发白,思来想去好半天。 夜里服侍她洗漱时,芸儿便道:“夫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你把我带走吧,也好有个照应。” 白雪菡道:“我离了此处,便不再是小姐夫人,你跟着我恐怕要受罪。” “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受罪,夫人难道不知?” 白雪菡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虽然芸儿坚持要服侍她,但白雪菡还是去官府呈交了放良文书。 是日,谢月臣回来便问起这件事。 白雪菡没料到这样一件小事都能入他的眼,只得匆匆编了个说辞。 “芸儿跟着我也久了,她在乡下有个哥哥,我不忍心叫他们一直兄妹分离,便想放她回家去。” 谢月臣静静地盯着她,目光带锋,仿佛能将人一层层剥开,直看到人心里去。 白雪菡一时心虚,掌心都在冒汗。 谢月臣捏住她的后颈,将人带到跟前。 他低下头,凤眸微眯,清冷的淡香随着吐息萦绕在白雪菡身上。 “说实话。” 白雪菡只觉如同被一条冷冰冰的毒蛇缠住了身体,对方还时不时吐出信子,叫她寒毛直竖。 “因为……” 她蓦地顿住,飞快在脑海中思索措辞。 “说话。” 语气已比方才又冷了三分。 白雪菡浑身一震。 谢月臣弯腰贴着她的脸,面无表情:“雪儿……” 第39章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便将那日老太君等人是用芸儿威胁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谢月臣听罢,眸色渐深,周身笼罩着一股寒意。 白雪菡道:“正因如此,我才想着放了她的奴籍。” 他一言未发。 也不知有没有相信。 白雪菡背后直冒冷汗,她为了圆谎,特地说了一部分真话,再多便真的编不出来了。 谢月臣贴着她的脸,淡淡道:“怎么不早些来告诉我?” 夺兄妻 第61节 白雪菡松了一口气,垂着眼轻轻侧开头。 谢月臣见状,伸手把她按回,紧挨着那凝脂般的雪肤,声音冷淡,吐息却有几分暧昧:“雪儿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白雪菡默不作声。 她知道自己该说没有,如此方能打消谢月臣的防备。 可是…… 白雪菡轻阖双目,睫羽颤动着。 谢月臣盯着她,不知为何,呼吸逐渐滚烫起来。 冷眸扫过那两瓣饱满红润的唇,还有紧闭着却更显脆弱的浓密羽睫,光滑细腻带着淡香的肌肤。 谢月臣心中莫名燥热,生出一股俗念。 想狠狠地磋磨她,占有她……把她弄得泪光点点,双目失神。 谢月臣冷冷地笑了一下,眸光中却分外灼人。 白雪菡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蓦地睁眼。 她真不明白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难道她被逼问得无言以对的模样,竟莫名合了他心意? 谢月臣缓缓覆上来,像要把她绞死一般,勾着她抵死缠绵。 白雪菡紧紧挡着衣襟:“芸儿放籍的事……” “什么都应你。” 他一把捏住她的皓腕,修长玉指钻进来,扯开衣带。 如同仙鹤驻足水边,玉姿轻折,埋头细饮,只是没有浅尝辄止。 见他星目迷离,她忽然又计上心头:“还有……嗯……啊,还有一件事。” 刚开口,她便溢出低吟,声音妩媚得令自己都心惊,霎时间,身上的谢月臣烫得吓人。 白雪菡屈辱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何事?” 谢月臣哑声道。 白雪菡垂眼:“听说家庙里过几天有放生会,我想出去逛逛。” 谢月臣的动作忽然顿住,抬起头,淡淡地打量她。 虽未言语,白雪菡周身寒毛却霎时竖起来。 谢月臣拧住她的脸,凑上前,他瞳眸浓如冷墨,随着距离的缩短,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白雪菡心中大乱,伸手抱住他脖颈,主动埋头在他耳边,掩去面上神色。 她吐息如兰,尽数拂过他耳根。 谢月臣不知为何僵了一下。 良久,正当白雪菡惴惴不安时,他忽然猛地压下来,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裳,微凉的唇胡乱落在那片滑腻雪肤上。 白雪菡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搓破皮了。 “我想去……” “那就去。” 谢月臣应得爽快,只是口里含着软肉,听着含糊不清,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淡漠。 白雪菡颤抖起来,周身滚烫。 她仍存有一丝理智,紧紧抓着腰带不让他深入。 谢月臣显然有些生气了,用力拧住她皓腕,霸道地往下巡游。 白雪菡立即说不要。 谢月臣的眸光霎时变得清醒,他蓦地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冷了几分。 白雪菡道:“信期才完,仍有些不舒服。” “你一再拒绝我,果真是因为这个?”谢月臣皱眉。 白雪菡不知他是否起了疑心,也不敢分辨,只得求他停下。 谢月臣凤眸轻眯,一把抓住她,指骨在雪肤上勒得分明,连青筋都凸显出来。 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使小性也该有个限度。”谢月臣道。 他眼里是喷薄而出的□□,显然不能再等了。 白雪菡知道动怒的谢月臣有多恐怖,更何况……于床笫之事上,他向来都是狠戾的。 她一时想不出应对的法子,只得垂眸服软,再三低声哀求。 原本只是装出来的,求着求着,心中氤氲缭绕的怨恨和痛意便翻涌而出,她终是忍不住红了眼。 谢月臣见她泪盈于睫,不知为何竟停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只觉浑身上下都被这目光刺得生疼,禁不住抬手捂住了眼睛。 许是心里不服输的缘故,她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狼狈的模样。 谢月臣忽然抬手,将她的双手拉开。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脸色阴沉,却不像生气的模样。 谢月臣靠上来,将她搂进怀里,皮贴着皮,虬结的肌肉烫得白雪菡发颤。 “别哭了。”谢月臣低声道。 指尖拂过她睫毛上的湿润,轻轻放进唇里。 泪水的涩意让他微微一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雪菡便道:“我不想做。” “嗯,不做……”谢月臣道:“可是我想要。” 白雪菡身体一僵。 他握住那双柔荑,放在唇边亲吻揉捏半晌,拉着她缓缓往下。 谢月臣盯着她,呼吸滚烫:“用手给我吧。” 再拒绝,他真要动怒了。 白雪菡又气又急,挣扎间不慎触碰到他,谢月臣皱着眉低吟一声,吓得她不敢再动。 谢月臣开始教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身咬开她的腰带,用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声音道:“我也伺候你。” “我不要……二爷!” 谢月臣冷声道:“是夫君。” 白雪菡自是不肯再这般唤他。 谢月臣面上不显,动作却更过分了,仿佛有意要与她作对。 床帷之下,赤裸的人影攒动,时不时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衣衫散落满地。 白雪菡这一觉竟睡到了翌日巳时。 还是谢月臣先醒转的。 昨夜太过火,没来得及叫水便歇了过去。 他不喜下人触碰贴身衣物,便将她的心衣捡起来收好,低头一看,白雪菡刚刚睁开惺忪睡眼。 她面带潮红,眼底还残留着昨夜的余韵。 尚未清醒的白雪菡,看向他的眼神便如从前那般不设防。 但很快,她的脸色就变了。 白雪菡又惊又愧,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紧紧裹住被子,原本微微泛粉的脸因恼怒而变得更通红。 谢月臣盯着她,坐回床边,轻轻用手梳理她柔滑的青丝,淡声道:“食色性也,何须介怀。” 白雪菡紧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谢月臣又道:“你还是喜欢我的。” 他语调微微上扬,仿佛昨夜发现了什么秘密。 白雪菡恨得牙痒痒。 谢月臣在她唇边亲了亲,便伸手给她穿衣,叫下人来送水。 有谢月臣点头,官府很快便批了芸儿的放良文书。 白雪菡将文书送到芸儿手上时,对方热泪盈眶。 “我……我从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芸儿五岁便被卖了。 她只记得家里很穷,父亲早逝,母亲为了供她大哥读书,将芸儿卖给人牙子。 人牙子带着她辗转多地,最后卖到了金陵白府。 芸儿如今想想,自己竟不记得故乡在何处,也想不起娘和大哥的脸了。 福双一早听了消息,便来恭贺芸儿:“真是天大的好事,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白雪菡道:“我才刚跟芸儿说起你,好姐姐,你服侍我一场,我不知如何报答你,你可也想放良?” 福双没想到也有自己的份,感动道:“夫人……难得夫人这般为我们着想,我……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我家生在这里,我一家子都是谢家的奴才,又有那个冤家……我若放了良,到底不合适。” 夺兄妻 第62节 白雪菡想了想,微笑道:“好,只要你欢喜便可……若你今后还有想法,再跟我说。” 话及此处,白雪菡忽然想起自己要走,届时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这辈子,她与福双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福双却浑然不知,只激动道:“阿弥陀佛!我必要日日烧香念佛,求菩萨保佑夫人万事遂心的。” 白雪菡怔了怔,与芸儿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难受。 转眼间,开放生会的日子便到了。 白雪菡借着这个借口出府去,略在家庙里逛了逛,便从后门溜出去,去官府办了路引。 知府见她身份不凡,原不敢轻易批,可白雪菡又搬出谢月臣。 “我家二爷前儿才点了头,大人若不信,只管问通判。” 通判便悄悄耳语道,谢月臣的确打过招呼,他的夫人轻易得罪不得,还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白雪菡知道谢月臣为芸儿放良的事点过头,只是不知他是怎么吩咐的。 如今她把这事搬出来说,也是想赌一赌,万一谢月臣没明说,可不就蒙混过关了? 果不其然,谢月臣的话没详细到那个地步。 知府听了通判的话,便捋着长须点头批了。 通判满脸堆笑道:“夫人放心,十日后各处都审完了,我们再派人送到贵府上。” “多谢两位大人,就不必劳烦诸位了,届时我叫人来领。” “好!好!” 白知言那边也来了回信,说已为她的田产铺子寻好了买家。 诸事顺利。 越临近路引下来的日子,白雪菡心里便越紧张。 她心虚起来,对谢月臣的笑脸也多了些。 谢月臣面上不显,心里多半还算受用,回家的时候愈发早了,若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便将她抱在腿上做事。 白雪菡无事时便在府里到处乱逛。 自打谢月臣闹了一回寿安堂,人人见了白雪菡便避如蛇蝎,待她比往日还要恭敬十倍。 白雪菡四处逛,实则是看看如今府里是怎样当值的,哪些地方比较容易跑。 她出门的机会毕竟不多,若不能在外面跑,便只能从府里逃出去了。 是日,不知不觉间,她走进了撷芳园深处的一片密林。 一转头芸儿不见了,白雪菡便站在原地等她。 “妹妹。” 耳边骤然响起呼唤,白雪菡浑身一震,缓缓抬眸。 只见谢旭章站在竹荫后,不知看了她多久。 第40章 白雪菡心中一惊。 那日过后,她没有再见过谢旭章。 只是听下人议论,谢旭章似乎又病倒了,林氏整日以泪洗面。 如今看他,确实消瘦了些,苍白的俊脸露出淡淡微笑,秀竹般的身姿显得有些单薄。 “妹妹怎么这样看我……不想见到我?” 白雪菡忙否认,垂头喃喃道:“大爷一向可还安好?” “我没有大碍,”谢旭章复又露出笑容,“妹妹不必担心我。” 他进前一步,盯着白雪菡:“你呢?那日过后,子潜有没有为难你?” 白雪菡沉默着摇了一下头。 谢旭章顿了片刻,方道:“我以为,我好不容易摸到了妹妹的心……可是还没能走进去,一切便都毁了,如今妹妹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实在不必为我如此,雪菡只是个普通人,无意卷入高门纷争,更不想背上致使你们兄弟阋墙的骂名。” “不……雪菡妹妹,你误解我了,我并非是像子潜那般,为一时之气招惹你,”谢旭章哑声道,“我是真心的,你知道的。” 白雪菡一怔,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自然知道。 谢旭章的心意,远比谢月臣的一时兴起要早得多。 可如今对白雪菡而言,最重要的是离开此处。 谁爱她,谁不爱她……她不想再去管这些事,也无力偿还谢旭章这份情谊。 谢旭章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惨然一笑:“不过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也不能再纠缠于你了。” 白雪菡听这话大有深意,不禁愣住。 “祖母已为我另寻了一门亲事……”谢旭章轻声道,“他们还是觉得顾家门第太低,既然雪菡妹妹不嫁我,也没必要娶小户人家的女儿。” 白雪菡道:“那……我便提前祝贺大爷了。” 话音未落,谢旭章的脸色微微一变,白雪菡不知所措地住了口。 “她们要我娶荣亲王的女儿,云陵郡主。” 谢旭章眼底再没有一丝笑意。 白雪菡嫁来京城这么久,在贵妇人的圈子中,对这位云陵郡主亦有所耳闻。 那是荣亲王的独女,出生不久,皇帝便下旨封为郡主荣亲王对她视若珍宝,迟迟舍不得将她嫁出去。 如今,荣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日渐膨胀,不少人想巴结他往上爬,不知多少望族想要求娶郡主,只是入不了荣亲王的眼。 白雪菡没想到,老太君等人竟给谢旭章寻了这样一门亲事,而且还办成了。 不过转念一想,卫国公府虽然略有颓势,可到底也是累世名门,如今又有谢月臣行走御前,在京城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荣亲王会答应,似乎也并不奇怪。 白雪菡原要再次恭喜他,可看到谢旭章的神情,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不想娶她。” 谢旭章笑了笑,痛苦得有些麻木:“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我不想要的,他们却要强加给我。” 年幼时,他羡慕旁的孩子体魄健朗,可以自由奔腾玩耍。 而刚刚记事的他,便只能坐在轮椅上看书,偶尔望一望院子里,那些斗蛐蛐儿的小幺儿。 谢旭章多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 即使祖母告诉他,那些小幺儿都是奴才,伺候人的,只把他们当个玩意儿就是了。 可谢旭章仍旧羡慕。 即使做奴才,他们的腿也是灵活的,身体是有劲的。 不像他死气沉沉。 后来有了二弟。 谢月臣天资聪颖,更生得一副强健体魄,连习武的天赋,亦有祖父之姿。 谢旭章不止一次听见父亲称赞谢月臣,说子潜之才,连为父都自愧不如…… 谢旭章捏紧了拳头,笑了一声:“妹妹,我发过誓的,此生非你不娶……你可信我?” 白雪菡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我会做到的。” 谢旭章嗓音低沉,仿佛竭力压抑着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白雪菡心中一震,莫名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大爷,你要做什么?” 谢旭章只是充满留恋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闭了闭眼:“你既不嫁我,还是少问这些为妙。” 语罢,便拂袖而去。 白雪菡心神不宁地站了一会儿,反复琢磨他话里的深意。 忽见芸儿从远处跑来:“夫人,原来你在这里,我寻了你半晌。” 白雪菡听见她的声音,便忘了方才之事:“你还说呢,跑去哪里了?我怕你寻不见我,才在这里等你。” 芸儿忙道:“都是我不好,前儿三房的桃香找我借丝线,方才她拦下我说要谢我,我忙辞了过来,已不见了夫人的踪影。” 白雪菡笑着摇摇头,跟她出了园子。 不想竟迎面遇上了谢月臣。 “怎么在这里?” 白雪菡唇边笑意凝滞,微微福身:“出来逛逛。” 谢月臣握过她的手,皱了皱眉:“手都凉了。” 四周都是人。 白雪菡脸色不虞,正要挣脱,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感觉看过去,只见谢月臣后面,李桂带着个三岁的小娃娃,正睁着眼睛瞧她,一副懵懂模样。 白雪菡愣了愣,抬头看谢月臣。 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夺兄妻 第63节 白雪菡的脸色霎时精彩万分,心中转过无数个猜测。 谢月臣见她神色变换万千,不禁唇角微微上扬,又压下来,冷冷看向李桂。 李桂连忙解释:“夫人,这是三爷的长子,一直在外头住着,我们爷偶然碰见了,便把他带回来,准备送到三房去。” 谢学林的儿子? 白雪菡微微蹙眉。 何玉嫣才生了个澜哥儿,谢学林哪里又来个孩子?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李桂继续道:“这孩子的母亲原住在京郊,这阵子病了,托人把他送到东角门,那起子没眼力劲儿的小人险些怠慢,幸亏二爷回家碰见。” 白雪菡这下明白了。 原来是谢学林的风流债。 再看那孩子,五官轮廓果然与谢学林如出一辙。 这下何玉嫣可有得烦恼了。 不把三房拆了,恐怕都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又是个男孩,老太君和陈氏定会护着,她便是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 白雪菡正想着,忽然对上谢月臣的视线。 他正微微垂眸看着她,神情玩味。 她顿了顿。 也不知他是何时开始爱管这些事的,这孩子虽可怜,白雪菡可不觉得他是什么善男信女。 莫非谢学林和何玉嫣得罪了他? “谢家的子孙,总不能流落在外。” 谢月臣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也不知几分真假。 白雪菡当夜便听说了何玉嫣跟谢学林大吵一架的事。 据说何玉嫣动手扇了他一耳光,谢学林还了回去,还扬言要休她。 她哭着跑去找老太君,却连寿安堂的门都没能进去。 “老太太一向喜欢她,岂会不见她?” 福双道:“夫人有所不知,自打那日起……老太太便一直抱恙,二爷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老爷也派人去看着,如今老太太极少露面,家里的事也管不上。” “不过,听说作为交换,老太太托二爷给大爷说了一门亲事,”福双又道,“女方来头似乎还不小。” 白雪菡拿笔的手微微一顿。 芸儿稀奇道:“二爷给人说亲?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千真万确,李桂说,这门亲事若非二爷亲自去说,恐怕是成不了的……想来二爷还是念着兄弟情义。” 白雪菡听罢,继续默默写她的字,倒是芸儿面色变幻莫测。 是夜,谢月臣忽然问她,想不想继续掌家。 白雪菡垂眼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算了吧。” 她已经没兴趣替这一大家子人操心了。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方道:“也罢。” 他长臂一捞,将她搂入怀中揉搓了几下,微凉的冷香笼罩住白雪菡。 谢月臣淡声低吟,瞳孔微微收缩,吐息划过她耳畔:“忙上忙下累坏身子,谁赔给我。” 白雪菡挣了挣。 “怎么,不好意思?” 她恼道:“我没有……” 谢月臣贴着她颈侧,冷哼一声。 白雪菡身子一僵,想推开又不敢露出马脚,少不得由他抱了半晌。 掌家权最终落到了陈氏和凌淑手中。 这婆媳二人都是木讷小心的性子,如今虽然一朝得势,却是战战兢兢,每日天没亮便睁眼做事。 凌淑几次三番想请教白雪菡,都被罗浮轩的下人拒之门外——白雪菡自然不知此事,只听说林氏恨得几乎咬碎了牙。 谢旭章与云陵郡主议亲的事摆到了台面上,聘礼流水似的往外送。 灵芝来过一回,给白雪菡送谢旭章做的木雕。 “大爷说,这是最后一回了,请夫人务必收下。” 白雪菡微微一愣,便让她搁下了,为防谢月臣回来看到不满,便想塞到大木匣里。 谁知打开一看,之前谢旭章送过她的几个木雕竟不翼而飞了。 芸儿跺脚道:“许是哪个丫鬟婆子拿了,夫人要不要审审?” 白雪菡盯着空荡荡的木匣,半晌,缓缓道:“不必。” 她知道是谁做的。 正当府中上下忙得一团乱麻时,白雪菡的路引终于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们的地雷和营养液确实快要到文案剧情了我也很想加更,可是最近三次元到了最忙的时候,怕存稿挺不过去会断更,所以暂时先日三吧如果哪天我多写了的话,会放肥章的!不过得看实际情况。 第41章 “姑娘这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芸儿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 李桂纳闷,笑了笑:“什么东西一直护在怀里?” “是……是夫人给我的放良文书,”芸儿道,“李爷这么早去哪儿?” “正要说呢,福双昨夜受凉得了风寒,这会子烧得厉害,我来替她告个假。” 芸儿忙问严不严重,李桂道已经请了大夫,喝过药睡得正沉。 “我待会儿去瞧瞧姐姐。” “姑娘有心了。” 芸儿目送李桂离去,连忙跨进院子里,将手里的东西送回房中。 “夫人,拿到了!”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打开芸儿手里的包裹一看,果真是路引不错,已经得了顺天府的盖印。 白雪菡接过,颤抖着将它放在心口。 这些日子里,她担惊受怕,唯恐出什么差错拿不到路引。 又怕谢月臣疑心重,会看出她的异样。 如今终于拿到,白雪菡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芸儿问道:“那我们何时离开?” 她已经放了良,可以随时跟夫人远走高飞。 白雪菡脸上的喜悦之色慢慢淡下来,微微蹙眉:“这几天我看府里各处当值的人,倒像是比之前还要多。” “我听福双说,这都是二爷的吩咐,”芸儿忿忿道,“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若谢月臣发现她要逃走,往后白雪菡便再没有拿到路引的可能。 芸儿听了这话也发起愁来,主仆二人两厢无话。 半晌,芸儿忽然想起福双的事:“李桂说福双姐姐病了,烧得还挺厉害的。” 白雪菡点头道:“他已向我回过话了,我正想着去看看福双,你可要跟我一起去?” 芸儿自是要跟去的。 李桂家是后西角门边上的一座小院落,地方虽不大,却极精巧干净。 白雪菡领着芸儿进去时,一个小丫头正在院中洒扫,见了白雪菡顿时愣住。 芸儿因说道:“这是府里的二夫人。” 小丫头连忙迎上来问安。 白雪菡便知这是福双夫妇的丫鬟了,又问她主子在何处。 “奶奶晨起吃了药睡下了,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白雪菡忙道:“不用吵她,寻个屋我们坐下等吧。” 正说着,忽听正房响起福双的声音:“小菱,什么人在外面?” “回奶奶,是府里的二夫人来瞧你了。” “快请进来……” 小菱立即打帘子请白雪菡进去。 白雪菡进屋,只见福双挣扎着坐起来,芸儿连忙把她扶住:“你病着呢,就不要劳动了。” 福双脸色有些潮红,显然是刚刚发过烧:“夫人快请坐……小菱,给你芸姑娘添张椅子来。” “是。” 白雪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算不得很烫,想是慢慢退烧了。 “我哪里有这么大的福气,竟劳夫人大驾。”福双有些激动。 白雪菡道:“你素日照顾我那样尽心,我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 夺兄妻 第64节 主仆几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白雪菡吩咐芸儿把这几日做的蜜饯果子拿出来,又给了一大包燕窝和其它几样补品。 福双感动得流泪:“我们哪儿配吃这些?糟蹋了好东西。夫人留着自己吃吧。” 白雪菡一笑:“都是府里的,不吃白不吃,养好身子才是正道。” 福双叹道:“二爷娶了个好夫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不仅是二爷的福气,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白雪菡唇角的笑僵住。 “对了,我竟忘记告诉夫人,再过五日便是二爷的寿辰,若按照以往的惯例,二爷不喜铺张,都是老太君和太太张罗着家里人吃一顿宴……” 白雪菡怔了怔。 “如今闹成这样……也不知那边还会不会张罗。夫妻没有隔夜仇,夫人是要跟二爷白头偕老的,不妨替他张罗一回,二爷念您的好,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了。” 芸儿听罢,脸色有些不好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白雪菡。 白雪菡沉默半晌。 “夫人别怪我多事……我是真心盼着您能好。” 白雪菡微微一笑,因道:“我知道,福双。谢谢你提醒我,我会去做的。” 出了院子,芸儿低声道:“夫人,你不会真要给二爷办生辰宴吧?” “为何不办呢?” 芸儿愣了愣,一时有些气急:“他那样对夫人,夫人干嘛还待他那么好!” 白雪菡平静道:“我不仅要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不大操大办,我们哪儿有机会走?” 芸儿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半晌,终于想明白了白雪菡的用意。 她是想借着谢月臣的生辰宴,趁人多眼杂逃出去。 芸儿赞叹:“夫人,你何时长了这么多心思。” 白雪菡默然一笑,紧紧地攥住衣角。 白雪菡回去便亲自写了许多张帖子,命人送去京城各个高门大户,请谢月臣的族亲、同僚们赴宴。 谢月臣当晚回来,便见她伏于案上,写着生辰宴采买东西用的单子。 白雪菡听见脚步声,旋即抬头:“二爷回来了?” 谢月臣盯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白雪菡心中一个咯噔,忙把单子放到旁边。 “李桂说,你在张罗给我做寿?” 白雪菡笑了笑:“是啊……” 话音未落,便被他拽进怀里。 笔砚落了满地,浓墨溅在月白的衣角上。 白雪菡顿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身上缓缓抚摸着。 她到底心虚,呼吸有些不稳:“二爷……不喜欢吗?” 谢月臣低头尝了尝她唇上清甜的味道,摩挲着低吟:“无事献殷勤。” 白雪菡浑身一震,猛地抬眸,对上他深渊般漆黑的凤眸。 “抖什么?” 白雪菡经过前几回,已知晓他疑心深重。 如今自己虽佯装与他和好,可二人之间便如同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轻易不能像当初那般。 白雪菡知道,谢月臣心里也是有数的。 如今自己好端端要给他做寿,他岂能不疑心? 白雪菡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她知道谢月臣正在盯着她瞧。 那是猛兽打量猎物的眼光。 他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 故而,白雪菡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谢月臣伸手掐住她的脸,面上神情虽没什么变化,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白雪菡忽然眼圈一红,推开他别过身去,呢喃道:“二爷这是什么意思,疑心我?你不喜欢,我不办就是了。” 说着,便拿起案上的单子要撕。 谢月臣蓦地抓住她的胳膊,他力气极大,白雪菡拗不过,只得撒开手。 她一把坐在椅子上,仿佛气急了,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 谢月臣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只见那双水眸朦胧带泪,半是怨愤半是委屈,白雪菡抿住唇,倔强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谢月臣原本冰冷的表情竟凝滞住了。 他张了张口,做错事一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白雪菡掰开他的手,仍旧垂下眼,默默地流泪。 半晌,谢月臣将她抱在腿上,坐在榻上沉默给她拭泪。 “怎么这么爱哭。” 虽是冷冰冰的语气,却无责备。 白雪菡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否算蒙混过关,仍旧佯怒:“你拿单子来我撕了,那些帖子也叫李桂收回来。” 谢月臣“嗤”地笑了一声。 白雪菡道:“你还笑?人家好心给你过寿辰……你还疑心我,我都没有疑过你。” 说着说着,竟真有些动情了,猛地住了口,唯恐露出马脚。 想到谢月臣做的那些事,她便怒不可遏。 谢月臣怔了一会儿,俯身尝了尝她的眼泪,微凉的唇落在脸颊。 “别哭了。” 白雪菡咬着唇,眼泪止不住似的。 谢月臣掏出她的帕子,轻轻给她擦拭,白雪菡便扭过头不让他碰。 “……都是我不好。” 白雪菡身子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怯怯地回头,只见他微微垂着眼看她,星目中氤氲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但只是一瞬间。 很快,谢月臣便敛起眸底神色,仍旧冷冷地开口:“不许哭了。” 白雪菡一言未发。 谢月臣见她哭得一张小脸通红,心里说不出的异样烦闷,又叫了丫鬟打热水来,他浸湿了帕子给她重新擦脸。 “你如何得知我的生辰?” “听下人说的。” 谢月臣剑眉微挑:“不恨我了?” 白雪菡心中一震,呼吸都乱了几分。 谢月臣却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抚摸着她柔滑的脸,轻笑起来。 白雪菡必须紧紧咬着唇,方能压下心头的颤动。 谢月臣将人搂得紧紧的,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呢喃:“雪儿……雪儿……” 冷淡的声音里带了似有若无一丝笑意,他的瞳眸颜色极深,发怒时如墨般浓重,欢喜时便清浅几分。 他在高兴什么? 福双养病回来,便听说芸儿要走。 “什么……芸儿要去哪里?” “我放了她的籍,她自然要回乡寻她哥哥去了,”白雪菡轻声道,“你们好了一场,我提前告诉你,心里也有个底。” 福双听罢,便红了眼睛,点头道:“这也是应该的,她既得了自由身,也该如此……” 芸儿又何尝舍得,若说这府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除了白雪菡,便是福双了。 对了,还有两个她亲手调教的小丫头,如今不过才八九岁,往后没她看顾,也不知能不能学机灵些。 白雪菡在院子里给她摆了一桌,大家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都默默流泪。 临走前,芸儿把做好的几套衣裳送给福双,自己的积蓄给了两个小丫头。 福双给她添了些盘缠。 白雪菡则装了两大箱子衣料,说是给芸儿将来做嫁妆的。 她们主仆一向感情甚笃,如此说辞也没人疑心。 谁知道那堆衣料底下,装的却是白雪菡的陪嫁之物呢? 第42章 自芸儿走后,白雪菡每日除了安排寿辰的事,便是坐在房里做针线。 芸儿原先给她寻了许多粗布,正好可以用来做几件衣裳。 做得多少便是多少,全当打发时间了。 还有芸儿没穿过几回的旧衣裳,虽有些宽了,白雪菡改改也能穿得合身。 夺兄妻 第65节 福双一进来,她便将活计埋在绸缎底下。 “夫人又在做针线了?” 福双瞧了瞧,那面料有些眼熟:“给二爷做鞋?” 白雪菡笑了笑。 “上回夫人做的那双靴子,二爷可喜欢了,”福双道,“夫人用这个做寿礼,二爷肯定高兴。” 白雪菡道:“你不是去各处盯着他们做事吗?怎么回得这么早。” 福双险些忘了,忙道:“是三房太太差我来请夫人坐堂掌家。”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去回三太太,就说我身子不适,府里的事仍由她和四弟妹管。”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三太太一再哀求,说她们怕办不好二爷的寿辰。” “这个自有我安排,不用她们操心,你只跟三太太说,人员值守的事都交给我,旁的她们看着来就是了。” “是。” 白雪菡坐得乏了,便起身出门走走。 不觉间,竟逛到了明熙楼前。 她抬头一看匾额,顿时愣住,准备回身离开。 “夫人?” 白雪菡听见熟悉的声音,旋即一个小丫鬟从里头跑出来。 原来是孙彩儿。 “夫人怎么来了?不进去坐坐吗?” “罢了,我只是随便逛逛。” 孙彩儿道:“夫人请进去用盏茶吧。” 白雪菡摇头:“不合适。” “夫人——”孙彩儿急道:“大爷这些日子看着很不好,我们做奴婢的也跟着焦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雪菡顿住脚步:“这是什么意思?” 谢旭章和云陵郡主马上就要过定了,这对整个谢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白雪菡微微一愣,想起那天谢旭章对自己说的话。 “大爷不愿意和郡主成婚……”孙彩儿凑到白雪菡耳边,低声道,“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水了,老爷太太都来骂过,老爷气得险些动家法。” 她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急切:“大爷身子骨本就不好,这样下去能挨多久?” 白雪菡怔怔道:“老爷他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大爷倔强,他自己一心想不开,旁人便是掰开他的嘴巴把饭塞进去,他也不会咽的。” 白雪菡听罢,垂着头静静站在原地。 “夫人能不能去看看大爷?好歹劝他一句?” “彩儿,你究竟是大爷的人,还是二爷的人?” 孙彩儿霎时僵住。 白雪菡缓缓抬眸看她:“当初二爷把你调教好,送来明熙楼,究竟是什么缘故?大爷病愈能走路的消息,你不告诉我。他莫名得知我在罗浮轩,闯去寻我,又是听了谁的话?” 孙彩儿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喃喃说不出话来。 她“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夫人……” 白雪菡道:“起来吧,我只是问你一句话,并不要受你的礼。” 孙彩儿不肯抬头:“大爷痊愈之事……奴婢曾想去罗浮轩告诉夫人,可是被二爷拦下了。” 果然如此,谢月臣早已知晓谢旭章能行动自如。 “那……让大爷去罗浮轩寻我,可也是……” “是二爷的吩咐。” 白雪菡心头电掣雷鸣。 原来谢旭章撞破真相,也是谢月臣安排好的。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莫非他早有意要看谢旭章的笑话……不,是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个人的笑话。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这颗心虽然早已冰凉,此刻却仍旧忍不住刺痛。 “夫人……”孙彩儿含着泪看着她。 白雪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如今又是为谁做事?” “自打那回起,二爷便没有再吩咐过我,我所行之事皆为大爷……如今也是为了大爷,来求夫人。” 谢旭章待下人一向宽和温柔,即便……即便她知道自己不配,却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白雪菡默然良久,取下一枚荷包递给她。 “里头用油纸包了些蜜饯,你拿去给他吧。” 孙彩儿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欲言又止。 “别再掺和他们兄弟俩的事。” 白雪菡丢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孙彩儿抹了抹眼泪,连忙带着荷包跑进明熙楼,趁着丫鬟们不在,献到谢旭章眼前。 谢旭章脸色惨白如纸,旁人唤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直到孙彩儿口中吐出白雪菡的名字。 “雪菡妹妹……她来过了?” 他几乎立即要坐起来,却因身子虚弱,险些摔倒。 孙彩儿忙扶住他:“夫人给了一包蜜饯让大爷吃,请大爷务必保重身子。” 说着,她将荷包打开,果有油纸包着一些香甜的蜜饯果子,想来是新做的。 谢旭章怔怔地看着这纸包,猛地夺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落下泪来。 “妹妹……” 生辰宴的前两日,忽然有圣旨下来。 谢月臣加衔吏部侍郎。 整个国公府……不,应该说是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 本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一位阁臣升迁如此之快。 何况谢月臣年仅二十岁,可谓年少英才,前途无量。 消息刚传出来,白雪菡便接到了无数拜帖。 恰逢他做寿,那些从前对谢月臣避之不及的官员们,也纷纷想硬着头皮来拍一拍马屁。 各族贵妇人们亦频繁上门拜见,无一例外是冲着白雪菡来的。 只是她如今一概不见外客,全打发给陈氏和凌淑,倒是苦了那两位。 谢月臣加了衔,比从前更忙了。 白雪菡趁着他回来晚,将最后一点针线做完。 深夜,谢月臣带着一身沐浴后的微凉水汽进了床帐,瞧出她没睡,便俯身亲过去。 白雪菡忙推拒,只道累了。 谢月臣抓住她的手揉了揉,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谢月臣声音低沉,捏着她的手,借微弱的烛火细细打量。 原是几个针口,白雪菡做针线做得太急,一时没留意。 如今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心里发慌,讪笑着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抓住。 谢月臣蹙眉,轻轻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伤口。 白雪菡心中一颤。 “怎么弄的?” “刺绣时不小心弄的,不妨事,明天就好了。” “你……” 谢月臣微微一顿。 本想怨她粗心,又想说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是了,若伤了手,痛的是谁? 只是话到嘴边,他蓦地想起白天李桂的话。 “福双说夫人这几天忙着做针线,怕是给二爷备寿礼呢……” 谢月臣当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训斥他多话。 李桂笑嘻嘻地讨赏,谢月臣不耐烦,便打发了几吊钱给他。 白雪菡见他发怔,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 半晌,谢月臣再度开口,语气有点奇怪:“不必如此费神,将就些也无碍。” 白雪菡不明就里,只得垂眼微笑。 谢月臣看她一个人裹在被子里,露出来的脖颈纤弱白皙,仿佛轻轻一折便能轻易摧毁。 她垂眸时,浓密的睫毛便如小扇般扑下来。 夺兄妻 第66节 他面色如常,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雪菡正准备装睡,忽听谢月臣又起了身,不禁睁眼看过去。 片刻后,谢月臣回来,手里多了个瓷瓶。 他将白雪菡的手拿出来,慢慢给她涂药。 白雪菡本想说,这么小的伤用不着,但见他神色冷冽,又不敢开口了。 二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完成上药的动作。 谢月臣将药瓶往边上的紫檀木妆案上一扔,吹了灯,便将她搂在怀里睡了。 夜色渐浓,谢月臣闭上眼,白雪菡却睡不着了。 她面对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睁着眼一动不动。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憎恨他。 即使是得知真相,一再被他恶语相向,白雪菡也不过是心死罢了。 可是为何,这段时间谢月臣还要这般做派?她恨他这样……总让她产生一种被宠爱着的错觉。 白雪菡扯了扯唇角,嘲笑自己的可悲。 谢月臣是什么人,她早该看清了。 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这张芝兰玉树的皮下,藏着一颗恶劣的心。 白雪菡绝不能相信他,如若不然……她便是在轻贱自己。 李桂这几日可谓笑逐颜开。 一则他的身份跟着谢月臣水涨船高,如今连官府里的人见了他,也要恭敬叫一声李爷。 二则谢月臣心情似乎也不错,李桂的日子便比从前好过多了。 每每提起夫人的事讨赏,都能得不少好处。 福双见他这般得意,不免皱眉:“你也小心些,莫要太张扬了,殊不知乐极生悲吗?” 李桂因笑道:“怕什么?明日便是二爷的生辰宴了,夫人亲自给二爷过寿,你没瞧见二爷这几天的样子……这便是最好伺候的时候了,还不让我松快松快?” “虽如此,也不要太得意了,我也不知怎么的,右眼皮一直跳。” 李桂伸手按住她的右眼:“是好事,你别怕了。” “什么好事?” 福双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桂道:“二爷得了圣上的封典,将夫人的名字添了上去,三品诰命呢!这几日恐怕就要下来了,到时候你也风光。” 福双惊道:“果真如此?” “你还不信我?”李桂笑道,“安心吧,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福双听了这话,心头狂跳,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缘故。 “你可别告诉夫人,给二爷留点面子,否则他怪我多嘴,只怕扒了我的皮。” “知道了……”福双眉开眼笑,静静期待着第二日的寿宴。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国公府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43章 生辰宴这日,白雪菡起得很早。 芸儿离开后,便一直是福双伺候她梳洗。 “夫人想梳个什么发髻?”福双似乎心情不错。 “轻便些就好。” 福双因笑道:“今儿有不少官宦的家眷过来,夫人可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淡,打扮隆重些也好……牡丹髻如何?” 白雪菡一笑:“那样不方便,盘得轻些吧。” 福双微微一怔,觉得白雪菡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 但见她言笑晏晏,又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 白雪菡发髻虽不要隆重的,衣裳却听福双的话,换了一身往日没穿过的。 海棠红的杭罗上襦,系着银白云纹腰封并缥碧下裳,行动起来宫绦飘扬,宛若画中仙。 福双甚少见她穿这样的颜色,一时看得呆了,白雪菡唤了她几声方才醒过神。 “夫人这样打扮真好看。” 福双感叹道。 白雪菡本就生得娇艳,平日里总是一袭素衣掩去媚态,如今稍微穿得鲜艳些,容貌之盛便愈发显出来了。 “夫人往后要多这样穿啊。”福双笑道。 白雪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默然笑了笑。 左右都是要换成粗布麻衣的。 正说着,谢月臣从外间走进来了,他刚换了官服,便准备去文渊阁。 瞧见白雪菡,他微微一顿。 福双连忙行礼告退。 白雪菡敛起笑意,坐回妆台前打开石黛,往方才福双描的眉尾上又补了一下。 不知何时起,她已学会了描眉。 谢月臣盯了她良久,缓步上前。 白雪菡动作一滞,谢月臣掌心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目光在镜中交汇。 他绯袍肃然,丰神俊朗。 白雪菡便如一瓣海棠落入他怀中,细腻的雪肤被摩挲着,她莫名有些胆寒。 “我来。”谢月臣从她手中取走石黛。 白雪菡身体微微一僵,由着他替自己重新描眉。 “二爷还要出去吗?” “小事,很快回来。” 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白雪菡不自在地垂下眼:“二爷可要早些回来,外头那些宾客都是来给你祝寿的。” “知道。” 谢月臣给她画完眉,静静端详片刻,俯身亲下。 白雪菡忙推拒:“有口脂……” “再补就是了。”谢月臣似乎笑了一声,脸上却不显,面无表情地吻了她半晌。 二人呼吸纠缠,皆乱了心跳。 白雪菡是心虚,谢月臣却不知是何缘故。 福双已在外头敲门:“夫人,女眷们都来了,三太太等着您呢。” 白雪菡立即站起来要走,忽然被拉住手腕。 谢月臣从背后抱住她,紧紧搂了搂。 白雪菡手心已然开始冒汗,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怎么了,二爷?” 谢月臣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依旧淡漠:“好看。” 没有明说,彼此却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白雪菡心中轰然一声,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是那块令她紧张的石头落了地,又仿佛是旁的什么东西烟消云散了。 她僵硬地勾一下唇。 谢月臣道:“早些打发他们走。” “好。” “夜里咱们单独过。” “……好。” 白雪菡出了罗浮轩,眼神复又清明起来。 她往日一贯谢绝见客,今日却没叫人回绝,径直去了撷芳园前头的正厅。 陈氏等人已坐在上首,见她来,凌淑立即起身相迎:“许久不见嫂子,嫂子可还安好?” 白雪菡道:“劳你挂心了,一切都好。” 旁边的何玉嫣脸色不算太好看,也跟着讪讪打了个招呼。 白雪菡微微侧头,并不看她。 何玉嫣心中恨极,又忌惮着谢月臣,不敢再出言嘲讽。 她哪里知道白雪菡夫妇俩城府这样深,只怕是早已记恨上了她,竟把谢学林的私生子领回来。 这招真可谓歹毒。 如今她的澜哥儿还不到一岁,便多了个身强体健的庶兄,连老太君都护着这野种。 白雪菡坐下之后,外客也陆陆续续到访了。 夺兄妻 第67节 陈氏和凌淑都生性懦弱,不善言辞,何况是白雪菡给谢月臣过生辰,旁人更不好插嘴的。 半日下来,便都是白雪菡在待客说笑。 何玉嫣冷眼瞧着,心里不禁冷笑。 出了那么一桩事,白雪菡竟还有脸在府里摆主母架子。 最可笑那些官眷,个个有眼无珠,恨不得将白雪菡捧上天,也不知谢月臣能给她们夫君多少好处…… 正想着,忽听前头丫鬟来报,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白雪菡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何玉嫣一挑眉,唇边多了几分笑意,准备看她的好戏。 老太君与林氏连日里未曾出门,这竟是自大闹寿安堂之后,头一回出来见人。 陈氏等人连忙迎上。 白雪菡站起来,微微一福身。 老太君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连拄着拐杖都有些摇晃,颤巍巍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算慈祥。 林氏瞧起来精神也不太好,笑得有些勉强。 既是外客都在,众人不说别话,只让她二人上座,白雪菡仍坐回原来的位置。 谈笑了几句,官眷们都有些乏了。 白雪菡因笑道:“带几位奶奶下去更衣吧,待会儿用过饭便开锣唱戏。” 丫鬟们连忙应了,领着客人出去。 老太君见人走远了,方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你精神倒好。” “托老太太的福,不敢不好。” 老太君冷哼一声,淡淡道:“如今子潜对你可谓言听计从了,真是好手段,我们不服老也不行。” 林氏时不时看白雪菡一眼,目光有些闪躲。 老太君见状,冷笑:“你不是有话跟你媳妇说吗?” “我……”林氏欲言又止,见妯娌侄媳妇都在场,复又硬气起来,“雪菡,我确实有句话要嘱咐你。” 白雪菡静静看着她。 “子熹马上要与云陵郡主定亲了,他原是个痴人……你也知道的,母亲也不求旁的,只盼你体恤我们不易,往后不要再往东院来。” 老太君解释道:“他见不着你,便少了许多是非。” 白雪菡微微一笑:“哦?老太太、太太的意思是,希望我只在西院行走。” “不错。” 福双忙道:“可是西院只有罗浮轩和从前大老爷的院子……” 如此一来,岂非变相将白雪菡禁足在西边了? “放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林氏冷声道,“自打十个嘴巴子。” 福双咬了咬唇,低下头正准备抬手。 白雪菡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太太不必动怒,我答应便是。” 众人皆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只是老太太似乎忘了,”白雪菡平静道,“您该防的不止我一个。”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大爷要过来,我拦得住吗?” 老太君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你在胡扯些什么?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你该说的话?” 白雪菡起身,微笑道:“马上开席了,诸位请吧,莫让客人久等了。” 老太君气得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妇,离子熹远些!你还嫌害得他不够吗?!” 白雪菡回头一笑:“老太太这般怕我,不如一纸休书送我回金陵,从此我便远离你家。老太太若不休我,便等着看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 老太君脑海中嗡嗡作响:“她在说什么……她是疯了不成?这女子……这女子断乎留不得了,快叫子潜来!” 众人手忙脚乱,又是扶住她,又是低声劝慰。 林氏忙劝:“母亲息怒!子潜如今被她迷了心,你再叫他来,也不过徒惹自己生气罢了。” “是啊,如今外头宾客众多……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老太君闻言,狠狠地剜了陈氏一眼,吓得她忙低下头。 何玉嫣道:“不过逞口舌之利罢了,量她也不敢做出什么事。” 林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老三媳妇说的有理。” 白雪菡晨起,便觉今日天色不好。 众人用过饭,外头果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幸而撷芳园的戏台搭在楼里,众人隔着雨幕听曲,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老太君与林氏推说身子不适,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白雪菡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便唤来福双:“二爷在前院如何?” “才从文渊阁回来,刚入席,夫人寻二爷有事?我去跟李桂说一声。” “不必,问问罢了。” 又坐了一会儿,白雪菡便对陈氏道:“太太,我不胜酒力,想回去更衣醒一醒,这边……” 陈氏忙道:“你放心去吧,交给我就好。” 白雪菡点头谢过,又向众人告辞,便扶着福双的手,摇摇晃晃往罗浮轩去了。 “夫人难受吗?我去取醒酒汤来。” 白雪菡摇了摇头,她两颊潮红,桃花目朦胧迷离,轻轻推开福双,自坐到了榻上。 “我睡一会儿便好,你去前头盯着,免得三太太和四弟妹不懂应酬,弄出什么乱子来。” “可……”福双想起上回,自己走开一会儿,白婉儿便悄悄进了罗浮轩,如今仍觉心有余悸。 “咱们屋里又不是没有下人,自有人服侍我,你怕什么?去吧。” 福双看了看外头,这次与上回不同,确实有几个婆子丫头在院里当值。 今日府中轮值都是白雪菡安排的,想来不会出事。 “那我去了,夫人若有事,叫人唤我。” 白雪菡像是困极了,懒洋洋地闭着眼,微微点头。 福双拿出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放心离去。 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白雪菡睁开双目,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醉态消失不见。 旁边的西洋自鸣钟蓦地响起,敲了七下,已到了戌时。 白雪菡起身,转回屏风后卸下所有珠钗首饰,将脸上的妆洗净,露出一张素白面孔,又换了身丫鬟衣裳。 她从碧纱橱后头的十锦阁夹层中,取出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包袱。 白雪菡提着食盒走到门前,隔着茜纱望出去,当值的婆子丫鬟们离开去用饭了。 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四下无人,白雪菡穿上蓑衣带上斗笠,便推门出去,低头提着灯笼与食盒,往撷芳园的方向去了。 雨渐渐大起来。 各处的下人或是打伞,或是穿上蓑衣。 夜色朦胧,白雪菡穿梭其中并不扎眼,又因为她戴了个极宽的斗笠,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更没有人看得清了。 走到撷芳园,她从南门进去,远离喧闹人群,此处也没安排值守。 白雪菡越走越远,穿过先前谢旭章带她去过的那片林子。 除了池边的几只水禽,再没有旁人。 后面是戏班子婉转悠扬的唱腔,东面是外院男客们行酒令的笑声。 周围越是寂静,这些远处的动静便越发令人惊心动魄。 白雪菡脚步越来越乱,心跳如鼓,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快到了。 就快到了。 谢月臣此时正在待客,他发现不了。 她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什么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白雪菡如同被一道惊雷在头上炸开。 霎时间,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人,便加快了脚步往前跑去。 正当她提心吊胆之际,忽听后头有人大喊——“救命!救命——大爷投水了!” “快来人啊!大爷投水了——”白雪菡只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滞了。 谁…… 谁投水了? 夺兄妻 第68节 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分辨这话里的含义,更顾不上担心,只听背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杂。 千钧一发之际,白雪菡一咬牙,冲到她先前看好的东南旧角门。 扔掉灯笼食盒,背上包裹,一鼓作气沿着树爬到墙上。 抬眸一看,外头是大雨淋漓的街道。 雨水仿佛将世间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雨幕。 白雪菡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虽然早有准备,但她从小到大规行矩步,何曾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身体的本能令她做出来了。 不仅如此,白雪菡看着院墙外,咬了咬牙,踩着外头那棵树,小心翼翼地攀着枝干。 爬到低处,她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第44章 众人皆知谢月臣生性冷淡,但因着心里对他又怕又敬,又想讨好他。 即便他席间寡言少语,也自有人围着他侃侃而谈。 吃过两钟酒,旁人面上都有了醉态,独他仍是面色淡淡的。 李桂上前问道:“二爷可要传醒酒汤?” “不必。” “是……”李桂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听说夫人不胜酒力,回罗浮轩歇息了。” 谢月臣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桂正欲再说,谢月臣忽然目光一沉,他吓得躬身低头。 “有人灌她酒了?” 李桂忙道:“这个倒没有!奴才让福双盯着呢,只是夫人高兴,多饮了几盏。” 谢月臣敛了神色。 李桂赔笑道:“今儿是二爷的好日子,难怪夫人兴致好,不知夫人送了二爷什么?奴才也想开开眼。” 不提这话还罢,一提起来,谢月臣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李桂立即心领神会。 恐怕还没送呢。 李桂自悔失言,忙补救道:“想必是等夜间众人散了,夫人要单独送给二爷……” “多话,下去。” “是。”李桂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众人醉得厉害,行起酒令来都舌头打结。 谢月臣仍旧自饮自酌。 谢学林和谢学明都自觉在他身旁帮忙招呼。 便有人问起谢家大公子怎的不在,又提起谢旭章与云陵郡主的婚事。 “听说这桩姻缘还是谢大人亲作冰人促成的。” 谢学林笑容一僵,先看了眼谢月臣,见对方神色如常,方才解释道:“我家大哥这几日身子不适,眼下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谢学明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将话头扯开。 谢月臣兄弟二人不合的事,整个国公府都看在眼里。 如今谢月臣势大,谢旭章又准备与荣亲王府结亲,两边都不是三房能轻易得罪的,只能从中和和稀泥,以求自保。 谢学林原本还怕谢月臣听了那个名字会不高兴。 谁知谢月臣的心思压根没有放在此处。 他目光落在杯盏中,长眸微眯。 李桂方才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白雪菡这几日埋头做针线,他是知道的。 谢月臣每回进门,总见她匆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来,似乎并不想让他瞧见。 倒是李桂知女人的心思。 “夫人用心给您预备的寿礼,岂能让您轻易瞧见?若提前见了,失了惊喜,夫人恐怕要恼。” 谢月臣向来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看白雪菡素日为人,的确是会在乎这些琐碎事宜的。 她这几个月委屈受多了,谢月臣也有意疼疼她。 愿意藏着便藏着。 反正终是给他的。 谢月臣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盏,心跳不知为何快起来,面色竟柔和了几分。 从小到大,寿礼他收到过不少,不外乎都是些身外俗物。 谢月臣从不觉得生辰这日与平常的日子有何不同。 或许在孩童时,他还有所期待。 但当谢月臣看清生辰宴不过是人情往来,虚与委蛇之后,便失了兴趣。 有几年谢旭章病得厉害,府里忘了给他祝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没想过白雪菡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精心为他操办,亲自写帖子备单子,忙上忙下。 甚至连寿礼……也是她提前许久,亲手绣的。 谢月臣抿了抿唇,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心底流过,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女子心里终是有他的。 即使怨他恨他,也把他放在心上。 谢月臣坐不住了,放下酒盏,向众人告醉,说要回去缓缓,过得两刻钟再来。 谁也不敢多劝,反倒殷勤请他回去更衣歇息。 谢学林忙道:“这厢有我,二哥且去吧。” 谢月臣略一颔首,起身离席。 李桂匆忙跟过去打伞,瞧他神色,怎么也不像醉得厉害,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谢月臣踱步回了罗浮轩,只见当值的婆子丫鬟们在廊下避雨,屋里亮着灯。 “二爷万安。”下人们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呢。” “在里头歇息呢,福双姑娘说夫人乏了,不许人打扰。” 谢月臣便往正房走去,到了门口,不知怎的忽然又停下脚步。 过得半晌,他才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袭来,是鼎中焚的百合宫香,只点着两盏烛火,映着缂丝鸳鸯围屏。 屏风后帷帐朦胧,随着人带进来的风微微摆动。 谢月臣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白雪菡小憩时向来喜欢在榻上,他便绕过屏风,径直掀开帐子。 正想看看她醒了没有,帷帐拉开,谢月臣却愣了一下。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锦被瘫在那里。 谢月臣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又往屋内其他地方寻了片刻。 这屋子虽点着烛火,薰着香,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谢月臣反复察看,又唤了她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簌簌雨声。 谢月臣猛然站定脚步,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榻边放着针线笸箩,里头似乎是没做完的活计,谢月臣看到了那块白雪菡预备给他做寿礼用的缎子。 缎子旁边放着块绢布。 莲纹缠枝的花色,是白雪菡素日常带在身上的帕子。 谢月臣拿起针线笸箩,翻找了半晌,也没瞧见一个半个香囊之类的东西。 那块缎子仅仅是块缎子。 他怔住了,疑心自己在做梦。 白雪菡明明日夜用功,做了许多天。 怎会什么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香囊、络子也不见。 谢月臣将白雪菡的帕子展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指尖微微发麻。 只看了两眼,霎时间,谢月臣如披冰雪,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住了。 这是一封休书——白雪菡写给他的休书。 京郊,护城河边。 雷霆阵阵,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大雨倾盆。 白雪菡早与芸儿约定好了在此会面,她半点也不敢耽搁,只能强冒着雨,摸黑行进。 幸而此夜虽有大雨,月光却分外明亮。 夺兄妻 第69节 白雪菡咬紧牙关,尽管蓑衣摔破了,身子冻得发寒,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终于离开了谢家。 这些日子以来,她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想过无数种场景。 白雪菡行至护城河边的一座破庙前,正准备躲雨歇息一下,等待芸儿。 忽见一道闪电劈下来,她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瞧见那河边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刹那间,她浑身寒毛直竖。 定睛一看,那人似乎还在动。 白雪菡小心翼翼地走近,细看之下,脸色当即变得惨白。 “……大爷?”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旭章竟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只不过短短片刻,她立即想起了方才逃出谢家时,似乎听见有人喊“大爷投水了”…… 当时她一心逃命,无暇分辨那话里的含义。 如今看来,竟果真是谢旭章掉进了水里? 白雪菡立即上前察看,幸而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 她急忙唤他的名字,谢旭章忽然猛咳一声,吐出几口水。 他实在太重了,她拖不动,只好将斗笠摘下来遮在他头上。 谢旭章吐水之后,闷哼了一下,神志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睛。 雨幕之下,白雪菡守在他身旁,用力举着斗笠,低声呼唤他。 她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于谢旭章而言,竟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他睁着眼,半晌,张了张口:“妹妹……” “大爷,你可有大碍?能站起来吗?” “我是死了吗……原来死人也会做梦。”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触碰她被雨水打湿的脸。 白雪菡愣了愣,忙道:“你没死……” 谢旭章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当即痴痴地望着她,竟落下泪来。 白雪菡带他进了破庙,谢旭章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问他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是盯着她看,唇边带着笑。 白雪菡便让他在门口守着,自己绕到佛像后,迅速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换上一身干爽的布衣。 谢旭章果真乖乖守在那里,直把进来的芸儿吓了一跳。 白雪菡听到芸儿的声音,连忙迎出来。 “夫人……他是怎么回事?” 谢旭章见了外人,终于清醒过来,脸色却变得有些犹疑。 白雪菡道:“大爷既然无事,便回去吧,想必府里的人正在寻你……只盼大爷念在相识一场,莫要说见过我。” 谢旭章见她主仆二人如此行事,心里登时便明白了七分,哪里还忍得住。 “妹妹,我同你一起走,好歹别扔下我一个人,”他道,“你若不要我,我只能再死一次了。” 芸儿诧异地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蹙眉道:“你果真是自己投水的……为何?” “我说过,今生今世只要妹妹一个人,他们要逼我另娶他人,我是死也不肯就范的。” 白雪菡心中一震,她虽知道谢旭章心中有些痴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烈性至此。 “你……这又是何苦,我心中并没有你。” “我知道,”谢旭章道,“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妹妹垂怜,只是骗不过自己的心……若要我违背心意,我情愿舍了这条命。” 他特意选了今夜,便是趁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在为谢月臣贺生,他好离开明熙楼,到撷芳园的河边上投水自绝。 “我原本想清清静静,不打扰任何人,只管让河水把我送走,飘到哪里,便是哪里。腐了化了,也不过一具白骨,魂归天地落个清净。” 谢旭章看着她:“可是天不绝我,竟让我活下来,还遇着雪菡妹妹。如今我的命在妹妹手里……我跟你走,今后哪怕为你当牛做马,也算我的造化了。” 白雪菡脑子里乱哄哄的,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没办法静下心去细思。 如今她心中只牵挂着一件事,谢旭章失踪,谢家人必已开始搜寻他的下落。 撷芳园的河水直通府外,护城河便是第一个要紧的地方。 “我们不能再走原来的路了,”白雪菡对芸儿道,“改道城南。” 幸亏她与芸儿都提前熟背了京城的地图。 芸儿点点头,用伞撑着白雪菡送她上马车。 本欲劝谢旭章回去,但见谢旭章冒雨跑出去,将陷在泥潭里的车用力推出来。 芸儿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谢旭章不等她们开口,便将芸儿赶上马车,自己拿着缰绳坐在前面驱车。 芸儿道:“大爷,你身子骨不好,还是让我来吧。” 谢旭章笑了笑,雨声太大,他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不要紧,我虽没骑过马,却也在心里练过无数遍,你们坐好了。” 说罢,他竟当真像模像样地驾起车来。 虽有些笨拙,却也稳稳当当。 芸儿犹豫着坐回去,见白雪菡一言不发,便问:“不劝他回去吗?” “他不会答应的,如今同他说这些,不过是耽搁我们的功夫,把我的蓑衣给他吧……”白雪菡道,“离开京城要紧,出了城再劝他。” 芸儿点点头,将斗笠和蓑衣披在谢旭章身上,时不时看向车窗外,为他指路。 过了半刻钟,雨渐渐小了。 芸儿看着天色,心里估摸着时辰:“如今都没有人追上来,想必他们都在寻大爷,顾不上夫人这边,这下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睁开眼,看了看外头,雨虽不大了,月光却也黯淡了许多,她看不清周围景象。 “快出城了吗?” 芸儿点头:“快了——”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响起一声骏马长啸。 白雪菡浑身一僵,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马车停了。 外头的谢旭章一声不吭。 芸儿露出疑惑的神情,正欲掀开帘子,却被白雪菡抓住手。 半晌,外头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连雨声似乎也停了。 白雪菡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她咬紧了牙关,上前掀开车帘,望出去。 只见不远处,一匹洁白如雪的高头骏马立于雨中。 马上的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沿着俊挺面孔,源源不断地往下淌。 他一手轻轻挽着缰绳,另一只苍白如玉的手,攥着块绢布,指骨用力到青筋暴起。 惊雷掠过,响彻云霄,照出谢月臣一袭绯衣,冷冽绝艳如鬼魅。 第45章 白雪菡试想过许多次被抓到的场面。 但那些在脑海中转过千百遍的场景,通通比不上眼前的震撼。 谢月臣单枪匹马,连护卫也没有带一个。 他也未披蓑衣,显然是匆匆寻来,就这样立于雨中,一言未发,却令人望之胆寒。 白雪菡抓紧了帘子,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紊乱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荡。 “子潜,”谢旭章先开了口,“她不愿意留在国公府,你便放了她吧。” 谢月臣置若罔闻,只是盯着白雪菡,缓缓策马上前。 他手中的绢帕滑落,帕上娟秀的簪花小楷正是白雪菡的手笔。 “解释。” 谢月臣声音低沉,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白雪菡垂眸道:“这是休书,我不要你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连雨声似乎都停了。 谢月臣仿佛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那张冷峻瑰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迷茫的神情,似乎不能够理解白雪菡口中吐出来的话语。 “不要说这种笑话,”谢月臣眸色逐渐变得浓重,“同我回去。” 他喃喃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不是要给我过寿,还要送寿礼给我?” 白雪菡用心操持了这么久,精心准备寿宴……还有日夜费心做的针线……不都是为了他吗? 她定是在说笑。 还特意选了他生辰这日。 怕是有意要撒娇,要他哄哄,女子便是这般麻烦。 夺兄妻 第70节 是了,定是如此。 谢月臣唇线紧抿,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眼底微微泛红,显出几分奇异的诡谲。 “雪儿,回来。” 他勒着缰绳向前几步,身姿俊挺如松,依然维持着光风霁月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 谢月臣向她伸手:“上马。” 谢旭章挡住白雪菡,皱眉道:“二弟,你都听见了,她不愿意同你回去。” 谢月臣直勾勾地看着白雪菡,手仍放在那里,等着她下车。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半晌,缓声道:“谢月臣,你我原本无缘,不过是阴差阳错做了一场夫妻。我知道你本意是想戏耍我,玩弄我,你如今都做到了……我也没有心力再去计较,只想与你好聚好散,念在往日夫妻恩义的份上,你便放我离去吧!” 这番话尽诉衷肠。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白雪菡是真的对他断了念头,也对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谢家避之不及。 她哀切地看着他,祈求他大发慈悲,放过自己这只蝼蚁。 谢月臣听罢,当场怔住。 为何白雪菡说的这些话,他一点儿也听不懂。 他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素日冷若冰霜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一丝慌乱。 谢月臣剑眉紧拧,半晌,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渐渐明白过来这封休书是何意义。 白雪菡不是在撒娇逗他,她是在报复他。 因着他轻慢她的感情,白雪菡一直记在心里,并且伺机翻出来,试图刺痛他。 谢旭章平静道:“你做下那样的事,雪菡妹妹如何能原谅你?” 白雪菡隐在谢旭章身后,神色晦暗不明。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鸾凤和鸣的发妻,另一个是他血浓于水的兄长。 此刻在幽深月光下,紧紧相依。 便如同少时那般,他们毫无廉耻地在白府出双入对。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谢月臣强忍住心头暴虐的冲动:“过来,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白雪菡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我不可以。” 此言一出,谢月臣周身气息霎时阴沉下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说。 谢月臣素知白雪菡倔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这次闹脾气,竟会到这个地步。 白雪菡亲口说的爱他,谢月臣确认过好几遍。 新婚燕尔时,她常常窝在他怀里,兴致最浓的时候,她什么都愿意说出口。 睁着她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细声细气地说爱他…… 谢月臣去金陵寻她时,她也说过爱他……她说过的。 尽管谢月臣对男女情爱不屑一顾……即便他不明白什么是爱。 可有一件事,他绝对确定。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白雪菡爱他。 “雪儿,”谢月臣拿出自己的筹码,“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她是想的,他知道。 别赌气了。 白雪菡似乎笑了一声,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压抑:“不想。” 她推开谢旭章,不顾芸儿的阻挠跳下马车。 一步一步,走到车前,与谢月臣相对而立。 “我再说一遍,我不想跟你回去,我不想见到你!谢月臣,你太自以为是了,我不是在闹别扭,自从我听到真相的那天起,我没有一刻不在恨你!我恨你把我当作一个消遣的玩意儿耍得团团转!我恨你冷眼旁观我自作多情……我恨你这样轻而易举地摆布我的命!” 白雪菡字字泣血,仿佛又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一遍,痛得她喘不过气。 冰凉的泪珠和雨水混在一起,白雪菡眼前渐渐模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恍然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白雪菡抹去脸上的泪,笑道:“我已经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我再没有半点干系。” 谢月臣呆呆地看着她,霎时间,胸口狠狠刺痛起来,仿佛一把利刃猛然穿进心脏,连皮带肉地拔出来。 看见白雪菡眼神一霎那,他如堕冰窖。 她说恨他…… 谢月臣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呢? 他们昨夜还鸳鸯交颈,她亲口说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寿辰……终身难忘! 多可笑。 现在白雪菡说恨他。 谢月臣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你在骗我。” 白雪菡痛苦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我不明白你究竟还想要什么?你已经什么都得到了,放过我吧。” “我想要……”谢月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 往事已成定局,何况谢月臣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夺娶白雪菡这件事。 即使再让他选一次,他仍旧会这么做。 在谢月臣看来,手段如何并不重要,白雪菡嫁给他不是很合适吗? 她仿佛天生便是要配给谢月臣的。 谢旭章算什么?病秧子一个,他能给白雪菡什么? 谢月臣愿意接受白雪菡的怨念和恨意。 他清楚这女子爱着自己。 所以即使这段时日以来,谢月臣发觉她不同往日,也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雪菡愿意耍花腔也好,愿意报复他也罢,谢月臣不在意,他可以陪着她。 可是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天太冷了。 他想,雨都停了,为何还是刺骨的冰冷。 子时将过,谢月臣只想抱着她上马,回罗浮轩围炉取暖。 白雪菡会坐在他腿上,埋头在他怀里,时不时撒个娇,用柔柔的声音唤他“夫君”。 然后,他再喂她吃几块热糕。 而不是在这里……旁边站着碍眼的谢旭章,她冻得浑身发抖,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说出来的话如穿肠毒药,一点点蚀掉他们本该宁静的生活。 没有寿礼也没关系。 恨他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谢月臣明白了:“我要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爱我……你必须爱我。” 他说着霸道的话,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软和,听起来不像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竟像是在哀求。 “不可能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 白雪菡闭眼道:“谢月臣,我不爱你了。” 四周蓦地静下来,雨珠沿着树叶滴在石上,很轻的声音,却分外突兀。 白雪菡睁眼,只见谢月臣凤眸中泛起一丝猩红。 “所以,这便是你给我的生辰礼?” 白雪菡微微启唇,旋即又垂下眼,攥紧了衣角。 谢月臣丢了缰绳下马,向她步步逼去。 白雪菡身后退无可退,竟被他逼到马车上。 谢旭章站起来,挡在白雪菡身前,她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一下。 谢月臣怔了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陌生的情绪令他近乎窒息。 为何?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她为何躲到别人身后? 夺兄妻 第71节 难道在白雪菡看来,他便如此可怕?宁可跟一个病秧子私奔,也不和他回家…… 谢月臣攥紧了拳头,指骨作响:“再拦着我,别怪我不顾念手足之情。” 谢旭章道:“她已经说过不爱你了,别再纠缠她。” 谢月臣闻言,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眸看向谢旭章。 谢旭章,又是谢旭章。 当年非要娶她的是谢旭章,如今要把她带走的也是谢旭章。 他一次又一次挡在他们中间,一次比一次碍眼。 谢月臣记得,白雪菡最初是不愿意与他接触的。 究竟是从何时起,她着了谢旭章的道,迷了心志? 对……都是谢旭章的错。 若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白雪菡,谢月臣与白雪菡又岂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谢月臣凤眸微眯,泛红的眼尾不复往日冷傲,竟显得有些疯魔。 “兄长……”谢月臣一字一顿道,“你当真是我的好兄长。” 话音未落,谢月臣举起拳头将他撂倒在地。 谢旭章痛得趴在地上,白雪菡吓了一跳,连忙察看他的伤势。 谢月臣见状,微微一顿。 这次谢旭章却没有还手,反而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向白雪菡大喊:“快走——”谢月臣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想要踹开他。 奈何谢旭章下了狠劲,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白雪菡已被这场面唬住,脸色惨白如纸。 倒是芸儿最先反应过来,将她推回车上,捡起缰绳驱车离开。 白雪菡被那兄弟二人激烈的打斗声惊醒,掀开帘子往回看,只见谢旭章与谢月臣打在一起。 谢月臣原本还有些清醒的眼神彻底陷入混浊,冷冽的血眸酝酿着浓重杀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谢旭章…… 今夜是个意外,白雪菡爱的明明是自己……只要杀了谢旭章,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谢旭章原本便身体孱弱,更何况今夜又落了水,根本不是谢月臣的对手。 他是用命在拖谢月臣,为她争取逃跑的机会。 白雪菡浑身僵直,看见谢旭章眼耳口鼻皆是血,却还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她心中震颤起来。 再这样下去,谢旭章要被打死了。 白雪菡命芸儿停车,马蹄刚刚歇下,她便跳下车拼命往回跑。 “住手——”“谢月臣,你会打死他的!你不能这么做!” “他是你的兄长……” 她用尽全力喊着谢月臣的名字,声嘶力竭。 可那二人已经红了眼,只想置对方于死地,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的话。 白雪菡情急之下,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挥向自己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谢月臣终于停了下来,眸光投向她时,眼底多了几分错愕。 月光下,那把精巧的匕首通体散发着寒光,就这样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只需再用上些许力气,便能割断她的喉管。 “放了他,放了我们……”白雪菡道,“否则我也死在这里,你背上两条人命,官声仕途全都毁了。” 她知道谢月臣的为人,世间之事,没有什么是他惧怕的。 白雪菡和谢旭章的命不要紧。 可是他的仕途……白雪菡赌了一把,谢月臣该是在乎这个的。 果然,他闻言脸色一变,也忘了脚下的谢旭章,死死地盯着她:“把匕首放下!” 白雪菡置若罔闻,只对谢旭章道:“谢大哥,过来。” 谢月臣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白雪菡颈上的匕首。 仿佛那把刀不是悬在她脖子上,而是悬在谢月臣自己的脖子上。 他当真是在乎仕途的。 白雪菡心中苦笑。 是了,像谢月臣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或许唯有权力能够打动他。 谢旭章强撑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雪菡妹妹,太危险了……” 白雪菡道:“我们上车,叫芸儿继续驱车。” 谢月臣双目通红,厉声道道:“站住!你们不能走!” 白雪菡一言未发,只是匕首又推近了一些,几乎贴到肉上,急得谢旭章连声呼唤她。 谢月臣顿住了。 一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了。 四下无话,几人竟这般对立着,谁也没有打破平静。 白雪菡一直盯着谢月臣,背后直冒冷汗。 她太清楚他的狠戾,倘若他执意不放她走,并不是没有办法将两具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竟选了这个法子来威胁他,白雪菡心里涌起一阵后怕,然而事已至此,她更不能露怯。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竟勾了一下唇角。 “雪儿,你当真要如此待我?” “你太过分了,他是你兄长,你岂能下如此狠手?” 谢月臣笑了笑,用力闭了闭眼:“你只看得到他的伤,却看不见我的伤。” 白雪菡浑身一震。 她这才发现,原来谢月臣脸上也有淤青,他嘴角还挂着血迹…… 只因谢月臣周身气息冷硬,此刻又俊美得有些妖异,那些伤才不显突兀。 他平静道:“当初我去冬狩,打杀豹子回来的那一夜,你见了我的伤,止不住落泪,要帮我上药……” 白雪菡心中一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为何?”谢月臣道,“为何你还是选了他?” 白雪菡垂下眼,嘴唇咬到几乎泛白:“说够没有,我要走了。” 谢月臣始终看着她。 白雪菡不愿再多做纠缠,仍以匕首相胁,带着谢旭章上了车。 车外忽然又响起那个低沉阴冷的声音。 “雪儿,背叛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白雪菡心中一颤,匕首掉下来。 这场雨彻底停了,乌云未散,天边一轮残月若隐若现。 马车的踪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46章 苏州,太平乡。 “白姑娘,你这活计做得太精巧了,我前儿刚拿出来就被抢光了,县里好些娘子没买着呢,你什么时候再做些?” 货郎将卖绣品所得银钱分给白雪菡。 他一贯在这几个乡间行走,本是挑货来卖的,谁知上个月,乡里来了这么个神仙似的姑娘,做的鞋面、荷包、枕套样样都俏得不得了。 他便向她拿了些货,去县里的时候拿出来卖,倒有不少人捧场。 连那些富裕人家的小姐太太见下人带回去,看了也喜欢,也吩咐人来买。 货郎因此生意好了不少,喜不自胜,便渐渐与白雪菡相熟起来。 他约定好时辰取货,卖货所得的钱,与她三七分。 “我这几日家里事忙,恐怕做不了那么快。”白雪菡道。 “不打紧,反正我隔三差五到这里来,你若有好的货,打发人来这亭子寻我就是了。” 白雪菡点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货郎见她看着自己,不觉红了脸,他也不过十八九岁,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白雪菡取了钱,便提着篮子往家去了。 路上又摘了些新鲜的野菜,预备着晚上换换口味。 她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逐渐适应了乡野生活。 于白雪菡而言,这样宁静寻常的日子,胜过高门公府百倍。 夺兄妻 第72节 路上经过邻居家,又有好心的婶子送了她几块刚做的麦芽塌饼。 白雪菡谢过,吴婶子忙笑道:“不值什么!自打你家哥哥来了学塾,我们小狗子听话多了,谢先生真会教书,替我谢谢他才是。” 白雪菡听罢,也笑了:“小狗子很聪明,一点就通的,我险些忘了,他还让大哥替他求情,让婶子少打他呢。” “那小崽子得寸进尺,三天不打便上房揭瓦,你们别理他!” 正说着,吴婶子忽然笑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白雪菡微微一怔。 他们三人刚来太平乡时,以兄妹相称,却忘了各自有不同的姓氏。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对白雪菡和谢旭章的关系起了疑心。 白雪菡只好说他是自己的表哥,所以不同姓。 只是如此一来,乡里人又有了别的猜测,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妇,隐而不宣,等时候一到便要成亲的。 白雪菡解释过许多遍,只是没人信,她也无奈了。 吴婶子见她沉默,露出一个明白的眼神:“好了好了,婶子不问了,快回去吃饭吧,谢先生该回来了吧?” 白雪菡尴尬地笑了笑,又同她说了两句家常,方才离开。 刚回到家里,她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芸儿已在灶上忙活开来。 白雪菡忙把野菜拿去洗,芸儿见状,上前截过:“姑娘不要碰这些,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活儿让我来干。” 白雪菡道:“你如今不是丫鬟了,家里的事岂能全交给你来做。” 芸儿伸手一摸,在她的布包里掏出麦芽塌饼,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道:“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我,闲不住的,你已有了针线活可做,这些事情便让给我做吧!” 白雪菡无奈地摇摇头。 “对了,今天收得多少钱?” 白雪菡说了个数。 芸儿有些心疼她,犹豫道:“姑娘……我们明明有那么多银子,你也私底下在苏州购置田产铺子了,为何我们还要窝在这乡里过这种日子?” “你觉得辛苦吗?” 芸儿一愣,摇摇头。 她自小过的日子比这穷多了,如今没有太太主母压着,没有人对她呼来喝去。 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醒了便哼着歌做些简单的饭食,反正姑娘与谢旭章都不挑食。 用过早饭,谢旭章去学塾,白雪菡便教她做针线。 芸儿坐不住,便溜出去玩,直到午后才回来做饭洒扫,也没人说她。 吃穿用度自然是不如以前,可是日子过得舒坦。 白雪菡道:“我选此处落脚,是为了暂避风头,你该明白的。” 且不说谢月臣会不会轻易放过她,如今谢旭章失踪,国公府的其他人必定心急如焚,四处寻找。 他们三人行走在外太惹眼,白雪菡便想到乡下避一避。 苏州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如今果然实现了,白雪菡喜欢此处,竟比金陵还像她梦里留恋的故乡。 话及此处,芸儿叹了口气:“大爷还是不肯回去,会拖累我们的……” 白雪菡微笑道:“事已至此,再提这话也无用。我闻到饭熟了,炒了这把野菜就用饭吧。” 芸儿今日特地炖了鸡汤给白雪菡和谢旭章补身子,一端上来,瞬时满屋飘香。 白雪菡见她馋得流口水,便夹了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只听前头门开了,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谢旭章出现在眼前。 他身着一袭青色布衣,头戴儒巾,脸上全无昔日的郁郁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白雪菡道:“谢大哥回来了?正好用饭。” 见到白雪菡,他露出一丝笑意,快步上前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妹妹快瞧。” 一捧清雅芳香的紫色小花出现在眼前。 白雪菡怔了怔。 谢旭章把花塞进她怀里,香气淡而脱俗,萦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我回来的路上,见这花开得好看,便摘了来送给妹妹。” 白雪菡抱着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竟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道:“多谢。” 谢旭章一直看着她,莞尔道:“只要妹妹喜欢,我天天摘给你。” 芸儿道:“好了好了,别耽搁吃饭了,再饿着我们姑娘。” “是我的不是。” 白雪菡将花拿到窗台下,插在瓶里,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到饭桌上。 用饭时,谢旭章把肉都留给两个女孩吃,自己只喝汤。 白雪菡硬是逼着他吃了些肉:“你这个身子,不多吃些怎么行呢?” “妹妹是在关心我?”谢旭章眸光温柔。 白雪菡一愣,垂眼避开他视线。 谢旭章原本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竟毫无怨言,反倒日日言笑晏晏。 其实,以白雪菡手中的银钱产业,他们是可以过上富贵日子的。 只是她从小经历的事情多,知道靠山山要倒,靠人人不行。 更何况谢旭章的身子骨…… 正想着,谢旭章咳嗽了两声。 白雪菡看过去。 这段时日,他虽比在国公府时多了神采,脸色却也越来越苍白。 许是他们离开的那天晚上,他与谢月臣打斗的伤还未完全复原,又带动了旧疾。 如此一来,手里的积蓄便更不能轻易拿出来了。 看大夫吃药,调理身子样样都要花钱。 谢旭章又不肯回去,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吧? 白雪菡心想,还是省吃俭用些,等过了这阵子,谢家人渐渐放弃搜寻,彻底风平浪静了,再带他去城里瞧瞧。 老太君失了谢旭章这块心头肉,一下子病得起不来床。 整个国公府笼罩在诡异又森冷的氛围中。 谢月臣生辰宴那天晚上,谢旭章投水自绝,至今下落未明。 谢昱与林氏始终不信儿子就这么没了,一直派人沿着河水的流向四处寻觅。 就算……谢旭章果真遭遇不测,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氏日日以泪洗面,后悔当初不该逼他娶云陵郡主。 老太君听见林氏的抱怨,心中更是郁结,她让长孙迎娶郡主,本是好意……有了荣亲王这个岳父,今后谢旭章的爵位便能稳坐了。 好不容易,说动谢月臣去为这桩婚事交涉,谁知谢旭章竟这样想不开。 老太君最疼爱这个孙子,如今他生死未卜……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岂能受得住冰冷的河水? 即便活下来,他一个人又怎么在外头生存? 老太君日日茶饭不思,躺在床上想着谢旭章,竟瘦削得脱了相,形如枯槁。 谢昱日日跪在她面前奉汤药,她也不看他一眼。 “我只要我的子熹,你给我寻回来……” “子潜已经派人去寻了,母亲放心,”谢昱眼下青黑,声音哽咽,“子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出事的是他的长子,他又岂能不心疼?只是为了安抚母亲,不敢流露出伤心。 “都是你们害的……”老太君喃喃道,“当初,若让他娶了白雪菡,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偏偏你要当着子潜的面,让他绝了念想!” 谢昱低头不语。 “白雪菡……这个女子,也当真是无情无义,趁着子熹想不开,竟然私逃出府,如今还下落未明……丢尽国公府的脸面!” 老太君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 谢昱又安抚了她几句,方才退下。 “二爷回来了吗?” 下人忙道:“回来了,在罗浮轩。” 谢昱本想去问问消息,但一听说谢月臣直接回了罗浮轩,便止住了脚步。 如今那里是谢月臣的禁忌所在,除了几个洒扫伺候的下人,他不许任何人踏入。 谢昱还指着这个儿子去做事,自然不会再触他的霉头。 罗浮轩内。 福双战战兢兢地将茶奉上。 谢月臣坐在榻前,盯着针线笸箩不知在想什么。 白雪菡失踪也一月有余了。与谢旭章几乎是同时消失的。 福双心中猜疑,只是不敢说也不敢问。 谢月臣封锁了所有消息,府中下人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夺兄妻 第73节 连老太太、太太都觉得白雪菡只是碰巧趁乱跑了。 福双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事情并非如此,说不定白雪菡的失踪与谢旭章是有关的…… 谢月臣忽地放下茶盏,清脆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福双心知这是叫她退下的意思,连忙福身走了。 夜色微凉,谢月臣只点了两盏灯,独自坐在那里,俊美冷冽的面孔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郁。 他拿起那个针线笸箩,里头还有白雪菡没做完的半个荷包。 谢月臣摩挲着上面的绣纹,越来越用力,指骨凸出,青筋暴起。 即使过了这么久,这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到处都是白雪菡的影子,她的笑声……她的抽泣声。 谢月臣缓缓俯身,靠在她盖过的被褥上,神色晦暗不明。 淡淡的百合宫香,是白雪菡离开那夜点过的。 他一直没换,每天都点着。 谢月臣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狠戾,他忽然站起来,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一扫而尽。 针线笸箩掉在地上,荷包、绣帕和丝线撒了一地。 他像疯了一般,拔剑将眼前的锦被、帷帐和枕头砍烂,蹂躏直面目全非。 如此仍不足以消解心头的狂暴。 此时此刻的谢月臣,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更非白日里在朝堂上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青年才俊。 他像一头困兽,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路,只能疯狂地毁灭周围的一切。 白雪菡用过的桌子、椅子甚至是床榻,还有那些器具……她喜欢的自鸣钟和西洋镜,通通被他砸得面目全非。 谢月臣不知发了多久的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剑落在地上。 他瘫倒在地,手边恰好是一支缠枝莲花纹的金钗。 是白雪菡用过的。 谢月臣的手颤抖着,过了半晌,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紧紧将那支钗握住。 “你撒谎……”他低声道。 明明亲口说的爱他。 为何不算数了? 谢月臣眸色渐深,如同坠入魔障。 他应该忘记白雪菡,他不该被她影响……只是个女子罢了,没了便没了。 反正他也从未认真过。 只不过玩玩罢了……谁会在乎呢? 谢月臣眼神阴郁,想起那天夜里,白雪菡躲在谢旭章身后的画面……一时不察,竟猛然用力,折断了手中的金钗。 白雪菡…… 她逃不掉的。 上天入地,他也会把她翻出来。 狠狠报复她,让她知道背叛他的下场。 掌心鲜血淋漓,金钗碎裂,硌着他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流遍了那只青筋暴起,苍白修长的手。 谢月臣唇线紧抿,眼前有些模糊,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陷入了一种久远的,近乎魔怔的回忆中。 忽听外头响起李桂的声音。 “二爷,探子来报。” 谢月臣一怔,缓缓抬眸,目光瞬时又变得锐利起来。 他冷漠地看向门口。 或许是沉默了太久,隔着门,外头的人似乎也察觉到里面气氛的变化。 李桂的声音有些打颤:“是……是您要的,夫人的消息。” 第47章 芸儿做好了午饭,白雪菡照常给谢旭章送过去。 如今学塾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老先生在讲学,十里八乡的小孩子几乎都聚过来听,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那老先生的夫人倒也天天送饭,还顺便关照了谢旭章。 只是谢旭章脾胃虚弱,吃不惯这些苏州本地的饭菜,他吃了几次,胃痛得额头冒汗。 谢旭章是个不会推拒的人,他怕老夫人失望,即使难受也会硬着头皮吃下去。 还是白雪菡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想了想,便每日过去给他送饭。 “小师母来了!” 小狗子远远见她提着食盒走来,便拍掌跳起来:“又做什么好吃的给小先生?” 谢旭章听见动静,脸上一红,又怕白雪菡不高兴,连忙呵斥他:“不许胡言乱语!自去做功课,我待会儿查你们。” 小狗子撇了撇嘴,钻进茅屋里。 白雪菡有些窘迫,把食盒递给他,又向小狗子解释他们只是兄妹。 孩子们自然不信,都挤眉弄眼地笑了,只是碍于谢旭章在前,不敢再乱说话。 “妹妹,你到这边来,这里清净。” 谢旭章把她带到凉亭底下坐着一打开食盒,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劳累妹妹走这么远的路来给我送饭。” “饭是芸儿做的,我只是跑跑腿,不累。” 谢旭章笑而不语,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白雪菡在旁边时,他吃饭总会慢些,原因无他,谢旭章会忍不住盯着她看。 白雪菡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便站起来,看看四周的风景。 “妹妹,我真喜欢这里,你喜欢吗?”谢旭章忽道。 白雪菡愣了愣,也点了一下头。 谢旭章低声道:“若是……一辈子都这样,那该多好。” 他的语气莫名有些低落。 白雪菡转身,安慰道:“我们已经出来了,你往后还会有许多自由自在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有妹妹在,我才好。” 白雪菡脸上一热,低下头。 谢旭章淡淡地微笑着,忽然眉头一皱,咳嗽起来。 白雪菡连忙给他倒水,可是谢旭章咳得太厉害了,水还未喝下去,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二人俱是一愣。 谢旭章擦了擦唇角,掩饰道:“无事,只是咳得猛了些。” 白雪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她道:“明日别过来了,我们带你去城里寻个医馆。” 谢旭章摇头道:“不要紧。” “这怎么行呢?你都……” “雪菡妹妹紧张我,我很高兴,”谢旭章温柔地看着她,“只是,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当真不碍事的……若你放心不下,还是让李大夫一会儿来看看就行了。” 白雪菡秀眉紧蹙。 她知道谢旭章身体不好,可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的病是娘胎里带的,自小锦衣玉食都养不好,乡野大夫岂能医治? 谢旭章坚持不肯进城看大夫,除了害怕被谢家人寻到,恐怕还是担心钱不够…… 白雪菡并没有与他交过底。 谢旭章坚持要来学塾教书,也是为了挣钱补贴家用。 她原是为了三人的将来筹谋,才俭省过日子,如今看来,谢旭章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 是夜,白雪菡吩咐芸儿打点好一切。 翌日清晨,芸儿去套了车,谢旭章浑然不知,刚要去学塾便被白雪菡拦下。 “谢大哥,你必须听我的。” 她这般先斩后奏,谢旭章全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三人带着行李,匆匆离开了太平乡。 “人呢?” 谢月臣盯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神微冷。 探子们跪了一地,为首的上前请罪:“夫人确实在此处落脚过,长达月余,只是不知……” 一语未了,谢月臣已拔剑砍断了面前的茶几。 夺兄妻 第74节 响声震彻四周,众人皆毛骨悚然。 他缓缓上前,看着满地残骸,几本半新不旧的书也在方才被拦腰斩断——是给孩童开蒙用的《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书。 谢月臣踩着书,往里走去。 此处院落虽破旧简陋,却也有四间房,除去方才的正屋,还有三间布置不同的卧房。 为首第一间,堆着许多杂物玩具,不慎讲究。 继续向前,第二间显然是男子居所,挂着几件日常的衣袍,设有简陋的书桌香案,摆着笔墨纸砚。 谢月臣冷冷地瞥了一眼,转身欲走,忽然顿住。 其中一件挂着的布衣,上面用针脚绵密的木兰纹缝了一圈前襟。 那针线功夫十分眼熟。 谢月臣走近,用剑挑起那件衣裳,果真……是她的活计。 刹那间,他眸中闪过一丝刺痛,紧接着眼神冷冽下来。 谢月臣紧紧揪住那件衣袍,猛地用力,将领口刺绣扯下来收好。 旋即,那件破了的衣裳便被他随手扔到手下面前。 “绞碎了。” “是。” 最里面那间,想来便是白雪菡的卧房,推门进去,果见陈设朴素不失精巧。 梳妆台上,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摊开,里头是两根不起眼的木簪。 纹样虽还算雅致,但用料粗劣,都比不上国公府里最低等丫鬟的首饰。 谢月臣盯着那寒酸的簪子发愣。 她宁可戴这种拙劣的物件,也不要罗浮轩里珠宝钗环。 宁可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吃苦受罪,也不肯回去…… 谢月臣略一伸手,指尖在粗糙的被褥间划过,他微微皱眉。 白雪菡冰肌玉骨,一身吹弹可破的皮,也不知如何住得了这种地方。 角落里,甚至放着她没做完的针线活。荷包、鞋面、枕套整齐摆放在笸箩里。 旁边一张单子,写着绣品的数量和价格。 谢月臣看罢,指骨用力,无意间竟将纸攥破了。 他缓缓抬眼,眸中尽是血色。 白雪菡一行人赶了两天的路,方才进到吴江县里。 三人先在驿馆安顿下来,稍作修整,便前往医馆。 大夫为谢旭章把脉,眉间沟壑渐深,时间越长,神色便越难看。 白雪菡道:“张大夫,我家大哥究竟如何?” 张大夫收回手,深深地看了谢旭章一眼,端详他气色神态。 芸儿性急,又催道:“您倒是说啊。” 倒是谢旭章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只淡淡地笑了笑。 “这位公子的病,恕老夫无能为力。” 白雪菡虽然心中有所准备,听到这句话,却也忍不住失落:“当真没有法子?” 她是听说吴江县这位神医医术高超,有在世华佗之名,方才带着谢旭章赶来的。 大夫摇摇头,见她如此关切,又迟疑道:“这位公子脉搏虚弱,经年累月缠绵病榻,如今能够站起来自由行走,已是上天垂怜……此病乃胎中所带,不可根除,若加以调理,或可缓解一二。” 白雪菡岂会不知,忙道:“我要的正是给他调理的法子……大夫请说。” 张大夫便让谢旭章日日到医馆来,以针灸的法子为吊住元气,再修方配药,缓解咳血之症。 张大夫说罢,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白雪菡:“只是,此法花费不少……” “无碍,还请大夫费心。” 看他兄妹三人,皆是布衣打扮。 其中,小妹瘦小狡黠不起眼,兄长与长姐虽气度不凡,却身无半点贵重之物,连诊费都是数着给的。 张大夫不免有些担心,调理这病所用的花销,他们未必能负担得起。 但见这花容月貌的姑娘如此笃定,不知为何,平白便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张大夫为谢旭章针灸了一次,叮嘱他次日再过来。 谢旭章罕见地沉默了。 回驿馆的路上,芸儿看见有卖热糕的,想着白雪菡爱吃,便跑去买。 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并排而行。 白雪菡犹豫道:“谢大哥,你安心调理便好,钱的事不必忧心。” 谢旭章笑了笑,眼底有几分落寞:“我总是这样拖累你……连我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这话说得好没意思,”白雪菡道,“当初你拼死保我离开,如今我们同在异乡,自然该相互扶持,你若这样说,我也不敢喊你大哥了。” 谢旭章忽然站定,垂着眸细细看她。 白雪菡微怔:“怎么了?” “你……待我真好。” 她没想到谢旭章会突然这样说,一时语塞,脸上热起来:“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我明白,”谢旭章微笑道,“我不会逼你的,妹妹,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白雪菡心里五味杂陈,缓缓低下头。 “钱的事……” “我有银子,谢大哥不必操心。” 谢旭章笑道:“我总不能一直用你的钱,其实我在金陵有几处产业,你不知道吧?” 白雪菡的确不知,不过转念一想,国公府如此疼爱谢旭章,给他置办产业也不奇怪。 只是……她想了想,忙道:“不能动,否则他们会发现的。” 谢旭章微微一愣,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还是用咱们手里的银子吧,你先前去学塾,挣的银钱也给我了,还能再撑一撑。” 白雪菡笑了笑,走到他前面。 谢旭章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轻声答了句“好”。 二人回了驿馆,白雪菡忽然发现芸儿一直没跟上来。 “我去寻她。” 谢旭章忙道:“我去吧,你一个女子,独自行走不安全。” 白雪菡拗不过他,只好说一起去找,在街上分头行动,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离他太远,谢旭章这才答应了。 白雪菡循着方才走过的路,在热闹的人群中寻觅芸儿的踪影。 这丫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买糕的摊子上也不见她的人影。 白雪菡心中焦急,忽然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呆立当场。 不远处两个男子身着玄衣,穿梭在人群中,鹰隼般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四处巡游着。 那不是……谢月臣的手下吗? 第48章 霎时间,白雪菡如堕冰窖。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隐在人群后,紧张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细看之下,更是分毫不差。 此二人正是跟随谢月臣在外行走的暗卫,疾风和追雷。 白雪菡虽然没见过他们几次,但这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往往都有大事发生。 他们是谢月臣的爪牙,专门为他做些不便放在台面上的事。 当时回金陵处理白锦承那件事之后,谢月臣临走前召了他们,也不知吩咐了什么。 许久之后,白雪菡方听说白锦承在流放途中骤然暴毙。 此时他们忽然出现在吴江县…… 白雪菡心脏狂跳,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 来不及多想,她便低着头往回走,在人群中恰好撞见谢旭章,连忙抓着他的手臂:“先回去。” “找到芸儿了?” 白雪菡摇头,也顾不上解释了,带着他穿过小巷,快步跑回驿馆。 直到回到屋里,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怎么了?”谢旭章看她脸色不对,也跟着蹙眉。 “我……我看见谢月臣的人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这种小地方,一定是谢月臣派他们过来的,至于原因……更是不用猜了。 白雪菡在屋里来回踱步,手紧紧攥着,根本平静不下来。 夺兄妻 第75节 没想到谢月臣这么快便找过来…… 他们才从太平乡出来,那些人是如何得知他们来了这里的? 谢旭章听完她的话,面上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白雪菡道:“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是芸儿……” 她转念一想,心中忽然炸开惊雷。 芸儿岂会无缘无故消失,该不会是,已经遇上谢月臣的人了? 思及此处,白雪菡真正开始害怕起来。 白雪菡最不想连累的便是芸儿,当初因为拗不过她,才把她带了来,谁知竟会害了她…… 谢旭章似乎看出来她的忧虑,安慰道:“芸儿不会有事的,二弟要找的是你我,伤她无益。” 话虽如此,白雪菡仍忧心忡忡。 他二人又在驿馆等了一夜,仍不见芸儿回音。 翌日清晨,白雪菡想再去探探消息,刚出门便见到疾风向驿馆走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回屋,再顾不上许多,收拾了东西便把谢旭章喊来。 “谢大哥,此处不能再待了,你先坐车到邻县去,等我找回芸儿,再去与你汇合。” 谢旭章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这也是权宜之策,你怎么想不通呢?”白雪菡急道,“谢月臣无论如何,都不会取我性命,可是你不一样,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意外……我已经没了芸儿,你再出事,叫我如何自处?” 这番话把谢旭章震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脸隐在阴影后,显得有些苍白。 白雪菡话一出便觉失悔,她知道谢旭章生而敏慧,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孱弱的身体。 此刻她拿出来说,竟像是抱怨一般。 白雪菡心下愧疚,嘴唇嗫嚅着:“对不起,谢大哥……” 不知过了多久,谢旭章又露出笑容,似乎与平日一样温柔。 他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知道妹妹的意思,我听你的话。” 白雪菡一怔,抬眼看他。 谢旭章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她没看清。 他拿起包袱,推门出去:“我在嘉定等你们。” “谢大哥……你要小心。” 谢旭章的背影顿了顿。 旋即,便听他温声道了一句“好”。 白雪菡没有继续留在驿馆,而是干脆上街去找芸儿。 反正谢月臣的人已经寻来,她做什么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问了几条街,终于在一个卖糕饼的大娘那里得了一点消息。 “你说的可是穿黄衫子,瘦瘦小小眼睛骨碌碌的那个小丫头?” 白雪菡忙道:“正是,大娘可见过她?” “见过,昨日她在对面摊子买了糕,便往另一条街去了,当时有两个身高八尺的男子跟着她,我记得可清楚了。” 白雪菡霎时僵住了。 她描述了一下疾风和追雷的衣着,果然与大娘印象中那两个别无二致。 看来,芸儿的确已经落在谢月臣手中了。 白雪菡心中绷着的最后一根弦断了,她不做他想,径直回了驿馆。 如此一来,只能等着谢月臣提出条件,或许是报复白雪菡……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定要他出了这口气,她才能换回芸儿。 白雪菡心中自嘲,原来她都走了这么远了,还是没逃出他的手掌心。 白雪菡刚进驿馆,便听掌柜道:“白姑娘,方才那个芸儿姑娘回来寻你了,你怎么出去了?” 白雪菡闻言一愣:“芸儿回来了?” 掌柜点头道:“她看起来急得很。” 白雪菡连忙回房察看,谁知一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刺骨的寒意从背后泛起。 惊诧之下,白雪菡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谢月臣坐在她简陋的房间里,缓缓放下茶杯。 瓷器与劣质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许久未见,他依旧那般丰神俊朗。 只是眼神透着几分阴鸷冷峻,微微泛红的眼尾与往日大相径庭。 若非亲近之人,恐怕难以看出,这是他将欲动怒的征兆。 “夫君来了,雪儿高兴吗?” 白雪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月臣轻笑,眼底却是森冷寒意:“进来。” 这样命令的口吻,他知道白雪菡不能拒绝。 白雪菡也知道。 因为她不能失去芸儿。 白雪菡硬着头皮走进去,谢月臣不知何时已迎上来,“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高大的身躯将她困在门后,无处可逃。 谢月臣捏着她的下巴,凑近了细细端详:“瘦了……饭都给别人吃了?” 白雪菡道:“你把芸儿抓去哪里了?” 谢月臣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原来你那么在乎那丫头的死活。” “把她还给我。” 他不答。 白雪菡被那阴冷的目光盯得遍体生寒。 谢月臣的眼神宛如一把尖刀,缓缓将她凌迟。 “还给你……可以,”他道,“先把我的雪儿还给我。” 白雪菡怔了怔,咬牙道:“你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谢月臣掐着她的脸,冰凉的唇落下一吻。 她的唇瓣依然清甜,他缓缓品尝着,将她牙关撬开,触碰到那点敏感的软肉,谢月臣顿了顿,忽然疯狂索取起来。 几乎将那绵软的舌尖缠断吞下。 “唔……放开!” 白雪菡挣扎起来,用力咬回去,谢月臣方才松开。 他唇边溢出几分血迹,目光沉沉。 白雪菡跌跌撞撞地走远几步,身子靠在桌前,眸中透着倔强:“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还请二公子自重。” “我不记得我写过和离书,”谢月臣冷声道,“你红杏出墙,竟敢与我兄长私奔,我此番是来带你回去,教教你为妇之德。” 白雪菡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真是自矜自傲,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她急促呼吸着,怒骂道:“你这个疯子!” 谢月臣浑不在意,径直上前抱住她,深深嗅她颈间香气,仿佛等待了许久。 他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欲念,将白雪菡抱起,扔到床上。 她这回是真慌了:“你做什么……” “此处虽简陋,只要有雪儿在,为夫亦不嫌弃。” 谢月臣冷面冷声,指尖的热意却透过衣料在她身上反复游走。 这双手急切得全不似他的主人。 谢月臣先脱了自己的外袍,动作间衣带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又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白雪菡立即狂骂他不要脸:“我已休了你……我不要你了!你听见没有……快放开我,堂堂卫国公府的二公子竟轻薄至此!岂非叫你先祖蒙羞?” 谢月臣从不知她骂起人来有这么多花样,若非那双明眸里水汽凝结,他真要以为她有恃无恐了。 “我便在此处为祖先繁衍子孙,亦无不可。” 白雪菡一愣,再说不出话来。 谢月臣已扯开她的衣服,大掌娴熟地拨弄起来。 他二人对彼此的身体了如指掌,很快便浑身滚烫,白雪菡遍体泛红,彼此呼吸间尽是潮热气息。 “你当真离得开我吗?” 一语未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 原来白雪菡沉默地咬紧嘴唇,两行眼泪竟滚落下来。 泪珠砸落在他肩上,猛然浇灭了谢月臣眸中的欲念。 他呆呆地看着她,霎时间,眼底划过愤怒、不解和怨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只是分辨不出。 谢月臣重重地一拳砸在床头,声音有些嘶哑:“你便这般不情愿。” 夺兄妻 第76节 白雪菡闭眼不答。 谢月臣又道:“是为了……谢旭章?” 他全然不知,自己开口时一字一句几乎咬碎了牙。 她仍不开口。 “你和他有没有成亲?” 谢月臣的语气里竟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嫉恨和慌乱。 “不……你不会嫁给他的,对不对?” 第49章 “有没有又如何?谢大哥人品端方,是真正的君子……”白雪菡道,“绝不会像你这般强人所难。” 此言一出,原本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 谢月臣周身萦绕着阴冷寒气,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冷冰冰地盯着她。 那样的眼神,真叫人头皮发麻。 “把芸儿还给我……我可以跟你回去。” “我岂能再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不是想报复我吗?你若不把她还给我,我拼死也不会再受你羞辱,届时你大可以把我挫骨扬灰,只是不知还能不能出得了这口恶气。” 谢月臣顿住,不知为何,心中怒意翻滚。 一个谢旭章不够,还来一个什么芸儿…… 随便哪个,白雪菡都把他们放在心上,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而谢月臣……却被她视如敝屐,说扔就扔。 “好……”他微微勾唇,笑意瘆人,“你即刻随我回京城,我便把那丫头给你。” “我要先见到她。” “不可。” “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骗我,我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 谢月臣似乎觉得荒谬:“疑心我骗你?” 白雪菡反唇相讥:“你又不是没骗过我。” 他怔了怔,心中不知为何又刺痛起来。 谢月臣生平所为之事,从没有后悔的,只是他此时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当初他织下那张网困住的……并不仅是白雪菡。 当真可笑。 若放在从前,谢月臣绝不信自己会为了一个女子这样大费周章,千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 白雪菡……他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谢月臣辜负了她,她也背叛了他。 其中恩怨纠葛,早已理不清斩不断。 他便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化作厉鬼也要爬出来找她。 白雪菡与他对峙良久,终于还是扛了过去。 谢月臣答应让她见芸儿,不过得在回京城的路上才能见到。 白雪菡忙道:“容我更衣梳整。” 谢月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口拒绝。 白雪菡以为他答应了,便催促他出去,谁料谢月臣面色淡淡:“为防你再耍花招,我留下来陪你。” 白雪菡道:“我要更衣,二公子在此恐怕不便。” “你是我妻,无须拘礼。” 白雪菡怒不可遏,只是强压着不表现出来,默然转回屏风后换了衣裳。 她能感觉到谢月臣的目光一直隔着那层薄薄的屏风在她身上打转。 白雪菡脱衣间隙,仿佛有一股冰凉森冷的寒意爬上她光裸的胳膊。 她从前只道谢月臣为人冷漠无情,却不知他有这样无耻可恶的一面。 白雪菡从屏风后出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 谢月臣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手劲太大,白雪菡根本挣不开。 看似是牵手,倒不如说是将她缚住了。 白雪菡心中恨极。 他看白雪菡拿起小包袱,里头似乎露出一角带着绣纹的帕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的生辰礼,你究竟有没有做?” 她动作一顿,冷声道:“没有。” 本以为谢月臣会勃然大怒,再冷言冷语讥讽她几句。 谁知他听了这话,倒沉默下来,眼神显得有些晦暗。 谢月臣早安排好了一切,马车等在驿馆外,只是疾风、追雷等一众护卫不见踪迹,不知是否藏在暗处。 白雪菡暗中担心着另一件事。 谢旭章已听了她的话离开,过几日若等不到她,还不知道会如何。 可她又不能直接告诉谢月臣。 如今谢月臣只要一听到他兄长的名字,脸色便阴沉下来。 白雪菡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他们兄弟二人已经势同水火…… “想什么呢?” 马车已渐渐驶离吴江县,帘帐随着疾风晃动,外面是宁静的郊野。 白雪菡回过神来,看向谢月臣。 自打上了这马车,他便不再理会她,独自闭目养神。 眼睛都没睁开过的人,究竟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事情的? 白雪菡心中纳闷,忽又留意到谢月臣眼下微微乌青。 想是他连日奔波劳累,未曾睡过好觉。 她细思片刻,装作不经意道:“不用这么急着赶路吧,附近寻个地方,稍作歇息不好吗?” 谢月臣忽然睁开眼,朝她看过去。 白雪菡背后一凉,不禁往边上靠了靠。 他凤眸微眯,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两圈,似乎在打量白雪菡,看她又要耍什么把戏。 她极不耐烦他这种眼神,碍于芸儿在他手中,又不想撕破脸,只得忍气吞声:“此路颠簸难行……你不累,我都累了。” 谢月臣目光微滞,半晌,终于收回视线。 就在白雪菡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谢月臣忽然开口:“离嘉定还有多远?” 外头响起车夫的声音:“回主子的话,入夜后便能赶到。” “快些工夫,到了嘉定便停下休整。” “是。” 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若说方才是晃得人昏昏欲睡,此刻便是要把白雪菡的五脏六腑都给摇出来了。 她不得不抓住车轼,以防自己一不小心摔下来。 再看谢月臣,仍旧坐着闭目养神,仿佛感受不到马车的晃荡。 白雪菡咬了咬牙,耐着性子等车进了城。 有了谢月臣的催促,马车到达嘉定时,才不过傍晚时分。 谢月臣把她带到官驿,此处陈设环境虽不如国公府气派,却比白雪菡在吴江县住的驿馆强上百倍。 只是她一下马车,进了这地方便觉得不自在,如同从逍遥山林间被人抓回了笼子里关着。 再精巧也不过是枷锁。 晚膳时,白雪菡不禁询问芸儿的下落。 谢月臣一言不发,静静用完饭,见她的筷子没动过,便道:“你不吃,我就饿死她。” 白雪菡一愣,攥了攥拳头,终于还是低头用起饭来。 谢月臣坐在边上看着,时不时给她夹菜。 这些食物都称得上是佳肴,只是白雪菡这个月吃惯了粗茶淡饭,如今骤然一吃,竟有些不习惯。 “不合胃口?” 她摇摇头。 “多吃些,”谢月臣捏住她的脸颊肉,瞧了又瞧,“把肉养回来。” 白雪菡反应剧烈,立即甩开他的手。 谢月臣动作一顿,呆呆地看了看掌心,再抬眸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愠色。 “你要打要杀,只管做就是了,何必再惺惺作态。同样的戏码,演过一遍就够了。” 夺兄妻 第77节 白雪菡平静道。 谢月臣起先没有回应,过了半晌,忽然道:“我便是要如此,又怎样?” 他伸手,肆意揉捏她颈后那块皮肤,俯身在她耳边低叹:“还是说,你也一直忘不了我们……” 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白雪菡蓦地站起来:“我吃好了。” 白雪菡猜到他把芸儿放在了嘉定,果然,晚膳后没多久,便有人将芸儿领过来。 她还穿着昨日那套衣裳,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见了白雪菡,立即扑过来。 “姑娘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昨儿不见你回来,可知我们……”白雪菡看了一眼谢月臣,斟酌道,“可知我有多担心。” 芸儿哽咽道:“都是我没用,买东西都能被抓住,白白连累了姑娘。” 白雪菡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脸,温声安慰了几句。 谢月臣忽然道:“聊够了没有?” 旋即,他吩咐手下将芸儿带下去,白雪菡立即求情:“让她跟着我,我如今也没个人伺候。” 他寒声道:“我伺候你。” “你……” 言语间,追雷已将芸儿带下去,芸儿又唤了几声“姑娘”,谢月臣便吩咐下人:“把她的嘴堵上。” “别……”白雪菡道,“她又没说什么!” 谢月臣置若罔闻。 夜里,白雪菡自然又被迫与他同寝。 谢月臣起先没什么动作,但听她给芸儿求了半晌的情,忽然翻身将她压住。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在你身旁,你视若无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你却这么上心。” “你不会明白的……” 谢月臣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是不明白,不明白白雪菡为何要离开他,为何放着好好的公府夫人不做,跑到这些穷地方来过苦日子。 更不明白,谢旭章和芸儿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她这样刮目相看。 谢月臣生来凉薄,于情爱之事一窍不通,更觉亲友皆是负累。 在白府中,初识白雪菡之时,他便觉得,她亦是同类。 她顺从白婉儿,讨好谢旭章,种种作态皆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为何到了今天,她却反而把这些无用的庸人放在了心上? “雪儿……”谢月臣摸着她的唇,身体又热起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有什么是他们能够给她,而谢月臣给不了的? 他不相信。 白雪菡察觉到身体被抵住,僵硬着不敢动弹。 她毫不怀疑,以谢月臣的禽兽程度,真能在此做出那事。 “我困了……”她服软道,“明日还要赶路呢。” 许久未听见他的声音,白雪菡松了一口气。 谢月臣已有几分动气:“还想这样狐媚我?”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覆上她的唇,强硬地攻城掠地,仿佛一头饿红了眼的猛兽,要将她拆吞入腹。 白雪菡的手腕被他紧紧按在两边,挣扎不得。 她奋力反抗了许久,忽然软了下来。 察觉到她的变化,谢月臣心中一荡,动作也变得温和下来,缓缓舔舐着她。 他愈发燥热难耐,只是怕伤了她,不敢贸然前进,正欲再爱抚片刻……谢月臣蓦地一顿。 抬头一看,白雪菡紧紧闭着眼,唇边流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刹那间,谢月臣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 惊慌的情绪铺天盖地将他淹没,谢月臣从未这样手脚颤抖过。 他慌忙将她抱在怀里,厉声唤人叫大夫。 第50章 谢月臣在大夫的指点下,为白雪菡舌上的伤止血敷药。 钻心般的疼痛,她始终未曾发出过声音,只是静默地垂着眼。 白雪菡的性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犟。 谢月臣沉声道:“全都出去。” 众人惶恐告退。 屋内的气压已低到了极致,他脸色苍白如雪。 光风霁月的清贵公子,此时此刻,浓黑的眸子里却似有血腥之气翻涌。 “你宁可自尽,也不愿意……”他语带嘲讽,缓缓阖上双目,“雪儿,你竟厌恶我到如此地步?” 话音未落,一阵不可遏制的痛意从心脏处涌起,谢月臣愣了愣,攥紧拳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番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谢月臣一向以为,白雪菡爱他极深。 即使她于他寿辰当日随兄长私逃,予他奇耻大辱……谢月臣也觉得,那不过是意外。 他认为白雪菡只是暂时钻了牛角尖,迷了心智而已。 他要好好地教训教训她,让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明白自己的心。 谢月臣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她竟这般铁了心。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床前,冰凉的指尖擦过白雪菡耳际。 白雪菡口中有伤,自然不能言语,只感觉到那一股冷流随着谢月臣的抚摸传过来。 她微微颤抖着。 其实,她心中滋味又何尝好过。 白雪菡并非真想自尽,只是不想向他屈服。 谢月臣骤然出现,又将她拉回当初那场噩梦中。她好不容易才摆脱,岂能甘心回到国公府继续做他的玩物? 白雪菡攥了攥拳头,缓缓闭上眼。 谢月臣守在床边,一言未发,右手搭在她肩上,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她。 那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带了几分摄人的寒意。 白雪菡只装作察觉不到。 一夜无话。 翌日,白雪菡醒来时,周围已没了他的身影。 有丫鬟来给她送饭,伺候她梳洗。 “夫人,巳时启程,您先用饭吧,稍后我过来为您上药。”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你是……这里的丫头?”白雪菡微微一顿。 她一说话,舌头的伤便刺痛起来,咬字也含糊不清。 丫鬟点头道:“奴婢是驿丞安排来的。” “那……”白雪菡犹疑道,“你可在这官驿中,见过一个穿黄衫的丫头?她不是你们这儿的人。” 丫鬟闻言,显然愣了一下。 想是不敢多说,她向白雪菡福了福身便告退了。 白雪菡心中无奈,她只是想打听一下芸儿被关在哪里。 也不知谢月臣何时再让她们见面,见不着她,白雪菡也不能放心寻找逃跑的机会。 又过了一刻钟,方才那丫鬟进来看她:“夫人上过药了吗?还是让奴婢来?” 白雪菡道:“还是我自己吧。” 丫鬟又捧上来一个宝石蓝的小圆瓷瓶,说是谢月臣吩咐送来的膏药,比昨晚用的强。 “不必了,”白雪菡婉拒道,“我用寻常的即可。” 丫鬟忙道:“夫人,此药价值连城,您只要用两次便能恢复了,这可是大人派人连夜寻来的……” “当真不必。” 门忽然被踢开。 谢月臣走进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烫得令她承受不住。 白雪菡率先移开视线。 谢月臣扫了一眼丫鬟手中的瓷瓶,寒声道:“你何时伤好了,我便何时让她用饭。” 白雪菡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芸儿。 夺兄妻 第78节 “夫人若不用,便扔了。”谢月臣转身欲走。 “我用。” 他顿住脚步。 白雪菡从丫鬟手中接过膏药,自去镜前上药。 谢月臣阴沉不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雪菡不听话,他自然着恼。 如今白雪菡终于低头,却是为了一个丫鬟。 他心中竟也不觉得舒坦。 个中缘由,连谢月臣自己都说不清。 白雪菡上完了药,转头一看,又不见了谢月臣的踪影。 她挂心着芸儿和谢旭章,上车时脑袋昏沉沉的,没留意脚下,险些从马车上摔下去。 幸亏谢月臣反应迅速,立即将她稳稳接住。 再看白雪菡,两颊泛红,眸中盈着水光,分明是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贴了贴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夫人发热了都不知道!” 下人们跪了一地,尤以伺候过白雪菡的那个丫头最为害怕,瑟瑟发抖。 谢月臣怒不可遏,待要发作,又觉得可笑……最该察觉她不适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又如何怪罪得了旁人。 驿丞对他不甚了解,大着胆子上前道:“夫人想是一时风寒,发了热,不要紧的,大人若要赶路,只管多带两个人伺候夫人便是。”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只见谢月臣微微垂眼,盯着他看。 驿丞只觉头顶仿佛悬了一把尖刀,冷汗霎时冒了出来,忙躬身赔不是。 “都是下官愚钝浅薄!大人千万别与我计较……自然是该等夫人养好了身子再上路,大人只管放心!下官已派人去寻昨夜那位大夫了。” 如此反复哀叹,待他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谢月臣的踪影。 白雪菡清醒时,发现自己仍躺在官驿的卧房里。 她意识仍有些模糊,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人忽然扑了上来。 “姑娘醒了?还难受吗?” “芸儿……” 白雪菡愣了愣,喜出望外:“你怎会在此?” “你发热了,烧得厉害,二爷便把我放出来照顾你。” 芸儿担忧地看着她,用手试了试白雪菡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了,方才放下心来。 “他们给你饭吃了吗?” 芸儿点点头:“让我吃饱了才过来的,不然怎么有力气伺候姑娘。” 白雪菡终于露出笑容,又拉着芸儿察看了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 没想到谢月臣竟会主动让她们见面。 明明昨夜……包括今晨他都还是那个态度。 芸儿见她发愣,便道:“姑娘可是害怕二爷?我方才见过他了,并没有动怒的模样,只是一直站在门外不走,虽有些奇怪,暂且倒也无碍。” “他在门外?” 芸儿点点头,又跑去窗台看了一眼,回来低声道:“还在呢。” 白雪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这可不像谢月臣的作派,他究竟想做什么? “姑娘,我们怎么办?如今又落到他手里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会轻易放了姑娘的。” 白雪菡低声道:“让我想想……” 忽然间,她记起一件事。 “我被谢月臣寻到前,让谢大哥先躲到嘉定来了,他不知我们被抓,只怕还在等消息。 芸儿道:“要不……我寻个机会出去给他送个信?只是不知他在何处落脚,找起来恐怕费些功夫。” 白雪菡道:“那我这病便不能好太快了。” 芸儿闻言,急道:“姑娘说的什么话?身子要紧,岂是能够玩笑的?” 白雪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并非真要自己生病。” 只要谢月臣以为她没好,就够了。 白雪菡让芸儿把耳朵凑过来,细声细气地嘱咐了一番…… 芸儿借着给她擦脸的由头,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时仍见谢月臣站在那里,芸儿便道:“二爷担心夫人,为何不进去?” 谢月臣原本正盯着她手中那盆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芸儿推开门,正要请他进来,却见谢月臣已拂袖而去。 白雪菡道:“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芸儿忙关上门进来:“我把二爷赶走了,姑娘,咱们得抓紧工夫。” 白雪菡点点头,你把水端过来吧。 芸儿用热水打湿帕子,反复放在白雪菡额头上敷着,为了见效快,她打来的水甚是滚烫。 “姑娘若是受不住,便跟我说。” 白雪菡失笑:“这算得了什么,不必如此小心。” 如此反复弄了半晌,白雪菡的额头重新热了起来。 芸儿忙往外跑,故意大声道:“夫人又发热了,快煎药去!” 白雪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装迷糊,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不似芸儿那般跳脱。 她心中一个咯噔,微微抬起眼。 只见谢月臣走到床前,俯身用大掌轻轻包着她的额头。 他掌心很冷,白雪菡方才被烫了许久,如今接触到这样的凉意,竟觉得很舒服。 “难受吗?”谢月臣道。 白雪菡不敢妄答,装作难受的样子,半阖着眼。 又听他吩咐传大夫。 芸儿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盆凉水,刚走进屋里,便见谢月臣坐在床边,手放在白雪菡额头上。 她吓了一跳,唯恐他发现不对,忙道:“二爷,我来给姑娘擦擦脸吧。” “放下,出去。” 芸儿一愣,还欲开口,门口的丫鬟已上前夺过盆放下,又拖着她出去了。 屋内顿时冷清下来。 白雪菡微喘着,耳边仿佛只有她的心跳声,连谢月臣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所幸,这样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她似乎听见谢月臣用水打湿帕子的声音,紧接着,冰凉凉的帕子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谢月臣动作缓慢,细细为她擦着脸。 白雪菡能感觉到他刻意放缓了力度。 只可惜谢月臣的手劲本就异于常人,一番动作下来,白雪菡的脸还是被擦得有些疼。 不过她也习惯了。 这让她想起,许久以前还在国公府的时候。 她有时发热,谢月臣便是如此给她擦脸降温。 他短暂流露出的这几分温柔,一度令她有些自作多情。 白雪菡思及此处,心脏有如针扎般刺痛。 幼年时的遭遇对她影响颇深,白雪菡曾以为自己心有屏障,不会轻易落入母亲的窘境。 谁知兜兜转转,原来她与母亲无甚差别……都如此轻易地被人蒙蔽。 白雪菡咬紧了牙关。 翌日,因着白雪菡的病,返程又耽搁了。 芸儿借口为她买蜜饯,寻得了上街的机会。 白雪菡在官驿里耐心等了半天,午后终于得到她带回来的消息。 “大爷在东边一间客栈里住着,我已去见过他了,他无甚大碍,只是挂心姑娘。” 白雪菡见她脸色不对,便问:“可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芸儿犹豫半晌,为难道:“大爷想跟过来,他说要救姑娘出去,我怎么也劝不住,只好先说,回来跟姑娘通个口风。” “他来……岂不是送死?” 白雪菡大惊失色,秀致的眉头紧紧蹙起。 细思良久,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芸儿务必交到谢旭章手中,劝他打消念头。 第51章 夺兄妻 第79节 屋内无纸,白雪菡便从旧衣上剪下一块布,用指尖沾了胭脂写字。 事态紧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叫谢旭章千万保重自身,莫要过来,她与芸儿会另想法子脱身。 信写罢,白雪菡又担心有意外,便将这布缝在芸儿袖子里,好歹不容易被搜出来。 芸儿料想此法稳妥,加之早上出去得顺利,此刻胆子更大了,不等白雪菡嘱咐完,便匆匆要走。 “姑娘莫怕,我定会将这封信交到大爷手中。” 谁成想刚走到外院,忽然一把刀拦在她面前。 芸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谢月臣的手下……还是抓过她的那两个人。 “公子有令,无他吩咐,谁也不能擅自出入。” 芸儿强作镇定:“我今早已请示过二爷了,他亲口应的。” 追雷道:“今早你已出去过了,如今算第二趟,公子没有吩咐过。” “你……” 芸儿惦记着谢旭章的事,本就心慌,再见到他们二人,更少了几分底气。 她细思一番,好声好气道:“两位大哥,我也不瞒你们,实则是夫人嘴馋了,想吃外头的东西,二爷又不让,我才悄悄出去买的……你们便通融通融,改日夫人也念你们的情。” 追雷道:“你今早已买过蜜饯。” “今早是今早……夫人如今不想吃这个了!” 追雷还要分辩,被疾风按下。 疾风扫视了芸儿一眼,说道:“请姑娘回去。” 此人做事雷厉风行,当天便是他亲手将芸儿绑住。 她心有余悸,唯恐露出马脚,当下只得忍了这口气,默默退回内院。 原想回去与白雪菡重新商量,但转念一想,天色已晚,若今夜不能送信给谢旭章,明日他果真闯过来,岂非一发不可收拾。 思及此处,芸儿再顾不得许多,匆匆往另一个角门走去。 她记得白天经过那个门,看守的人不多,也不知夜里会不会锁起来。 官驿里只住了谢月臣、白雪菡一行人,所以还算清净。 下人们都不认得芸儿,故而她行事更加方便了,直接跑到角门边上。 果见四下无人,也没有上钥,便想推门出去。 芸儿手碰到门闩的一瞬间,忽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感从心头涌起,然而事已至此,她已经拉开了门闩,将门推开。 霎时间,芸儿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疾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抱着剑静静地看过来,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芸儿反应过来,后退了几步,正欲解释,忽然被人从后面擒住。 追雷的声音响起:“随我去见公子。” 芸儿平素算是伶牙俐齿的,但此刻见了谢月臣,除了扯谎说白雪菡想吃东西,再也编不出别的话来。 谢月臣全不理会她说了什么,只坐在上首,让疾风审问。 疾风唤来一个丫鬟给她搜身,摸了半晌也未见有什么异常。 芸儿直冒冷汗,心中庆幸白雪菡的先见之明。 想到袖间的信,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子。 然而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动作,落进了疾风眼中,他蓦地顿住,拔剑将她衣袖划破。 寒光掠过,芸儿吓得尖叫了一声,待到缓过神来,那片半截袖子已经落在地上。 疾风挑起来看了一眼,迅速呈到谢月臣面前。 芸儿惊惧交加,眼见着谢月臣的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宛如雷霆暴雨前,缓缓汇聚的乌云,叫人心惊胆战。 白雪菡见芸儿迟迟未归,便有些担心,正要出去看看,忽听外头有人叩门。 “夫人,奴婢来给您沐浴更衣。” 白雪菡一怔,听出来是芸儿不在时服侍她的那个丫鬟,便道:“你去歇着吧,一会儿芸儿会来伺候。” “她恐怕来不了了。” 白雪菡浑身一震。 是……谢月臣的声音。 房门骤然被打开,那小丫鬟战战兢兢立在边上。 门前,谢月臣俊逸的面孔半笼罩在淡淡月光下,显出几分鬼魅般的苍白。 白雪菡一步步后退,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外头的下人将门关上。 白雪菡见状,心中已猜着三分。 果见谢月臣将一截袖子丢到她面前。 他声音喑哑,眸中酝酿着滔天风暴,一字一顿道:“你就这般担心他?” 白雪菡扶住桌角,她虽是假装发热,但此时身体也仍未完全复原,得知事情败露,一时间头晕目眩。 也不知芸儿如何了…… 她的沉默不语,在谢月臣看来便是默认。 他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眼前。 白雪菡闷哼一声,被他捏得生疼,浑身发颤。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如附骨之疽:“谢旭章有什么好?我哪里比不上他?” 白雪菡不欲激怒他,害怕道:“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谢月臣的眼神短暂清明了片刻,旋即,又阴沉下来。 又是这样。 白雪菡每每想要避开他,便会服软或者沉默。 她好似捏准了他不会对她做什么…… 谢月臣自嘲地笑了笑,面孔变得更加阴寒。 原来这女子早就找着了把他捏在手心里的法子,可笑他浑然不觉,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放过她! 曾几何时,白雪菡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勾得他下水救她。 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勾得他心生好奇,慢慢跌进她的圈套里。 他自以为心中清醒,不会为一个女子失了分寸。 却没想到直到今日,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手段蒙蔽他! 而他竟全无防备,只要看到这双眼睛…… 谢月臣蓦地怔住了。 白雪菡声声控诉他戏耍她,而如今,她又何尝不是在玩弄他? 她用温柔乡缚住他。 她给了他希望,为他精心操持了一场生辰宴,却只为了瞒天过海,和谢旭章私奔。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担心着旁人的安危。 她待谢旭章、芸儿甚至福双都细心体贴,思虑周全,却独独畏他如虎…… 谢月臣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看着白雪菡柔媚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白雪菡对他心中所想,自然是懵懂不觉。 只是见谢月臣的神色越来越狰狞,她愈加恐惧,低声道:“放开我好不好……” 此言一出,谢月臣当即俯身狠狠含住那红润的唇瓣,用力厮磨吮吸着,撬开齿关,攻城掠地。 白雪菡反应过来,奋力拍打谢月臣的胸膛,却被他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白雪菡爬起来,又被他抓住脚踝撤回去。 她终于忍不住哭喊,谢月臣便如同听不见一般,埋头动作。 他缠住她的舌头,在她受伤的位置上舔舐着,白雪菡浑身颤抖,寒毛直竖。 他极熟悉她的身体,没过多久,便将她撩动得目含春水。 身体快乐着,心却痛得如同被人一点点凌迟。 谢月臣在她眼底看见了仇恨,他被刺伤的同时,竟觉得无比畅快。 她所有咒骂的言语都被他用蛮力堵住,化作唇舌间暧昧含糊的水声。 白雪菡哭着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刺破皮肉,在他背上、肩上留下血痕。 谢月臣又一次尝到了她的眼泪。 如此苦涩。 像他唇上的血腥味。 “雪儿,”他含着她玲珑白皙的耳垂,喘着粗气,声音很低很低,“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恨你。” “为何?”他微微一顿,“你不是……也很快活吗?” 他忽然用力,白雪菡泄出一丝闷哼,猛然捂住嘴,眼中尽是屈辱。 “你是我的……你说过爱我的,跟我回去不好吗?”谢月臣笑了笑,眼前有些模糊水汽,“我……不生你的气了,私奔的事我也不计较……你能不能?” 夺兄妻 第80节 他语无伦次,声音竟有些哽咽,浑然不复往日清冷。 “别生我的气……雪儿……” 谢月臣搂着她的身子,抵死缠绵,仿佛要抱着她一起堕入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 明明是来问罪的。 为何…… 白雪菡整个人如同浸泡在热水中,滚烫的燥热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灌进她的七窍,几乎将她溺死在其中。 她看清了谢月臣的表情,竟怔了怔。 他不是来报复她的吗? 他不是最爱冷眼旁观了吗? 看到她痛苦,谢月臣不该感到得意吗? 为何要露出这般神态…… 不,这不是谢月臣,谢月臣岂会如此? 她一定是在做梦。 白雪菡闭上眼,泪流满面,耳边是暧昧的喘息声,有他的,也有她自己的。 “别生我的气。”他又硬邦邦重复了一遍。 见白雪菡不答,谢月臣忽地往一处猛然用力,她颤抖起来,控制不住低吟:“停下……唔……你疯了不成?” “舒不舒服?”他哑声问,“只有我能让你这么快活……” 谢月臣见她面色潮红,眸中含恨地躺在自己身下,心下躁动不已,一时又有些莫名的心慌,便口不择言起来。 白雪菡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听见谢月臣此言,近似羞辱,不由得大怒,反唇相讥:“那……可未必!” 谢月臣闻言,动作一滞。 第52章 他一把掐住白雪菡下巴,瞳色如墨般漆黑浓重。 “你说什么?” 白雪菡冷冷地看着他,并不作声。 谢月臣不知想到了什么,周身气息渐渐变得阴沉。 他眼尾的红更深了,忽然疯了似的猛力作弄她,白雪菡几乎被顶到床头,若不是有谢月臣的手垫着,只怕已经撞上去。 谢月臣却浑然不觉手疼,一面折腾她,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不许想别人……谁也不行,你是我的。” 他头埋在她怀里,每每发出声音,便令她的身子震动起来。 白雪菡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儿了,流泪道:“你这个疯子,我不是你的……” “那你想要谁?”谢月臣顿住,“……谢旭章?” 提起这个名字,他忽然抬头,死死地盯着白雪菡。 多年来,谢月臣冷眼旁观,知道谢旭章与白雪菡之间的牵绊极深。 少年时,谢旭章凭着那副病怏怏的身子,强行闯进她眼前,几乎霸占了白雪菡所有的视线。 后来,他又倚仗着自己将死,逼迫老太君和谢昱为他迎娶白雪菡。 谢月臣原先未曾多想,如今细思起来,白雪菡竟已处处与谢旭章有了关联。 而自己则以为,她迫于形势才奉承兄长,必不会对其生出好感。 所以谢月臣为兄长寻医觅药,尽兄弟之责。 所以谢月臣默许白雪菡时不时去照顾他一下。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多么大意! 殊不知人心瞬息万变,何况还有日久生情之说…… 思及此处,谢月臣的思绪猛然打住,仿佛被人用力掐住脖颈,几近窒息,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日久生情?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一个词,甚至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种陌生的情绪是恐惧。 只觉得如鲠在喉。 谢月臣缓缓握住白雪菡的手,反复揉搓,放到唇边亲吻着。 他看见她泪眼中凝结着对自己的怨恨。 谢月臣想,她要恨他也没关系,只是不能停止爱他。 不要变心。 不要爱上别人。 不可以…… “我去杀了他?好不好?”他亲着她的掌心,轻声呢喃。 白雪菡的身体猛然缩了一下:“你……他是你的兄长!你在说什么?” 谢月臣平静道:“只要他死了,我们便可以回到从前了。” 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新婚燕尔,她每夜坐在罗浮轩里点灯说笑,坐着等他。 谢月臣踏着夜色归来,推门便闻见淡淡的百合宫香,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子,看她眼中含羞的笑意。 本该如此的。 “谢月臣,你还是不明白……”白雪菡道,“即使没有谢旭章,我们也回不去了。” 谢月臣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朦胧烛火下,白雪菡竟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无措。 想是错觉吧。 她咬牙道:“你我之间的孽缘,皆因你一时兴起,其实我们本不该成婚。即使你如今杀了他,我也永远忘不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又谈何从前……” “不是一时兴起。” 谢月臣忽然打断她。 他的目光太过焦灼,白雪菡怔了怔,旋即嘲讽地笑了笑:“那便是有心玩弄我了。” “你不也是在玩弄我?”谢月臣狠狠地顶了一下,看着她瞬间失神的瞳孔,“当初……明明是你先给我络子的!” 白雪菡随着他的动作沉浮,神志不清,此刻听了这话,半晌才想起来。 谢月臣说的,是当年她为了谢过他救命之恩,送给他的攒心梅花络。 没想到他竟记得。 她以为他早忘了,说不定随手把那络子扔到了哪里。 毕竟,谢月臣拥有的东西那么多,岂会看得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手艺? 何况当时他冷冰冰的态度,几乎让白雪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谢月臣忽然把她抱起来,走到衣桁边上,伸手拉开自己的中衣。 只见那根梅花络赫然挂在里面,过了这么多年,颜色半新不旧,边上似乎有细微的磨损。 竟是用过的痕迹。 白雪菡一面承受着他的冲击,一面觉得不可思议。 谢月臣原来当真用过这根络子?可她嫁进谢家这么久,从未见过…… 仿佛是看出她的疑惑,他冷哼了一声,把她扔回床上继续压住:“你用的丝线不好,戴几年便磨损了。” 白雪菡想解释,那已经是她尽力求来的最好的丝线了,她要谢他救命之恩,怎会不用心。 只是终究没开口。 谢月臣见她不吭声,又含着她的耳垂磨蹭,低声道:“我就知道你要抵赖,特意拿过来的,你看看是也不是?当初可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因怕磨坏了,这两年来,谢月臣把这络子封起来,不曾拿出来过。 他这次来寻她,料定了白雪菡会不承认,所以特意带来。 这下她想否认也难。 当初那么多人站在岸边,她偏偏向他扑腾。 她明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还私自送物件给他,还是亲手做的…… 她避着人来寻他,怯生生的小手就这么把络子捧上来,仿佛献出自己的心。 惹得年少的谢月臣心烦意乱。 若非有种种前因,谢月臣又怎会心生好奇,以身伺虎? 如今着了她的道……上了贼船了,白雪菡转头便跟着旁人跑了,还说他玩弄她! 谢月臣每每恨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想把她抓回来抽筋扒皮一口吞下,叫她化作自己的骨血,便安分了。 白雪菡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他得意的样子刺眼。 一时又想起,自己的确欠他一条命。 可难道要用尊严来偿还吗? 白雪菡再开口时,便有些鼻酸:“你若觉得这个不配还你的恩情……只拿我的命去吧。” 谁知谢月臣听罢,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 夺兄妻 第81节 白雪菡道:“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 她说罢,便紧紧闭上眼不再看他。 “你……” 谢月臣怒不可遏,忽然咬住她锁骨,更加剧烈地动作起来。 白雪菡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如何磋磨,宁可将嘴唇咬出血,也不再答他一句话。 她越是这样,便越激起他的征服欲,谢月臣搂着她强行在欲海中翻滚。 浮浮沉沉,几度魂飞天外。 最终,白雪菡累得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听见他在耳畔低声说些什么。 然而她太累了,终究没有听清。 再醒来时,白雪菡发现自己穿着洁净的寝衣,身子已被清洗过。 外头艳阳高照,她这一觉竟睡到了这个时辰。 白雪菡撑着手坐起来,身上还有些酸疼发软,想起昨夜场景,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她慌忙盖好被子,掩去脖颈间的红痕:“进来……” 来人竟是芸儿,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才关上门焦声道:“姑娘,不好了,二爷提剑寻大爷去了,也不知要做什么……” 白雪菡浑身一震,挣扎着便要起身。 芸儿连忙扶住她,忽然瞥见她脖颈上的痕迹,愣了愣。 白雪菡顾不上许多,吩咐芸儿帮自己穿衣裳,便要出去。 “姑娘,疾风他们还守在外边,我们出不去的,我试过了。” 白雪菡急道:“那也不能干等着啊。” 谢月臣动怒的模样她是见识过的,出走那夜,他是真下了狠手,几乎要把谢旭章打死。 若谢旭章当真死在他手中…… 白雪菡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芸儿见她如此,也跟着焦心。 “那我再去求求他们,放我们出去……” “我跟你去。” 白雪菡梳洗穿戴完,径直带着芸儿往外走,到了外院,果见几个护卫守在那里。 领头的只有疾风,追雷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跟着谢月臣去了。 疾风见了她,垂头拱手:“夫人。” 白雪菡疲惫地笑了笑:“劳驾借过。” “公子有令……” 白雪菡不再啰嗦,牵着芸儿径直往前,疾风一惊,拿剑的左手慌忙抬起,拦在她们面前。 芸儿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却不害怕,她知道谢月臣暂时不会要她的命,这些人也没有胆子先斩后奏。 思及此处,她继续抬脚走了两步。 果然,疾风皱着眉步步后退,不敢碰到她,又不敢退下:“请夫人留步!” 白雪菡置若罔闻。 在场众护卫纷纷站起来跟着疾风拦在她前面,只是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眼见白雪菡便要走到门口了,疾风额上已冒出冷汗,忽然道:“请恕小人无礼。” 他抬手制住芸儿,将其扣住。 芸儿只觉胳膊蓦地一沉,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你做什么?放开她!”白雪菡想把人抢回来,疾风却已挟持着芸儿躲到远处。 “夫人若执意出去,公子回来,非但要惩治我们,也必定要迁怒于芸儿姑娘。” 芸儿道:“夫人不必理他,我不怕,你快出去吧!” 众人纷纷道:“请夫人三思。” 白雪菡冷静下来,看了一眼疾风:“你可知道你们爷做什么去了?” 疾风一愣,不敢与她对视,连忙低下头。 “他糊涂,你也糊涂!他若真背上弑亲的罪名,你们这些人还能落着什么好?”她道,“莫说旁人,老爷便第一个饶不了你。” 疾风呼吸微窒,竟答不上话。 “让我出去吧,我只是去劝他,不会逃跑的。”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仿佛有种惑人的力量,令人不自觉便想相信她。 疾风怔了一会儿,张了张口,正欲言语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愣。 来人却不是谢月臣,竟是谢旭章! 他一袭青色布衣,神清骨秀,面容俊朗,脸色虽有些泛白,身上却没有受伤的痕迹。 谢旭章缓缓走进来,向白雪菡微笑:“我们可以回去了,妹妹。” 第53章 白雪菡一怔:“谢大哥……” 疾风正在上前,忽听追雷在后面喊住了他。 追雷走近,在疾风身旁耳语了几句,疾风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白雪菡。 旋即,他们便下令放了芸儿,又向白雪菡赔罪。 谢旭章淡淡道:“如今,雪儿妹妹可以走了吧?” 疾风、追雷等人不敢再阻拦,只得低下头。 白雪菡还未清楚发生了何事,便被谢旭章拉着走出了官驿。 芸儿匆匆跑回去将日常用的衣物东西收拾好,跟了上去。 白雪菡踏出这官驿的门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看。 疾风等人竟然真的放她离开了……这必定是谢月臣的命令。 谢月臣提剑去寻谢旭章,可为何归来的人会是毫发无损的谢旭章? 还带回来谢月臣的命令,放了白雪菡。 谢月臣岂会轻易放过她?这件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白雪菡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来不及感受重获自由的欢喜,便开始担心其中是否有谢月臣的算计。 许是察觉到白雪菡的疑惑,谢旭章笑了笑:“等到了客栈,再与你解释。” 他将白雪菡带到了自己住的客栈,单独为她开了一间上房,又吩咐小二备好茶水饭菜。 白雪菡在房中坐下,见谢旭章忙里忙外为她打点,秀眉微微蹙起:“谢大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如何会轻易放过我?” 谢旭章动作一顿,将门关上道:“他放过你,你不欢喜吗?” 白雪菡道:“不是……我只是担心,其中会不会有诈。他去寻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旭章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白雪菡心中生出一股冷飕飕的凉意,他方才露出笑容。 谢旭章道,原本谢月臣寻过来是想伤他的,但被他挡下了。 他与谢月臣静下来谈了条件,谢月臣答应放过白雪菡,从此不再寻他们。 “如此约定完,他派手下回来传话,我便先行一步去找你了。” 白雪菡听罢,竟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谈了何种条件?” 什么条件,能够让谢月臣放下仇恨?他那样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人,岂会轻易低头。 谢旭章看着她,笑了笑:“我答应他让出爵位,终身不回国公府。” 白雪菡怔住了。 “你也知道我的身子,打娘胎里出来,便没有一日康健过,祖母、父母因此偏爱与我。哪怕二弟人中龙凤,谢庭兰玉,他们也还是更想让我袭爵……我所能交换的东西不多,唯有这个爵位,我想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能换得妹妹自由,也算我的造化了。” “可是……” 可是谢月臣怎会答应? 白雪菡扶住桌角,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脑海又变得空洞。 “你以为二弟不会在乎爵位?”谢旭章道,“那不过是表面而已,纵使他位高权重,仕途本就扶摇直上,可多一个爵位,又有什么坏处?反而与他颇多助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为子潜是什么人?他生性冷淡,唯独对定策安邦有些兴趣,他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白雪菡见他有些生气,不免讪讪道:“我并非此意。” 见她情绪低落,谢旭章眼神又软和下来,凑近去捋她发丝:“妹妹莫怕,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守在你身旁。我没有骗你,子潜当真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再派人来捉你了。” 白雪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谢旭章的手落空,微微一愣。 旋即,他又微笑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雪菡虽仍有许多疑惑,但见谢旭章如此,也不好说出口,只得道:“我只怕他是骗你的,谢大哥,你要小心些。” “我有法子对付他。” “谢大哥,你当真……要放弃爵位,永远不回国公府了吗?”白雪菡低声道,“别为了我冲动行事,你将来会后悔的。” 夺兄妻 第82节 谢旭章一怔,发自内心笑道:“妹妹如此担心我,我便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白雪菡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讷讷无言。 谢旭章便把她按下来坐着,正好小二上菜了,他又给她添饭布菜。 白雪菡见他如此豁达,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笑意,心中的不安莫名削减了几分,安心低头用饭。 “谢大哥,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谢旭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白雪菡拿起筷子,不再言语。 他站在她身旁,忽然间,眼神微微一黯。 原来白雪菡垂首时,锁骨上的红痕竟从领间微微露出。 白雪菡才吃了两口饭,便觉有些不对,她抬头看过去,谢旭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良久,方才听见他答:“无事,吃吧。” 白雪菡摸不着头脑,只得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毕,谢旭章便道自己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如今天色不早,再歇息一夜,明日天亮便出发。 芸儿道:“我们回哪里去?吴江县还是太平乡?” “太平乡。” 白雪菡忙道:“还是回吴江县吧,谢大哥,你的病还要大夫调理。” 谢旭章温和道:“我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是天热的时候难受些,这两日天渐渐凉了,便没发作过了,你看……我今日可没有咳嗽过。” “虽如此,也不能大意,总该好好调理才是。” “妹妹,我已经看了一辈子病了,”谢旭章笑道,“不想再见大夫,咱们还是回太平乡吧。” 他语气恳切,当真是期盼着早些回太平乡。 白雪菡想起那一个多月宁静的乡间日子,也着实有些怀念。 谢旭章再三恳求,白雪菡没了主意,只得答应他先回乡下。 “但……谢大哥,你若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与我听,我们还是要请大夫的。” 谢旭章一笑:“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妹妹担心的。” 夜里,芸儿纳罕道:“姑娘,为何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依二爷的性子,岂会轻易放开姑娘。”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他手中一个玩物,他用我来换爵位,也不奇怪。” “可是……二爷若真想要爵位,谁能抢得过他?便是老太太、老爷也难阻止,还需要大爷让吗?” 白雪菡微微一顿。 其实她心下又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颇多。 只是如今在谢旭章口中问不出别的话。 既然谢月臣没有再找过来,她又何必去深究他们兄弟二人的事? 白雪菡早厌倦了卷进他们的纷争。 只是她没料到,芸儿离开后,只听门外有动静响起,白雪菡浑身一震,刚坐起来便见谢月臣出现在眼前。 他风尘仆仆,眼底有些血丝,一张俊美冷冽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十分苍白。 “你……”白雪菡大惊失色,谢月臣已将门关上,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 白雪菡既疑惑又害怕,刚想开口喊人,忽然被他紧紧捂住了嘴。 谢月臣身上淡淡的冷香将她淹没,烛火微弱,他背对着光,白雪菡只能看清那双浓墨般的眸子。 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跟我走,”谢月臣低声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白雪菡闷哼了几声,他缓缓松开手。 她喘息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是,已经跟谢大哥约定好了?他说你愿意放过我……” “只要你点头,一切都可以作废。” 白雪菡一愣,看着他:“我为何要点头?好不容易才离开谢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既然他都已经答应把爵位给你……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便该信守诺言。” 她这番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谢月臣竟笑了一声,只是眼底全无笑意。 旋即,他凤眸中氤氲起晦色:“你以为我当真稀罕他的爵位吗?” 他指尖放在她脸颊上,微微划动,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只问你一句话,要不要跟我走?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白雪菡不知他何时变得这样君子起来。 按照谢月臣以往的行事作风,他该直接把她绑走才对。 或许他是想换一种玩法,从折磨她的身体,转为磋磨她的心。 “二公子请回吧。” 即使房中灯火微弱,她也能看见谢月臣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沙哑:“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本是威胁性极强的话语,此时从他口中吐出,却像是哀求一般。 谢月臣长眸微垂,幽幽地看着她。 白雪菡抓紧了身下的锦衾:“你走吧。” 谢月臣怔愣当场,良久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他的胸口处仿佛又被人刺了一刀,瞬间感到钻心的疼。 谢月臣低声喘息着,缓缓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白雪菡背过身去。 以她对谢月臣的了解,他是个孤高自傲的人,几次三番要她回去,都被她拒绝。 他必定已经怒不可遏,要么变本加厉地折磨她,要么就拂袖而去。 既然他进门至今都未曾动手绑她,便该是后者了。 如此也好,只求他离去后别再回头,他们二人的孽缘便断在此处,此生都不要再见了。 白雪菡阖上双目,心中颤动不已。 谢月臣却始终没有动静。 半晌,终于听见他的脚步声,似乎是往门口走去。 白雪菡表面镇静,实则紧张得指尖微微颤抖。 她强压着心头思绪,努力逼自己无视他的存在。 只要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听见了谢月臣触碰门闩的声音。 但下一刻,那声音忽然停住。 白雪菡似乎预感到什么,她转过身。 只见谢月臣站在门口,原本要出去的姿势变得有些奇怪,他手放在门闩上,许久未有动作。 见她转身,谢月臣忽然松开手,又快步上前。 白雪菡怔了怔,往后一退。 谢月臣的神情变得晦涩不明。 她从未见过这张冷峻的面孔上,流露出这样的神态。 谢月臣又开始盯着她看,眼尾微微泛起不寻常的红。 “我……” 他的声音低哑得惊人,眸光有些模糊:“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跟我回去?” 第54章 白雪菡一愣,不知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她道:“你不必这样惺惺作态,反复试探我。” “我可以改。” 谢月臣微微一顿,继续道:“你想要我如何?且说。” 他神情不复往日冷漠,语气也软了下来,竟好似做了极大的让步。 白雪菡见了,心中却更怒:“我岂敢委屈二公子?你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爱如何便如何,都与我无关。” 谢月臣的眸光瞬间冷下来。 但看见白雪菡泛红的眼圈,他面上又浮现出茫然神色。 “我并非此意,”谢月臣道,“我只是想知道,我该怎么做……你别哭。”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惊。 她本是气急了,才忍不住鼻酸,但想到自己又让谢月臣看了笑话,心中恨极。 白雪菡咬紧嘴唇,不再言语。 谢月臣见状,坐到榻前想要抱她,却被白雪菡重重推开。 夺兄妻 第83节 他张了张口,轻声道:“莫哭了。” “我没有哭!” 她早警告过自己,不值得再为此人伤心,可是谢月臣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到她身旁,反复揭开她的伤疤。 泥人也有三分性,何况白雪菡? 她又不能一剑杀了他,落个干净,当真是越想越气,不禁冷笑一声。 “我从不知你是此等鲜廉寡耻,不守信义之徒,既然答应放过我,为什么又过来?” 谢月臣见状,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闷痛,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心脏,喘不过气。 他眸中浮现出几分茫然,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滋味是何缘故。 自从遇见她,娶了她……谢月臣在她身上尝尽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无法理解自己这些多余的情绪,却也无法摆脱。 谢月臣只知,此时此刻,她失望痛恨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破开他的心。 他冷静下来,缓声道:“我可以改,我当真……” 谢月臣凭着本能来劝慰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留住她。 可白雪菡却不为所动。 “不重要了,你改不改,与我无关。” 谢月臣走近她,想要摸摸她的脸,却被躲开:“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 谢月臣记得她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记得她皮肤的滋味,他知道抱着她亲着她有多舒服。 也知道摸着她的脸,会让她感到安心。 可如今白雪菡不愿意让他碰了。 就像那天夜里,她与他鱼死网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地步的? 谢月臣试图理解白雪菡,或许她是因为自己与兄长说的那番话生气的……是了,那是一切的开始。 之后他们之间就变了。 可是谢月臣回不到过去,说出去的话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思及此处,谢月臣心中一惊。 他生平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可如今为何……他竟起了这般念头? 谢月臣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的眼神刺痛了他,令他失了神志,竟生出这等卑微念头。 这于谢月臣而言,是不可思议的。 他攥紧拳头,凤眸微微阖上。 “你走。” 白雪菡咬了咬唇,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走,”谢月臣睁开眼,盯着她道,“我知道你恼了我了,打我骂我都容易,有什么只管说罢。” 白雪菡冷笑了一声,翻身躺下来,不再搭理他。 谢月臣又走近:“你若不解气,拿刀子捅我两下。” 白雪菡一愣:“你疯了吧?” “你高兴便好。” 她冷笑:“杀人要偿命,我可没有命偿给你。” “我自己来。”谢月臣说罢,果真从腰间拔出他的佩剑,径直往肩上捅去。 白雪菡大惊,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试图将剑夺下。 然而他用力太猛速度太快,剑锋仍是擦过他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洇出衣衫。 谢月臣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她瞧,由着那血流下来。 白雪菡张了张口,厉声道:“你……要死也别死在这儿!” “我不会死,只是让你解解气。”谢月臣轻轻拉住她的手,将剑夺回来,还要往身上再扎几道。 “住手——”白雪菡咬牙道,“你这样做又有何意义?我早就说过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月臣浑身一震。 血滴已流到他指尖,隐在衣袖间,殷红滴落在地,悄然无息地氤氲开。 “我明白了……”谢月臣忽然心领神会,“你还想着我说的那番话。”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覆水难收,我说过我从不后悔……雪儿,既然如此,便把我的舌头割下来给你赔罪。” 说着,他便要亲自动手割舌。 白雪菡早已被他的话惊呆了,忽然反应过来,上前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屋内寂静无声,这突兀的耳光声骤然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雪菡最先回过神,不知为何,她眼前已有些模糊水汽。 她恨极谢月臣这个没有心的人,也恨自己为何如此心软,还要上他的当,管他死活。 白雪菡一咬牙,忽然用力把他往外推:“你走……快走!”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不知从何处生出了这么大的力气,竟当真把他一路推到了门口。 其实谢月臣要拉住她,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见白雪菡这样发狂地赶自己走,他不知为何,浑身力气都消失了,竟好似动弹不得。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她拖拽。 白雪菡喘息着将门打开,夜已深,外面空无一人。 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再使不上劲来,只好攥紧他的胳膊,将他拉出去。 谢月臣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白雪菡觉得他肯定生气了。 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好不容易将人拖出去,白雪菡冷下面孔,启唇吐出一个字:“滚。” 霎时间,谢月臣的眼神变了变。 不知为何,白雪菡竟似乎从那眸中里面看见了一丝痛意……或许是她的错觉。 白雪菡猛地把门摔上,忽然看见地上那把剑。 这是谢月臣素日佩在身上的宝剑,以明珠为饰,雪白的剑身光彩异常,他从不离身。 此刻它沾染了主人鲜血,在昏暗烛火下,似乎显得黯淡了许多。 白雪菡怔了怔,将它捡起来,打开门。 谢月臣竟还在门外,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见她开门,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亮起来。 只是未等开口,白雪菡便将剑扔到他脚边,又重重把门关上。 谢月臣怔愣当场。 半晌,他缓缓捡起剑,动作间扯到伤口,猛然皱了一下眉头。 谢月臣将剑放在心口,看着那扇门,凤眸微微泛红。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谢旭章便敲响了白雪菡的门,唤她起床洗漱,准备动身。 他敲了半晌,也不见白雪菡回应。 谢旭章一皱眉,正担心着,忽听白雪菡应了一声,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芸儿端着水进去伺候她梳洗。 见白雪菡眼下一圈浅浅的乌青,芸儿惊讶道:“姑娘昨夜没睡好?” 白雪菡愣了愣,才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只是……做了个噩梦。” 芸儿担忧道:“什么梦?吓坏姑娘了吧?都是我不好,该来陪你睡的。” 白雪菡摇摇头,只说无甚大碍,自己醒来便忘了。 直到坐上马车,谢旭章在外头赶车,芸儿坐在她身旁打瞌睡,白雪菡方才清醒过来。 一切都结束了。 她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这次没有人追上来,谢月臣果真……放过了他。 昨夜她那样不留余地,让他下不来台。 谢月臣也该死心了。 白雪菡放下帘子,身体随着车马晃动,眼神有些放空,发起呆来。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必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了。 谢旭章驱车的功夫越来越熟练,再不似从前那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如今不过半日,便带着她们赶路到了吴江县。 此时距离太平乡还有一段路。 谢旭章停下马车,让白雪菡和芸儿下车休整,吃些东西,歇一歇。 三人随意寻了一间客栈吃午饭,白雪菡忽然瞧见上回医馆那位张大夫。 对方从小二手中接过一壶酒便往外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白雪菡三人,张大夫愣了愣,惊喜道:“白姑娘,你们回来了?令兄的病……” 夺兄妻 第84节 他看了一眼谢旭章:“你们这几天去了哪里?针灸是不该断的,你们误了工夫了。” 白雪菡等人连忙请他同坐,只说谢旭章准备回乡养病,往后也不会留在这里,劳烦他操心了。 张大夫听罢,摇了摇头:“请恕老夫直言,令兄的病非凡人能养之,乡间贫瘠,如何能够休养好?” 白雪菡一愣,刚要开口,忽听谢旭章笑道:“生死有命,岂能更改?我自己知道我的身子,便是留下来调理,也未必能够好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公子如此年轻,岂能不保重自身?” 张大夫顿了顿,又道:“诸位可是怕老夫骗你们的银子?” 芸儿尴尬地笑了笑,吐了吐舌头。 倒是白雪菡继续解释:“张大夫言重了,兄长并非此意,只是思念乡间……” 张大夫在吴江县行医已逾三十几年,人人皆称赞他医者仁心。 如今见谢旭章有年命不永之相,当初白雪菡为其求医又着实恳切,他方来提醒一二。 谁知好心全被当作驴肝肺。 张大夫一时恼了,站起来道:“如此,老夫也无话可说。我本不该插手,只不过昨日方得了一封信,故友在金陵也医治了一位与令兄病症相似之人,才来多嘴。” 白雪菡闻言,又惊又喜:“大夫方才所言可当真?都是我们兄妹无礼,还请张大夫莫要与我们计较,若能医治好兄长的病,必定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张大夫方才见谢旭章那般态度,心中已有了几分气,如何再肯应承。 白雪菡少不得又恭维了他几句,亲自为其斟茶。 谢旭章看在眼里,心头一震,百感交集。 张大夫扭过头,不肯喝她的茶。 白雪菡又要好言相劝,却被谢旭章抓住胳膊。 她抬头望过去,只见谢旭章深深地看着她,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为我如此低声下气。” 不值得。 第55章 白雪菡听罢,笑道:“不过是说几句软话,不值什么。” 谢旭章见她如此,便抢先上前,向那张大夫斟茶赔罪。 芸儿也跟着求了几句。 张大夫本是个要面子的人,得了三人的恭维,方才生的气才渐渐消掉。 他便捋须说道:“令兄的病,或许我那位旧友会有法子,只是他如今身在金陵……” 白雪菡道:“那位大夫所住何处?还请张大夫告诉我兄妹,我们便寻他去。” 张大夫便一一告诉她,又叫人送来纸笔,写了封信,让白雪菡转交给对方。 “他本姓林,当年我们在一处行医,后来他举家搬去金陵,想想也有二十年了……他看了这封信,自然会帮你们。” 白雪菡三人感激不尽,请张大夫坐下吃了一顿饭。 她本要将自己身上所剩的银两给他,却被谢旭章拦住。 谢旭章从自己身上解下一块玉佩,送给张大夫以表谢意。 饭毕,三人辞别了张大夫,又坐上马车。 芸儿道:“姑娘,那我们如今是回太平乡还是去金陵?” “去金陵,先给谢大哥治病。” 白雪菡再提起金陵,心中不免一动。 人人都说那里是繁花似锦富贵乡,可她在金陵长大,却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幼年时,白雪菡与母亲相依为命,对金陵的印象只有白府高高的院墙……凉薄的父亲和残忍的嫡母。 她好不容易平安长到及笄的年纪,又被白府嫁到京城冲喜。 如今想来,自己竟没有好好看过金陵城几眼,便是上次回来,也是为了母亲的事情四处奔波。 此番回去,除了替谢旭章寻医,她也可以去祭拜一下母亲,告诉对方,自己已挣脱牢笼……母亲若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吧。 还有她所剩不多的亲人,白知言一家……白雪菡想着要去探望他们,忽然又记起,自己如今这身份见不得光。 她是从谢家逃出来的,谢月臣虽不再纠缠,却不知谢家其他人如何。 为免给白知言他们带来麻烦,还是暂时不见为妙。 谢旭章眼见白雪菡神色变幻莫测,便道:“妹妹若不想回去,不必勉强,我看那大夫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白雪菡一愣,忙道:“我没有不想回去,只不过想起了一些旧事……谢大哥且放宽心吧,总得试试才知道真假。” 谢旭章看着她,良久,才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既决定去金陵,便重新打点行装,如此一来,却发现盘缠所剩不多了。 当初白雪菡带着谢旭章和芸儿隐居时,本就没带多少银子,她虽有产业,然而距离苏州甚远,一时半会儿也不能马上拿到钱,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芸儿便主动道:“这些银子,两个人够花,三人便不够了,不如我先回太平乡过活,姑娘带着大爷去金陵,等我攒够了盘缠再去寻你们。” 谢旭章不知她们另有财产,只以为芸儿要留下来辛苦做事。 因怕白雪菡为难,他忙道:“我这病不治也罢,你们不必理我。” “这话怎说呢?我们方才都为大爷低头求人去了,好不容易求下来,大爷又说不治,岂非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我……” 白雪菡想了想,笑道:“好了,便依芸儿所言,谢大哥不必再说了。太平乡原也有我们一些积蓄,芸儿回去也能衣食无忧,我们只管去寻那位林大夫,能治自然最好,不能也不过是回来罢了。” 事情议定,便分道扬镳。 芸儿另寻了一辆回乡的牛车,跟着其他乡亲们回太平乡。 白雪菡目送她走远,便重新坐上马车,与谢旭章赶往金陵。 他们盘缠不多,到时候又要看大夫,此刻便省吃俭用,一路都过得十分简朴,只以干粮充饥。 经过县城时,谢旭章买了两个肉包子,送到她面前。 二人也有两日不见荤腥了,闻到包子的香味,白雪菡不禁抿了抿唇。 “吃吧。” 谢旭章用油纸包着送到她手中,白雪菡拿着热乎乎的包子,珍惜地吃了起来。 肉包很香,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白府,有时候两三天都吃不到一顿热乎饭菜,母亲为了她,低声下气地求厨房的下人,帮她们做事。 大冷天,双手浸泡在凉水中,洗了一天的碗,方才换回一个热包子。 母亲总是对她说,自己吃过了,让白雪菡一个人吃。 白雪菡那时年幼,尚分不清真话假话,心中信了,可还是想分给母亲,便将包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包起来藏到母亲枕边。 谁知过了半天,等母亲发现时,包子已经冷透了。 “妹妹,想什么呢?” 白雪菡回过神:“没什么……谢大哥,你怎么不吃?” 她自己吃了一个,将另一个推回到谢旭章面前。 他笑了笑:“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你替我吃了吧。” 白雪菡哪里还会信这种话:“连日都吃干粮,虽为权宜之计,到底不好,你身子本就虚弱,更该多吃些。” 本是去给谢旭章看病的,她可不想他饿死在半路上。 谢旭章看了她一会儿,眸色渐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雪菡干脆将包子递到他嘴边:“吃吧。” 谢旭章一愣,张开嘴咬了一口,慢慢吃起来。 白雪菡笑道:“好吃吧?” “好吃。” 马车走了六日,终于还是到了金陵城。 白雪菡看着繁华如锦的街市,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前几个月,她为了母亲的遗骸回到此处。 彼时她还是卫国公府的二夫人,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她已离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第一次见妹妹,便是在金陵。”谢旭章忽然道。 白雪菡闻言看向他,只见他温柔地望着自己,眸底流转着复杂情意,欲语还休。 她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跟谢大哥一起回来。” 白雪菡为隐藏身份,从前那所私宅自然是不能再住。 她数着有限的盘缠,暂时在城郊赁屋,安顿下来,便跟谢旭章去找大夫。 经过西门街时,却听几个妇人聚在一块儿闲聊。 “听说京城卫国公府跟白家闹翻了,要打官司呢!” 白雪菡脚步一顿。 “这两家不是世交吗?又一贯有姻亲往来,怎会如此?” “其中缘故,我们这些人哪里会知道,”那妇人压低声音,“不过,我弟弟在白府当差,听人说是跟那位嫁入谢家的姑奶奶有关……也不知那位姑奶奶如何得罪了国公府老太君,事情闹得还挺大的。” 白雪菡越听越不对劲。 妇人口中的“姑奶奶”显然是指白雪菡了。 莫非是谢月臣……不对,谢月臣如今该是才回到京城,岂会这么快就向白府兴师问罪。 夺兄妻 第85节 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老太君恨她入骨,将白雪菡私逃的事算在白府头上了。 正想着,忽觉手上一暖。 谢旭章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边上无人处。 “妹妹莫怕,如今无人知道我们在金陵,他们要闹,便由着他们闹去吧。” 白雪菡点点头。 反正她对白淇等人也无甚感情,既然当初他们狠心将她嫁去冲喜,如今这报应也是该着的。 只是…… “你下落不明,老太太他们恐怕已忧心许久。” 谢旭章当真能放下亲人吗? 他与白雪菡不同,自小便在家人的偏爱下长大,应该对父母祖母更为依恋才是。 如今这局面,白雪菡总觉得自己拐跑了人家的孩子,也不知该说是老太君等人的报应,还是天意弄人。 谢旭章因说道:“我活着,对他们才是负累。” 倘若他不在,谢家便能顺理成章地让谢月臣袭爵,将来便有一条阳关大道可走…… “我这个病已拖累家人数年,自知年命不永,虚长这么多岁,都按照他人心意过活,如今,便让我自在自在吧。” 白雪菡道:“谢大哥勿忧,待我们看了大夫,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从此天高海阔,任君翱翔。” 谢旭章笑道:“有妹妹在侧,是我此生之幸。” 二人循着张大夫给的消息,找到那位林先生的医馆。 谢旭章少时也曾在金陵求医。 只是当年那位医治他的老大夫已逝世多年,他加冠后,身体每况愈下,几度在生死间徘徊。 谢月臣为他寻来的太医,倒是为谢旭章调理恢复得极好,甚至都能站起来了。 只是病根仍未除。 他自己也感觉到,身子表面健朗,实则内里已渐渐油尽灯枯。 谢旭章本已不抱希望,此时来寻医,不过是想让白雪菡安心些。 没想到,林先生看了白雪菡带来的信,又为谢旭章把脉,观他面相,竟道:“公子此病,老夫的确见过。” 白雪菡忙道:“还请先生赐教!” “仲玄是否与你们说过,我医治了一位与公子病症相似的病人?” 白雪菡点头道:“正因如此,才来求先生。” 林先生便将自己为人调理此病的过程一一说出来,原来他先前为金陵陈氏的一位小公子医治此病,用了三年时间,将其精神气血慢慢养回来,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只是……那位公子初来求医时,不过三岁,”林先生顿了顿,“而令兄年已及冠,经年累月如油煎火烹,如今虽有转好迹象,实则却已是病入膏肓。” 他说话直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二人,以自己的医术,能为谢旭章调理身子,保得两年无忧。 “至于之后如何,老夫也不敢担保。” 白雪菡脸色苍白,看了看谢旭章。 他倒算镇定,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不同寻常。 回家的路上,白雪菡一言不发。 倒是谢旭章主动安慰道:“天命如此,人力不可强求。”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倘若没有她,谢旭章如今仍养在国公府里,有太医调理照看,会不会比如今强上许多? 或许让他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抬眸看过去。 见谢旭章还在强打精神宽慰自己,白雪菡怎么也说不出这番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旭章对自由的向往。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谢旭章见她神色恹恹,便温声道:“莫要担心了,我往后每日都去医馆,让林先生为我调理,不是还有两年吗?说不定这两年,便能找出别的法子。” 白雪菡低下头应了一声,紧紧地咬着嘴唇。 谢旭章想哄她高兴,因想起方才那条街有卖蜜饯果子的,便让她先回去。 “我去买些东西,等我回家再吃饭。” 说罢,未等白雪菡应下来,他便摸了摸她的头,折回方才那条街上。 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难受,失魂落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 她站定,蹙眉看过去,便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第56章 那公子锦衣华服,生得也还算英朗,只是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迷醉神色,便显得有些龌龊。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 “好俊俏的妹妹,不知是哪家姑娘?在下盛家三郎,这厢有礼了。” 他手拿折扇,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真是个谦谦君子。 只是白雪菡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嫡母盛氏的亲侄儿——当初调戏过她的盛三郎。 过了这些年,二人样貌都有了些变化。 白雪菡认出他,全凭那下流的眼神和周身纨绔之气。 盛三郎一时间,却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反复打量白雪菡,觉得眼熟。 白雪菡转身便想跑,却被他伸手堵住。 “哎——别急着走啊,”盛三郎笑道,“好妹妹,你可听说过金陵盛家?我带你去玩玩?我看妹妹生得标致,倒有些眼熟……” 一语未了,他看着白雪菡警惕的目光,霎时间怔了怔。 “你……你是白家妹妹?” 白雪菡忙低下头,冷声道:“公子认错人了,劳驾借过。” 盛三郎认出来她,哪里还肯放过,一时激动得攥住白雪菡的手腕,眼神愈发痴迷:“好妹妹,原来是你啊……这些年,哥哥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白雪菡立即甩开他,本不欲多言,盛三郎却展开手将她堵到巷子里。 “当初姑父把我送回盛家,我一直惦记着你,谁想到白家如此趋炎附势,竟将你嫁到京城!” 盛三郎贪婪地盯着她,眸中流露出痴迷之色:“你还是这般动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白雪菡冷静道:“我并不认识公子……我兄长就在附近,马上回来,还请公子移步让我出去,否则兄长便要寻来了。” 盛三郎“嗤”地一声笑了,只道白雪菡是在扯谎骗他。 因想起一件事,盛三郎又盯着她,咽了咽口水:“我听说白家跟谢家闹翻了,与你有关?你怎会在此……莫非因你夫君新丧,谢家将你赶回金陵了?” 白雪菡一愣,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道:“我并非公子口中之人。” 盛三郎笑道:“莫要再装糊涂了,好妹妹,如今谁不知你夫君谢二横遭祸端,惨死在苏州?你不在夫家守孝,反出现在金陵,可知是被赶回来了……” 白雪菡只觉一个惊雷在头上劈开,震得她浑身无力。 他在说什么? 谢月臣……死了? “好妹妹,谢家不要你我要你,”盛三郎凑近,深深嗅她身上香气,“你跟我回去吧,让我好好地疼你……” 说着,他神情迷乱,按住她便要亲下去。 白雪菡挣扎起来,千钧一发之际,盛三郎忽然浑身一震,倒在地上。 白雪菡吓了一跳,只见谢旭章举着一块硕大的石砖,脸色铁青,重重地往盛三郎身上砸过去。 盛三郎疼得满地打滚,又看不清来人,只得满嘴放狠话,威胁着要让人弄死他。 谢旭章一声不吭,只对着他脑袋砸,要把他往死里打。 盛三郎起先还能骂出声,后来头上、身上全是血,抽搐起来。 白雪菡回过神,唯恐谢旭章真背上人命,连忙拽住他:“够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谢旭章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到微微泛白。 白雪菡好劝歹劝,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唤盛三郎的名字,她才终于拖动了谢旭章。 他们一路跑回家中,未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确认无人追过来,方才安心。 只是一旦静下来,白雪菡的神色便难看起来。 谢旭章以为她被吓着了,忙道:“都是我不好,没料到才走开一会儿,便有这等登徒子冒犯妹妹,我该守着妹妹才是。” “他……他说谢月臣,”白雪菡嗫嚅着,迟迟说不出后半句,“谢月臣……” “什么?” “他说谢月臣死了。” 白雪菡站起来,急促喘息着,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我认识他,他是我嫡母娘家的亲侄儿,他也知道我嫁入了谢家……方才他对我说……说……” 谢旭章身形一晃,沉默半晌,方道:“许是谣传。” 白雪菡心脏狂跳,整个人坐立难安。 “你别怕,我这便出去打听消息。” “我也去。” 谢家二房毕竟许久未回过金陵老家,城中了解他们家事情的人并不多。 本想去向谢大老爷一家打听,又怕谢旭章被认出。 夺兄妻 第86节 他们便辗转找到一个老眼昏花的白府老嬷嬷,谢旭章乔装成谢大老爷庄子上的仆役,方才问出话来。 “你说谢二公子?”老嬷嬷道,“你也是个糊涂的,自家的事,倒要来问我们……听说二公子奉圣上之命到苏州暗访,回程途中遇到山匪劫道,前几日已殒身了,你们家老太太不正是为了这个,跟我们家闹吗?说都是我们姑娘克的。” 躲在暗处的白雪菡浑身一震,心头如惊雷炸开,从头到脚血液都冻住了。 谢月臣……谢月臣当真死了? 不可能,他那样的人岂会这样轻易死去…… “嬷嬷所言可是真的?”谢旭章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二公子武艺超群,怎么会——”“一个人再如何厉害,终究也双拳难敌四手,这有什么奇怪的?只叹他命不好,分明有大好前程,却年少福薄。” 老嬷嬷叹息了几句,又抱怨起谢家人,好端端迁怒白家,惹得白府近日上下不宁。 白雪菡不知自己是怎么听完这些话的,待谢旭章把她拉出来时,她已浑身都软了,几乎跌倒在地上。 谢旭章将她扶住,低声喊她名字。 白雪菡只觉天昏地暗,连眼前人的脸都模糊了。 “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旭章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对,这婆子说话未必准的,待我明日再想法子打听一二。” 白雪菡几乎是一夜未曾合眼。 谢月臣怎会如此轻易便死去。 他那样孤傲不可一世,仿佛天下万事都尽在掌握中,白雪菡怎么也无法想象…… 她心头千百个念头涌起,一时又想着他或许是来寻自己才遇害的,竟急火攻心吐出血来。 望着帕上点点殷红,不觉怔了。 她没想过要他死的。 她再恨他,也从没想过要他的命……他怎么能死呢? 白雪菡眼前渐渐模糊,脸上有冰凉泪水滑落,思绪乱涌,又抱着一丝希望,只盼那老嬷嬷与盛三郎说的都是谣言。 翌日,谢旭章又出去了一趟,她自己也乔装打扮,与他分头打听。 终究只得了一个消息。 谢月臣确实已经遇害。 老太君大为悲痛,命术士算出白雪菡命中克夫,问罪白家。 谢、白两家因此决裂,白淇夫妇为挽回昔日情谊,亲往京城吊唁。 白雪菡再也止不住泪如泉涌,谢旭章站在她旁边,想要安慰,却开不了口。 二人沉默相对,良久无言。 天色渐晚,谢旭章见她仍站在檐下,便哑声道:“二弟去苏州,并非只为寻你,而是有公务在身,妹妹莫要自责了……” 白雪菡回头,只见他双目泛红,虽难过却仍努力宽慰着她。 他们是亲兄弟,闹到这种地步,又如何能不唏嘘。 “他当真已经……”白雪菡喃喃自语。 也不知为何,她分明已与那人断绝关系,此时此刻却仍觉…… 胸口闷痛得几乎呼吸不过来,白雪菡颤抖着攥紧衣角,任凭泪珠滚落。 谢旭章默然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晚霞颜色诡谲,橙紫色染满天际,浓云滚动,想是又要下雨了。 谢旭章寻了个日子,在郊外为谢月臣祭奠。 白雪菡沉默地看着火堆,冥纸渐渐化为灰烬,生腾出几缕青烟。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梦。 谢月臣便这样死在山匪手中……如此荒唐,难道不像一场梦吗? 她冷静下来几番思索,都觉得不信。 即使所有人都说他死了,白雪菡仍觉不对。 像是冥冥中有某种预感,上天似乎也在告诉她,谢月臣不可能就这样死了。 谢旭章打听到消息,谢月臣与匪徒誓死厮杀到最后一刻,被刺瞎双目,投入山崖之下,尸骨无存。 既然没找到他……是否意味着,他还有活着的可能? 谢旭章以酒酹地,轻声说了许多话,都是关于他们幼年的事情。 说到最后,他落泪道:“父母已年迈,唯有你我二子,兄长乃是天不护佑,你为何也这样福薄……” 白雪菡脸色惨白地站着,一言未发。 直到谢旭章站起来,带着她离开。 白雪菡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纸灰,恰巧有风吹来,霎时便散尽,无影无踪。 谢旭章旧疾复发,去了医馆。 白雪菡应林大夫的话,上药铺寻几味珍稀药材。 她想着谢月臣的事情,原本心神不宁,忽听那掌柜与旁边的人议论着什么,细听之下,白雪菡当即愣住了。 “那盛三少爷也真是倒霉,原本被人打了一顿,倒没大碍,他家人还过来买药。谁知夜里又跑去喝花酒,回来的路上迷迷糊糊,竟栽进河里淹死了。” 边上的人因感叹道:“盛家虽大不如前,却也是高门士族,何况这可是白府太太的亲侄儿,听说他一向深得家中宠爱,谁成想会出这样的事。” “生死有命,便是王侯将相也不能改!” 第57章 九月将近,秋霜渐浓。 清晨,白雪菡拿着香烛鲜果,正要去祭拜母亲。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先是传来谢月臣的死讯,没过两天,她又听说盛三郎意外身亡。 白雪菡整日里心乱如麻,焦躁难安。 倒是谢旭章前两日旧疾复发,她忙着照顾对方,这才渐渐没空瞎想。 如今谢旭章每日在医馆中休养,白雪菡一闲下来,又想起谢月臣的事。 昨夜她又梦见了他,谢月臣浑身是血,躺在山谷底下,那双空洞的眼睛还盯着她瞧。 白雪菡登时惊醒,一身冷汗。 谢旭章觉得她是心中愧疚,便让她再祭拜一下谢月臣。 白雪菡却不这样觉得。 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谢月臣会这样轻易死去。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倒像是冥冥之中某种预感。 她既不敢信他已殒身,又如何会去祭拜他? 思来想去,白雪菡便来看看母亲,恐怕跟母亲说说心里话,她还好受些。 虽如此,一路走着,白雪菡不免又想起母亲的新坟乃是当初谢月臣与她一起立的。 谁知过了短短半年,世事变迁竟这般无常。 她垂眼走了许久,待到临近墓地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又有两个小厮陪着。 白雪菡怔了怔,定睛一看,却是白淇。 他不是去了京城吊唁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一时愣住,往树荫后躲去,忽听他对着母亲的墓碑自言自语。 她细听内容,不由得变了脸色。 “早知如此,我当初无论如何都不会听她的话,将雪菡嫁进谢家……如今谢月臣身死,女儿下落不明,谢家也被抄了家,说不定连我们都会被连累。” 白淇叹道:“如惠,你可会怪我?” 坟前寂静无声,只有偶然刮起的微凉秋风,吹去地上香灰,拂动他玄色衣袍。 “卫国公府先祖是何等英武?只可惜子孙不争气。谢昇父子结党营私,竟掺和进三皇子谋反一案,自绝生路……谢昱亦是老来糊涂,纵子骗婚云陵郡主,得罪了荣亲王一派。原有个谢月臣,倒还得圣上赏识,也不知该说他死得太早,还是死得刚刚好。” 白淇长叹道:“这样的大家族,一夕之间都能树倒猢狲散,却不知我们白府,还能走多远……” 白雪菡听得心惊肉跳,手中果篮险些滑落。 卫国公府被抄家了? 白淇在墓前喃喃自语,想来不是假话,他本该赴京吊唁,缓和两家关系,如今却忽然出现在这里,可知确实是事情有变。 再观他衣着,风尘仆仆,斗篷底下还沾染了几缕草丝,想来是刚刚跋涉回来。 白淇继续为徐如惠烧香,口中念念有词:“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们白家不受牵连,将来我寻回雪菡,一定好生补偿她这些年所受的苦。” 白雪菡越听越厌恶,别过头去。 直到白淇烧完香,带着小厮们走远了,她方才出来。 “母亲……” 白雪菡将白淇留下的东西尽数扫到一旁,准备待会儿拿走,又重新摆放自己带来的香烛鲜果。 她默默烧了冥纸,看着徐如惠的墓碑。 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和母亲说,此时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方才白淇所言,谢家被抄家一时,更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雪菡回家后,便斟酌着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谢旭章。 谢旭章闻言,刹那间,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这是白淇在我母亲坟前所言,我亦不知真假,谢大哥……你先别担心,我们出去打听打听。” 夺兄妻 第87节 谢旭章扶住桌角,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当即同白雪菡去了谢大老爷谢昌家中求见。 这位大伯父乃是他祖父的妾室所生,早年也是战功赫赫,后来激流勇退,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回了金陵。 谢昌在金陵城的宅子十分简朴,看起来与寻常富户无异,守门的也不过三两个小厮。 谢旭章情急之下,自称是京城卫国公府来的家仆,奉家主之命求见大老爷。 谁知小厮们听了,冷声道:“我们老爷说过,不认识什么国公府的人,若有来的,一并不见。” 谢旭章脸色一白,忍耐道:“劳烦这位小哥帮忙通传一声,我们是京城谢家来的,乃是大老爷的本家……” “你有完没完?”那小厮挥开他。 谢旭章险些跌倒,幸而有白雪菡扶住。 白雪菡见他面无血色,双眸已渐渐失神,不禁焦心,向那小厮道:“你作什么推人!有客人来,你只管传话就是了,老爷家中之事,你如何明白?若有耽误,谁担待得起?” “姑娘,当真不是我们有意为难。老爷早有吩咐,只要是京城来的,自称姓谢的一概不见……我们老爷早已辞官在家,不问世事,这些年静心礼佛,断了红尘了。” 另一个小厮抱怨道:“得势时,可没见国公府记得我们老爷,如今遭了事倒想起我们了!” “你……” 谢旭章扶着白雪菡站定,看向那小厮:“你说谢家遭了事,可是真的?” “还跟我装傻呢?金陵城都传遍了!若非如此,你们来干什么?” 谢旭章听了这话,心头五雷轰顶,眼前骤然一黑,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白雪菡在榻前守了许久,依林大夫的嘱咐,强行给他喂下汤药。 直到天黑,谢旭章才渐渐醒转过来。 “谢大哥,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旭章怔怔地瞧着她:“雪菡妹妹……那是梦吗?” 白雪菡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谢家被抄家的事。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谢旭章见状,慢慢移开目光,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 “你昏睡了半日,想必饿了吧?”白雪菡低声道,“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我父亲、母亲和祖母怎样了?” 白雪菡脚步一顿。 谢旭章缓缓道:“既然全金陵都知道了……我昏过去这么久,你定然也打听到了,告诉我吧。” “老爷革去官职爵位,跟老太太、太太圈禁在京城。三老爷和三爷判了流放。” 白雪菡隐去其中种种秘辛,只说了结果。 “老爷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谢大哥,你也要保重自身才好。” “父亲年事已高……祖母和母亲素来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谢旭章颤声道。 老太君那样高傲的性子,风光了一世,年近古稀却从老封君沦为罪臣眷属,于她而言,想必比死还难受。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我要回京……” “万万不可!”白雪菡劝道,“如今国公府已经被抄了,想必朝廷的人还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你此时前去,只不过是自投罗网……所幸我们先前重新弄了假的路引,否则,此时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子孙,岂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亲人受罪,而不在身旁尽孝?子潜已逝,如今父母唯我一子,他们横遭祸端,我……” “你便是去了又能如何?” “即便是圈禁,我也可以侍奉在侧。” 白雪菡站起来,心痛道:“谢大哥,别傻了,你的病如今全靠林大夫吊着。你我有钱傍身,行动自由,尚且不能立即调理好你的身子。一旦你也被圈禁,又有谁来管你的弱症?难道叫老爷他们眼看着你油尽灯枯吗?岂非比圈禁还叫他们难受?” 谢旭章听了这番话,怔了一会儿,冷静下来。 白雪菡见他双目泛红,心中不免叹息。 她如今对谢家已全无感情,只是为谢旭章难过,一夜之间,几乎家破人亡。 “谢大哥,国公府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你好好休养,调理好身子,才有机会为老爷他们挣一个将来。” 谢旭章静了许久。 忽然,他抓住她的手,捧到自己额前,缓缓贴上去。 半晌,白雪菡感觉到冰凉的泪珠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刹那间,白雪菡感知到了谢旭章的痛苦。 她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轻轻环住他。谢旭章显然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 白雪菡静静陪着他坐了许久。 过了一段时日,白雪菡又收到芸儿寄来的银两。 她数了数眼下的积蓄,除去给谢旭章治病用的钱,剩下的银子足够他们过上富足的日子了。 只是如今谢家败落,他二人身份不明,凡事还是不要冒尖为好。 因此白雪菡没有换掉这简陋的屋子,仍旧跟谢旭章朴素生活。 不过如今手中有钱,倒是可以买些好菜给谢旭章补补身子……她自己也是许久不见油水了。 白雪菡深知一个康健的身子有多重要,这些钱决不能省。 是日,她照常蒙着面纱从菜市买了只鸡回来,准备炖汤喝。 因见家中没了瓜果蔬菜,便到郊外菜地去采些——她买了块小小的菜地,谢旭章每日从医馆回来,便亲自学着打理这块地,也算是锻炼身子。 白雪菡从地里摘了菜,顺势走到河边去清洗。 九月的秋风已有些凉意,她被吹得激灵了一下,忽然间,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白雪菡心中猛然一跳,循着那气息找过去,只见不远处草丛中似乎倒着一个人。 她登时顿住了脚步。 常言道闲事莫理,白雪菡自身尚且难保,本不欲上前。 但也不知为何,她心中像是燎起一团火,又是慌张又是焦躁,冥冥中似有预感一般。 白雪菡进前,拨开草丛,只见那人倒在泥里,一身褴褛衣衫已看不出颜色,料子却似乎是极好的…… 他身形高大,侧脸隐在凌乱的发丝间,仍可见那俊挺流畅的轮廓。 霎时间,白雪菡呆立当场,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将那人翻过来,撩开头发。 他下巴上满是胡茬,血迹、泥渍斑驳几乎令人不敢相认。 但即使如此狼狈,那张苍白的面孔仍然俊美非凡,薄唇紧紧抿着,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只是……他的眼睛…… 白雪菡看着那两行几乎干涸了的血痕,放在他脸上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瞬间,她猛然清醒,像是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狼狈地放开手跌坐一旁。 那人虽尚有一丝气息,却全无意识,与死人无异,被这样重重摔在地上也毫无反应。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眸中惊诧与痛恨交织,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谢……月臣。” 第58章 午后,西城郊。 院中飘着鸡汤的香气,谢旭章进门便见白雪菡坐于庭前发怔。 “妹妹怎么又下厨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给你做饭吗?”他温声道。 自打来了金陵,没有芸儿在身边,谢旭章便主动挑起庖厨之责。 他与白雪菡都不是擅长烹调的人,但白雪菡每每下厨,总被他拦着。 白雪菡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才回过神来:“哦……我今早见集市上的鸡便宜,便买了些。” 她站起来笑了笑,带着谢旭章进屋准备用饭。 刚要去端饭,谢旭章便将她按在椅子上:“我去吧。” 他自转身走了,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过了一会儿,谢旭章端着鸡汤出来,又盛好米饭,放到她面前。 二人用饭时话不多,谢旭章因见她手上有烫伤,动作一顿:“伤着了?” “烧火时烫了一下,不打紧的。” “家中没有烫伤膏……待会儿你随我去林先生那里取药,”谢旭章道,“往后这些事交给我做就好,妹妹的手哪里是做这些的?” 白雪菡心中一暖,又不禁苦笑。 做饭当真不算什么。 从小到大,她做过的辛苦活儿岂止这些,只是白家的秘辛无人知晓罢了。 饭毕,白雪菡随他去拿了烫伤膏,便见林大夫将谢旭章留下,说是有话嘱咐。 白雪菡先行离开,折过街角,往另一处药铺去买了些伤药。 她回到家中,想了想,盛出一碗带肉的鸡汤,连带着米饭装进食盒中,匆匆往郊外走去。 此处有个荒废的庙宇,多年无人打理,落满尘灰,又有传闻这里曾出过人命,所以便连乞丐也不会轻易进来。 白雪菡提着东西走进去,转到石像背后,只见中间那块被清理干净的地方上躺着一个人。 夺兄妻 第88节 他今早已经被白雪菡洗过一遍,换了身布衣,胡茬也剃得干干净净,更显出俊美面容……只是呼吸依旧微弱。 白雪菡搁下东西,掀开他的衣襟,只见那腹部的伤裂开,殷红的鲜血和暗红的疤痕交织,已有些化脓了。 不知他是如何来到金陵的…… 白雪菡定了定神,用带来的伤药和纱布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他身上不止这一处上,肩胛骨、胳膊、小腿……许多地方都是被捅过的痕迹。 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胸口的疤痕。 它倒是已经结痂,可看那位置,若再准上两分,只怕此人已经命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雪菡喃喃道,“谢月臣……”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死! 他果真没有死,可是…… 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还有他的眼睛…… 白雪菡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竟会是谢月臣。 他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会被人伤成这样。 她取出鸡汤,慢慢喂他喝下。 想着他若有清醒的迹象,自己便立刻离开。 可是直到一碗汤喂完,谢月臣仍旧是昏迷不醒。 白雪菡无计可施,只得将鸡肉和米饭留在边上,等他醒来再自己吃。 至于她…… 白雪菡站起来,猛然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过是念在相识一场,不忍见死不救,如今既已为他上过药送了饭,便也够了。 白雪菡不欠他的。 她咬了咬牙,攥紧衣角转身离去。 晚饭时,谢旭章见她心不在焉,因说道:“可是在家觉得无趣?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吧。” “没有……谢大哥,林先生让你每日都要去医馆调理,你得听大夫的话,”白雪菡道,“我在家做做针线,闲了自己上街逛逛,倒也自在。” 谢旭章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夜色渐深,白雪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 因而穿衣起身,在庭前看了一会儿月亮。 忽见谢旭章房中仍亮着灯,白雪菡心中纳罕,便敲门劝他早些歇息。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谢旭章手持书卷走出来:“妹妹怎么也没睡?” 白雪菡没有回答,只是见他拿着书,微微一愣:“原来谢大哥是在用功。” 谢旭章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算用功,我于科举上已荒废多年,如今想捡起来,自然得多花些心思。” “谢大哥,你是想……”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为谢家重振荣光,救出父母祖母……” 月光下,他的神色变得缥缈,此刻的谢旭章,看起来有些陌生。 “谢大哥,你一定可以的。” 谢旭章闻言,勾了一下唇角,轻轻摸着白雪菡的头。 翌日,白雪菡送谢旭章出了门,便在街上逛了一会儿。 因怕被人认出来,她如今在金陵城行走时都带着面纱。 “听说卫国公府被抄了家,流放的流放,圈禁的圈禁,下人们悉数都被拉去卖了!” “哪个国公府?” “就是从咱们金陵出去的,谢家人呀,你怎么连他家也没听说过?” “卫国公谢年恒以军功起家,当年也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谁知子孙后代凋敝,竟如此糟蹋祖宗基业。” 茶棚里,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白雪菡不禁驻足,心头狂跳不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家被抄,那……福双呢? 白雪菡浑身一震,方才听那些人闲聊,说谢家的下人都被卖了,那福双岂不是也…… 她强自冷静下来,快步走远了,直到站到街角墙下,方才缓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 福双与李桂是夫妻。 谢月臣去苏州时,白雪菡似乎并没有看见李桂,倘若李桂当时留在谢家,他们夫妻俩还能有个照应。 转念一想,若李桂也还留在谢家,必定也是被卖了,更没办法救出福双……倒不如他不在,之后再想法子的好。 白雪菡思来想去,心中总是不安,忽然又记起破庙里的谢月臣。 经过了一夜,也不知他有没有醒过来,或许问问他,才知道李桂的下落。 白雪菡一想起这个人,心中便又恨又怕。 昨日他昏迷不醒,她还可以当他是个可怜的陌生人,倘若他今天醒了…… 白雪菡咬紧了牙关,努力将这些顾虑抛之脑后。 她想了想,还是带了些饭食前去,一踏进到破庙中,便觉安静得吓人。 仿佛连呼吸声也没有。 白雪菡站在佛像前,犹豫片刻,方才走进去。 那原本躺在地上的人确乎已经挪了位置,胸膛微微起伏着。 白雪菡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走近一看,他双手颤抖,有意无意地抓紧身下的毯子——那是白雪菡昨天带来的。 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动作忽然一顿。 白雪菡心中一惊,她知道谢月臣已经醒了…… 她惴惴不安地站在角落里,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瘫倒下来,低声喘息着。 整个过程中,谢月臣始终双目紧闭,看来他的眼睛…… 白雪菡心中一震,尽管早已猜到,他如传闻中那般被刺瞎双眼。 可是亲眼看到谢月臣这般模样,还是让她觉得心里发闷。 白雪菡见他反复挣扎,面露痛苦,愣了愣,当即忘了害怕,上前扶住他。 谢月臣瞬间僵了一下,猛然推开她,往后退了几下。 白雪菡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在谢月臣脸上看见这种胆怯的神情。 “……谢月臣?” 他听见声音,反应更加强烈了,面上流露出警惕和慌张,攥紧了拳头,发出警告的声音。 似乎试图喝退白雪菡。 只是那双紧闭的双目底下,还有些结痂了的血痕,使他看起来再无昔日那般摄人的冷峻。 白雪菡张了张口,心中一沉。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猜想浮上心头。 “是我……我是白雪菡。” 对方怔了怔,白雪菡还以为他会有所动作,谁知他只是愣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去。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她上前缓缓抓住他的肩膀。 谢月臣浑身一震,低吼了一声,正要动手,忽然听见她用轻柔声音细细说着什么。 谢月臣虽然听不懂,焦躁却渐渐被抚平了。 他对着她的方向,呆滞坐着。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白雪菡却如遭雷击。 谢月臣不仅瞎了眼睛,竟连她也不认得了? 又见他面色潮红,浑身发抖,白雪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再掀开他衣襟,昨日上的药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看来是没有效用。 白雪菡看着他的脸,忽然紧紧蹙起眉头,伸手去摸他后脑勺,发丝间竟有一大片血痂! 她昨日并没有发现…… 白雪菡深深喘息着,一面懊恼自己粗心大意,险些弄出人命,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谢月臣竟会沦落至此。 他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昨日的鸡肉和米饭他并没有吃,如今都馊了…… 白雪菡立即给他吃了些新鲜的饭食,谢月臣想必也是饿了,她刚给他喂了一口,他就自己扑上来狼吞虎咽。 白雪菡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或许他是看不见,不知道边上有食物,所以才饿着肚子…… 谢月臣如今除了那张朗月般的面孔,再没有几处能与从前联系起来。 倒是吃饭的模样……还保留了从前的一些习惯,虽急切,看起来却不算粗鲁。 白雪菡没有多做停留,见他在吃饭,便自行离开去寻大夫了。 谢月臣如今身份同样特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若没死,作为谢家子孙,也会被官府抓起来。 白雪菡自然不敢声张。 夺兄妻 第89节 她便去寻了东城郊的一个老大夫,只说是自己远房亲戚逃难来,受了伤。 那大夫虽不懂她为何舍近求远,跨过半座城来寻自己,但见白雪菡钱给的多,也就没有说什么。 “这……他当真是逃难受的伤吗?” 大夫一见到谢月臣身上的伤,脸色当即变了。 “我这位表兄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所以……” “唉……”大夫叹道,“也不知这是什么世道。” “大夫,他的身子可要紧?” “多亏了他身子健壮!否则此刻早已没命。发热都是因为这些伤口的缘故,我给你写个方子,煎药给他服用,再好好上药……想来无甚大碍。” 白雪菡点头道:“有劳大夫了。” “先别急着谢我,这双眼睛我是救不回来了,你只能另请高明。” 白雪菡心中一沉:“大夫……” “姑娘,他失明的原因其实并非剑伤,而是服用了一种极烈的毒药,以至于七窍流血,你说他神志不清,想来也是跟中毒有关,头上的伤倒是其次。” 大夫捏着他的脉象,摇头道:“此毒似乎不会让他立刻毙命,但长此以往,恐怕也……” “若是能够拿到解药,他的眼睛或许还有救,心智也能恢复如初,只是……这种毒药连我也不曾见过,究竟有没有可解的法子,还未可知。” 白雪菡送走大夫,脸色苍白地回到破庙。 谢月臣闭着眼睛半靠在那里,因发烧而面露苦色。 想是难受得紧了,他一双剑眉微微拧起来。 白雪菡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煎药。 众人都道,谢月臣是遇到山匪被刺瞎眼睛,投下山崖。 可是山匪会给他下毒吗? 白雪菡心中觉得蹊跷。 但如今谢月臣已成了这般模样,当初究竟是怎么个经过,再也没人知晓。 她原本想问李桂的下落,如今也不可能了。 “你那些暗卫,不是个个都武艺超群吗?” 疾风、追雷他们又去了哪里? 白雪菡熬好了药,便带过去喂给他。 经过大夫的嘱托,她这次特地将谢月臣的伤口包得紧紧的,免得他再扯坏纱布。 谢月臣用饭时极其配合,闻到这苦涩的药味,却强烈挣扎起来。 “谢月臣!”她大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却好像并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依旧绷着脸要逃,只可惜高烧烧得浑身无力,没站起来便被白雪菡拉住。 她好不容易把他按下来,忽然心中一动,从纸包里取出一颗蜜饯果子放进他嘴里。 谢月臣愣了一下,果然不乱动了。 白雪菡趁机喂他喝药,几口灌完,没等他发怒,便将蜜饯投进他嘴里。 谢月臣于是又呆呆地坐回去,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白雪菡见他如此,不知为何,心中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怒从中来。 她猛然站起来,眸中带恨注视着他。 “你……你做过那么多缺德事,说忘就忘,以为当了傻子就可以一笔勾销?” 谢月臣听见她说话,脸向她这边抬了抬。 她本想骂他活该,是上天给的报应,但见他这个傻样,她瞬间又哑了声。 只觉得心底一团怒火,要发泄又发泄不出。 白雪菡来回踱步,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她心想,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既给他请大夫吃药,又送了吃食……便可不再管他,由着他自生自灭去吧。 白雪菡咬了咬牙,转身不去看他,仿佛背后有什么恶鬼追着自己似的,一路跑回住所。 刚进门,便遇上回家的谢旭章。 “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白雪菡愣了愣,不知如何开口。 谢旭章却抢先笑道:“妹妹,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林大夫的义兄在城东开了一间学堂,已经答应要请我做先生了。” 自从来了金陵,谢旭章一直苦于自己无所事事。 除了流水似的往外花钱治病,竟没有半点正经事可做。 他向白雪菡说了好几次,想出去做事,如今终于寻到机会了。 白雪菡见他如此欢喜,也跟着笑了,只是没说两句话,谢旭章又咳嗽起来。 白雪菡连忙倒茶递给他:“谢大哥,你如今又要治病,夜里又要念书……再去教书,会不会太累了?” 谢旭章摇摇头:“我有事可做,也不至于胡思乱想。” 白雪菡一怔。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谢月臣的事告诉他。 他们毕竟是亲兄弟,谢旭章得知谢月臣的死讯,亦是痛彻心扉。 如今谢家落败,谢旭章身边也没个亲人,告诉他谢月臣还活着,他或许会高兴些。 白雪菡方欲开口,忽然,谢旭章掩着唇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站不稳。 她连忙扶着他坐下,急道:“怎么今天咳得这么厉害?” 谢旭章喝了口茶,低声道:“无碍,兴许是昨夜看书晚了,被风吹着了。” “谢大哥要小心保养才是。” 他闻言,温柔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有妹妹在,我一定保重自身。” 白雪菡却笑不出来。 他身体这样脆弱,若把谢月臣重伤的事告诉他,却不知是安慰还是催命符。 如此一犹豫,便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晚饭后,她因惦记着谢月臣的事,心事重重。 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却是谢旭章递了个木雕雀儿给她。 白雪菡怔了怔,没想到他这么忙还有功夫做玩具,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谢旭章红着脸道:“原先就做了,只是前阵子事多,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白雪菡细细一看,那只雀儿雕得胖乎乎,看起来着实讨喜可爱,也不禁缓和了眉眼。 她又瞧了瞧,他雕的似乎是只……鸳鸯? 白雪菡愣住了。 谢旭章知道她看出来了,也不好意思多言,只从袖中掏出另一只,别无二致:“这是我的。” 白雪菡张了张口:“谢大哥。” “妹妹别误会,”谢旭章忙道,“只是个礼物,绝没有逼你的意思。” 他低声继续说:“我只希望这两只鸟儿,可以永不分离……我知道你心中还有郁结难解,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白雪菡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经历过谢月臣的事,她对男女情爱早已心灰意冷,可谢旭章却有些不同。 她视他如兄长,这些日子以来,二人相依为命,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她也早将他视作亲人。 如今世上除了芸儿,便只有他会一直守在她身旁,不离不弃。 “谢大哥,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显然有几分失落。 不过他向来是有风度的,旋即又安慰她:“不要紧,我是心甘情愿的,即使你一生都不应我,也没关系。” 白雪菡握着手中的鸳鸯,低头不语。 谢旭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早些歇息,自己回房温书去了。 白雪菡将那只小鸳鸯摆在床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借着窗外的月色,静静端详。 以谢旭章的手艺,分明可以做一只更俊俏的鸳鸯,他却特意将这鸳鸯雕得憨态可掬,便是为了哄她开心。 他用心良苦,白雪菡又如何体会不到其中的深意? 回思她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谢月臣冷心冷情,芸儿性子跳脱,福双稳重顾全大局……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再没有人像谢旭章对她这般细致温柔过。 谢旭章若当真是她的亲兄长,那该多好。 她渐渐阖上眼睛,带着满腹心事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太迟,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白雪菡洗漱完走出房门,谢旭章已然出去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告诉她灶下盖着热乎的早饭。 白雪菡进了厨房,果然看到谢旭章留给她的饭食,还冒着热气,想是刚刚温过。 她兀自吃了早饭,又想起庙里那个人,也不知昨日的药见不见效,到底不能让他死在那里才是。 这般想着,白雪菡又熬了药,带上几个肉包子去看他。 一进了破庙,却不见人影。 地上那张毯子还好好地放着,边上是她昨日送来的被子。 夺兄妻 第90节 白雪菡一蹙眉,将食盒放下,四处寻找他的踪迹。 谢月臣如今眼盲,又心智不全,若是四处乱跑出了什么事,她如何对得起谢旭章。 白雪菡找了一圈都不见他,额上不免渗出了细细的冷汗,自悔没有早些过来。 她心下慌乱,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忽见那水中央有个身影。 定睛一看,不是谢月臣又是谁? 只见他脱光了衣裳,在水中浮动着,似乎正在擦洗自己的身体和头发。 谢月臣平日里看着文雅潇洒,身姿挺拔如玉树,实则衣裳下的躯体是紧实健硕。 如今脱光了,臂膀上虬结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白雪菡只看了一眼,便大觉不妥,立即背过身,秀眉紧蹙看了看四周。 幸而无人经过,否则岂不是会冒犯人家? 他从前那样要面子,绝不可能在荒郊野外公然裸露身躯,可见如今是真傻了。 白雪菡喊了他两声,也不知谢月臣有没有听见。 半晌,她仍能听见他擦洗的动静,不觉恼了,转身走过去呵斥他。 “上来!” 谢月臣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皱着眉往水里躲了躲,但他看不见,也不知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白雪菡一愣,脸色沉下来,冷冷地瞪着他。 半晌,谢月臣俊美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似乎不想再洗了,但有人在场,他又不愿意上岸。 白雪菡见他如此痴傻,心中怒火冲天,竟比从前更恨他十倍。 当即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回了破庙。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果见他穿戴整齐回来了,头发还滴着水,用外衣拧着。 也不知一个瞎子是怎么找到回来的路的…… 白雪菡嘲讽地弯了一下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心中如同堵了一团棉絮。 谢月臣摸着石像坐回自己的位置,忽然间,他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边上有人。 白雪菡不禁道:“河水这么冷,你还病着,好端端去洗什么?” 本以为谢月臣不会回答,没想到他竟开了口:“要……沐浴。” 白雪菡一怔。 “脏。” 谢月臣擦拭着头发,面无表情,若非语气听起来呆滞,还真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白雪菡见他衣裳穿得齐整,落到这般田地,还如此注重仪表…… 她不禁有些怀疑,他该不会是装的吧? 白雪菡将饭菜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谢月臣闻到香味,低下头吃起来。 白雪菡因道:“我不信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他不答。 “别装了,谢月臣。” “食……不言,寝不语。” 白雪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谢家的家训……可笑,这东西在他神志清醒时,也未曾见他放在心上。 如今倒讲究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恼火,恶从胆边生,竟直接夺过他的筷子。 “那你别吃了。” 第59章 谢月臣没了筷子,端着碗一动不动。 昔日那双美而冷冽的凤眸此刻紧闭着,再也看不见那些幽深复杂的色彩。 他分明是饿极了,但没有筷子,即便端着食物也不会用手去抓。 如此看来,分明又不像是失了神志的人。 白雪菡疑心更甚,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却也没任何反应,仍旧呆坐在原地。 白雪菡回了住处,料想他若是装的,必定还有下一步举措。 谁知又煎熬了一夜,倒还是她先忍不住,天蒙蒙亮,又往那破庙去了。 谢月臣睡在原地,身上盖着她送来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吓人。 再看边上……昨日的饭确实没再动过,药却是喝了。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清醒,还是痴傻。 白雪菡神态变幻莫测,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将带来的食物连同筷子摆出来,换走那馊掉的饭。 谢月臣似乎听到动静,忽然翻身坐起来,倒把她吓了一跳。 他面对着她,因为看不见,所以脸上的防备之色更深。 白雪菡见状,心中升腾起一阵愧疚之感。 他……他与她之间虽有怨结,到底没有真正的深仇大恨,何况谢月臣也曾经救过她的命。 即便他此刻是在装,身上的伤和眼睛里的毒也是货真价实的。 究竟没必要为难一个落魄的人。 “吃饭了。” 她抓住他的手,指引他摸到饭碗。 谢月臣怔了怔,蓦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白雪菡不知所以,连忙跟上去。 只见他拿着昨天那只药碗,一路摸着石像和大树走到河边,将碗清洗干净。 白雪菡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忽又见他盛了一碗水,走到草丛边上开始洗漱。 她愣了一下。 谢月臣洗漱完,又慢慢摸着周围的东西走回庙里,不知该不该夸他认东西快。 这回没等白雪菡指引,他便自己找到了饭碗,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秀眉微微蹙着,在他面前坐下。 半晌,他终于用完了饭,将筷子放好。 “你……是谁?” 他声音低沉,若非带着几分疑惑,真让白雪菡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许是她沉默得太久,谢月臣又道:“我是谁?” “你是——”那三个字在她唇边戛然而止。 白雪菡见他虽糊涂,行事却与常人无异,只怕他知晓了真实姓名,要惹出祸端。 “我不认得你,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 谢月臣听罢,仍旧呆滞地对着她的方向,也不知听没听懂。 正当白雪菡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又道:“你认得我……” “你……叫过我,我有名字的。”他似乎不习惯说这么多话,顿了顿。 白雪菡动作一滞,垂眸道:“你记错了。” 谢月臣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从前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轻易将情绪挂在脸上。 白雪菡继续往外走,低声道:“你的伤若没有大碍,可自行离去。” “你……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谢月臣倏地站起来,摸着石像向她走来,他动作太急,不小心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 白雪菡忙伸手扶住他,二人跌坐在地。 他碰到她,忽然安静下来。 “你是谁?” 谢月臣忽然扬起脸,慌乱用手摸着她的肩膀,一路抚到脸上,似乎想要辨认模样。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推开他。 谢月臣愣了愣,迷茫道:“对……对不起,我并非……” 白雪菡看得出,他似乎意识到这样对一个女子是失礼的,却又不知道这些观念从何而来。 “不打紧……”她僵硬道。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白雪菡实在见不得那张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 夺兄妻 第91节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前天喂药时,自己是怎么使他服贴下来的——便拿出油纸包,里面还有几颗蜜饯果子。 她将纸包塞到谢月臣手中。 “给你吧。” 谢月臣愣了半晌,摸索着放了一颗进嘴里,很快,他便发现这是前两天尝过的味道,平静下来。 白雪菡刚松了一口气,忽见他神色微微一变。 “雪……”谢月臣忽然剑眉紧拧,痛苦地低吼了一声,纸包落到地上。 白雪菡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用力抱着自己的头,倒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哪里痛吗?”白雪菡手忙脚乱,想要掰开他的手看看。 奈何谢月臣力气太大,她根本扯不动。 谢月臣低吼着,俊秀的面孔狰狞起来,双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白雪菡急得捶地:“究竟怎么了?难道这果子……” “头……头痛……” “头痛?”她拼命按住他,试图察看他后脑的伤,“你先别动,让我看看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痛……”谢月臣痛苦地低吟,“想不起来了……痛……” 白雪菡好不容易按住他,伸手一摸,后脑的伤口并没有裂。 难道是他中的毒又发作了? 她当即想去找大夫,又被他紧紧抱住。 谢月臣似乎把她当作了软枕,用力箍着她的腰,试图缓解痛苦。 她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又含糊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雪菡急得不行,俯身在他唇边细听。 “雪儿……” 她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谢月臣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松开她,仍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白雪菡像见了鬼似的,嚯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谢月臣?” 半晌,不知是他折腾累了,还是头终于不痛了。 谢月臣安静下来,躺在地上满头冷汗地喘息着,脸色还有些痛苦。 白雪菡试探着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热。 “你……你想起来了?”她颤声道。 “果子甜……很甜……”谢月臣低声道,“是雪儿……” 白雪菡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但他忽然又怔了一下:“雪儿……是谁?” 说罢,谢月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微微皱眉,又抱着脑袋低吟起来:“痛……” 白雪菡鼻尖一酸,哑声道:“痛就不要想了,不重要。” 谢月臣置若罔闻:“是谁……” 他这般模样,白雪菡也不敢随意丢下,只好将他的脸包起来,直接带去东城郊寻那个老大夫。 谢月臣发作过一回,终于平静下来,也不知为何,倒是老老实实地被她牵着走。 那大夫给他把了脉,因说道:“没有什么大碍,还是老毛病。他体内的毒暂时要不了命,但会使人双目失明,神志不清,渐渐地便形同痴儿……如今便是那毒性在慢慢地发作。” “大夫,此毒你当真解不了吗?” “若是华佗再世,兴许还有些希望。” 白雪菡心里即使早有准备,听了这话,也不免眼前一黑。 那大夫又给他们开了些安神止痛用的药,便打发人走了。 她买了些吃的,带着谢月臣回了庙里,一边熬药,一边盯着他吃了东西。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恨你?” 正想着,忽然眼前多了个烧饼。 谢月臣用油纸捧着,递过来,险些撞到她脸上。 “……做什么?” “给你吃。” 白雪菡一怔,低下头:“你吃吧,原本就是买给你的。” “你没吃东西。” “谁说的?”白雪菡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随口道,“你又看不见。” 谢月臣皱眉道:“我知道。” 她不禁看过去。 他睫毛浓密低垂,在眼下扫出两片阴影,面容苍白俊秀。 比起往日冷若冰霜的模样,似乎终于多了几分可望可即的人味儿。 然而白雪菡见他如此,非但不觉解气,心里反倒说不出的苦闷。 “你吃……”谢月臣见她迟迟不答,摸索着拉过她的手,将烧饼塞给她,“你吃吧,雪儿……” 白雪菡被这称呼震得跳起来,烧饼掉在地上。 谢月臣一愣,在地上摸了半天,终于找到烧饼,满面愧色:“脏了,对不起。” “你方才叫我什么?” 谢月臣闻言,微微露出笑意:“雪儿。” “你……你想起来什么了?”白雪菡惊疑不定,颤声道,“你是装的是不是?” 听见她这话,谢月臣却似乎确定了什么,激动道:“是你,你是雪儿……” 他站起来正要伸手,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拿着烧饼,手很脏……面色又沉下来。 白雪菡眼见他神情变幻万千。 但那呆站着的模样,又绝非昔日谢月臣会有的。 她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扶着他坐下来。 谢月臣一被她触碰到,身体便微微僵硬,呼吸都急促起来。 白雪菡只以为他是不喜欢与人接触,立即松开手,低声道:“你为何觉得我是……雪儿?” 她的手刚离开,谢月臣的情绪就变得低落。 但听见她温声细语地说话,他又不禁笑了笑,待要回答,忽然顿住,反复思索。 “因为……”谢月臣低下头,小声说着什么。 白雪菡没听清,更被他的神情弄得一头雾水:“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月臣苍白的面孔上竟泛起淡淡潮红。 他没继续重复方才那句话,只哑声道:“我就是知道……” 白雪菡没再追问,讷讷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月臣一顿,摇了摇头。 “你记得你的名字吗?” “不。” “你……你是怎么受伤的?” “……” 白雪菡叹道:“那你还记得些什么?你说我是雪儿,那雪儿跟你是什么关系?” 谢月臣怔了一会儿,似乎正在努力回想,但没过多久,他脸上又浮现出痛苦之色,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白雪菡忙抓住他的胳膊,“别想了。” “雪儿……就是雪儿。” “……嗯。” “雪儿是我的……我不记得了,”谢月臣痛苦道,“为什么?” 白雪菡见状,心中也不好受。 她别过头,静静看着那药炉下跳动的火焰,低声道:“忘了也好。” “妹妹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是有什么事吗?” 白雪菡被这声音唤醒,见谢旭章盯着自己,愣了愣。 “没……没什么。”她喃喃道。 “若有心事,千万别瞒着我。” 他这样说着,白雪菡倒确实想起一件事:“谢大哥,我有些担心我以前的下人,如今谢家……却不知她们被卖到了何处。” 谢旭章一怔,旋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原来是担心这个,这样吧,我托人打听打听。” 白雪菡点头。 其实她私底下也写了信,让各处田庄铺子的人留意些,芸儿也回了信,说自己会去京城亲自打探消息。 无论如何,总要知道福双的下落才好。 夺兄妻 第92节 “家生奴才恐怕都被卖干净了,不过……倘若是之前跟着你的管家媳妇,或许有机会留在母亲身边,只是不知……” 不知圣上是否开恩,准许他们留几个下人伺候。 白雪菡见他神色,心知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忙道:“谢大哥,我又想吃你上回做的那道炒芦蒿了,一会儿再做些可好?” 谢旭章听她说喜欢,登时又笑了:“那我买菜去。” “我去吧,你在家里温书,明儿不是还要去学堂吗?” 说着,白雪菡推门出去,临走前又对他笑了笑。 谢旭章心情好起来,安心在书房用功,等她买东西回来。 白雪菡出了门,却不急着往菜市去,而是在街边买了点吃的,便先去了郊外。 一进庙里,便听见一阵悦耳悠扬的曲声。 白雪菡顿了顿,往里走去,只见谢月臣坐在后门边上,手拿竹叶,缓缓吹奏着。 她从前甚少见他对音律表现出兴趣,如今也不知是转了性,还是实在闲着没事做。 “咳——”谢月臣听见她的声音,立即转回头,扶着竹杖摸索过来。 他如今听声辨位的能力是越发好了,没走几步就到了白雪菡跟前。 “雪儿。” 秀挺的面孔上露出笑容,原本疏冷的薄唇,此刻弯出的弧度却略显笨拙。 白雪菡却没搭理他,将吃食放在案上,扫视了周围几眼。 谢月臣听她的话,摸黑将此处打扫了一遍,原本落满尘灰的地方,此刻变得干干净净,竟全然没了当初的模样。 这竟是一个盲人能做到的事,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惊讶。 谢月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道:“都……擦过了。” 他将手背到身后。 白雪菡见状,硬是扯着他把两只胳膊露出来。 她这才留意到,他手心里擦伤得厉害,都结痂了,额头上也不知何时红肿了一块…… 想是打扫时不小心碰到的。 曾经何等风光得意的人,如今却连做些小事,都会弄伤自己。 她秀眉紧蹙,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谢月臣没听见她开口,忙缩回手,又摸着边上一块石墩子,用衣角擦了又擦:“坐。” 白雪菡没动:“这两天我没来,你饿肚子没有?” 他微微一愣,摇头道:“没饿。”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虽说临走前,也留了些干粮,但依谢月臣的饭量,一天就该吃完了。 自然……她也并非有意饿着这傻子。 实在是昨日谢旭章发病,把她吓得不轻,陪着他在医馆里待了一天。 谢月臣走到石像后,掏出她留在这儿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给白雪菡看。 “这是,我挣的。” 里头是三个烙饼,看起来硬邦邦的。 若换作从前,谢月臣准保不会多看这些东西一眼。 白雪菡张了张口:“你挣的?” 谢月臣又露出微笑,点头道:“我帮忙,换的。” 他说话没头没尾,听得白雪菡云里雾里,又问了几句。 原来昨天谢月臣饿得受不了了,跑出去找东西吃,恰巧遇上准备进城卖艺的一伙人。 他们把谢月臣带上,让他坐在边上捧着碗收钱。 可想而知,一个瞎了眼的俊俏郎君,即使什么也不会,照样有人围过来看。 “很多钱……他们拿走了,用这个跟我换,”话及此处,谢月臣忽然皱了皱眉,脸色冷下来,“他们想摸我的脸,被我打跑了。” 他面孔一沉,便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模样,周身弥漫着冰冷气息,叫人望之生寒。 但很快,谢月臣又恢复了呆滞的模样。 他将食盒递给她,如同捧着什么珍宝:“这个好吃的,留给雪儿的。” 谁知白雪菡听了这番话,早已变色,蓦地打翻他手中的食盒:“谁让你去做这些事的!” 她声音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尽管知道他如今心智不全,可……可她还是没办法将谢月臣与“卖艺乞讨”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谢月臣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谁的话你都听!让你去做乞丐你也去?”白雪菡厉声道,“你还有没半点尊严!你……你这样,还不如……” 一语未了,便见谢月臣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如今他是个神志不清的瞎子,连寻常人的认知都没有,跟他谈什么自尊? 沉默半晌。 “对不起……”谢月臣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蹲下来,将翻倒的食盒收拾好,摸到那几张烙饼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谢月臣声音喑哑,语气里带着慌乱:“我想留给雪儿吃……我以为,雪儿会高兴。” “往后不会了……我不出去了,我,听话。”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白雪菡靠在柱子上,轻轻喘息着,低声道:“你不是谢月臣……” 谢月臣岂会像这般…… 若他清醒时发现自己这般情态,只怕情愿死了。 “我得回去了,饭食在这儿,你自己吃吧。” 白雪菡走了几步,便听见竹杖匆匆敲击地面的声音。 谢月臣竟跟了过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快回去。” “雪儿,生气了。” “……没有。” 谢月臣小心翼翼地走近,抓住她的衣角:“雪儿别生气,我会听话……会听话。” 白雪菡只得道:“你要是再跟着我,我真要生气了。” 她扯了扯胳膊,谢月臣忙松开手:“我不跟……不跟。” “回去吧,饭食要凉了。”白雪菡耐着性子道。 谢月臣呆滞地站着,舍不得离开。 “还有什么事?” “想跟雪儿……一起走。” 白雪菡当即道:“不行。” 谢月臣闻言,失落道:“见不到你。” 他又凑近了些,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白雪菡环住。 熟悉的淡淡冷香扑鼻而来,白雪菡浑身一僵,下意识推开他。 谢月臣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那声音几乎将她吓了一跳,白雪菡犹豫道:“你……没事吧?” 谢月臣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神情有些受伤。 白雪菡细思片刻。 他如今前尘尽忘,瞎了眼睛又心智不全,所认识的唯有自己一个,难免会不安。 她是不是不该对一个傻子太苛责? 只是……白雪菡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见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她又没办法不怨恨。 谢月臣,你要么死要么活,这样半死不活的,又是什么新的花招…… 白雪菡用力闭了闭眼:“我明日还会来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露出笑容。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冷下来:“但你要听话,不许到处乱跑。” 他用力点头:“我听,雪儿的话我听。” 白雪菡再也看不下去,匆忙抬脚走了出去。 谢月臣还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缓缓呼吸着,似乎在嗅着什么香气。 “雪儿……”他呆呆念叨着。 如今,他脑海中实是混沌一片,全然不知自己所思所想是何缘故。 只模糊记得雪儿,雪儿是何人?为何生气,为何不来看他?他也想不明白,一想……便觉得头痛欲裂。 谢月臣摸索着走回去,坐下来慢慢吃着白雪菡送来的食物。 想到这是雪儿给他的,雪儿来看他了,雪儿还说明天还会来……他唇边便露出淡淡笑意,心中甜蜜非常。 白雪菡带着芦蒿回去时,谢旭章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她微微一愣,取来披风搭在他身上,却不想他当即便醒了。 夺兄妻 第93节 “妹妹回来了?” “谢大哥,你困了就歇着吧,晚上我来下厨。” 谢旭章立即站起来,笑道:“不过是看书久了,有些发昏,妹妹坐着吧,我这便去做菜。” 白雪菡还要说话,忽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而谢旭章还没走开,稳稳将她接住。 “妹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谢旭章脸色一变。 白雪菡摇摇头:“这几日……有时会头晕,该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谢旭章扶着她到榻边坐下:“你一定是太累了,陪着我四处奔波求医,往后不要跟着我去医馆了,只在家里等我便好。” 白雪菡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身子的事非同小可。” 她拗不过谢旭章,只好躺到榻上小憩片刻,等他待会儿送饭过来。 白雪菡看着窗外的落霞,心中却有些纳闷。 她虽生得纤柔,却并非体弱之人,难道当真是近日忙于这两兄弟的事,太累了? 可说到底,她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送送饭,找找大夫……也没觉得累。 白雪菡心知自己绝没有这般柔弱,究竟为何近日总是头晕? 恐怕她也得去看看大夫才是。 谢旭章很快便做好了饭,端过来与她同吃,白雪菡笑他没规矩,看着半点不像从前的公子模样。 谢旭章乐在其中:“我愿与妹妹做一对寻常夫妻……”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看了看白雪菡,连声道不是,后悔冒犯了她。 白雪菡耳根微微泛红,不知该说些什么,为难地低下头。 谢旭章见状,心中大为激动,只是克制着不敢表露出来,连连给她添汤盛饭。 白雪菡忙道:“够了,谢大哥,我吃不下了。” 他腼腆地笑了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好。” 饭毕,谢旭章便去收拾碗筷,打扫厨房。 白雪菡不知为何,用过饭竟更觉头晕眼花,喝了几口茶水,便微微阖上眼。 第60章 白雪菡依照约定,一连几日都去看望谢月臣,给他送吃送喝。 谢月臣也当真乖觉了许多,不再到处乱跑,每日一到时候,就静静坐在庙里。 一听见她的脚步声,他便立即站起来。 她本想教他一些常人的生存技能,但谢月臣比她想象中机灵。 未等白雪菡教,他已自己在这庙中过起正常日子,对去河边的路也熟悉了,即使没有竹杖,也能自由来回,还采了不少果子充饥。 这自然让白雪菡松了一口气。 更没想到的是,他每日闲着无聊,坐在后门上听外面的风声、雨声和鸟兽鸣叫声。 竟练得听觉愈发灵敏,如今白雪菡远在几十丈外,他便能听见她的脚步声,立即迎上去。 甚至连她往哪个方向走,他都能听得出来。 有时,白雪菡都怀疑他私底下跟踪过自己。 回住处的路上,她总有种错觉,仿佛能听见细微的竹杖声,但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谢月臣如今双目失明,即便跟上来,也不该有隐匿行踪的能力……故而,她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是日,白雪菡去送饭时,见他用竹杖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她走近一瞧,原来他是在写字。 没想到他虽瞎了眼睛,书法却仍旧那般厉害,即使没有笔墨,字依然遒劲有力。 只是…… “你写这些做什么?” 谢月臣听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神情变得欣喜起来,因又怕她生气——在他面前,白雪菡的脾气时好时坏,他只好强压着嘴角。 “我……没事做,想写字了。” 又看不见,写什么字? 白雪菡本想挖苦他,但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只得闷闷道:“怎么反复写的都是这几个字。” “我记得,这个地方,”谢月臣忽然拧起剑眉,“很大的牌匾……记得。” 白雪菡闻言一怔,再看过去,这几个字连起来,却像是个客栈名。 她心念一动:“可是跟你受伤有关?” 白雪菡难得搭理他,与他说这么多话,谢月臣终于忍不住笑了,小心翼翼地挨近她。 无意间碰到她的手,白雪菡竟也没发火,他像是偷了腥的猫,低着头弯起唇角。 白雪菡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字上,见他不答,忙抓住他的手问:“你是在那里受伤的吗?” 谢月臣怔了怔,俊脸登时涨得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一愣,这才留意到自己的动作,忙松开他。 谢月臣还维持着动作,呆滞许久,摩挲了一下指尖,心跳如鼓。 “是不是?” 他如梦初醒:“什么?” 白雪菡这下当真生气了,冷哼一声,站起来便要走。 谢月臣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拉住她衣袖:“别走,我听话。” 白雪菡甩开他的手,气得脸红:“你哪里听话了?我问这几个字是不是跟你受伤有关,你都不理我。” 谢月臣怔愣半晌,终于想起来,方才雪儿似乎是问了话。 “我……我不乖,是我不听话,”他急忙解释,“我想,我马上想。” 谢月臣当真开始冥思苦想,但他一动脑,头就开始疼,忍不住抱住脑袋:“是……是什么?” “快想……快想起来……”他痛苦地低吼着,情急之下,用力拍打着脑袋。 白雪菡忙拉住他:“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不行……雪儿生气了,一定要想起来……” “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 此言一出,谢月臣立即安静下来。 白雪菡道:“不许再想了。” 他揪住她衣角,脸色因为疼痛而泛白,紧抿着唇,呆呆点头。 白雪菡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有冷汗,看着这张熟悉的英挺面孔,动作一顿。 他曾经是她相敬如宾的夫婿,也曾经是她恨之入骨的人……如今,竟成了个她全然不认得的痴儿。 白雪菡睫羽轻颤。 谢月臣自然不知她心中千百种滋味,只是感觉雪儿在盯着自己瞧。 他攥了攥手心,也跟着紧张起来,耳根子微微泛红。 她回过神,扶着谢月臣坐下:“我……我有话同你说。” “雪儿,”他笑道,“要跟我说什么?” “往后……我不能日日来看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每日照常送饭食过来,若少什么吃的穿的,你只管同送饭的人说,我会知道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尽,嘴唇苍白如纸。 “我会找个时机,给你请更好的大夫,希望能解开你身上的毒……” “为什么?”他蓦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肩膀。 又似乎怕她不高兴,他慌忙松开手,转而抓紧她的衣角:“雪儿,为什么不要我?” 白雪菡心中一颤,怔怔地望着他。 “我会听话……”谢月臣磕磕绊绊道,“别不要我……” 迟迟听不见她回答,他心中愈加慌乱,语气竟有几分哽咽。 白雪菡深吸一口气,脚下有些不稳。 她扶着柱子,冷静道:“我们本就没有关系,你总要走自己的路。等你的毒解开,我会让你见你真正的亲人……或者,你如今想见他也可以,那是你兄长……” “不……”谢月臣当即道,“我不要什么亲人,我只要你。” “谢月臣……你冷静些。” “不要走雪儿,别丢下我,别不要我!别走!”谢月臣慌了神。 “别闹了,放手。” 白雪菡用力掰开他的手,试图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角扯出来。 但谢月臣指节分明,青筋逐渐暴起,如何是她能够甩得开的。 她越是想挣脱,他便抓得越紧,白雪菡心跳快得不可思议,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闹够了没有——”他闷哼一声,猛然扑在她身上,将白雪菡紧紧抱住。 她险些被他压倒,待回过神来,已陷进那坚实炙热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令她整个人僵住。 夺兄妻 第94节 从前……谢月臣也是这样抱着她。 无论是恩爱时,亦或是决裂后……他总是用这样霸道的方式,强势将她锁进怀中,容不得半点反抗。 白雪菡控制不住颤抖。 忽然,似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颈间,绵延不绝。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 “别不要我……我会听话,雪儿,我会听话!一定会听话!别走——”谢月臣仿佛想起了极其痛苦的事,头痛欲裂,以至于面容都变得狰狞,在她脖颈间低吟着。 灼热的吐息覆上她耳际,白雪菡猛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 “不许碰我!” “雪儿……” “你再过来,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她无力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泪流满面的谢月臣,心头一片酸涩麻木。 “为何……你为何还要出现?”她艰涩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结果你没死……” 谢月臣怔住了:“我……” 白雪菡眸中不知何时泛起泪花:“你没死就算了,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来金陵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月臣,你当真以为忘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吗?我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永远都回不去了,我不要你了!你听好了,我不要你了,你再说什么都没用!” 其实她知道,眼前人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但见到谢月臣霎时面如死灰的样子,她心中竟涌起一阵扭曲快意。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她记得一切? 本就是他欠她的,他休想过得无忧无虑。 白雪菡苦笑了两声,咽下喉中苦涩的血腥味,只觉眼前又模糊了许多。 她看不清谢月臣的身影,只大致知道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别再缠着我,你如今又盲又蠢……只会给我添乱,”她一字一顿地说着狠话,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别让我更恨你。” 白雪菡扶着墙,缓缓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天边闷雷滚滚。 秋风吹进来,庙里破烂的门窗吱呀作响,凉意袭来,几乎钻进人骨髓里。 雪儿。 雪儿走了。 她说她不要他……她不要他。 不……不可以哭,雪儿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一定是生气了。 他方才不该哭的……不该哭的,他哭了,雪儿以为他不听话,所以走了…… 不能哭……不可以哭…… 他周身似乎被冻得僵硬,几乎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想去追,可是雪儿说,不喜欢他缠着她……她不喜欢。 她说他……又盲又蠢,只会给她添乱。 谢月臣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胸口的伤仿佛被人重新撕开,心脏已经抽痛到发麻。 他知道自己是瞎子。 他是瞎子……上街时,很多人笑过他。 他还很笨,总是记不起东西。 “你如今又盲又蠢……只会给我添乱。” 为什么他是瞎子? 为什么…… 他为什么只能给雪儿添乱,惹雪儿生气…… “雪儿不要你了……”谢月臣喃喃道。 你这个瞎子。 活着只会给雪儿添乱,只会让雪儿不高兴…… 谢月臣抓起竹杖,慢慢往外走去。 似乎下雨了,冷丝丝的雨滴落下来,谢月臣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湿透了。 “死了……雪儿就不会觉得麻烦了。” 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河边,他知道只要再往前,慢慢走到水深的地方——雪儿曾经警告过他不许下那么深,只要下去……他就会死。 死了就不是瞎子了。 死了就不能添乱了。 雪儿,会开心一点吧…… 河水缓缓没过他的脖颈,谢月臣周身冰冷,战栗起来。 “公子——”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有人慌忙拉住他。 “疾风来迟,请公子恕罪!” 第61章 白雪菡头晕的毛病愈发严重。 谢旭章本想将林大夫请到家里来,但她只道不用,想着谢旭章还要照常针灸,倒不如自己跟着去医馆。 “那我背你吧。” 白雪菡笑道:“何至于此,又不是走不动道。” 谢旭章面露忧色:“妹妹若有不适,千万别勉强,一定跟我说,我背着你走。” 白雪菡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一出门,谢旭章便紧紧跟在她身旁,生怕她忽然晕倒在地上。 所幸白雪菡今日精神不错,走了半晌,仍旧步履稳健。 只是……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又有许多百姓争先恐后地围过去,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谢旭章听见马蹄声和官兵呼喝的动静,顿了顿。 白雪菡见边上有几个半大少年跑过来,因问道:“这位小哥,前面发生何事了?” “这么大的热闹你都没听说?白府被抄家了!” 那少年匆忙撂下两句话,便跟着同伴往前凑。 白雪菡愣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 倒是谢旭章最先反应过来,把她拉到巷子里,系紧白雪菡的面纱。 没过多久,那动静便越来越近。 马蹄声如雷贯耳,官兵们手执利刃,催促着被缚的犯人们,箱笼流水般的运出来,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白府果然是百年门阀,那些金银珠宝也不知装几车才装得完!” “这算什么?我听说先前卫国公府被抄,那才是大阵仗,金银堆满地,连扫都扫不动。” “白府被抄,不也是因为卫国公府?” “这两家世代交好,素有姻亲来往,去岁他们家的大小姐,才嫁到卫国公府……我听说谢家一被抄,这白老爷就急着闹分家,只怕也早猜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白雪菡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经过的队伍。 在那些披枷带锁的人当中,她的生父白淇赫然居首,嫡母盛氏则紧随其后。 昔日衣袂飘飘,风流倜傥的白氏族长,如今发冠凌乱,身着一袭单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许是听见了周围的闲言碎语,他始终低着头,每走一步路,整个人便摇摇欲坠。 白淇年逾五十,当初也算保养得当,始终维持着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即便上次在母亲墓地见到他,他也还算神采奕奕。 可如今…… 白雪菡看着他瘦削深陷的脸,这张面孔,哪里还看得出当初被徐如惠深爱时的模样? 两鬓斑白,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盛氏比他稍微好些,却也是面无血色,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已是心死之态。 他们缓缓从白雪菡面前走过。 谢旭章担忧地望着她,唯恐白雪菡会做出什么事来——白府到底还是她的娘家,白淇也是她的生身父亲。 只是,白雪菡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有所触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随着队伍移动。 既不像白府众人那样悲伤,也不像围观的百姓那般好奇激动。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没有关系。 夺兄妻 第95节 然而,轻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白雪菡的情绪。 她微微喘息着,看着这个曾经折磨了她母亲一辈子的白府落败,看着那辜负了母亲的男人跌落谷底…… 此时此刻,她心底最先涌现出的却不是快意,而是母亲的那句话——“阿雪,再忍耐两年,你爹爹一定接咱们回去……” 那时候,母亲总是在她耳边这样自言自语。 无论在外祖父家遭受多少冷眼,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讥讽议论……母亲在擦干眼泪后,都会带着向往的神情,抱着白雪菡坐在屋檐下等。 她在等她心里那个良人,曾经答应过,会让她一生一世幸福的良人。 等他来接她们。 “你是有爹爹的,阿雪……莫要听那些人胡说,”母亲温声道,“爹爹很爱我们,只是没法子来看我们。” 于是,白雪菡也曾经憧憬过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直到她们母女被舅母赶到庄子上,直到母亲冒着风雪在白府门前求了一天一夜。 直到母亲被磋磨至死…… 寒风骤起,吹动街边泛黄的枯叶,白淇在众人冷嘲热讽的议论中,忽然浑身一僵。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蓦地回头。 人群中无数张陌生的脸,全都带着鄙夷的目光看他。 白淇愣了愣,脸色铁青。 想不到他堂堂应天府推官,曾经意气风发的白四爷,竟也会有这样一天。 曾几何时,这些人哪个不是只能望着他的马车殷勤跪安? 如今却…… 白淇从未受过此等羞辱,那些讥笑的眼神和嘲弄的唾骂声,便如同将他架在火炉上炙烤。 白淇愤懑欲死。 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与谢家联姻,他便该早早地断绝与谢家人的来往才是! 今日落到此等地步,祖宗基业凋败,亦有负如惠的临终嘱托。 他蓦地想起徐如惠,那个总是用一双哀切眼睛望着自己的女人……她死得不甘,他知道。 临终前,她叮嘱白淇要好好照顾白雪菡。 白淇应了……可他没有做到。 为了一步步往上爬,他先是送走了徐如惠,另娶他人,后来又将她唯一的女儿送给谢家冲喜…… 白淇忽然头皮发麻。 莫不是……徐如惠在天之灵,有意惩罚于他? 当年他发过誓绝不负她,也答应过好生抚养白雪菡,他当真不是有意的……若非盛氏再三跟他闹,他也不想这样做。 思及此处,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的妻子。 都是因为盛氏……她跟谢家沾亲带故,这才把自己带上了歪路。 白淇越想越入神,心中忧愤交加,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上苍有眼,要报应也该报应到盛氏身上,为何要拿白家开刀? 徐如惠若在天有灵,也该谅解他才是。 他原本还打算将白雪菡寻回来,供养她余生以作补偿的。 “不要怪我,如惠,我也是不得已……”白淇念念有词。 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有道深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不知往何处去寻。 白淇慌张地扫视着周围,却找不到那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的来源。 忽听一声刺耳的鞭响,白淇痛呼倒地,那挥鞭的官兵恶狠狠地看着他:“磨磨蹭蹭的,你还当你如今是推官大人?!走快些!否则打断你的腿!” 盛氏捂着嘴,无声抽泣着。 白淇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伤,慌忙爬起来。 终于,他再受不了众人的指指点点,复又垂下头,在官兵的呼喝声中继续往前走。 “妹妹。” 人群已远去,谢旭章轻声唤醒白雪菡。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谢旭章。 他试图安慰她:“伯父他……” “谢大哥不用担心我,白府的人……也早就与我毫无干系了。” 她显然不想多提此事。 谢旭章蹙着眉点点头,又带着白雪菡继续走向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为白雪菡号了脉,神情微微一顿,谢旭章紧张道:“林先生,妹妹的身子可有大碍?” 他看了谢旭章一眼,又看了看白雪菡,因摇头笑道:“雪姑娘,令兄可真是紧张你。” “公子放心吧,姑娘身子无碍,只不过思虑过甚,夜间少眠所以容易头晕。” 白雪菡微微一愣,她近日的确有些失眠,只是没想到,竟真是这个缘故。 谢旭章也皱眉道:“果真如此?总不至于这般虚弱。” “公子可知,人以饮食调理气血,又以睡眠休养精华,此乃人之根本。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积月累下来,心脉有损,非同小可。” 谢旭章闻言,看了看白雪菡,又问:“那该如何调理?” “我开个药方,姑娘回去按时喝药,再点些安神香助眠便是……只不过,此事还得姑娘自己多上心,心情舒展了,自然也就好睡了。” “多谢大夫。” 回去的路上,谢旭章闷闷不乐,直到进了家门,也没见他主动开过口。 白雪菡只好道:“谢大哥,我会听大夫的话,你不必担忧我。” “你连觉都睡不好,为何不早跟我说?” 他两眼通红,关切地看着她:“你一心只为我的身子着想,却不知,你若倒下……叫我往后怎么过?” 白雪菡忙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其实她心里倒有些纳罕,虽说近日有心事,夜里的确不太睡得着,可是怎么也不至于像林大夫说的那么严重吧…… 况且她一夜中,总有三个时辰是睡得着的。 白雪菡虽不解,但想到林大夫医术如此高明,也没有理由骗她,便也就信了。 “我喝他的药试试,今晚一定早些睡。” 白雪菡再三保证自己会放宽心,好生休养。 谢旭章这才缓和了神情,叹息着摸了摸白雪菡的头,转身给她做饭去了。 也不知是林大夫的药见效快,还是安神香的缘故。 白雪菡这几日睡眠渐渐好起来,头也果真不晕了。 是日,谢旭章接到一封京城来的信,原是先前,白雪菡托他打听的福双有下落了。 “信中说,福双和李桂被京城一家富户买走了,那是个中等人家,家中不曾有人做官……只是不肯轻易松口赎人。” 白雪菡当即道:“我亲自去……” 谢旭章按住她:“你精神才好些,又乱跑什么,不如让我去。我这段时日,已比往昔大好了,我在京城也有母家的亲眷……行事自然方便,妹妹只管留在金陵好生调养,等我把人带回来给你看。” 白雪菡怔了怔,不禁失笑。 原先都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旭章,生怕他被风吹倒,如今倒是调换了。 “谢大哥,你也要小心才是,千万别轻易叫人知道你的身份。” 谢旭章笑道:“我明白。” 白雪菡“哎”了一声,起身回屋,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里头是芸儿寄来的银票,原想留着赁间更好的屋子……你先拿去赎了福双他们吧。” 谢旭章看了那匣子片刻,笑了笑,并不追问她芸儿从哪里得来的钱,只温声道:“好。” 事不宜迟,翌日,谢旭章便在白雪菡的目送下坐船离开金陵,往京城去了。 白雪菡独自过了两天日子,倒也算清净。 只是她本就不擅烹调,如今谢旭章不在,无人掌勺。 白雪菡不得不亲自下厨,顿觉自己手艺甚差,除了炖汤之外,其余的饭菜食之无味。 林大夫的安神药亦让她终日昏昏欲睡,这日,勉强吃了一碗饭,便躺倒榻上,眼睛渐渐阖上。 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外头一阵细微的动静。 白雪菡猛然吓醒,只以为来了贼,随手抓过针线筐里的剪子,悄悄往门缝看过去。 她原本紧张得直冒冷汗,一看之下,却忽然愣了愣。 透过那道缝隙,只见一人正手持抹布,俯身仔细擦拭着桌椅。 周围被他擦过的地方锃亮如新。 他手脚有些笨拙,时不时会磕碰到桌角,又小心翼翼地站好,仿佛怕弄出声音,惊动了什么人。 没过多久,周围都被他擦干净了,他又抓起边上的竹杖,往院子里走去。 碰到她留在院中的盆,那人顿了顿,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里头似乎是衣物。 那人当即松开竹杖,从边上的水缸里舀出水来,开始……用力搓洗她的衣裳。 “……谢月臣?”白雪菡张了张口,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 夺兄妻 第96节 第62章 那人显然不太熟练,笨手笨脚地洗完了衣裳,又开始摸索着将她的衣物晾起来。 忽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顿时僵住。 白雪菡走出来,只见他衣袍上沾了水,怔怔地抬脸。 她秀眉微蹙:“你……怎么过来了?难道今日没人给你送饭?” 她原是托了邻居一个机灵的孩子,每日给谢月臣送吃送喝,她再给那孩子些碎银。 她记得那孩子虽古灵精怪,却是个实诚小子,她才放心把这事交给他做。 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饿着谢月臣了,他才跑过来?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也不知如何摸索过来,路上万一碰到什么人…… 白雪菡心下后怕,睫羽轻轻颤抖着。 原先都与他说清楚了,谢月臣竟还这般自作主张。 哪怕成了傻子,也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还说什么会听她的话,都是假的。 她渐渐沉下脸,冷冷地盯着他。 谢月臣虽看不见,但似乎也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恼意。 他怔愣良久,低声道:“有人送饭。” “那你还……” 谢月臣不再言语,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手中的衣裳还滴着水,啪嗒一声沾湿衣角。 这样的神态动作,再配上他冷峻的外表,实在格格不入。 白雪菡咬了咬唇,叹道:“你回去吧。” 说着,她便要转身回房。 忽又听身后响起声音:“雪儿别生气。” 谢月臣哑声道:“我不是……我听话的,我只是……” 白雪菡脚步一顿。 “只是想见你。”他呆呆道。 她几乎瞬时僵住了身子:“你……我先前同你说过的,你都忘了?” “我……” “我不曾带你来过这儿,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的?” 谢月臣沉默了。 白雪菡回过头,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收紧:“你跟踪我?” 看来她先前的感觉是对的,谢月臣的确暗中跟着她。 他闻言,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将衣裳放回去,慌忙上前:“不生气……雪儿不要生气。” 谢月臣艰涩道:“我……我想帮你做事……不想雪儿太累。” “我如何能不生气?”白雪菡瞪着他,“谁许你自作主张跑过来的?我用不着你帮我……” 正说着,忽觉眼前一晃,白雪菡脚下发软,摔靠在门上。 “雪儿——”谢月臣听见动静,当即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摸到她的肩膀,将人环住:“你怎么了?” 白雪菡按着头,缓缓喘息着,竟冒起冷汗来:“我……” 谢月臣被她吓坏了,胡乱摸着她的脸,焦声道:“你怎么了?怎么办……怎么办!” 未等她多言,谢月臣像是想起了什么,先将她扶着靠坐起来,又摸索着寻来茶水。 倒茶时还将自己的手先烫了一下。 但他全心全意在白雪菡身上,浑然不觉疼痛,只捧着茶盏送到她唇边。 “喝水。” 谢月臣轻轻吹了两下,似乎想要将茶水吹凉。 奈何他双目失明,连吹气的方向都错了,全吹到白雪菡脖颈间。 她痒得清醒了三分,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虚弱道:“给我吧。” 谢月臣便托着她的手,让她缓缓喝下。 白雪菡坐着歇了一会儿,神志渐渐清明起来。 谢月臣在边上守着她,寸步也不敢离开,始终紧紧扣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大掌覆在温热柔荑上。 白雪菡见他左手被烫红了也没有反应,蹙眉道:“你自去用凉水冲一下烫伤的地方。” 谢月臣听罢,语气变得雀跃:“没……我没事。” 白雪菡愣了愣,扭过脸。 没坐多久,她又觉得头昏脑胀,本有意到榻上小憩片刻,但碍于谢月臣在前,她又实在不想提起这个念头。 谁知,这傻子竟好像能猜到她的心事,一手环住白雪菡的腰,将她抱起来:“雪儿要歇息的……怎么走?” 熟悉的冷香气息扑面而来,白雪菡浑身一僵。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挣开,指挥着谢月臣抱着自己走进房里,稳稳将她放在榻上。 谢月臣摸着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便以为是被子,将其展开盖在白雪菡身上。 “你做什么?这是……” 白雪菡看见他的失明的眼睛,后半句话便说不出来了。 罢了,软垫也不是不能作被子…… 倒是谢月臣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露出不知所措的歉疚神态:“是什么?我……我是不是又添麻烦了……” 白雪菡因而想起那天自己说的狠话。 她当时口不择言,如今自己想想,都觉得那话难听得过分。 这傻子竟丝毫不记恨,还想跑来看她? “你……不讨厌我吗?” “为何要讨厌雪儿?”谢月臣忙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讨厌雪儿,雪儿是……” “是不一样的。”俊美的面孔上泛起淡淡潮红,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低头。 “我那样说你……”白雪菡垂眸道。 眼前的人与从前的谢月臣大相径庭,她对着这张脸,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她一提起,谢月臣难免记起那天的事,脸上的潮红褪去,嘴唇有些苍白:“雪儿说得对……我本来就是……” “罢了,别说了。”明明是她说过的话,但此时此刻,白雪菡却半点都不想再听到。 谢月臣先是怔了一会儿,旋即呆滞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白雪菡久久未再开口,他只以为她快要睡着了。 于是,谢月臣便伸手轻轻拍着白雪菡,侧枕在她边上,静静伴着她。 心智不全的痴儿,此时却表现得如同常人一般,仿佛哄白雪菡睡觉,是他家常便饭的事。 白雪菡心中一震。 曾几何时,谢月臣也是这样,在深夜里紧紧抱着她。 她刚嫁进谢家时常做噩梦,梦见幼时与母亲被人辱骂责打。 好几次惊醒,白雪菡满头冷汗。 谢月臣的睡眠似乎比她要浅,她醒来不过片刻,便见他睁眼。 这人自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地盯着她。 白雪菡彼时与他不甚相熟,满心惶恐,自愧扰了谢月臣安歇。 她便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歉。 谢月臣沉默片刻,蓦地将她拽进怀里,贴着白雪菡的脸颊用力缠吻。 她被弄得脸红心跳,全然忘了方才所做的噩梦。 因不想再重新叫水,她只好双手撑在他胸膛前,怯生生地说自己累了。 这种时刻的谢月臣往往有些吓人,一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神采。 冷冰冰的,又好像要将她拆吞入腹。 但最终,他还是会在她的哀求中停手,将白雪菡揽在怀里,神色淡漠,轻轻拍着她的肩。 白雪菡在这舒适的怀抱里感到一丝安心,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下来,沉沉睡去。 往事如烟…… 额上落下一吻,白雪菡倏地清醒过来,轻颤着羽睫。 只见谢月臣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唇边勾起弧度,是掩饰不住的淡淡欢喜。 但不知为何,他又轻轻拧着一双剑眉,似有说不出的苦涩。 谢月臣便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怀中,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白雪菡心中震颤,还未来得及多想,眼眶便已微微泛酸。 她……还能信他吗? 不…… 她不该信他。 他这般姿态,皆是心智不全的缘故,倘若有一天谢月臣身上的毒解开,他绝不会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夺兄妻 第97节 谢月臣……分明是个凉薄冷情之人。 她又岂能将眼前这个傻子,与他混为一谈?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带着满腹心事,不知何时渐渐阖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自打那天被白雪菡发现起,谢月臣便日日过来。 有时天蒙蒙亮,白雪菡打开院门便见他站在外面,身上带着霜意,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来了也不敢多话,总是默默替她做事。 白雪菡赶了他几回,第二天谢月臣还是照常出现在门口,甚至似乎来得更早——脸都冻青了。 她虽觉气闷,又着实拿他没办法,终于有一天开了口:“你……便留下来住吧,正好等谢大哥回来,我将你的事告诉他。” 谢月臣被她挽留,欢喜得目瞪口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但回过神来,这傻子却意外敏锐,抓住她话里的“谢大哥”三个字,酸溜溜道:“谁是……谢大哥?” “他是你兄长,是你的亲人,”白雪菡道,“等他回来,我们便一块儿带你去看大夫。” “……你们?”谢月臣反复咀嚼着她的话,“雪……雪儿,那我呢?” 白雪菡一愣。 “雪儿……是我的。” “他是你兄长……” “兄……我不要什么兄长,”谢月臣焦声道,“他不是好人……他要抢走你!” “谢月臣!”白雪菡见他攥紧了拳头,指骨作响,便觉不对劲,“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你喊他谢大哥……为何喊我就是全名?”谢月臣委屈道。 白雪菡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傻瓜还能说出这么有逻辑的一句话。 谢月臣坚持要白雪菡改掉对他的称呼,白雪菡自是不依。 傻子想是生气了,一整天闷着不说话,洗衣裳时整张脸沉下来。 若非这场景太过诡异,只看他的神情,真有几分曾经那人的样子。 白雪菡虽拿他没办法,却也不打算惯着他,左右闹起别扭来难受的也不是她。 果然,到了晌午,谢月臣便又挨过来要抱着她,想哄她睡觉。 白雪菡没理他,面对着里头独自睡了。 醒来时,只见他还呆坐在那里,眼圈红通通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她翻身坐起来,他立即又跟上前,待要开口,又不知为何不开口,只一味地跟着她走动。 白雪菡咬了咬唇,冷哼一声:“我去晚市上买些东西,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不行。” 谢月臣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白雪菡看了看他,抱怨道:“我去给你买新的铺盖,很快就回来,你总跟着做什么呢?好生呆着。” 谢月臣愣了愣,灰败的脸色瞬时焕发光彩,欢喜道:“雪……雪儿。” 白雪菡不再多言,嘱咐他看好家,便推门出去了。 留下谢月臣愣在原地,还在傻傻地微笑。 但没过多久,谢月臣忽听身后响起细微的动静。 一人跃下墙,恭敬道:“公子。” 他登时敛起笑容,剑眉紧拧,周身渐渐弥漫起寒意。 疾风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解药已寻来,还请公子按时服用,待体内余毒尽除,您自然会记起一切……请公子相信疾风。” “不必。” 疾风愣了愣,心急如焚,中了毒的主子竟还是这般难以沟通。 “公子——”“滚。” 比起在白雪菡面前的样子,谢月臣此刻全然换了一副神情,冷峻得竟有些吓人。 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闯进雪儿的家。 …… 白雪菡正想着,谢旭章这两日便该回来。 届时她便与他一道,带谢月臣去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见多识广,医术精湛,若能有法子解了他身上的毒,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 从此各走各的路……再也不见。 白雪菡胸膛微微起伏,心底总似有什么繁杂的愁绪,令她坐卧不安。 治好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一切……是不是都可以从此结束? “白雪菡……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雪菡愣了愣,起先并未认出这个声音。 直到抬头望过去,只见白婉儿站在不远处,满面愤恨地盯着自己。 第63章 已至傍晚时分,街市上人烟稀少。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她。 白婉儿衣着朴素,形容憔悴,她向来喜好奢华,如今发上却只插着两根木簪,脸颊微微凹陷,眼下一片乌青。 边上跟着的,只有她的一个陪嫁丫鬟。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阴阳怪气地打量着白雪菡,“怎么……谢家人也把你休了?” 白雪菡如今本就是隐姓埋名藏匿此处,此时见了她,暗道不好。 “妹妹怎么也回了金陵?”白雪菡淡声道,“莫不是——为了抄家的事?”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白婉儿见她这般云淡风轻,不禁大怒,手指着她:“我爹娘养你这么多年……如今白家遭难,你不关心也就罢了,竟还幸灾乐祸!” 说着,她又看白雪菡衣着打扮,虽不华丽,却淡雅精细。 一身月白对襟上衣,丁香紫掐牙背心衬得肌肤粉白如玉,乌发用白玉簪松松挽起,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谢家落败,你怎生过得这般滋润?” 白婉儿妒火中烧:“莫不是偷了国公府的财物,私逃至此吧?” 白雪菡本不欲与她纠缠,但见白婉儿步步紧逼,心知这回不好打发。 回避不能,只得迎上。 她笑了笑:“妹妹又是何故回的金陵?你方才说谢家休我,莫不是……妹妹也被王家休了?” 此言一出,白婉儿当即变色,整张脸都青了。 白雪菡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 想必是那王禹得知白府失势,害怕被牵连,立即与白婉儿撇清了关系,一纸休书送她回来。 白婉儿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生吞了,磨着牙道:“贱人,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想必二表哥也是被你克死的。” 白雪菡闻言,站定在原地:“你说什么?” “谁不知道谢家人视你如扫把星?当初还险些向我爹娘问罪。你再怎么费尽心机抢走二表哥又有什么用?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老天爷都不让你好过!只是可惜他……竟娶了你这么个煞星,白白送了命。” 提起谢月臣,白婉儿便越想越气。 她一直敬若神明,倾心爱慕的人竟被白雪菡抢走,还克死了。 此乃她生平一大恨事,如今眼见白雪菡在此,她心头怒火愈烧愈旺,快步上前,扬手便要抽对方一个耳光。 谁知白雪菡蓦然截住她的胳膊,反手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白婉儿当场愣住,脸颊上火辣辣的滋味,几乎如一道惊雷将她唬在原地。 白雪菡打了她…… 白雪菡竟敢打她? 丫鬟反应过来,急欲上前护主,却被白雪菡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你再敢出言羞辱我母亲,我便替你爹娘多教训你几个耳光。” 清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意。 白婉儿怔怔地看着白雪菡。 从小到大,这个所谓的长姐都只能跟在她身后卑躬屈膝,端茶倒水。 从来只有她打骂白雪菡的份,白雪菡何曾敢反抗过。 “你……你竟敢……” 白雪菡看着她逐渐扭曲的表情,淡声道:“如今你已经不是什么小姐夫人了,少在我面前逞威风,没人会惯着你。” 白婉儿死死地盯着她,厉声呵斥丫鬟:“你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按住她?” 丫鬟闻言,连忙上前欲抓住白雪菡,却不料白雪菡忽然从她主仆二人中间穿过,自往集市上去了。 “若不怕闹大,你尽管来。” 她料定白婉儿最要面子,丢不起这个人。 夺兄妻 第98节 果然,直到她走到人群里,都没听见白婉儿追上来的动静。 白雪菡暗自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 “姑娘……” 白婉儿狠狠地拧着丫鬟的胳膊,直把人疼出声。 那丫鬟哭道:“姑娘息怒!都是奴婢不好……姑娘饶了我吧……” “贱婢!连你也来跟我作对!” 她又反手打了两个耳光,丫鬟的脸颊瞬时肿胀起来。 白婉儿仍觉不解恨,又将人推搡到地上,狠狠踹了几脚,只把那丫鬟当作是白雪菡来出气。 “这些贱蹄子……等我娘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白婉儿自言自语。 忽然,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眸中一亮,微微勾起唇角。 白雪菡为谢月臣添置了新的铺盖,又顺带给他买了几件新衣。 回到家中,她拿给他试穿,那傻子欢喜得什么似的,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下。 她按照他以往的喜好,选了月白、雪青、云水蓝等几种颜色,倒都极衬他的冷峻容颜。 他虽看不见,却还是极爱惜那些衣裳,日日询问白雪菡,自己今天好不好看。 有时白雪菡会顺着他说几句。 但更多的时候,白雪菡望着这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人会微微出神。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语气便冷下来:“一般。” 谢月臣唇边的微笑因而凝滞,几乎一整天都寡言少语。 傍晚用饭时,他闷声不吭地埋头吃饭,脸拉得比从前还长。 白雪菡看在眼里,却不知是何缘故。 她咬了咬唇,用罢饭便收拾厨房去了。 谢月臣听见动静,立即站起来。 没等她洗几个碗,手里的活儿便被他抢了去。 “不敢劳烦你。”白雪菡紧抿着嘴,欲将碗筷夺回来。 谢月臣却紧紧按着不让她动。 白雪菡哪里抢得过他,一时恼了,索性撒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月臣低下头,闷闷地洗着碗。 不知为何,白雪菡鼻尖一酸:“既不想搭理我,就不要碰我的东西。” 说罢,她便回身走出去。 谢月臣忽然松开碗,在边上那盆清水里迅速洗了一下手,大步向前从背后抱住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他动作太急,险些把她扑倒在地。 谢月臣紧紧箍着她,脑袋放在她颈间:“不要生气。” “你……”白雪菡深深呼出一口气,“放开我。” “不放。” 白雪菡这下真有些恼了:“你不是不要和我说话吗?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一般……”谢月臣顿了顿,语气竟有几分委屈,“你不夸我。” 她怔了一会儿,这才记起早上说的话,心下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疯疯癫癫的……我为何要惯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谢月臣闻言,脸一红,在她发丝上亲了亲:“我……我想做雪儿的夫君。” 白雪菡浑身一震,蓦地推开他:“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谢月臣摇了摇头,垂首不语,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 白雪菡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直靠到门上:“你……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什么……”他似乎听不懂,“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这么说?” “心里想……就说了。雪儿说过,不可以撒谎的。” 谢月臣委实没有骗她,这个念头不知为何,仿佛天生扎根在他心里头。 如同“雪儿”这个名字,不知来源,却……刻骨铭心。 白雪菡秀眉微蹙,紧紧攥着衣角:“你洗碗吧,我回房歇息一会儿。” “我抱你……” “不用。” 白雪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她心乱如麻。 谢旭章为何还没有回来? 她真盼着他回来,早点结束这一切。 白雪菡远远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想,若明天谢旭章还不回来,她便自己带谢月臣去林大夫那儿。 不能再拖了。 这天夜里电闪雷鸣,到了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白雪菡起先没有当一回事,又沉沉睡去,却听雨越来越大,雷声震耳欲聋。 忽然间,一道闪电下来,屋外传来巨响,白雪菡猛然惊醒。 门开了。 “什么人?!” 她慌忙坐起来点灯,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雪儿别怕,是我。” 油灯亮起,映着谢月臣清俊的面孔,白雪菡缓下来,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 话音未落,白雪菡浑身一僵。 原来谢月臣轻轻抱住了她,放回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雪儿不怕,睡吧。” 她怔了怔:“你听见雷声,以为我害怕?” 谢月臣沉默点头。 白雪菡抿了抿唇,原本被雷声吓得心慌意乱,此时终于平静下来,只是指尖还有些颤抖。 “睡吧。”谢月臣捏着她的手,轻轻哈着气。 没过多久,白雪菡的身体又温暖起来:“嗯……” “不对,”她坐起来,“方才听见外头好大动静,也不知是……” 说着,白雪菡起身走出去。 谢月臣什么也看不到,听见她往外走,焦声道:“大雨,危险。” “我只是看看——”白雪菡话音一顿。 只见院墙的一角不知何时被大雨冲塌了,露出盆口大的一个裂缝,正源源不断地渗着水。 院子里的水已然漫到了台阶上。 她心中一惊,纵然没见过这等场面,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白雪菡来不及多想,回去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又对谢月臣嘱咐道:“你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我去堵一堵墙根,很快就回来。” “雪儿不要去!危险——”“听话。” 白雪菡记得,谢旭章先前种菜种花时,托人用车子装了好几袋土和石头回来,似乎还没有用完。 眼下这么大的雨,她又不会补墙,倒是用东西堵住填上或许还管用。 寻了半晌,她果然在柴房里找到了要用的东西,便一袋袋土往院子里搬。 袋子太沉了,又淋着雨,白雪菡才放好一袋,眼前便有些发黑。 “雪儿……” 谢月臣不知冒出来,稳稳接住她,白雪菡一愣,只见他穿着单衣站在雨幕里,周身都湿透了。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谢月臣置若罔闻,摸着黑将她抱回檐下,自己又摸索着把方才白雪菡没搬完的土袋和石头搬过去。 白雪菡不知他是怎么分清方位的,竟大差不差。 谢月臣力气大,没过多久便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了,只是位置不够精准。 她便冲上前,和他一起将东西堆到墙角,结结实实地堵住窟窿。 “雨大,雪儿……回去。” 雷鸣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幻,白雪菡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谢月臣已经冻得嘴唇惨白如纸,微微打着寒颤,整个人如同冰雕雪塑一般。 原本俊美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几分阴冷的鬼魅之气。 却不叫人害怕,反而令人心酸。 白雪菡咬了咬唇,用力将最后几块石头压实,便拉着他跑回去。 “我穿着蓑衣倒没什么,你怎么披件单衣就敢出来了?若淋坏了可怎么办。” 白雪菡将人拉回他自己房里,急匆匆让他换干衣裳。 夺兄妻 第99节 谢月臣揪着衣角,迟迟不肯脱下来,她纳罕道:“为什么不脱?” “雪……雪儿送的。” 原来他以为白雪菡要扔了这身衣裳,正心疼呢。 她无言以对,直接上手把他扒光了:“我帮你晾干它,先穿别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 只见谢月臣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红透了,讷讷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愣了愣,迅速转过去,脸上也烫起来:“你……你自己穿吧,我去熬些姜汤。” 说罢,她快步跑了出去。 谢月臣后半夜乖觉了许多,就着她的手喝了两碗姜汤,躺下来时,还舍不得松开她。 白雪菡困得厉害,不知不觉中,竟躺在他榻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说胡话,额头烧得滚烫。 白雪菡怔了怔,才发现这傻子把被子都给了她,昨夜又淋了一场大雨,不生病才怪呢。 “雪……雪儿……” “我去寻大夫。” 白雪菡急忙为他盖好被子,推门出去。 谢月臣的意识清醒了片刻,嘴里还在说着梦话:“雪儿……回来……我错了……” 半晌,他彻底醒转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愣。 白雪菡这回径直往林大夫医馆去。 等不到谢旭章了,不管是风寒还是毒药,都一块儿给他治了吧。 她走了常走的一条小巷子,这条路要快上半柱香的工夫。 白雪菡原本步履如飞,忽然间,脚步停了下来。 “姑娘,别来无恙?” 是白府从前的家仆……盛氏的小厮张伢。 白雪菡浑身一震。 他衣着褴褛,目露凶光,冷笑道:“二姑娘命小的寻你多时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雪菡心下大惊。 她强作镇定道:“我与人有约,此刻不便与你叙旧,改日再聊。” 张伢一言不发,缓缓向她逼近。 不对劲…… 白雪菡转身就跑,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快要追上来了。 她急忙大喊救命,但此路清幽,向来人烟稀少,何况又是清晨,更没有多少行人经过。 白雪菡方寸大乱,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跌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反身将她护在怀中,只听得一声闷响,张伢手中的砖头掉在地上。 白雪菡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谢月臣紧闭着双眼,抵住她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缓缓滴到她颈边。 第64章 白雪菡当即呆愣当场。 谢月臣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他怎会突然出现,还替她挡下…… 白雪菡怀里抱着他,手上全是血。 那张伢见有人贸然闯出来,已是吓了一跳,并未认出谢月臣。 恐怕事情闹大,他慌忙从后面跑了。 白雪菡大声唤着救命,终于经过两位大娘,帮着她把谢月臣扶到了医馆。 林大夫见她满身血污地扶着人进来,忙迎上前:“雪姑娘?你这是……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立即将人扶到榻上安置,察看谢月臣的伤势。 擦去那面上的血渍,林大夫愣了愣。 白雪菡心知,谢月臣与谢旭章兄弟二人眉宇间有几分相像,因说道:“他是……谢大哥的兄弟,说来话长,先生快些瞧瞧他伤得要不要紧。” 林大夫压下心头许多疑惑,忙为谢月臣止血疗伤,又给他号脉。 过得半天,谢月臣头上的伤包扎好了,他方才叹道:“这位公子原有旧伤在身,尚未养好又遭此重创,是何人下此毒手啊?” “我路遇歹徒,他为了救我才……” 白雪菡心中愧疚。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抄近道,或者说,那天不该得罪了白婉儿。 无论从前恩怨如何,谢月臣受伤失忆以来,并没有半点对不起她,反倒还救了她…… “姑娘该小心些才是,谢公子临走前才嘱咐过,要姑娘保重身子。” “是我不好。” 白雪菡看着谢月臣紧闭的双眼,忽又想到一事,说道:“他中了毒,先生可看出来了?” “看来姑娘早就知道了,”林大夫道,“这位公子体内的确有种奇毒,虽不致命,却也对身子有极大损伤,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他的眼睛该是看不见的,神志也并不清醒。” “的确如此,却不知他所中何毒,先生可有药可解?” “此毒奇异,我亦闻所未闻,不过姑娘莫慌,老夫可试着调配解药。” 白雪菡终于缓下一口气:“多谢先生。” “先别急着谢我,解药调配也需工夫,何况还得一样一样地让公子来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白雪菡微微蹙眉,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先生了。” 林大夫叹道:“你们这家人倒也稀奇,进医馆便如家常便饭一般。” 谢月臣躺了一日,渐渐清醒过来。 彼时,白雪菡正在边上撑着脑袋小憩,听见他的声音,当即惊醒。 “雪儿……” “你醒了?”白雪菡忙上前察看,“好些了吗?” “痛……好痛……” 白雪菡一愣,立即让小童去前堂唤林大夫,她焦急地扶住谢月臣:“是头疼吗?难道伤口又裂开了。” “眼睛……”谢月臣躺在她怀里,气若游丝,“眼睛痛。” “眼睛痛?”白雪菡看过去,只见他浓密的羽睫下,似乎凝着淡淡殷红,甚至有血水渗出。 白雪菡心中一震,林大夫走进来,连忙让他来瞧。 林大夫用手拨开他的眼睛,谢月臣痛呼出声,紧紧地抱着白雪菡。 她被这场面吓得不敢细看,焦声道:“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眉头紧皱,来不及多言,便让小童端热水拿纱布来。 又叫白雪菡将谢月臣放平在榻上。 她点点头,将他安置好便欲退开,动作忽然一顿,原来是被谢月臣紧紧抓住了手。 他似乎是痛极了,一直喊着她的名字,不肯松开。 白雪菡微微出神,下意识想要挣脱他,但做到一半,又蓦然停下。 林大夫看在眼里:“姑娘,你在这儿陪着他吧,他安分些也好。” 白雪菡只得作罢。 谢月臣的手指愈发收紧,与她十指相扣,微微颤抖着。 连带着白雪菡的心,也跟着轻颤起来。 林大夫展开纱布,轻轻按在谢月臣的眼睛上。 他起先痛得低吟了一声,白雪菡立即用另一只手覆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试图安抚他。 也不知是起了作用,还是谢月臣痛得麻木了,他渐渐不再吭声。 唯有那只与她交缠的大手青筋暴起,显示出主人此刻的隐忍痛苦。 林大夫为他两只眼睛吸干了血水,又用干净的热水巾帕热敷。 “公子热敷一夜,明日可试着睁开眼睛。” 白雪菡道:“他的眼睛好了?” “未必,”林大夫迟疑道,“但多少应该恢复了些,且看明日情形,再做打算。” 白雪菡不禁展颜:“多谢大夫。” 林大夫命小童收拾东西,自己去前堂抓药,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白雪菡伏在榻边,正跟那公子低声说着什么。 榻上之人闻言,冷厉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止不住向她微笑。 “大夫?”小童端着水出来,还见他在发呆,不禁问,“还有什么吩咐?” 林大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夺兄妻 第100节 因谢月臣伤得厉害,这两日白雪菡都让他在医馆过夜。 林大夫怕她一个女子来回奔波,再出意外,便也给她腾了一间厢房住着。 是夜,白雪菡喂谢月臣喝了药,便自回房中歇息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从沉睡中醒来。 他灵敏地感知到周围有异动,不是白雪菡的脚步声,亦非大夫和药童…… “又是你。” 谢月臣淡声道。 …… 翌日。 用过早饭,白雪菡小心翼翼地解开谢月臣蒙眼用的纱布。 “公子请缓缓睁眼,若有不适,立即阖上双目,千万别勉强。” 林大夫看着他慢慢抬起眼皮。 感受到光的那一刻,谢月臣猛地闭了闭眼。 “是不是还痛?” 他皱了皱眉,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 白雪菡疑惑地看了看林大夫,又听他道:“公子再试试吧。” 谢月臣顿住了。 白雪菡见状,主动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没事的,再试一试,若还疼便作罢……” 谢月臣露出笑意,激动地用力反握,再次试探着缓缓睁眼。 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分开,白雪菡看见那双凤眸逐渐睁开,谢月臣仿佛也露出了原本模样。 她禁不住浑身一震。 “雪儿。” “你……”白雪菡浑身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忽然间,她留意到谢月臣的视线似乎有些不对,眸色也比从前浅淡了。 “公子能看见吗?” “看……看见了,光和人……人影。” 说着,谢月臣伸手摸了摸白雪菡,这回他的手精准落到了她脸上。 “雪儿,是你。”他语气微微颤抖,是难以掩盖的激动。 白雪菡怔住了。 林大夫皱起眉头:“看来公子并未全然复明。” “所以,如今他只看得见光和模糊的影子吗?” 林大夫劝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待我调配出解药,公子身上余毒尽清,届时便可复明。” 白雪菡只得点点头,由着谢月臣好奇地睁着那双眼睛看她。 他身上的伤也好多了,她便带着他回家去了。 张伢的事,白雪菡原想去官府告状,但想起自己和谢月臣如今的身份,又不便出面,只得暂时作罢。 有了前车之鉴,她如今出门都不敢再走小路,还要带着匕首防身。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白雪菡正在做针线,忽然察觉那道微弱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谢月臣笑了笑:“看你。” “你不是看不清吗?” “能看见,你在那里,你在低头……好看。” 白雪菡怔了怔,不再搭话。 “雪儿真漂亮。” 一团影子也有漂亮不漂亮之分?她心觉好笑,又觉得这傻子是越来越放肆了,还是少搭理他为妙。 谁知,谢月臣见她不理会,又呆呆地凑过来,一时摸摸她的脸,一时又牵她的手。 白雪菡恼道:“我生气了。” 谢月臣忙松开手:“我错了,我不乱动。” 白雪菡见他如此郑重,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谢月臣听见她的笑声,脸色才缓和起来。 “妹妹——我回来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白雪菡当即怔住。 她反应过来,立即回过头,只见谢旭章披着玄色斗篷,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许久未见,他似乎清瘦了许多,一双晶亮的长眸微微眯起,带着淡淡笑意,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骤然僵住了。 “谢大哥,”白雪菡迎上前,“你终于回来了,福双她怎么样了?” “妹妹……”谢旭章的瞳孔骤然放大,目光顿住在她身后之人身上,又缓缓转向白雪菡。 白雪菡见他脸色不对,猛然想起后面的谢月臣。 她急忙解释道:“谢大哥,我刚想跟你说,我前阵子在河边见到了谢月臣,他当时昏倒在草丛里,遍体鳞伤……” “雪儿!” 谢月臣忽然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回带。 白雪菡没站稳,跌进他怀里,愣了愣。 谢月臣如今虽听不见,耳力却极好,早已听懂了二人的交谈。 他原本呆滞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唇角紧绷着,以保护和占有的姿态挡在白雪菡身前。 她怔愣片刻,将他推开:“谢大哥是你兄长……” 谢旭章的表情早已凝固住了,温文尔雅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整个人仿佛脱离了往常的状态,露出令白雪菡觉得陌生的一面。 “谢大哥……” 白雪菡喊了他好几声,谢旭章才有了反应。 “哦……子潜啊……” 谢旭章盯着白雪菡,对谢月臣微笑道:“原来你还活着。” 第65章 谢月臣对他的声音没什么反应,只紧紧跟着白雪菡。 “谢大哥,他重伤失忆,又不知被何人下了一种罕见的毒药,如今双目视物不清,心智也不全,所以认不出你。” “原来如此……可看过大夫了?” “林先生为他诊治了,只是调配解药尚需时日。” 谢旭章点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不在家,妹妹来回奔走,辛劳了。” “我倒没什么,谢大哥——”一语未了,白雪菡便被谢月臣拉住:“雪儿,头痛。” “什么?是伤口疼吗?”白雪菡吓了一跳,忙扶着他坐下,“让我看看。” 谢月臣乖觉地坐着,由她揭开纱布,双手紧紧扶着白雪菡的腰际,仿佛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白雪菡倒也真是紧张他,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 谢旭章见状,眼神微微一黯,将手里提的东西搁到桌上。 “我从外头带了烧鹅回来,雪菡妹妹,你们先坐坐,我这就去烧饭。” 白雪菡闻言,忙道:“谢大哥,你千里迢迢回来,先歇歇吧,我做就好。” 谢旭章莞尔一笑:“我在家,怎舍得让你亲下庖厨?” 白雪菡怔了怔,他已转身去了,徒留她望着那背影出神。 “痛……” 谢月臣又抓住白雪菡的胳膊。 她回过神来:“好了好了……我看过了,没出血,你是哪里痛?” 谢月臣察觉到她正面对着自己,吐气如兰,说话轻声细语。 他终于平静下来,小声道:“不痛了。” 白雪菡微微蹙眉。 “那我去帮谢大哥,你自己坐会儿。” 谢月臣又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走。 “你做什么?快放开。” “别去……”谢月臣声音低沉,“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在一起。” 自谢月臣受伤失忆以来,白雪菡一直将他的话当作疯言疯语,谁知近日,他说话越来越不像个傻子了。 白雪菡心中一颤,不禁想起当初的谢月臣。 同样霸道,同样蛮不讲理。 她缓了缓心神,因说道:“你再这样,我又要生气了。” 谢月臣闻言松开手,低着头微微颤抖起来。 夺兄妻 第101节 白雪菡叫了他两声,他都是低低地应了,头却不抬,整个人如同蜷缩在椅子上。 偏偏他又生得高大,一张椅子怎装得下?这般姿态又是可笑,又是可怜。 见他如此,白雪菡心中又有些不忍。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谢大哥是你兄长,你们是一家人,他也会对你好的。” “我不要别人对我好,”谢月臣闷声道,“我只要你……” 白雪菡默然不语,静静看着他。 “谢大哥,我来帮你吧。” 她好不容易将谢月臣安抚下来,进厨房时,已见谢旭章将柴火烧起来了。 “妹妹怎么又进来了?”他笑道,“我说过了,叫你歇着。” 白雪菡将米淘干净:“你舟车劳顿如此辛苦,就不要和我争了。” 谢旭章无奈地笑了一下。 “对了,不知福双那边……” “差点忘了告诉妹妹,”谢旭章转身出去,半晌,取了个香囊回来,“这是福双给你的,她说里面放了安神的香花……我已将他夫妻二人赎出来,他们原想跟来金陵伺候你,我说如今不便,给了他们些银两,叫他们回乡下过活去了。” 白雪菡连忙接过来,珍重地看了看,眼角微微泛红:“难为她惦记着我……如此也罢,福双跟了我一场,虽无缘再见,我也盼着她能回去过安生日子。” “妹妹可想见她?早知道,我就不打发他们走了。” 白雪菡摇头道:“你做得对,我们如今自身都难保,如何带着他们?只要心里惦记着,见与不见,原没什么分别。” 谢旭章盯着她,微微勾起唇角:“此言在理。” 白雪菡将米放进去蒸,谢旭章已在边上开始切菜。 见她全神贯注地做着家事,他不禁弯了弯眼睛,但旋即,又不知想到何事,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谢大哥?” “我在想,多亏了你……妹妹,若不是你捡到子潜,我还不知道他还活着。” 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子潜从前那般待你,你竟能不计前嫌,将他救下……我替谢家,谢过妹妹救命之恩。” “谢大哥千万莫要如此,若是这般算,他也救了我两次,我还欠他两条命呢……”白雪菡苦笑道,“他如今前尘尽忘,我便是想恨,也没必要去恨一个傻子,自讨没趣。” 她继续道:“我原早些想告诉你,皆因他伤得厉害,我怕你见了会难过,所以……” “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欢喜。” 白雪菡一怔,对上他柔情似水的眸光。 谢旭章低声道:“如今家业凋敝,父母都在受圈禁之苦,我这次回京……悄悄托人去看了他们,祖母病得很厉害。今又见子潜如此,我如何能不忧心?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当然,子潜的病也要治。” “若有我能帮得上的,谢大哥尽管说。” 谢旭章一笑:“你陪在我身边,便是帮我了。” 白雪菡看着他的笑容,竟觉出几分苦涩。 她原本逃出谢家,只想做个普通人,过清清静静的日子。 一日三餐,可果腹足矣,闲时赏花赏月,此处住腻了,又去另一处住,走马看天下。 可谢旭章与她不同。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在家人的万千宠爱关怀下长大,注定不可能如她这般放弃亲人。 饭很快就熟了。 谢旭章烧菜的工夫到家,没过多久便端上三盘菜肴,又将那烧鹅切了摆出来。 白雪菡与谢旭章面对面坐着,谢月臣非要挨着她坐。 她蹙起眉,让他坐远些,谢月臣勉强挪动了一个拳头的位置。 谢旭章淡淡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雪菡妹妹,多吃些肉,你又瘦了许多。” 谢旭章给白雪菡夹了一块肉,她连忙谢过。 谢月臣忽然拿起筷子,在那几盘菜之间犹豫了许久。 白雪菡知道他看不清,便道:“想吃肉还是菜?我给你夹。” 谢月臣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显然不太高兴。 白雪菡猜不透这傻子的心事,只好将肉和菜都夹了些放进他碗里。 “妹妹——”谢旭章站起来,笑了笑,“你吃你的,我来照顾他吧。” “这……” 未等白雪菡开口,谢旭章已坐到谢月臣边上。 “也好。”白雪菡点点头。 谢月臣剑眉紧拧,并不给面子,除了白雪菡夹给他的菜,其余的都一动不动。 白雪菡留意到,刚要开口让他多吃点,又被谢旭章的话引得走神了。 “对了妹妹,我回来时遇到送信的,芸儿托人捎了口信来,说是暂且不回金陵了,在那边替我们看着田地。” 白雪菡纳罕道:“这有什么可看的,她一个人在那儿,不觉得无趣吗?” “她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就别插手了。” 白雪菡秀眉微蹙,低下头来细细地思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饭毕,谢旭章去收拾厨房了,白雪菡便想着给芸儿写封信。 谁知谢月臣又推门走进来。 “你不在房里歇息,过来做什么?”白雪菡放下笔,“待会儿又头痛了。” “你……你都不理我。” “什么意思?” 谢月臣凭借眼前微弱的影子,摸索到她面前,站定。 “究竟怎么了?” “你只和他说话,吃饭时,不理我。” 白雪菡愣了愣,又拿起笔:“你不是食不言寝不语吗?” 说罢,没听见他争辩,她又抬头看过去,只见谢月臣整张俊脸憋得通红。 原来这傻子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不觉失笑。 “我讨厌他,”谢月臣沉声道,“雪儿,不要靠近他。” “为什么?他是你兄长……” “他喜欢你是不是?” 白雪菡当即顿住,张了张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谢月臣模糊的双眸里,焕发出冷涩光芒,如雪地里凛冽的风,虽无影无踪,却轻而易举的刺进人骨头里。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他脸色微沉:“是不是?” 白雪菡轻笑,垂眸道:“傻子,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不是傻子,”谢月臣鲜少这样反驳她,“我知道。” 她心中一震,拿笔的手愈发用力:“出去吧。” 谢月臣蓦地上前,摸了两下,抓住她的肩膀:“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他?” “与你无关。” “你喜不喜欢他?” 白雪菡语气一点点冷下来:“你有完没完?” “我不要你喜欢他。” 谢月臣的眼圈红了。 她怔了怔,笔还未落,一滴墨便先砸了下来,染脏眼前的信纸。 半晌,白雪菡缓缓开口:“这世上很多事情,由不得你要或者不要……从前我也不明白这道理,后来有个人教会了我。” “那个人左右我的命运太久了,如今我想走自己的路……也该轮到我来选了。” 谢月臣虽听不懂她这番话,却不知为何,脑海中轰隆一声。 他蓦地扶住桌角,心脏一阵阵的酸疼,紧接着,脑海中翻涌起陌生的画面。 “不……” 谢月臣低吼一声,猛然栽倒在地。 第66章 “你醒了?” 白雪菡见他睁开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有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就晕了。” 谢月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影。 谢旭章道:“醒了就好,妹妹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明日再带子潜去医馆瞧瞧。” 白雪菡只得点头。 谢旭章细思片刻,扶她站起来:“雪菡妹妹,我有话与你说。” 夺兄妻 第102节 白雪菡见他神色凝重,有些不解,跟着谢旭章走出院子里。 他看着谢月臣的屋子,微微出神:“妹妹,你觉得子潜当真忘记了从前的事吗?” 白雪菡一愣:“谢大哥怎么这么问,难道你疑心他……” “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儿,怎就认定你一个人,全然不要旁人接近?” “他受伤醒来时,身旁只有我,或许是这个缘故。” “可他喊你‘雪儿’,”谢旭章盯着她,声音有些艰涩,“只有从前的他会这样喊你。” 白雪菡浑身一震。 她又何尝不曾怀疑过? 只是回思谢月臣这段时日的行为,着实看不出伪装的痕迹,他有什么话都藏不住,全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白雪菡。 便是让从前的谢月臣装,他也未必能装得这样单纯。 白雪菡见谢旭章担心,便把最近发生的事全都解释了一遍。 “谢大哥,我知道你们从前有龃龉,你怀疑他是正常的,起先我也不相信……不过,林大夫的话,总该是信得过的。” “妹妹误会我了,子潜还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谢旭章笑了笑,按住她的肩膀认真道,“我只是怕你……会再被他伤到。” 他眸色深沉,氤氲着白雪菡看不懂的情绪。 “我……我明白,”她微笑道,“我会小心的。” 谢旭章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只是,他似乎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身体如何?” “吃了林大夫的药,又点安神香,已经好睡多了,好几天没有头晕了。” 谢旭章勾了一下唇,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那就好,明日你也跟我们去医馆,再让林大夫给你瞧瞧。” “好。” 白雪菡临睡前犹豫半晌,还是推门去看了一眼谢月臣。 他竟还没睡,睁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神情有些冰冷。 她轻轻阖上门,走过去:“头还疼吗?” 谢月臣听见她的声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白雪菡伸手理了理他头上的纱布,发现谢月臣神情有些凝滞,他不知何时将脸转向了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原本浅淡的瞳色,似乎变浓了许多。 白雪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叹道:“这双眼睛,也不知何时能全然复明。” 她正准备起身,忽然被他抓住了手。 谢月臣的掌心凉得吓人,几乎把她冰得打了个寒颤。 “你……很冷吗?”她蹙了蹙眉,“怎么手这样凉。” 谢月臣仍一言不发。 白雪菡顺势给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雪儿。”他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喑哑。 “怎么了?”白雪菡揉了一下眼,她已有些困意。 她应了,谢月臣却没有下半句话。 白雪菡不免觉得奇怪,但他自从失忆以来,做过千奇百怪的事太多了,她也就习惯了。 “我回房了,你睡吧……夜里若有不适,记得喊我们。” 他抓得太紧,白雪菡只得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才将左手解脱出来。 她站起来欲离开,忽然又听谢月臣哑声喊她名字。 白雪菡回头看他,只见他盯着自己的方向,目光灼热,几乎给她一种他能够看清人的错觉。 她纳罕地看着他,却没有过去。 半晌,也没听见谢月臣再说话,白雪菡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谢月臣看着她的背影,半张脸笼罩在月光下,神情恍惚,薄唇紧紧绷住。 那双锐利的凤眸此刻微微泛着光芒,竟似有泪水盈满。 他张了张口,唇齿间打转着两个字,终于又发出晦涩的声音:“雪儿……” 次日,白雪菡正准备带上谢月臣,跟谢旭章一道去医馆。 谁知用罢早饭,谢旭章便道:“三个人太招摇了,如今四处都有官兵在搜捕……我看,还是我去请林大夫来一趟吧。” “也好。” 谢旭章嘱咐白雪菡好好歇着,轻轻拨动她的发丝:“子潜若发病,你别着急,只等我回来就是了。” 谢月臣坐于一旁,静静地不发一言。 若换作是往常,他早该抢着跟白雪菡说话了。 白雪菡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多看了他两眼。 谢旭章也看过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子潜。” 谢月臣没反应,但谢旭章知道他听见了。 “兄长不在家,你要好好听雪菡的话,不要惹她生气,”谢旭章缓缓道,“不要……给她添麻烦,明白吗?” 谢月臣向他望过去,仍旧一声不吭。 白雪菡记起谢月臣说过不喜欢谢旭章,唯恐他闹起来,连忙挡在二人中间。 “谢大哥,我先预备好茶点等你和林大夫。” 谢旭章温声道:“好。” 白雪菡见他出去了,下意识松了口气,忽然又愣了愣,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紧张什么。 谢月臣虽痴傻,但从没真正闹出过什么事,应该还算是懂事的。 她因说道:“谢大哥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他?” 谢月臣听见她的话,抬起脸,微睁的双目眸光沉沉。 白雪菡怔了怔:“总觉得……你好像看得见。” 她轻叹一口气,笑自己多心,将碗筷收回厨房去。 谢月臣照旧跟进来准备洗碗。 白雪菡见状,又对他道:“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养着吧,去堂屋坐着等大夫。” 他还是站着不肯走,紧贴在她身侧。 白雪菡实在撵不开他,只得由着这傻子把碗洗了,她站在边上看,生得他又突然头疼倒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家务事做多了,她总觉得谢月臣洗碗越来越熟练,如今看着,哪儿还有失明的样子? 动作竟比她还利落。 她不禁纳罕道:“你看得见碗?” 谢月臣动作一滞,很快又继续低下头:“能。” 白雪菡愣了愣:“也是影子?” 他不置可否。 “看来你的眼睛……真的在渐渐恢复。” 白雪菡心想,待会儿一定要让林大夫再给他瞧瞧,说不定毒虽没解,这眼睛也能先复明。 眼见谢月臣快把碗洗完了,白雪菡便先回了堂屋,将点心摆好盘,又沏了一壶茶。 她正动作着,忽然眼前一晃,手中杯盏猛地掉下来,碎了一地。 白雪菡按了按脑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呼吸着。 “怎么好端端的,又晕了……” 她缓过劲来,便蹲下收拾碎片,谢月臣跟着走进堂屋,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 白雪菡让他先坐下,光顾着说话,手上没留意,竟被刺了一下。 她吃痛地缩回手,还没待反应,谢月臣便先冲上前握住她的手。 白雪菡一愣。 看着那流血的伤口,他眉头紧皱,从白雪菡袖中抽出丝帕,仔细为她包扎。 “疼不疼?”谢月臣道,“怎么不小心些。” “……你看得见?” 谢月臣当即顿住。 白雪菡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秀眉紧紧蹙起。 他垂下眼帘,又露出平日里有些呆气的淡笑:“方才……能看见了。” “是忽然能看见的?” 谢月臣点了一下头。 白雪菡怔怔地看着他,未待开口,又被扶起来坐好。 谢月臣自去将碎片收拾干净,又洗净了手,问她药箱放在何处。 “在我房里……” 白雪菡心脏狂跳,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谢月臣很快便找来了药箱,从里面寻出金创药,为她敷上。 夺兄妻 第103节 他动作细致,触碰到她时,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仿佛面对一块儿易碎的豆腐。 白雪菡浑身僵硬,直到他抬起头,幽深的凤眸望过来,静静与她对视。 谢月臣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抚摸她柔滑的脸颊:“雪儿。” 他的声音似乎比往日要低沉许多,还有些沙哑。 白雪菡与那双晦涩的眼睛对视时,心脏几乎都停跳了。 她浑身绷紧,从心底升腾起一阵熟悉的恐惧。 半晌,谢月臣神色微变,又恢复成平日里单纯呆滞的模样。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耳根:“原来,雪儿生得这副模样。” “你……你不认得这张脸吗?”白雪菡放松下来。 谢月臣注视着她良久,答非所问:“你真好看。”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令她心慌。 明知眼前人已是个傻子……可是他的眼神如此炙热,令她不禁想起,新婚不久时的谢月臣。 同样强势,同样令人避无可避…… 谢旭章带着林大夫回来,便见白雪菡与谢月臣面对面坐着。 谢月臣的手还搭在她脸颊旁,轻轻抚摸着。 白雪菡则眸光迷离,似乎正在发呆。 “雪菡妹妹,你们在做什么?” 白雪菡惊醒过来,只见谢旭章与林大夫站在堂屋前,神色各异。 她连忙站起来,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你们回来了……他,他的眼睛似乎已经好了。” 谢旭章闻言一愣,目光缓缓扫向谢月臣。 第67章 林大夫替谢月臣看了眼睛,又一再号脉,轻轻皱起眉头。 “这倒奇了,老夫解药还没配完,公子的双目竟已能够视物。” “子潜体内的毒,不要紧了吗?”谢旭章笑了笑。 “余毒未清,脉搏尚有些紊乱,只是……为何会在此时复明,老夫也着实想不通。” 白雪菡默不作声地看着谢月臣。 他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大夫摆弄,神情又变得如同往常一般迷茫了。 “若如此……他会不会记起从前的事?” 此言一出,几个人纷纷看向白雪菡,尤以谢旭章的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谢月臣只是抬了一瞬的眼,又若无其事地垂眸。 “也不是没有可能,”林大夫道,“老夫明日便能将解药配出来,届时给公子试试。” “他头上的伤还要紧吗?” “公子身体康健,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这伤处看着严重,实则不在要害之处,如今恢复得很好,再休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谢旭章点头道:“先生,烦请你再给雪菡妹妹瞧瞧,她头晕的病也不知怎样了。” 说着,他轻轻摸了一下白雪菡的头发,推着她坐下。 谢月臣忽然有了动静,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白雪菡伸出手由林大夫号脉,想到方才的事,神情还有些迷惘。 “大夫,妹妹如何了?” 谁料,林大夫为她把完脉后,竟脸色一变:“姑娘这脉象……却比上次要虚弱得多。” 白雪菡怔了怔,她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谢旭章回来之后,自己又变得容易晕了。 难道身子真的出了问题?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只大掌握住她的肩,微微用力。 白雪菡抬头,只见谢月臣盯着自己,神色苍白得吓人。 她感觉到这傻子的不安,旋即向他安抚一笑。 谢旭章看着他二人,唇边的微笑渐渐凝固住。 “林先生,雪菡妹妹究竟是什么病,可有药能治?”谢旭章问道,“莫不是跟上回一样,又用安神香?” 林大夫与他对视一眼,低下头轻轻捋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白雪菡因道:“大夫有什么话,便直言吧。” 林大夫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对上谢旭章的视线,忽然站定。 “姑娘这弱症并非先天带来的,老夫医术不精,一时也看不出症结所在。” 谢旭章忙道:“什么……那可如何是好?” 白雪菡微微蹙眉:“我除了头晕贪睡,原也没有别的毛病,若不成,大夫还是照旧开安神方给我吧。” “这可怎么行?”谢旭章神情紧绷,“万一……小毛病拖成大毛病,悔之晚矣。” 林大夫道:“公子说得对,姑娘这病还是得看,只不过,并非老夫夸口,若连老夫都诊断不出,金陵城恐怕没人能治得了……京城多名医,姑娘不若进京去看看。” “进京?”白雪菡愣了愣。 再提起京城,白雪菡的内心是复杂的。 当初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远嫁进京,成为卫国公府的夫人。 后来又千方百计地逃离国公府,好不容易才离开京城。 虽说如今谢家已经败了,可那里毕竟是她的伤心地,白雪菡原本便打算走得越远越好……老天爷是在作弄她吗? 如今又让她回去?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那也不必了。” “妹妹,身体的事非同小可,我同你回去。” 谢旭章深深地看着她,眸中尽是关切与担忧。 “你刚从京城回来,如今又去,岂不奔波?”白雪菡道,“我除了头晕些,也没有别的……倒是谢大哥你,原本说留在金陵调理的,为了福双的事情又离开这么久……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谢旭章见她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多言,先将林大夫送了出去。 白雪菡缓了缓,回头便见谢月臣盯着自己。 “怎么了?” 谢月臣没有开口,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他的掌心有些冰冷,白雪菡醒过神:“你担心我吗?” 谢月臣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白雪菡便笑了一下:“我没事的。” 傍晚,白雪菡用过饭便坐在廊下,继续将给芸儿的信写完。 白雪菡先在信中询问芸儿近况,将国公府、白家被抄之事一一道来,并说明福双夫妇已被赎出,回乡过日子去了,请她务必珍重。 一封信写完,天色彻底暗下来,谢旭章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白雪菡吓了一跳。 “谢大哥?” 谢旭章在她身旁坐下,先看了一眼白雪菡手中的信纸,旋即温声道:“给芸儿的?” 白雪菡点点头:“我将福双的近况告诉她。” “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呢,有和芸儿说吗?” “谢大哥……” 谢旭章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我心中实在害怕,连林大夫都诊不出你头疼的缘由……妹妹,我自小便是个药罐子,所以比常人更明白体弱的难处,我已如此,如何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一天天虚弱?” 白雪菡被他灼热的眸光烫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垂眸:“我并非要你们为我担心,我只是……” “你还是忘不掉从前的事,对不对?” 谢旭章叹了口气:“是我害了你,倘若当初,我没有求娶你,你也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谢大哥,你千万别这样想,你从未连累过我……怪只怪命运弄人。” “那你不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呢?”白雪菡笑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常常在想,若咱们是亲兄妹该多好。” 谢旭章顿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眸中氤氲着白雪菡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缓缓转开头,笑了笑,声音有些艰涩:“妹妹若不怪我,便不要拒绝进京求医。” “可是……” “你若有万一,叫我如何自处?” 白雪菡愣了一下,默然抓紧衣角。 谢旭章回头,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肩膀:“我陪着你去,妹妹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话已至此,白雪菡也哑口无言。 她虽不想回京,但谢旭章说得确实有道理,身体的事非同小可。 便是不为自己,她也该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保重身体。 只是,白雪菡原想着自己一个人速去速回也就罢了,但谢旭章放心不下她,定要跟着。 她也只好由着他。 “那子潜呢?”谢旭章给她倒茶,不动声色地往谢月臣的方向看了一眼,“妹妹……可要带上他?” 夺兄妻 第104节 白雪菡闻言也望过去,只见谢月臣一言不发,幽幽地盯着她。 自从复明以来,他话少了许多,也不爱搭理人,只有跟着她盯着她的习惯没有改变。 白雪菡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盏中茶水:“带吧。” 林大夫很快便差小童送来解药。 谢月臣服用后,表面没有什么反应,又过了两日,林大夫为其把脉,说他体内的余毒正在慢慢消散。 白雪菡有些害怕他会想起从前的事,再变回原来的模样。 但谢月臣身上却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她观察了几日,才放下心来。 三人很快打点好了行装,照样是坐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 是日,白雪菡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小憩片刻。 恍惚间,她又梦见了年初跟谢月臣从金陵返京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单独坐一条船,白雪菡每日无事,便在船头看看外头的风景。 谢月臣总负手立在不远处,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白雪菡知道他在观察自己,却不明白是何缘故,时不时便回头与他说笑。 谢月臣倒是句句有回应,只是看起来不算太愉悦,似乎另有心事。 船偶然晃动,她没站稳时,他便忽然出现在身后,牢牢将她搂进怀里。 当时,白雪菡还以为他是担心她,才一直看着她。 后来想想,那阵子正是白雪菡最自作多情的时候,自以为与谢月臣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他是在看笑话,在琢磨她的感情为何如此低廉……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白雪菡从梦中惊醒,不知不觉中,竟已冒了一头冷汗。 她缓了缓,连忙喝了一口热茶。 再抬眼,只见船舱内空无一人,谢旭章想是在船头吹风。 谢月臣却不知往何处去了——自打上了船,他都是紧紧跟在白雪菡身旁的。 白雪菡取出帕子,轻轻擦拭额上的汗。 昨夜便梦见了从前的事。 没想到今天只是小憩片刻,竟也梦见了。 她心慌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将至京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雪菡走出船舱,甲板上站了不少人,她见谢旭章与一位老者交谈正酣,便没有上前打扰。 想了想,还是去寻一下谢月臣。 他的伤虽说好多了,可到底还未恢复以往的心智,独自在外边不安全。 白雪菡穿过人群,前后走了两圈,也没见到谢月臣的踪迹。 她正觉得奇怪,忽听一阵熟悉的声音,在隔壁船舱响起。 “公子请再服两次解药,此毒便可全然解除。” 白雪菡当场怔住。 这不是……疾风的声音吗? “不急。”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公子,不能再拖了,这样对您的身体……” 疾风的声音忽然停住,再响起时,二人似乎都刻意放轻了语调,外面再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然而,白雪菡分明已认出来,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谁。 刹那间,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她心底里猛然涌出,翻天覆地,从头到脚……刺得她头皮发麻。 第68章 谢旭章进了船舱,便见白雪菡静坐着出神。 “妹妹在想什么?” 她如梦初醒,看向眼前的人,半晌,轻轻摇头。 谢旭章环顾四周:“子潜去哪儿了?” 正说着,谢月臣便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壶热水,绕过谢旭章,坐到白雪菡跟前。 他洗干净茶具,泡了一壶热茶,缓缓倒给她:“喝些热的。” 白雪菡脸色微微发白,精神显然有些萎靡,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谢旭章掏出一个小纸包,关切道:“妹妹可是晕船了?喝茶不管用,吃些酸梅干吧。” 白雪菡打开纸包,往嘴里放了一颗酸梅,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确实令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谢月臣握紧手中的茶杯,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谢旭章。 “雪儿……”他低声道,“我也想吃。” 白雪菡动作一顿,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僵了僵,因说道:“二弟,雪菡妹妹不舒服……” “吃罢。”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白雪菡将酸梅干送到谢月臣嘴边。 谢月臣弯了一下眼睛,却并不伸手去拿,只张开口,耍赖似的看着白雪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竟果真捡了一颗丢进他嘴里。 谢月臣含着酸梅干勾了勾唇,浓墨般的凤眸里流动着光彩。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也跟着笑了。 旁边的谢旭章则微微一怔,温和的神情几乎有些维持不住。 她忽地站起来,将纸包还给他:“谢大哥,你也吃些吧。” 谢旭章接过来,哪里还有心思吃,只是对着白雪菡浅笑的面孔,他做不出失态的事,勉强扯了扯唇角。 “我出去透透气,”白雪菡对谢月臣道,“你替我晾着茶水,别让灰尘落进去,可以吗?” 谢月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甲板上。 周围人声嘈杂,谢旭章紧紧地护着她,唯恐白雪菡被磕碰到。 “还有多久到京城?”她忽然问。 “还有两天,”谢旭章道,“妹妹怎么了?莫不是……又害怕了。” 白雪菡笑道:“我已经不怕面对从前了,如今想想,当初还真是傻,白白让人欺我负我,我却一点也不能报复回去……” 谢旭章闻言,长眸微眯。 “当初实在是子潜对不住你,”他缓缓道,“妹妹宅心仁厚,竟能如此宽宏大量,能够放下恩怨,不计前嫌……若换作是旁人,见到今日的子潜,定会趁机加以报复。” 白雪菡玩笑道:“我若对他落井下石,可会伤了谢大哥的心?毕竟,你们还是亲兄弟。” 谢旭章盯着她,没有说话。 半晌,他又微笑起来:“我的心,和妹妹的心是一样的。” 白雪菡吹了良久的风,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回了船舱。 谢旭章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舱内,那杯茶已然放凉,谢月臣正撑着手假寐。 听见白雪菡的脚步声,他旋即睁开眼。 见她拿起杯便要喝,他当即拦住:“凉透了,我再去烧水。” “我就是要喝凉的。” 谢月臣剑眉微蹙:“那怎么行?” 他正要出去,忽听白雪菡道:“谢月臣,从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她骤然说出这句话,谢月臣的背影猛地僵住。 船舱内,仿佛笼上一层幽冷的气息,一时间寂然无声。 与此同时,外边热闹的人声便愈发刺耳起来。 “雪儿,在说什么?” 他转回来,向她呆呆地笑了一下。 浓墨般的瞳眸中,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晦暗之色。 “我是谁?” 谢月臣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迷茫道:“你是雪儿。” 白雪菡看了他一会儿,抿唇道:“过来。” 他乖觉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规矩坐下。 白雪菡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头上的纱布,林大夫说那里的伤,还需要再敷半个月的药。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白雪菡的胳膊如羊脂玉般,细腻而泛着光泽。 她的神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渺茫。 夺兄妻 第105节 谢月臣抓住了眼前的皓腕,哑声道:“……怎么了?” “疼吗?” 他愣了愣。 她说的是那日他替她挡下那块青砖。 她在问他的伤疼不疼。 谢月臣的语气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疼。” 白雪菡轻轻挣脱他,收回胳膊,笑道:“骗人。” “雪儿……”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谢月臣倏地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叫了你这么多回,还不记得吗?”白雪菡低声道,“谢月臣。”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仿佛染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谢月臣当即滚动了一下喉结:“我……记得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说得不对,又逗笑了她。 白雪菡抿着唇,眼神却有些黯淡:“谢月臣,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偏偏记得我的名字?偏偏要跟着我。” 他一言不发地注视了她片刻。 就在白雪菡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谢月臣忽然又开了口。 “雪儿……重要。” 谢月臣仿佛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说给自己听:“很重要。” 她垂下眼帘,头脑又开始发昏,不得不扶住边上的把手,以防自己忽然栽倒。 谢月臣见状,连忙握住她的腰,将白雪菡放到软榻上:“又难受了吗?” “……困了。” 他剑眉微拧,闻言才松了一口气,守在边上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又如同哄孩童一般,开始哄她入睡。 白雪菡背对着他,睁了许久的眼,才缓缓闭起来。 就在谢月臣以为她将要睡着之时,忽听她道:“谢月臣,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他原本也有些疲乏,凤眸轻阖,听了这话当即清醒过来。 冰冷锋利的视线转到她身上。 半晌,只听他痴痴道:“什么意思?” “没有吗?”她又像是在说梦话,低声呓语。 谢月臣显然顿了一下。 “雪儿,想问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弱:“没有就算了……” 谢月臣再看时,她已然沉沉睡去,吐息如幽兰般清逸。 望着那张安睡中的绝艳面孔,谢月臣的眸光从凝重逐渐变得柔和,他轻轻靠在她边上。 高大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白雪菡修长的脖颈如凝脂般滑腻,在烛光下愈显柔美。 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灼热。 谢月臣难耐地垂下眸。 焦灼良久,他走出船舱,守在门口吹着冷风。 忽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 谢月臣转过头,对上他兄长的视线。 谢旭章的脸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下,温和的神情犹如一张假面。 谢月臣眼底的情绪骤然散尽,不留半分温度,唇线紧绷的弧度多了一丝挑衅。 兄弟二人冷冷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两日后。 船终于开到了京城。 白雪菡一上岸,便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与当初何其相似,甚至连边上站着的人也没有变。 却不知他是何心情。 谢月臣察觉到白雪菡的目光,冲她乖巧地笑了笑。 白雪菡正欲开口,谢旭章忽然挤进二人中间,微笑看着她。 “雪菡妹妹,我从前听母亲说过,京城有位名医,曾经给几位王府贵眷都诊治过身子……我也吃过他几帖药,确实有些用,不容先去寻他吧。” “也好,”白雪菡点头,“谢大哥,你既见过他,便不要陪我去了。” “我在他府前等你,带着面罩,没有人会留意的。” “这……” “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那好吧。” 白雪菡还要跟他说话,谢月臣不知何时绕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我饿了,雪儿。” 他的手指是越来越灵活,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二人已经紧紧地十指相扣。 谢月臣如同长在她身上一般,寸步不离白雪菡。 周围人来人往,不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三人。 白雪菡忙道:“我们这就去吃东西……你先放手,这里人多。” “不放。” 谢旭章盯着他二人紧扣的双手,良久,低声道:“雪菡妹妹,他这样不好吧?” 尽管他刻意维持,那语气中的一丝轻颤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白雪菡掰开谢月臣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谢月臣怔了怔,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用过饭,在驿馆安顿下来。 京城不比金陵,谢旭章从前养在深宅里便罢了,谢月臣却是曾经在朝为官的人。 白雪菡因而叮嘱他,在外行走要时时戴着面罩,少与生人交谈。 翌日,天蒙蒙亮,谢旭章便带着白雪菡去寻大夫。 谢月臣原本也要跟来,白雪菡只说三个人不便行事,恐惹人注意,无论如何都不肯带上他。 临走前,谢月臣的情绪显然低落下来,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的背影。 白雪菡明知他在看自己,却也不回头,只跟着谢旭章径直走出驿馆。 一路上,谢旭章的心情似乎比昨日好了许多:“雪菡妹妹,我听说天桥下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可看,待会儿见完大夫,我带你去玩两圈吧。” 他虽生长在京城,以往却从未出门闲逛过,那些趣事都是听小幺儿们说的。 上次回京,谢旭章心事重重,自然也没有心情做多余的事。 如今白雪菡在侧,便不同了。 “妹妹?” 迟迟未听她回答,谢旭章不禁又看过去,只见白雪菡一直盯着脚下的路,正在发呆。 “妹妹有心事?” 白雪菡蓦地醒过神,见谢旭章看着自己,笑了笑:“没有……谢大哥方才说什么?” 第69章 令白…… 谢旭章站定,看着她微微一笑:“我说看完了大夫,带你去天桥底下玩。” 白雪菡有些歉疚地看着他:“对不起谢大哥,方才我走神了。” 谢旭章摇摇头:“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的?” “我……我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病。” “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极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想是为了安她的心。 白雪菡笑了笑,并未将心底另一件事说出来——她不想让谢旭章再为她担心了。 到了医馆,谢旭章果然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等着她。 白雪菡自顾自去了。 这间医馆比起林大夫的要小许多,那大夫年岁也不算大,为白雪菡把了脉,便说她是思虑过重身心操劳导致的头晕。 这番说法,竟与林大夫最初所言别无二致。 白雪菡虽觉得奇怪,但想着既是谢旭章所荐的大夫,医术定然高明,便也不甚计较,领了药方就出来了。 “妹妹出来了?大夫怎么说?” 白雪菡无奈地笑了笑:“与原先林大夫的话一样,早知如此,便不费这个力到京城来了。” 夺兄妻 第106节 谢旭章接过她手里的药方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来一趟安心些……身子无碍那便再好不过了。” 白雪菡点点头。 谢旭章带着她寻了间药铺抓药,旋即又一同去了天桥。 白雪菡原本没什么心思闲逛,但见谢旭章难得这般兴致冲冲,也不愿扫他的兴。 天桥上果然热闹得很,五花八门的吃食,谢旭章都拉着她尝了一遍。 他从前被家中看管得厉害,饮食向来清淡,哪里吃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白雪菡因怕他吃坏了身子,忙道:“谢大哥,我们还是少吃些吧,大夫嘱咐我饮食要清淡。” “好,吃完这个我们就不吃了……唔,这个好吃,今天难得高兴,你也尝尝外边的豌豆黄。” 谢旭章说着,喂了一块到她嘴边。 这倒是以前国公府常做的点心,白雪菡连忙抬手接,谢旭章躲了一下,叹道:“张嘴。” 大庭广众之下,白雪菡实在不好意思让他喂,但谢旭章坚持要亲手喂给她,否则便站定不肯走。 白雪菡只得咬住。 谢旭章见状,才满意地笑了,静静注视着她,眸光柔情若水:“好吃吗?” “嗯。” 白雪菡着实吃了一惊,这豌豆黄与她以往所吃的截然不同,虽不如国公府厨子做的细腻,却自有一股纯净的豌豆香气。 她素来嗜甜,此刻吃到这般可口的糕点,神色都变了,忍不住多尝了一块。 谢旭章温柔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将纸包塞进她手中,让白雪菡慢慢吃。 白雪菡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她还劝谢旭章少吃,如今自己倒是吃得香甜。 谢旭章又去买了糖耳朵、奶油炸糕、焦圈等吃食,各买一点,全都喂给白雪菡尝。 他今日不知为何,兴致高涨。 二人去看了杂耍。 卖艺人将身体扭动得如同蛇一般灵活,还有空口吞剑的,喷火的……白雪菡将生平所没见过的,都看了一遍,谢旭章亦是如此。 最后,他又带着她在布棚前听戏,台前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谢旭章紧紧将她护在身侧,隔绝周围的一切。 他看着台上戏子们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白雪菡。 谢旭章喃喃道:“这便是寻常人过的日子。” “从前都是在园子里听戏,这么听还是头一回,”白雪菡因笑道,“倒也有趣。” “妹妹喜欢,咱们就多听几场。” 白雪菡摇摇头,笑道:“天色晚了,而且,谢月臣还在驿馆等着呢……改日再来也不迟。” 谢旭章闻言,默然垂下眼帘,微微出神。 “我年幼时,很羡慕那些小厮。” 白雪菡一怔。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时候我大约是四五岁,已经懂事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发现我与旁人不同。府里唯有我一人需要坐在轮椅上,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幺儿们,他们都能够正常行走,不仅在府中行动自如,还能跟着管事的出门,他们告诉我,外边有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话及此处,谢旭章自嘲地笑了笑:“妹妹会不会觉得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我的出身比那些下人好多了。” 白雪菡忙摇头:“怎么会?我知道……谢大哥心里很苦。” “与你说句心里话,倘若可以,我宁愿同他们换一换,有个康健的身子,即使出身卑微我也甘之如饴。” 白雪菡抓住他的胳膊,认真道:“如今你的身子也比以往好多了,与常人无异,只要好好调养,总有希望的。” 谢旭章顿了一下,忽然握住她的手:“雪菡妹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再向你求一次亲,这次你会答应我吗?” 与谢月臣不同,想来是常年卧病在床的缘故,谢旭章的手掌软而微凉。 白雪菡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将手抽回来。 “谢大哥……” 谢旭章见她如此,心已凉了三分,却勉力笑道:“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命中福薄,也怕拖累了你。” “并非如此,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白雪菡道,“只是我眼下心乱如麻,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在想子潜吗?” 白雪菡心中一震。 抬眸望去,只见谢旭章目光如水,正静幽幽地盯着自己。 “不是的。”她下意识否认。 “真羡慕他,”谢旭章低声道,“我虽虚长他几岁,却拖着一副残躯,连入仕也不能,到头来……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妻子。” “谢大哥!”白雪菡焦声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谢旭章回过神,摸摸她的头,“别着急。”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微笑道:“什么?我有何处不对吗?” 白雪菡心中犹疑,她的预感往往是没错的,谢旭章一定有心事瞒着她。 他们一起躲了这么久,谢旭章分明已经逐渐变得开朗豁达,今日却…… 难道是因为谢月臣? 想到这个名字,白雪菡脸色微变。 回驿馆的路上,又见有许多小摊贩在卖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谢旭章一时兴起买了两个面具,一个给白雪菡,一个自己戴上。 白雪菡看不懂那上面的图纹,只觉得他戴着的那个比自己的好看,因笑道:“谢大哥,你怎么把狰狞的给我了?你那个就好看多了。” 谢旭章透过面具看着她。 那样的眼神,有一瞬间令白雪菡感到陌生,她不禁愣了愣。 旋即,面具后响起熟悉的温和笑声:“妹妹生得美,面具要戴丑陋些,才不会有人窥伺……我生得丑,便要戴好看的,才不会吓着你。” 白雪菡反应过来,脸颊发烫,讷讷道:“谢大哥何时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谢旭章笑了两声,带着她往驿馆回去了。 白雪菡一进门,便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谢月臣正坐在她房里。 “雪儿。” 她站定,扶着门的手微微颤抖。 谢旭章听到动静跟过来,见谢月臣在里面,脸色变了变:“子潜,你怎能独自呆在雪菡妹妹屋里?” 谢月臣并不理会他,只向白雪菡走来:“大夫,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我抓了药回来……”白雪菡见他嘴唇泛白,毫无血色,便问道,“你没吃饭?” 谢月臣不答,低头用那双沉沉的眼眸看着她。 白雪菡一时哑然。 她与谢旭章在外头逛了许久,如今天色都已经渐渐黑下来,没想到谢月臣竟一日都没用饭。 谢旭章道:“我去叫小二做些吃食,我们三人一道用饭吧。” 白雪菡点头,见他走远了,方才回头看谢月臣:“为何不吃?” “等你。” “……下次不必等我。” “你们去做什么了?”谢月臣缓了缓,语气又变得呆滞单纯,“我一直……在等雪儿。” 白雪菡走进屋,将面具随手搁在梳妆台上:“随便逛逛罢了。” 谢月臣盯着那个面具良久,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白雪菡回过头,便见他站在阴影里,冷峻的面孔有几分荫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雪菡妹妹,我们下楼吧,很快就上菜了。”谢旭章从外面回来,绕过谢月臣,径直拉起白雪菡的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拉下楼。 没过多久,谢月臣苍白着一张脸走下来,坐到白雪菡身旁,静静望着她。 谢旭章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白雪菡道:“妹妹……既然来了京城,我想去见见爹娘和祖母。” 白雪菡一怔。 谢月臣微微眯了一下凤眸。 谢旭章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对他们有怨,原本就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想自己去见一面,妹妹……可会怪我?” 白雪菡摇头:“谢大哥说笑了,人之常情,我又怎会怪你呢?只是,如今国公府被抄了家,老爷夫人他们被圈禁着,你又如何进去看望? “我想托父亲以前的门生帮忙,”谢旭章道,“能见一面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也不强求。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非可靠之人,谢大哥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的,妹妹不必忧虑……子潜呢?要不要与我同往?” 谢月臣闻言,垂下眼帘,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70章 “两个人太惹眼,何况他这般状况,行事多有不便,”白雪菡道,“还是不要带了。” 谢旭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白雪菡微笑:“妹妹说得对。” 夺兄妻 第107节 用罢晚饭,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上楼时,白雪菡忽然叫住谢旭章。 “怎么了?” “谢大哥,等你见完老爷太太他们,还跟我回金陵吗?” 谢旭章微微一愣,旋即道:“自然跟你回去。” 白雪菡点头:“那我等你。” 谢旭章留意到她的话里只有“你我”,却少了另一个人,心下不禁欢喜,但转念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又凝滞住。 翌日。 谢旭章去拜访了谢昱从前的门生。 虽说国公府势败后,树倒猢狲散,人人都对谢家避之不及。但有几个曾受过谢昱恩惠的有心人,还是感念昔日恩情的。 自然,谢旭章并不敢以原本的身份出现,只假托远房外甥的名义去求人。 没过多久就有了消息,说是可以安排他跟着大夫进去,以给老太太看病的由头见一见家人。 谢旭章临走前,再三叮嘱白雪菡独自在驿馆要小心,记得喝药。 白雪菡笑道:“我明白的,谢大哥你只去半天,不用嘱咐我这么多话吧?” 谢旭章闻言,也跟着笑了一下。 白雪菡将他送走,自己回到驿馆,便见谢月臣站在房门前等着她。 白雪菡怔了怔,淡声道:“谢大哥去看他们了,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吗?” 谢月臣神色如常,呆滞道:“雪儿在说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眼道:“罢了。” 谢旭章这一去,她也不知为何,一直心神不宁。 原本说的是只去半日,午后便会出来,结果直到天黑,白雪菡也没等到他回驿馆。 谢月臣一直坐在她身旁陪着,见白雪菡神色焦急的模样,情绪也变得有些低落。 “雪儿,该用饭了。” “你去吃吧,我还不饿。” “你午饭也没吃。” 他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强行将白雪菡的身子掰正到自己面前。 白雪菡一愣,正对上那双沉沉的乌眸。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讷讷道:“不吃饭,不好。” 她冷冷地与他对视着,心中极想问一句究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如今还不是时候,她要看看,谢月臣究竟想做什么。 “那你下去点菜吧,”白雪菡平静道,“点菜会吗?” 谢月臣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白雪菡左等右等,都没见到谢旭章回来的身影,谢月臣又上来催了她几次,说饭要凉了。 白雪菡起先还应他,到后面,心中愈发烦躁,不耐道:“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再看谢月臣,那个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此刻竟有几分落寞。 他怔了怔,一声不吭地下去了。 若换作是平日里,白雪菡少不得顾忌傻子的心情,跟着哄两句。 但如今…… 白雪菡用力地闭了闭眼,心中难受得紧。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听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白雪菡方才才赶走了谢月臣,此刻下意识便以为是谢旭章回来了。 她忙站起来迎上去,却见谢月臣端着饭菜走进来。 白雪菡脚步一顿,原本惊醒的神情显然变得有些僵硬。 谢月臣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 谢月臣一言不发,将饭菜摆到桌上,给白雪菡盛了一碗饭,推到她面前。 白雪菡紧紧抿着唇。 “用饭。” 谢月臣低声道。 她无力地坐下,盯着饭菜,不知为何微微出神。 谢月臣见状,夹了菜喂到她嘴边:“吃吧。” 白雪菡置若罔闻,他浓墨般的双眸中透出几分晦涩,谢月臣换了一副神情,用呆滞的语气低声唤她:“吃饭,雪儿。” 白雪菡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缓缓张开口,将谢月臣喂的东西吃下。 她嚼得很慢,边吃边抬眼看他。 谢月臣笑了笑,冰霜般冷峻的面孔上终于拂过春风。 白雪菡实则已经饥肠辘辘,但谢月臣端上来的饭,她仍不敢多吃,放进嘴里的尽数都是他主动夹的。 饭吃到后面,谢月臣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唇角那些许笑意凝滞住,黑沉沉的瞳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天,白雪菡没有等回谢旭章。 她担心了一整天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 原想去打听打听,但谢旭章并没有将他所托之人的姓名住处告诉过她。 白雪菡只得干等了整夜。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谢旭章出事了。 清晨,白雪菡在噩梦中醒来。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因为没过多久,便听谢月臣敲门焦声道:“雪儿怎么了?” 白雪菡坐起身来,哑声答应了一句,连忙穿衣梳洗。 “我去打听谢大哥的消息,你还是在驿馆等我。” 谢月臣闻言,抓住她的手:“跟你去。” “不行……你去只会妨碍我。” 谢月臣脸色一白,半晌,缓缓道:“你就那么担心他?” 白雪菡转过头,并不看他:“你知道为什么。” 霎时间,谢月臣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化作懵懂:“雪儿……” 她思绪翻涌,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好了,你乖乖地等我回来嘛。” 白雪菡拍了拍他的手,柔荑拂过谢月臣冰凉的手背,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 似有一阵酥麻划过心间,谢月臣的脸色好看多了。 白雪菡垂眼道:“可以放开我了?” 谢月臣慢慢松手,眼睛仍盯着她:“雪儿。” 白雪菡起身欲走。 “我要怎么做?”谢月臣声音微冷,“你才会高兴?” 霎时间,白雪菡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他失忆之前。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谢月臣盯着她的背影,碰过她的指尖缓缓收紧,在掌心摩挲着。 虽说是出来打听,但白雪菡也没有别的门道,犹豫了许久,还是来到国公府前。 不过短短半年,昔日宏伟轩昂的府邸已变得颓败不堪,门前有穿甲的武士持刀把守着,寻常百姓轻易不敢靠近。 白雪菡见状,心中一个咯噔,不禁更担心起谢旭章的安慰来。 她在不远处站了许久,正想着如何措辞,忽见一个妇人满脸哀色地跪到侍卫面前:“求爷们行行好,我相公昨日奉命进府中看病,不知怎的,一日一夜都没回来……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还是去了哪里?烦请大爷们告诉我一声,我给您磕头。” 说着,她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侍卫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起先要赶她走,谁知那妇人胆子大得很,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后退。 为首的侍卫冷声道:“昨日倒是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被人告发了,说是这家从前的大公子,另一个包庇逃犯也跟着被抓起来,不知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我只告诉你,等着官府治罪吧。” 妇人听罢,两眼一黑,当场背过气倒了下来。 白雪菡心中犹如一道惊雷劈过,震得她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侍卫口中所言的“大公子”定然是谢旭章无疑了。 谢旭章的身份被告发了……那他岂不是也? 白雪菡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根才勉强站稳。 虽说她昨夜心中已有预感,但毕竟没有亲耳听到,如今确认了这个消息,便彻底心灰意冷,没了主意。 告发他的人,多半便是想法子安排他进府的人…… 谢旭章原先还说,此人必定可靠,谁知竟反手就将他出卖了。 夺兄妻 第108节 白雪菡心中自责,明知谢旭章涉世未深,为人颇有些天真愚昧,她竟没有劝他多想想。 如今悔之晚矣。 深秋的京城,寒风已有些刺骨。 白雪菡出来得急,未曾披上披风,顶着这凉风来回走,待到进了驿馆时,才发觉自己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了。 她问小二要了壶热水,回房里暖和了半晌,缓过劲来。 白雪菡心知自己不能慌,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再打听打听,像谢旭章这样的身份,会被如何治罪。 最好的结果,便是与他父母一同被圈禁在国公府,好歹有个照应。 只是他有隐姓埋名私逃这一项罪名……不知还能不能被判圈禁。 若是像三老爷他们那样被流放,那就麻烦了,以谢旭章的体质,绝对是撑不了多久的…… 白雪菡放下茶杯,轻轻蹙起眉头。 忽然,她发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往常她从外面回来,一定第一眼就见谢月臣迎上,今日却…… 白雪菡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她走出门,谢月臣的房间就在隔壁。 白雪菡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似乎有交谈声,她猛地顿住,僵直地站了半晌。 那声音只不过响起了一瞬,又压低下去,给人一种幻听的错觉。 白雪菡犹疑不定,忽听里面一阵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她吓了一跳,慌忙躲进边上谢旭章的房里。 白雪菡隔着那条细小的门缝看出去,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拿佩剑。 那人先是谨慎地环顾了四周,旋即快步进了对面的一间房。 那是……疾风。 白雪菡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第71章 秋夜,冷风凛凛。 帘幕飘扬,窗子一开一合来回拍打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白雪菡起身将窗关好,不经意间,瞥见外头一轮圆月,今夜星稀,它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已是十五了。 白雪菡阖上窗,心里算着日子。 谢旭章已消失了八日。 她回到桌前,继续提笔给芸儿写信。 这些日子里,白雪菡私底下寻过许多门路,都没有打听到谢旭章的消息。 究竟是流放还是圈禁,竟丝毫风声都未透出。 她身上的钱已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写信叫芸儿再寄些过来。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卖了京城的铺子。 白雪菡叹了口气,多少事都是当局者迷,倘若她能早些察觉谢月臣…… 或许他们三个人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外头响起敲门声,依旧是熟悉的三下。 尽管白雪菡心中已经猜到来人,却依然问了一句:“谁?” “吃宵夜,雪儿。” 她换了一副平和的神情,走上前开门。 只见谢月臣正端着一盅东西站在那里,见到她的瞬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姜枣茶,小二说对身体好。” 他献宝似的将茶盅放到桌上,揭开盖子。 姜糖和红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子仿佛都暖和了许多。 白雪菡坐下来,顺从地拿起勺子,慢慢喝起来。 “小心烫。” 这几天她夜里睡得迟,房间总是亮着灯,谢月臣见了,便每夜送些宵夜过来。 他自然是没钱的,白雪菡偶尔会给零花钱。 谢月臣便把这些银子攒下来给她买吃的,时不时送热糕、蜜饯之类的东西来。 他自己却是不吃的,只坐在那儿心满意足地盯着她,神情淡而柔。既非昔日的冷漠,亦不全然像前段日子那般痴傻。 白雪菡起先总是推拒,或者只敢吃一点点。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好不抗拒,他给什么吃什么,俨然乖觉了许多。 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几乎是从白雪菡照顾傻子,变成了谢月臣照顾她……不,如今不能再说谢月臣是傻子了。 白雪菡心中自嘲。 真正傻的人,原来一直是她自己。 “好不好喝?” 白雪菡默然点头。 谢月臣幽幽地看着她,微笑道:“雪儿,要早睡才好。” “我给芸儿写信,”白雪菡神色如常,“所以才晚了些。” 谢月臣的视线转移到书桌上,只见那张未装进信封的纸倒扣着。 白雪菡自然知道他好奇,却不戳破,只慢慢喝着姜枣茶。 若是曾经的谢月臣,肯定已经直接拿起来看了。 但他如今要装傻充愣,却不好强抢了。 她心中思索着,缓缓垂下眼。 半晌,谢月臣忽然讷讷道:“雪儿还在担心兄长吗?” “你不是一向不认他是兄长吗?” 谢月臣看着她不说话。 白雪菡迅速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只道:“实在打听不到谢大哥的消息,不过想来他没有犯大错,该是跟老爷太太他们关在一起的,你也不用担心。” 谢月臣“嗯”了一声,尽管他掩饰得极好,那份漫不经心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那我们回家吗?”他又问,“回金陵。” 白雪菡放下勺子,心中已酝酿足了情绪,因而抬头道:“谢月臣,你想跟我回家吗?” “想。”他不假思索。 白雪菡笑了:“为何?” 谢月臣一顿。 “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 白雪菡望着他,没有放过谢月臣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当初他失忆时,曾说过想做她的夫君。 只有至纯至真的痴儿才有这般直言不讳的勇气,而如今的他…… 她静静与谢月臣对视着,霎时间,对面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指尖蜷缩,一抹淡淡的潮红从耳根子涌上苍白面孔。 谢月臣似乎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他便敛起外露的情绪,重新流露出呆气,喃喃道:“我……” “你愿不愿做我的夫君?” 谢月臣一怔。 没过多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尖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想嫁给你,”白雪菡笑道,“你……还愿意娶我吗?” 她唇边弯出弧度,眼底却毫无温度,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谢月臣的表情已经全然僵住了,似乎这番话对他来说,是从九天之外传过来的。 半晌,就在白雪菡以为他要拒绝时,谢月臣忽然将她抱起来。 白雪菡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挣扎,却被紧紧拦腰抱起,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亲,欢喜地转了两圈。 白雪菡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 原来谢月臣也会有这种笑声。 全无冰冷和荫翳,仿佛是发自内心,快活到了极点。 她怔了怔,窝在他怀里,能够无比清楚地感受那股淡淡的,却又充满强势攻击力的冷香。 谢月臣将她放在榻上,大掌包住白雪菡的双手,轻轻摩挲。 他声音喑哑:“当真?” “当真。” 他愈加喜悦,凤眸弯出动人弧度,仿佛春意将至时,红梅枝头冰雪消融。 “为何你……”谢月臣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 夺兄妻 第109节 幸而白雪菡似乎没有听到。 他缓了缓,又低声笑道:“雪儿……雪儿……” 她微微一笑,露出羞涩的神情。 谢月臣心荡神驰,又禁不住在她面上亲了一下,白雪菡也由着他。 不知为何,他眼眶竟湿润起来。 白雪菡原本轻轻阖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抬眼看过去,不禁怔住。 谢月臣……落泪了。 他这样的人也会落泪吗? 为何……为何要露出这样一番神情。 表现得似乎极其在意她的样子……他分明只是将她视作猎物,玩弄鼓掌之中。 有必要演到这个地步吗? 白雪菡睫羽轻颤,抓紧身下的锦被,竭力抑制住情绪,温声道:“你怎么哭了?” 她伸手,轻轻抹去他的泪珠:“难道你不愿意?” “愿意,”谢月臣当即道,“永远都愿意。” 他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细吻。 谢月臣的凤眸十分深沉,静静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白雪菡心下震荡,转开视线不去看他。 “谢大哥不在,往后便只有你我相依为命,”她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你若有心……咱们便在这驿馆成了婚再回去。” 谢月臣唇边的笑意顿了顿,眼底眸色幽深。 “好不好?”白雪菡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呢喃。 他看了她良久。 久到白雪菡几乎以为自己被识破了,身后直冒冷汗。 “好。” 谢月臣轻轻弯唇,俯身将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用力抱了抱。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月臣贴着她的额头,又开始轻拍她的身子,低声哄白雪菡睡觉。 她闭上眼睛,心中是说不清的悲凉。 到后来,也不知是她先睡着的,还是谢月臣先离开的。 …… 既说了要成婚,尽管手头紧,谢月臣也还是坚持要预备一下。 白雪菡半真半假地问他:“你也懂什么是成婚?” 谢月臣面露懵懂之色,因笑道:“好像记得。” 白雪菡也不去拦他,左右在身在驿馆,喜具是用不着多少,所剩不多的银两都用来添置成亲用的婚服。 她说要在这几日就完礼,时间太紧,他二人便到裁缝铺里亲选了一套成衣。 白雪菡穿过两次嫁衣。 一次是为谢旭章而穿,图案是与白婉儿别无二致的龙凤呈祥纹……最后她穿着这身嫁衣,进了谢月臣的洞房。 还有一次,也是为准备嫁给谢旭章,她在林氏、老太君的逼迫之下穿上了那身银朱色的大袖衫。 最后那身衣裳在众目睽睽之下,碎在了谢月臣手里。 如今这一身嫁衣,只不过用最普通的粗绸裁成,并蒂莲的绣纹勉强还算精美。 白雪菡拿起来,略微在身上比了比。 掌柜见了,连连夸好看,说着殷红的颜色衬得她肤如凝脂,整个人艳若桃李。 谢月臣却剑眉微蹙,低声对白雪菡道:“还是再等等,我……去赚钱回来,给你裁一身好的。” 白雪菡道:“我等不了了,就这身吧。” 他愣了愣。 她笑着挽住他的手,一面叫掌柜寻出新郎的那身,一面向他低声道:“我想马上跟你成婚。” 谢月臣脸颊微红,原本拧起的眉毛此时倒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挑了一下。 白雪菡撺掇着他试衣裳。 谢月臣本就生得俊美异常,平日多着素衣,便显得冷淡不可侵犯。 此刻红衣衬着他这副神情,昔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荡然无存,白雪菡点头叹好。 只要她满意,谢月臣自然无话可说。 他看了一眼这热烈的红色,怔了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出神。 回去的路上,谢月臣忽然让她站定,等了片刻。 白雪菡不知他搞什么名堂,便静静等着。 半晌,谢月臣从后面走来,将手中的匣子打开,只见一份空白的婚书躺在里面,上面的鸳鸯金纹耀眼夺目。 “我们再写一份婚书。”他低声道。 “好不好?” 几近祈求的语气。 第72章 白雪菡答应了。 回到驿馆后,他二人提笔亲写婚书。 只是,谢月臣如今身份特殊,这份婚书只能私底下留存,并不能拿去盖官印。 虽如此,他仍十分郑重,将写好的婚书收藏起来,锁进那红漆匣子中。 按当世婚俗,婚期本应由双方父母请人算过再择定。 但如今父母都不在身边,白雪菡又急于完婚,便省去这程序,二人选定一个临近的好日子。 既无亲朋好友在此,她认为喜宴就不必了,谢月臣闻言,眼底泛起些许失落。 白雪菡想了想,买了些喜果子散给驿馆众人。 掌柜得知他们要成亲,连连道喜,特地说等到大喜之日,要送他们一桌酒菜。 “掌柜不必如此,”她笑道,“我们一切从简,就不铺张了。” “姑娘就不必推辞了,成亲哪能连一桌像样的菜都没有?你们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久,原也该送了,我还要喝杯喜酒,沾沾你们的喜气呢!” 白雪菡笑了笑,眼底并无几分喜悦之色。 她默然回了屋里,心中不禁想道,又辜负了一个好人的心意。 夜里,白雪菡铺开纸笔,慢慢给自己研墨,忽然嗅到一阵清淡芬芳的花香。 她抬眼望过去,那盆寒兰在窗台前散发着幽香。 满室芳香。 这是谢月臣今天给她带回来,白雪菡不知他究竟攒了多少零用钱。 抑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钱。 总之,谢月臣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儿,这间房渐渐开始有点婚房的感觉了。 她记得他从前素喜简朴,对这些小女儿的东西不甚留意。 如今,竟也会在这些事上用心…… 白雪菡拿笔的手有些不稳,她秀眉轻蹙,苍白娟丽的面孔上,流露出嘲讽笑意。 却不知是对谢月臣,还是对她自己。 原本构思许久的信,如今下笔,竟不知从何处写起。 每一个字都是如此艰难,白雪菡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对他留有旧情。 若如此,她当真是可笑可憎。 当初他在大婚之日胡作非为,扭转了她一生的命运。 如今……便换她来,也让谢月臣尝尝这种滋味。 这封信简短精要,白雪菡却几乎用了半个晚上才写成,等她重新放下笔时,窗外已月上中天。 她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听见谢月臣来敲自己的门。 白雪菡将信放在桌子上,随手用一方丝帕拢住,起身去开了门。 谢月臣果然又给她送暖身的茶汤来了。 “雪儿。”见她开门,谢月臣露出一丝微笑。 白雪菡侧着身,低头怯怯道:“我有些嘴馋了,你吃不吃零嘴?我下楼叫小二送来。” 她温声低语,露出的脖颈线条细腻姣好。 谢月臣看得出神,一时间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白雪菡又重复了一遍。 他如梦初醒,将托盘放到桌上,说道:“我去吧。” 白雪菡已擦着他的身体出了门,笑道:“很快便回来,你可不许偷看,我会生气的。” 夺兄妻 第110节 谢月臣原本平静的神态起了一丝涟漪,薄红缓缓浮上面庞。 她转身下了楼,笑意却瞬时敛起,脚步都有些打颤。 谢月臣将茶盅打开,等着放凉些许再给白雪菡喝。 她身子单薄,最近又常常头晕体虚,更该喝些东西补补,只是如今盘缠已快用完了。 他时不时补贴银子买的东西,已引起白雪菡的疑心。 若让白雪菡知晓他…… 只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更别提用他的钱养身体了。 只得徐徐图之,寻找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不能操之过急。 谢月臣冷眸中泛起些许柔和的温度。 再看过去,那件婚服正被白雪菡挂在架子上,绣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不觉怔了怔。 当初……也是大喜之日,也是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当时她是蒙在鼓里,将他当成了兄长……谢月臣眸色一黯,紧紧绷着唇线。 那时不觉,如今回想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竟直冒酸水。 他生性凉薄冷情,自以为天下万事皆在自己掌控之中,不过一小小女子,他好奇,便要了。 谁知道了今日,历经种种,谢月臣竟悚然发觉,这是作茧自缚。 雪儿……雪儿……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勾勒出淡淡笑意,忽然间,凉风从窗外刮进来,吹落了桌上一方丝帕。 谢月臣俯身捡起那丝帕,但还未放上去,便偶然看见面前的信纸,他神情一滞。 纸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风一吹,泛起细微的墨香,如千丝万缕萦绕在人的心头。 那一笔一划,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雪菡的笔法。 谢月臣站在原地许久,脸色从惨白到几近透明缓缓转变为如常之色。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他平静抬手,将丝帕盖回原位。 白雪菡端着吃食上来时,便见谢月臣坐在茶几前,静静望着窗边的寒兰。 他眸凝墨色,俊逸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站在门前,双腿有些发软。 良久,谢月臣似乎终于察觉到她回来了,转过脸,缓缓笑道:“怎么不进来?” 他从前露出笑容的时候不多,总归以冷笑为主。 失忆后倒是多了些笑脸,极容易满足。 只要白雪菡略微给他好脸色,或者关心一句,谢月臣便会痴痴地望着她微笑。 她主动提出成亲时,他眸底更是露出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开怀笑意。 但无论是哪种笑。 都与眼前的笑不同。 白雪菡抓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雪儿,进来。” 谢月臣站起来,凤眸微微阖了一半,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她抬脚走进去,将食盒里的小吃摆到桌上,不动声色地往书桌扫了一眼。 谢月臣专注地看着她吃东西。 白雪菡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倒是不再发怵,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 她直白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避让。 “你吃吗?”她夹起一小块板栗糕,送到谢月臣嘴边。 他仍沉沉地看着她,张开口,将她喂的食物吃下。 往常都是他硬要喂她伺候她,今夜却调了个位置。 白雪菡给他夹了许多吃食,谢月臣来者不拒一一吃下,他如此爽快,竟没有丝毫防备和迟疑。 “好吃吗?”她问。 谢月臣盯着她,一字一顿:“好吃。” 她笑了笑,眼底全无惧意:“那就好。” 二人分食完点心,谢月臣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起身出门。 “谢月臣。”白雪菡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她语气平静,胸膛却微微起伏,桃花眼底不知何时凝起了水光。 是心痛还是快意?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谢月臣并未回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喑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我想娶雪儿,很想很想。” 很早便开始想了。 …… 成亲的前夜,白雪菡躺在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稀薄的星星。 她记得幼时,母亲常常带着她数星星。 徐如惠告诉她,这颗是牵牛星,那颗是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隔着千里万里,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能一年相会一次。 白雪菡不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她总是懵懂的说,母亲不要做织女。 倘若只有经历痛苦折磨,才能相会,还不如斩断一切,从此各自安好。 徐如惠用惊诧的眼神看着她,眸底掠过千万种情绪,最终却化为一抹黯然:“或许……阿雪说得是对的。” “若放不下,只会互相折磨。” 可是谁又能看得开?放得下执念呢? 白雪菡似懂非懂:“痛了,就会知道要躲起来的。” 徐如惠笑了笑,并不答她这句话,只道:“阿雪怎么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话?” 白雪菡轻轻捂住心口,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音容笑貌在心间回荡。 母亲用她的一切在告诉白雪菡。 不要心软。 不要回头。 婚期很快便到了。 这些天,白雪菡一直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动作。 谁料谢月臣却平静如常,既没有离开过驿馆,也不曾再召来疾风。 甚至没有多问她一句。 这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成亲当日。 白雪菡敲响谢月臣的房门,迟迟无人回应。 她捏了捏拳头,又敲了几下。 寂然无声。 白雪菡的身体紧张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过得半晌,里头仍旧没有半点声音响起。 她怔了怔,也不知道怎的,心下说不清是惊慌还是失落,隐隐约约,竟像是松了一口气。 白雪菡站在那里许久,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 从年幼时初见谢月臣,落水得他相救,到错嫁结为夫妇……再到后来,她与他恩断义绝,却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遇。 这一回,该是彻底断了这孽缘罢。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知该恨自己太心软,还是笑自己太傻。 她怎会以为,谢月臣那夜的话是真心? 既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依他的性子,该是当机立断,趋利避害才对。 倒是她自己,心念一转,给他留了退路。 白雪菡垂下眼,准备回房将嫁衣收起来,谁料刚迈开步,便见谢月臣从楼下上来。 他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白雪菡眼尖,认出那些是早市上的货物。 谢月臣着了一身绯色衣袍,更衬得其人俊美如霜,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凤眸中仿佛点燃了光芒。 那两点浓墨,似有光彩流转。 白雪菡怔愣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走了吗? 夺兄妻 第111节 若是骑马的话,眼下早已该出城。 “我去东市了,”谢月臣面色平静,语气却带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上次的红烛太差,这些是好的。” 他将东西放进屋里,包裹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止龙凤红烛,还有各式各样的喜具,与之前买的差不多,但是品质更佳。 “如此成亲,已是委屈了你,这些东西能换好的,便尽量换好的。”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谢月臣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白雪菡觉得自己心中猜想和谋划通通都无所遁形。 她也毫不避讳地对视过去,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见到了更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一对新人,面上都带着柔和的笑。 四周却丝毫没有欢喜之气,白雪菡甚至觉得,这里弥漫着浓重的哀伤。 二人将新房布置了一通,谢月臣还极用心地题了一副字。 白雪菡站在边上为他研磨,便如同曾经在国公府千百次出现过的场景。 谢月臣的字写得依然稳。 他与谢旭章不同。 谢旭章的书法如其人温润儒雅,不露锋芒。 谢月臣的字却飘逸如世外仙人,狂肆之中带了一点凌厉的锐气,冷若霜雪又睥睨万物,将世俗纳入掌中。 只是今天,他的字似乎多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下面传来吆喝声。 原来是小二唤他们下去,掌柜的已吩咐备好了一桌酒菜,祝贺他们新婚之喜。 白雪菡问了时辰,已是申时。 “该吃你们的喜酒了,”掌柜笑道,“快些满上!” 众人都笑起来,争相要敬他们。 谢月臣素来不是个爱应酬的人,今日却极给面子,一一喝了众人敬的酒。 白雪菡自从听到时辰,心下便轰隆一声。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月臣察觉到白雪菡看过来,他垂眼望下去,那双秾艳的桃花眼中,似凝着几句无声的质问。 他微微一笑,恍如冰消雪融。 谢月臣举起杯:“雪儿,我敬你。” 众人又笑了,纷纷起哄,将他二人推搡到一起。 白雪菡扭过头攥紧了酒杯,呼吸有些滚烫。 “我们还没喝过交杯酒呢。”他轻声道。 是啊,当初入错洞房的事,本就是谢月臣精心安排,他甚至查到了她有夜盲之症,连灯都不点。 自然也没喝过交杯酒。 “雪儿。” 白雪菡举起酒杯,眼前画面有些模糊:“我也敬你。” 二人对饮完,掌柜又道不算:“交杯酒不是这样喝的,大家教教他们!” 在场诸人大笑起来,有甚者,拉上旁边的人亲身示范。 白雪菡看了他一眼,却见谢月臣也正注视着自己。 他的眼神曾如终年不化的雪山,此时却不知为何融化了,仿佛凝成了水雾,缓缓漫上那好看的瞳眸。 吃罢了酒饭,众人笑着要闹洞房,谢月臣打发他们走了,将房门关上。 白雪菡与他各自去换了嫁衣。 算算时辰,眼下该是酉时了,那封信……也该送到了。 白雪菡忽然颤抖了一下,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 她走进新房里,便见谢月臣一袭殷红婚服,粗绸的质地,简易的刺绣,都分毫不能掩盖那张举世无双的俊朗面孔。 他长身玉立,负手站在龙凤红烛前,身上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傻气。 当初那个前途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卫国公府的二公子,仿佛又回来了。 谢月臣转过身望见她,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原来……你穿嫁衣的样子这么美。” 时辰快到了。 白雪菡脑海中乱哄哄,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她似乎说了一句:“还拜堂吗?” 谢月臣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雪菡低下头。 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 谢月臣走过来,珍之重之,轻轻握着她的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白雪菡猛然抬头,对上他平静的视线。 谢月臣微微勾了勾唇,拉着她到红烛前跪下。 他们牵着手,拜完了当初没有拜过的堂。 谢月臣的手很冰凉,却让白雪菡清醒了片刻。 夫妻对拜之后,他们面对面跪着,白雪菡听见外头逐渐靠近的紊乱脚步声。 还有兵器剐蹭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你明明知道…… 只听“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持刀带甲的官兵纷纷冲进来,为首者一眼便看见那穿红袍的新郎。 “快拿下——”一声厉喝,众人涌上,将谢月臣团团围住。 谢月臣少年时曾习过武,身法并不弱,却不知为何,半点也没有反抗,任由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在这一天之前,白雪菡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却独独没想到,他会坚持留到最后一刻,束手就擒。 那双乌黑的凤眸只看着白雪菡。 他笑了一下,眼睛有些湿润。 薄唇轻启,却没有发出声音。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口型——“对不起。” 第73章 谢月臣被关押在狱神庙中,留待发落。 先前他身份已死,抄家时自然也无人深究,如今他骤然出现在京城,非但要作为卫国公府的男丁被治罪,还要背上欺君之罪。 他所受到的处置,将会比白身的谢旭章要严重十倍。 所以白雪菡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走。 明明当初她故意将告发他的信件落在书桌上……还给他留下看信的时间。 那天夜里,看他的神情,分明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可是谢月臣却毫无行动,非但不逃跑,也不动怒报复她,反而平静地准备着成亲…… 白雪菡原以为这是他的缓兵之计,不过是为了麻木她,静待时机再行动。 可是直到最后一刻,谢月臣还是没有离开。 直到跟她拜完了堂,他束手就擒。 京郊,狱神庙。 此处阴冷潮湿,人一踏进来,便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这地方向来关押的都是留待发落的重罪之人,不过看守要比诏狱的好说话,只要给够银子,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雪菡打点了人进来,那狱卒径直将她引到最里面的牢房。 一路上,她耳边尽是犯人们凄凉的哭喊声。 此处虽是人间,却堪比无间地狱。 进来的人都知道,自己此生已经没了指望。 黑漆漆的牢房里还渗着水,时不时有铁索移动的声音,甚至……还有老鼠尖锐的叫声。 谢月臣一生爱洁,便是成了痴儿,也要将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 白雪菡无法想象,他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环境——尽管这是她亲手赠予他的。 “喏,就是这儿了。” 狱卒把她带到地方,转身走了:“可要快些出来,我们也难做!” “多谢差大哥。” 白雪菡走进去,只见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不远处。 他仍穿着那天的喜服,只是脱了外袍,整齐地放在边上。 夺兄妻 第112节 谢月臣闭着眼睛,外表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狼狈,甚至依然俊如芝兰,连带着这间牢房仿佛都熠熠生辉起来。 只是冒出来的胡茬和几缕垂下来的发丝,显现出几分疲惫和落寞。 白雪菡看着他,缓缓开口:“谢月臣。” 他无甚反应。 白雪菡又叫了一声。 谢月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睫羽轻颤,慢慢睁开眼看过来。 那一瞬间,白雪菡觉得他的眼神几乎穿透了她。 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月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间,瞳孔急剧放大,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一开口,声音嘶哑:“雪儿……” 谢月臣站起来,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白雪菡下意识后退。 隔着一道门,他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明。 这时白雪菡方才察觉,原来他眼底竟布满了红血丝,眼下微微乌青,也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你怎么来了?”他轻声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不走?” 谢月臣一怔。 白雪菡咬紧牙关,轻笑道:“你明知道……我要告发你,为何还要留到最后一刻。” 谢月臣转过头,低声道:“是我欠你的。” 白雪菡浑身一震。 “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愧疚吗?”她厉声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戏耍我,我早就受够了!” 谢月臣闭上眼,呼吸急促起来。 “你连入狱都不怕,却一句坦诚的话都不肯跟我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跟我拜堂?当初你不是很得意,能够将我耍得团团转吗?如今又来演苦肉计给谁看——”白雪菡几乎声嘶力竭,心中仿佛有一团控制不住的闷气喷涌而出。 谢月臣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看向白雪菡,双眸通红:“是我负了你,你走吧……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他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他满心所思所想,都是要把她困在手心里,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能离开她。 而如今…… 白雪菡轻笑一声,眸底不知何时蕴满了水光:“我也是卫国公府的夫人,你未曾休我,大可以向官府告发我。” 谢月臣猛然转过头,猩红的眼底酝酿起说不清的情绪。 “不……”他道,“你不是,你早已写了休书……将我休弃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 白雪菡道:“你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那封休书吗?怎么如今又改口了?” “我说认,便认,”谢月臣笑了笑,声音喑哑得吓人,“雪儿,我手里可还有谢旭章的把柄,你若不想他有事,便离开京城,回去吧。” 白雪菡霎时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谢月臣冲她微笑。 “谢大哥的事,当真是你做的?”白雪菡心下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倒下了。 “你如何会以为,我能放过他?” 谢月臣踱步进前:“雪儿难道不知,我是怎样的人?我得不到的,岂能让他得到?” “够了……” “他想娶你!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望向你的每一个眼神,都让我想将他碎尸万段!” “住口!”白雪菡厉声道。 “这就听不下去了?”谢月臣笑了一下,眼底似有光芒流转,“那你又可知?眼睁睁地看着你对他笑,对他一点点留情,我的心又是怎样煎熬……日日夜夜,我是怎样克制住杀人的冲动,怎样辗转反侧,怎样昼夜难安的!” 白雪菡后退几步,踉跄靠在墙上。 “回去吧,雪儿。” “倘若你再不听我的话,我不介意送他上断头台。” 白雪菡胸中闷痛,脑海里一片茫然,不知不觉中,已退了几尺远。 谢月臣一直望着她,凤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唇边却始终凝着笑意。 “你……” 她再开口,谢月臣神色微变,眼底光彩似乎亮了几分。 “你究竟将他怎么样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谢月臣怔了怔,眸色彻底黯下去,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良久没有开口。 白雪菡浑身僵硬,她问这个问题,似乎也并未经过思考,甚至并非真想知道答案。 只是她必须说点什么,缓解心脏的钝痛。 就在她即将离开之际,身后忽然响起谢月臣的声音。 “他被关在府里,无性命之忧。” 白雪菡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敢回头,僵硬地往前走。 离开吧……离开,或许就能忘掉这一切…… 离开,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白雪菡回到驿馆,失魂落魄地呆了两天,最终决定收拾东西,回去找芸儿。 她留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安心去经营田庄铺子,远离是非。 这样一来,若有哪日,谢旭章需要她出手相助,她也可以拿得出钱财。 如今她半点也不敢去想谢月臣的事。 白雪菡害怕自己的心,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成亲当日发生了这样的事,驿馆众人难免议论纷纷,这两天里连掌柜也过来,看着她通红的双眼,询问发生了何事。 白雪菡不能再呆下去,准备明日便启程离京。 下午,忽听外头大街上一阵敲锣打鼓,礼乐之声好不热闹。 她下楼联系明日要用的车马,便听周围人议论纷纷。 “云陵郡主又要定亲了。” “是荣亲王府的云陵郡主?” “不然还有哪个?听说当初卫国公府骗婚,刚定下婚期,谢大公子就失踪了……着实把荣亲王心疼坏了!不过如今好了,重新定亲了。” “卫国公府只怕也是因此开罪了陛下,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白雪菡听得心头一跳一跳的,秀眉微蹙。 抬头望去,只见洋洋洒洒的车轿抬着大小箱子的定礼,太监丫鬟们个个穿红着绿,鼓着乐一路送去,几乎占满了整条街。 “不过,听说这位骏马爷是入赘的,也不知是哪家儿郎,竟没人打听得出。” “荣亲王是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才寻了个无家底的上门女婿吧!” 众人说笑了一阵,散开来各做各的事。 白雪菡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去租了马车。 谁知刚回到客栈,便见屋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挑的背影略显瘦削,一袭质地上乘的青色氅衣,透着几分儒雅贵气。 白雪菡愣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显然顿了一下,方才缓缓转身。 谢旭章望着她,露出温柔笑意:“雪菡妹妹。” “……谢大哥,你……你回来了?” 谢旭章点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为我奔波了。” 她整个人如同置身梦境一般,眸底全是茫然。 谢旭章不是已经被圈禁了吗? 怎会回到这里…… 谢月臣当时亲口说的,不该是假话才对。 他看见白雪菡手里拿着外边买的吃食,微微一愣,上前接过放在桌上。 “这些就不要吃了,”谢旭章靠近她,温声道,“妹妹,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第74章 白雪菡怔了怔,退开一步:“去哪儿?” “你只要跟着我就行,”谢旭章看着她,“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夺兄妻 第113节 白雪菡觉得自己在做梦,除了蹙眉看着他,再给不出别的反应了。 待她回过神来,已跟着谢旭章上了马车,谢旭章静坐在边上,微笑着看她。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如何出来的?” 白雪菡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谢旭章笑了笑,说道:“都怪我当初没听你的话小心,错信了奸人,才被告发,后来幸得一位恩人相助,帮我洗脱了罪名。” “恩人?” “妹妹,你如今可不要再叫我谢大哥了,我已改换了姓名,假姓高……在为谢家翻案之前,不能让任何知道我的身份。” 白雪菡道:“谢……高大哥,你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谢旭章敛起笑意,双眸凝视着她,半晌,复又淡笑起来:“对……我要救出父母和祖母。” “如今谢家的罪,已被圣上亲裁,如何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你千万别做傻事。” “妹妹这么紧张我?”他笑道,“放心,我并非要做傻事。” 正说着,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原来是到了地方。 谢旭章带着她下了马车,白雪菡这才发现,他带着自己进了一处雕梁画栋的宅子。 “这是何处?” 谢旭章道:“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虽没有往日国公府强,好歹比咱们在金陵住的好些。” “你哪来的银子?”白雪菡疑心更甚了,“这里不便宜吧。” “这都是那位恩人送给我的……妹妹放心,你且安心住着,万事有我。” 谢旭章微笑着,眸色变得有些深沉。 不知为何,白雪菡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变得不太一样了。 “谢大哥……不,高大哥,我对不住你们,谢月臣被我送进牢里了……我揭穿了他的身份。” 谢旭章神色微变,却没有太大反应,似乎这番话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么……妹妹不必愧疚,早晚也有着一日的。”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震。 虽说他们兄弟感情不和,可到底也是骨肉至亲。 何况谢旭章一向为人温和良善。 白雪菡本以为,自己这样对谢月臣,谢旭章会有所失望。 谢旭章像往常那样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好了,妹妹不要多想了,都会过去的……我先让丫鬟带你去收拾一下,今夜好好歇着。” “不……”白雪菡反应过来,“我已经租好了车马,明日出城坐船,我想回苏州找芸儿了。” 谢旭章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凝固住:“回苏州?” 白雪菡点点头:“京城……实在有太多不堪的回忆,既然如今你已经无碍,我也可以放心走了,我留在这儿,也只是给你添乱。” 她心里乱得很,这几天夜里,一直梦见谢月臣…… 白雪菡太害怕了,她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守不住自己的心。 “不行。” 她怔了怔,第一次听见谢旭章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话。 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略显生硬,顿了一下,放柔声调:“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呢?” “我到了那儿,自然有芸儿接应,谢大哥不必担心。” 谢旭章唇边弧度僵硬,他按了按头,仿佛有些力不从心:“雪菡妹妹……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白雪菡一愣,抬头看向他。 “我需要你,”他凝视着她,“你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可是……” “好了!此事不必再议,”谢旭章将她推到院中,唤来下人,“送小姐沐浴更衣,好生伺候着。” 便有两个丫鬟上前,向她请安。 白雪菡蹙起眉头,还欲再辩,谢旭章却已退出院门外,背对着她摆摆手。 “妹妹先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可是我——”“定好的车马我会帮你退掉。” 谢旭章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 白雪菡被一堆下人团团围住,根本追不上他。 她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强烈了。 丫鬟道:“姑娘请吧,您的房间就在前边,奴婢们已经备好了热水。” 白雪菡重重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没时间写,先发这么多,晚点还有二更,下一章补够三千字 第75章 白雪菡在这宅子里住了两天,没再见过谢旭章。 此处虽然衣食住行样样都好,却仿佛有一股怪异的氛围。 仿佛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紧紧锁入其中。 她原想先行离开,但无论去哪儿,都有一堆丫鬟小厮跟着,连上街都牢牢拦住不让她走远。 白雪菡越想越觉得不对。 便是从前在谢家,也不至于行动受限到如此地步。 她无可奈何,只得等着谢旭章再来,届时定要与他说清楚。 白雪菡如今无心再管他们的是是非非,只想回去跟芸儿平淡度日。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茶饭不思,每天只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来。 可惜一连好几日,都没再见到谢旭章的身影。 她忍不住询问,丫鬟便道:“公子在忙正事,如何来得了?姑娘放心,等公子事了,自会来探望姑娘的。” 对方这副语气,倒好像是白雪菡缠着谢旭章,让他不务正业似的。 白雪菡皱了皱眉,心中的不适之感愈加强烈。 又枯等三天,谢旭章终于来了,但未等她开口,他便先丢下一个消息,震得白雪菡面无血色。 “子潜的罪名下来了,他被判流放岭南,四千里。” 白雪菡扶住桌角,垂下的睫羽颤抖起来。 谢旭章静静观察她的神情,又说道:“明日就启程,妹妹想去送送他吗?” 白雪菡猛然抬头,只见谢旭章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她缓缓攥紧拳头,半晌,方道:“不必。” “你二人……到底是夫妻一场,你若想去送送他,也是人之常情。” “我说了,不必。” 谢旭章慢慢点头:“也好,免得徒惹妹妹伤心。”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白雪菡双目无神,全然不知自己问了什么。 “我在忙先前跟你说过的事,恩人为我在朝中捐了个官,又请了大夫为我调理身体,所以最近没有工夫来看你……妹妹,可生我的气了?” 白雪菡怔怔地望着地上,直到谢旭章又喊了她两声,方才回过神。 “我没有生气,”她淡淡道,“只是想离开了,谢大哥,我不能留在这儿,我得回苏州去。” “妹妹又喊错了,我如今姓高。苏州?苏州并非你的故乡,何必如此执着。” “那里有芸儿。” 谢旭章顿了顿,妥协道:“好吧,那我派人将她接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要走……高大哥,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再掺和了。” 她缓了缓,平静道:“让我回去吧,你知道我向来都不喜欢被关着的。” 谢旭章双眸逐渐深沉,但很快,又露出往日的温和笑意:“没关系,你若觉得闷,改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在附近逛逛可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旭章俯身,将她逼退到桌前:“妹妹,你也体谅体谅我……我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没有你了。” 白雪菡愣了愣,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待谢旭章走后,她僵在原地出神许久。 丫鬟们照常来伺候她沐浴洗漱,白雪菡躺倒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方才谢旭章那番话。 一方面,她在想谢月臣被流放的消息,另一方面,谢旭章的态度着实令她感觉不舒服。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是白雪菡不知道的。 外头已没了下人走动的声音。 白雪菡向来喜静,从不要人进屋守夜,今晚亦然。 她没再犹豫,轻手轻脚坐起来,穿戴整齐,将一头蓬松的乌发挽起。 她来时,本就什么都没带,如今也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 白雪菡走到门前,侧耳细听,确定外头无人走动,才缓缓打开一条门缝。 只见院门口有两个老嬷嬷背对着她,提着灯笼正在守夜。 老人多有耳背毛病,这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夺兄妻 第114节 白雪菡放轻动作,慢慢推开门,又将门阖上,准备从后头的门离开。 谁知,那里也站了一个丫鬟,险些看见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躲到花树后,硬生生等了一柱香左右的工夫,那丫鬟终于走了,想是到了换人值守的时间。 她当即趁这个机会跑了出去,走到远处,藏在角落里回头看,果见另一个丫鬟站在了原来的位置。 白雪菡紧张得直冒冷汗,一鼓作气跑出去,所幸角门处无人看守,她来不及琢磨其中的古怪之处,径直便出了宅子。 先前上街闲逛时,她便发现谢旭章这处宅院离她所住的驿馆不远。 如今夜深人静,驿馆早已关了门,白雪菡身上除了方才乱中带来的几根簪子,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她想了想,还是先另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以簪子为抵押,等到天亮以后再做打算。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翌日清晨,在噩梦中醒来。 白雪菡猛然坐起,额上直冒冷汗,方才梦到什么,她已经全忘了,可那种恐惧仍然深深地扎进了心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听到一阵官差的吆喝声。 只见底下一众百姓慌忙避让,白雪菡蹙起眉头,细细看去,不禁浑身僵住。 那是押送犯人的刑架。 上头站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月臣。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了 第76章 她心头一震,抓紧了边上的窗棂。 囚车上唯有他一人,距离太远,白雪菡看不仔细,只依稀见他睁着眼,面色平静。 经过这些天的关押和审理,他已衣衫褴褛,身上尽是斑驳血痕,狼狈不堪。 哪里还看得出昔日贵公子的影子。 百姓让出了一条道,官兵们神色严肃地行进,马蹄声密密匝匝,像是撞在人的心口上。 没过多久,围观的人便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扔烂菜叶。 谢月臣始终巍然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知为何,她的呼吸逐渐紊乱,忍不住按住胸口,低着头喘息了片刻。 白雪菡不再看他,甚至慌忙将窗关上。 可外头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板传进她耳中。 那动静越来越大,吵得她头疼。 白雪菡捂住耳朵蹲下,将自己蜷缩起来。 直到那动静渐渐远去,白雪菡忽地站起来,猛然拉开窗户。 队伍已经走出了城门,远远望去,只能见到囚车的一抹残影。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双目有些失神。 谢月臣……当真被流放了。 他已被逐出京城,岭南地远,今生今世恐怕都不会再有回来的一天。 这是她亲手予他的…… 白雪菡转身退了厢房,便要往先前那间驿馆去拿东西,恍惚间,每走一步路,脚下都好似有千斤重。 她糊涂着走到了驿馆前,正欲进去,忽然看见前面一个身影。 谢旭章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正细细打量着她。 白雪菡脸色微变,秀眉轻轻拧起。 “妹妹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她后退了两步,叹道:“谢大哥,你既然来了,今日我便亲口向你辞行,无论如何,京城我是呆不下去了。” “妹妹要走,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你自己跑出来难道不危险吗?”谢旭章喃喃道,“若你有万一,我又岂能过得快活。” “我已经与你说了许多次。” “好吧……”他叹道,“我拦不住你,只是总得让我送送你吧?我陪你出城门,送你去坐船。” 白雪菡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谢大哥又是何必呢?” 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至今还不明白?” 白雪菡浑身一僵,转过头:“我早已没了这些儿女情长的心思,谢大哥还是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纵使不谈男女之情,你我也以兄妹的名义相依为命这么久,妹妹当真不念旧情。” “……当断则断。” 谢旭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温和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显出几分荫翳。 只是白雪菡低着头,未曾看到。 她坚持不肯坐谢旭章的车,他只得跟着她在市上来回穿梭,终于雇了一辆马车。 谢旭章跟着上去,说要送她到渡口。 车子便宜,行驶起来摇摇晃晃,颠簸中,白雪菡仿佛又回到了逃离谢家的那个夜晚。 当时她是为了离开谢家,离开谢月臣。 如今又是为什么? 兜兜转转,她好像一直都在逃离。 “妹妹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被抓的事,有没有谢月臣的手笔。” 谢旭章蓦地沉默了,半晌,他笑了笑:“妹妹怎么会这么问?子潜不是已经……变傻了吗?” 白雪菡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谢旭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安静下来,盯着面前的小几出神。 白雪菡见状,缓缓攥紧了衣角。 原来,果真是她误会了谢月臣……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渡口,谢旭章目送她上了船。 白雪菡站在船头,向他招了招手,让他回去。 谢旭章微微一笑,并没有动。 她着实也是心力交瘁,再加上这两日头晕的毛病又犯了,如今坐上船,又开始难受起来。 白雪菡顾不得那么多,转身进了船舱,准备歇息片刻。 谁知这一闭眼,便全然没有了知觉。 再醒来时,白雪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谢旭章的那座宅子。 床顶的帷帐,正是她所住的那间屋子样式。 白雪菡愣了愣,挣扎着起身。 她浑身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几乎下不了地。 “怎么回事……” “姑娘,”先前伺候她的那个丫鬟忽然出现在眼前,“可是饿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 白雪菡一开口,便被自己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丫鬟大约也被惊到了,忙说:“您躺着歇会儿吧,参汤马上就送上来。” 白雪菡心里乱哄哄的,昏迷前的诸多个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夜碰巧无人把守的角门,今晨被押送出京的谢月臣……最后记忆深刻的,便是那站在岸边微笑的谢旭章。 “你……你们是故意,你们早就知道我走不了?” “不这样做,你又怎么能死心?” 温和的声音响起,音色带着淡淡的暖意,若不细细听他话里的意思,倒令人如沐春风。 白雪菡倏地睁大了眼。 只见谢旭章从屏风后走出来,向丫鬟点了一下头。 丫鬟立即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雪菡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有些可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呆在京城。” “我是为了你好,妹妹……你当真觉得,你的眩晕之症是寻常大夫可以调理得好的?若离了京城,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病痛折磨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雪菡怔住了,霎那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中闪过:“我的病……跟你有关?” 谢旭章扯了扯唇角,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雪菡抓紧了身下的被衾,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并不像谢月臣那样幽深,反而是温和儒雅,令人望之安心的。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眼神,竟令白雪菡背后陡然升腾起一阵寒意。 “……为什么?” 谢旭章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走到她面前,像往常那般轻轻摸着她的头,宠溺道:“让你见过子潜最狼狈的样子,这下……你的仇报了,总该忘了他了吧?” 白雪菡猛地打掉他的手。 谢旭章踉跄了一下。 夺兄妻 第115节 “你也是故意让我看见他出城……” “是……但我都是为了你,”他轻声道,“你不是恨他吗?我让你解解气啊。” 白雪菡道:“我恨不恨他,与你无关!” 谢旭章盯着她,缓缓笑了,仍旧那样温润如玉。 “好生呆着吧,养好身子……我会娶你的。” 谢旭章丢下一句话,便推门走出去。 白雪菡脑海中嗡嗡直响,她觉得太荒唐了。 这个人当真是谢旭章吗? 还是说……其实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白雪菡所相信的一切都在慢慢崩塌,从她和谢月臣的婚姻,到谢月臣假装失忆,再到如今……竟然连谢旭章,也有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太可笑了。 拿命救过她,与她曾经相依为命的人,都可以转眼间变脸……她还能相信什么? 白雪菡无力地跌坐在榻上,双眸中充斥着茫然和恐惧,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 自打谢旭章离开起,她浑浑噩噩地又过了几天。 这一次,白雪菡与先前不同,她再也没有了询问他去向的兴趣。 丫鬟们给什么,她就吃什么。 不问不动,也不说话。 每天坐在廊下,她望着天边微微出神,下人们上前小心搭话,她谁也不搭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几日,院子里来了新的护卫,白雪菡原本对这件事全无兴趣,直到送饭时,那护卫忽然跪倒在她面前。 白雪菡愣了愣。 当下四周无人,护卫缓缓抬头,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夫人。” “……疾风?”白雪菡当场怔住,片刻之后,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疾风站起来,将门关上,又跪倒:“夫人,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公子也嘱咐我,便是死了也要带到棺材去,可是……可是属下实在不忍看您被大公子蒙骗了!” “这话从何说起?”白雪菡心下慌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他怎么样,你们当真看着他被流放……没有别的计策吗?” 话一出口,白雪菡便自悔失言。 人是她送进去的,如今再问,又有什么意思? 疾风道:“夫人有所不知,属下曾多次劝告公子离开京城,可公子执意不听,如今的结果……正是公子心甘情愿的!” 白雪菡心下轰隆一声,怔怔地垂下眼。 疾风见状,又道:“夫人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白雪菡低声说。 谢月臣是为了还她的债。 她以为报复便能让自己畅快,他以为受报应,便能让一切恩怨了结。 何其可笑。 “夫人不知!”疾风继续道,“夫人以为,您的眩晕症是从何而来?当初夫人拼死也要维护大公子,公子前去寻大公子,本欲除之……谁知,竟发现大公子早给夫人下了一种罕见的毒,倘若解药一日中断,毒性便会慢慢渗透到颅中,长此以往,性命难保!” “公子为了得到拔除毒性的真正解药,才与他协定,愿意放手让夫人跟他走。大公子达成目的后,竟雇了一群山匪欲杀公子以绝后患,幸而公子早有防备,安排我们私下埋伏,这才留下一条性命……只可惜,属下无能,拼尽全力,也没能保住公子全身而退。” 原来……原来这才是谢月臣遭遇劫杀的真相…… 白雪菡手中的茶盏猛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77章 “公子为了掩人耳目,被迫服下毒药,以致双目失明,心智失常……属下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回解药,又去金陵找到公子和夫人。” 疾风顿了顿,继续道:“起初公子记忆尽失,根本不相信属下,直到那一日,公子为夫人受伤,方才逐渐记起过往。” 怪不得……怪不得从那时起,她便觉得谢月臣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原来那时他便慢慢开始恢复记忆。 “你们做了什么?”白雪菡低声道,“谢旭章被抓……与你们有没有关系?” “夫人,此事绝非公子所为!公子之所以隐瞒恢复记忆之事,不过是想留在夫人身边,防止大公子再对夫人下手……属下也一直在为夫人寻找解药。” 白雪菡浑身发软,用力闭了闭眼。 半晌,她缓缓道:“我如何能够信你?” “夫人,事已至此……您若不信,只管等着看吧。大公子的手段远比您想象中还要毒辣,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如今这般,夫人千万莫要信他!公子当初安排了属下和追雷等人,一直在暗中为您寻找解药,如今已有眉目,还请夫人保重自身,等我们的消息。” 白雪菡脑海中一片混沌。 即使她早对谢旭章的事有了预感,心中几次三番觉得不对,可是当疾风的话说出口时,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那个和她朝夕相处……如同亲人一般,她以为可以信任的大哥,竟然是这样的人。 沉思间,忽听外边传来脚步声,白雪菡与疾风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惊。 疾风连忙将人皮面具戴上,白雪菡打开窗让他跳了出去。 他轻功极好,慌乱中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白雪菡刚在桌前坐下,外边的人已经推门进来。 “姑娘,公子命奴婢给您送药。” “我又没生病,何须吃药?” 丫鬟道:“公子说,这是治您眩晕之症的药。” 白雪菡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乌黑汤药看了半晌。 丫鬟便一直站在她面前,大有她不喝,便“帮”她喝的架势。 白雪菡垂下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倘若疾风所言都是真的,那谢旭章起码现在还不会杀她。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丫鬟见她喝了药,满意地行礼退下,白雪菡又独自一人在房里坐了半天。 别的事她都能想明白,唯独不明白一件事。 倘若,谢旭章一开始便有意利用她来对付谢月臣,如今谢月臣已经败了。 谢旭章还有什么必要将她留下来? 莫要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如今看来,白雪菡从心底生出一股凉意来,谢旭章城府之深,根本不是她可以窥测到的。 他要留着她,要么就是还有用。 要么就是…… 想到那一种可能,白雪菡的身体蓦地僵住,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 她怎会如此天真。 谢旭章同样是谢家人……他岂会是个质朴纯真的心性? 从这日起,丫鬟们每天都会按时给白雪菡送来一碗汤药。 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的确,这药似乎是让她的头晕之症缓解了些许。 但疾风也说过,这种解药只能够暂时止住毒性,她要想彻底拔除毒性,就必须拿到真正的解药。 可如今…… 虽说疾风承诺过会帮她,但白雪菡却受之有愧,他是谢月臣的下属,又不是她的下属。 她已决意,此生都与对方一刀两断。 如今再差遣疾风又算什么呢? 尽管如此,无论白雪菡如何劝告,疾风还是不肯离开。 又过了几日,白雪菡在宅子中闲着无聊,那丫鬟居然说,可以带她出去走走。 她便顺势上街了。 如今她无论去到哪儿,身边都有侍卫和丫鬟跟着,想跑也跑不了,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只等着看,谢旭章要如何处置她。 今日大街上十分热闹,白雪菡刚从集市出来,便听见一阵极其恢宏的喜乐。 她愣了愣,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随着乐声越来越近,前方送亲的队伍也映入她的眼帘。 许多丫鬟太监提着宫灯走在前面,个个彩衣华冠,贵不可言。 白雪菡这才想起来,当初她还在国公府时,便曾见过吴王世子娶亲,正是这般礼乐。 听说这是宫中流行的调子,当今世上,唯有王侯贵族方能使用。 却不知是哪家的王爷世子娶了亲?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白雪菡本欲退出人群,却被越挤越往前。 丫鬟和侍卫紧紧跟在她身边,生怕她趁乱逃跑。 白雪菡心中觉得好笑,扯了扯唇角,抬眼看了一下花轿的方向。 却不想,这一眼便让她愣在了原地。 只见花轿前那身着喜服,温文儒雅的俊逸公子,正骑着高头骏马,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往前走去。 这新郎的面孔好生熟悉,不是别人,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旭章! 夺兄妻 第116节 白雪菡睁大了眼睛,霎时间,几乎是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似乎没有看见白雪菡,视线直视着前方,倒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 只是浅笑时,眸底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微光。 又听周围有人议论:“新郎好生俊俏,不愧是郡主亲自选的郎君!” “我怎么听说是王爷选的?” “都一样!听说这位郡马爷家世一般,如今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真羡慕啊,我听说郡主也是个大美人。” 白雪菡目送着迎亲队伍远去,热闹没了,周围的人群渐渐也散了。 “姑娘还想逛吗?”丫鬟问。 白雪菡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的面具。 这是她方才在小摊前买的,原是觉得与当初谢旭章戴的那个长得很像,一时兴起,便让下人付了钱。 反正也不是她的银子。 白雪菡道:“回去吧。” 她随手将面具送给了路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童。 那小童浑身脏兮兮,只有一双眼睛黑溜溜,看着有几分机灵,又有几分可怜。 让她想起小时候的芸儿。 小童欢天喜地地收下,戴着玩了一会儿,调皮心起,将面具踩在脚下蹦来蹦去。 丫鬟见了,皱了皱眉便要上前,却被白雪菡拦下。 “让他玩吧,一个面具而已。” 白雪菡回了宅子,果然,这一夜她也没有见到谢旭章。 疾风又躲开所有人,来到她面前:“夫人……大公子成亲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 白雪菡道:“你们早就知道?” 疾风愧疚地低下头:“是……属下只是想让夫人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云陵郡主成婚吗?” 疾风犹豫道:“左不过……是为了权势吧。” 白雪菡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你下去吧,别叫人看见了。” “对了夫人,追雷这段日子里埋伏在大公子身边,他说已经有了解药的消息。” “你们不必为我如此费心,即使拿到解药,我也不会……” “保护夫人,乃属下等职责所在,岂敢有所懈怠?夫人千万莫要觉得……属下是为了帮公子才这样做的。” 白雪菡闻言一愣。 只见疾风一双漆黑淡定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决绝,但他只跟她对视了片刻,旋即低下头:“夫人好生歇息,若有事情,尽管唤我的伪名。” 说罢,他原路退了回去。 白雪菡见四下无人,缓缓松了一口气。 翌日傍晚,消失了多日的谢旭章终于来了。 如今他已贵为荣亲王府的郡马,衣着较之往日华丽了十倍。 与当初做国公府大公子时,也有所不同。 当年他钟爱一袭青衣,儒雅沉稳的颜色,能够掩去几分苍白病容。 这时,谢旭章却着了一件宝蓝色直裾,宽袍大袖显得他原本瘦削的身体健硕了许多,头戴明珠华冠,手持折扇,好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白雪菡竟有些认不出他来。 “谢大哥。”她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谢旭章听见她唤自己,微微一笑,旋即,不知为何又皱了皱眉:“我如今姓高。” 白雪菡笑了笑:“难道连自己的姓氏也不要了?” 谢旭章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半晌,淡淡道:“你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你已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何还不肯放我走?”白雪菡道,“难道,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地方吗?” 谢旭章的眸光忽明忽暗:“妹妹是在为我娶郡主的事生气?” 白雪菡笑了,没想到他竟会这样想。 眼见她眸底流露出几分轻蔑,谢旭章的脸色一点点僵硬起来。 “我就知道……妹妹从来不在乎我。” “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谢旭章道:“我是不得已的,她父亲可以帮我把父母和祖母救出来,可以给我官职……可以帮谢家翻案。妹妹,你扪心自问,我不娶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白雪菡道:“你娶谁,与我无关,我只想离开这里,你明不明白?” 这回轮到谢旭章笑了:“妹妹真是天真,我活得这般痛苦,你凭什么出去逍遥?” 白雪菡怔了怔。 “当初……本就是你和子潜欠我的,我要留在京城,你也必须留下来陪我!” 谢旭章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淬满了毒,听得人寒毛倒竖。 第78章 白雪菡心下轰然一声。 从前想不明白的,好像忽然全都想通了。 谢旭章盯着她,往日里温柔体贴的面具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逐渐碎裂狰狞。 她低声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难道我不该恨你吗?”他轻笑,“妹妹,是你先背叛了我,你与他恩爱相守时,可曾想起过我?” 白雪菡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也没想到,她会错嫁给谢月臣。 之后种种,也的确是她为了在谢家生存下去,主动扮演好一个娘子的身份。 在这其中,她也的确与谢月臣生了纠葛,她没守住自己的心。 可是…… 谢旭章的眼神里露出恨与痛,这是他从未展现过的一面,声声质问,令白雪菡不知所措。 “你连一句辩解,也不肯给我吗?”谢旭章笑道。 白雪菡垂下眼帘,半晌,缓声道:“我不知该说什么。” 谢旭章怔了怔,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失控地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看着白雪菡道:“那时……你为什么会接受他?” “若论忠贞,或许是我对你不住,可是谢大哥……我也从未说过非你不嫁,这桩婚事乃是我父亲和嫡母做主,并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 白雪菡道:“当初,于我而言,嫁给你和嫁给他,并无分别。” 她又怎么会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未婚夫守住自己的心? 白雪菡自知并非这等贞烈之人。 谢旭章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郁:“他说的果然不错。” 白雪菡听出了谢旭章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发白。 她冷静片刻,开口道:“如今你已与郡主成婚,留着我……恐怕也对你不利。” 提起云陵郡主,谢旭章唇边的微笑便有些勉强,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她不会知道的。” 白雪菡心中一惊。 “你就安心住在这儿,等我忙完这阵子,就为你我摆酒,拜过天地,也算全了当初的礼。” 她当初嫁进谢家时,谢旭章昏迷不醒,故而二人也未曾拜堂。 她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你已经成亲了。” “那又如何?”谢旭章道,“你就在这儿住着,我有空时便来看你。” 他的眼神平静下来,语气也变得轻描淡写,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白雪菡怔愣了片刻。 谢旭章的意思是…… “不可能,”她竭力冷静道,“谢旭章,你如今全倚靠郡主和荣亲王,若让他们发现你私底下将我关在这儿……他们不会饶了你的。” “那就得看看,他们能不能发现了。” 丫鬟送上来茶水,谢旭章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如此气定神闲,想来是早就计划好了万全之策。 白雪菡心知这处宅子离荣亲王府极其遥远,如今谢旭章又防她极严,哪怕她能够跑出去,只怕也到不了王府。 更何况……她并未接触过云陵郡主,也不知对方性子如何,倘若郡主知道谢旭章和她纠葛,心生不满……白雪菡反而是自掘坟墓。 她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又一一否定。 谢旭章见她垂眼不语,也猜到了几分她心中所想:“我劝妹妹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如今没有人能再救你……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当初,我们本就该在一起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还是会对你好的。” 白雪菡打断他的话:“我一直视你为兄长,从未对你有半分男女之情,这一点,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谢旭章唇角的笑意僵了僵:“原来妹妹说话,还能这般伤人。” 夺兄妻 第117节 白雪菡见他阴晴不定,心中早已战栗起来。 此刻谢旭章忽然放下杯盏,向她走来,白雪菡心下大惊,退到门前。 谢旭章见状,脸色愈发变得苍白,勉强维持着笑意,要将她抓回来。 白雪菡当即往旁边避开,他正要上前,忽听门外有丫鬟来报。 “爷,郡主打发奴婢来寻您回府。” 听声音,是个陌生的丫鬟,想来是王府中人…… 白雪菡正要出声,忽然被他一把按住捂住了嘴。 谢旭章直勾勾地盯着她,耳语道:“她也是我的人,妹妹不用白费力气,只是……妹妹若不能管住自己这张嘴,便不要怪我心狠了。” 说罢,他摘下白雪菡发上的簪子,抵在她锁骨间,用力一划! 刺痛猛然涌起,她浑身寒毛顿时炸开。 鲜血顺着锁骨一点点往下流。 谢旭章静静看着那道伤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还有些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竟好似是……兴奋。 白雪菡不再开口,漆黑的瞳眸与他对视着。 谢旭章没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推门出去。 作者有话说:太忙了啊啊啊,来不及码完字了还剩下一半,等我写完二更,等着我!!! 第79章 白雪菡虽被困在宅子里,偶尔也会从下人那里听说些外面的消息。 这两日不仅谢旭章没有来,连疾风也消失了。 临走前他告诉白雪菡,下次应该就能将解药送到她面前。 “听说皇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各封地的皇子们纷纷上表,想要进京请安。” “皇上因此事龙颜大怒,连我们王爷都被连带着训斥了。王爷回了府里大发雷霆,王府那边的人如今小心翼翼,唯恐寻差踏错。” 两个丫鬟坐在廊下闲聊着,见白雪菡走过来,立即又散开。 白雪菡见状,微微出神。 方才她们说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这宅子里的下人,也多有从王府调过来的。 也不知谢旭章用了什么方法让她们死心塌地,不向荣亲王告密。 白雪菡又想起方才她们所言,皇帝身体不适的事情。 圣上春秋已高,却迟迟未立储君。 当初太子被废黜,三皇子结党营私谋反,诸子之中,竟无一人能让皇帝满意。 年富力强的皇子们被分封到各个封国,守着那方寸之地度日。 如今,皇帝的龙体已经大不如前,便连街边小童都知道皇宫里发下皇榜,寻觅天下名医。 莫说是皇子们了,朝中那些皇亲国戚,乃至重臣们,又岂有不蠢蠢欲动的? 倘若形势这样发展下去,朝廷早晚要大乱一场。 不过,这些事情离白雪菡太远了,她暂且考虑不上。 当务之急是如何离开这里。 她可不想做谢旭章的笼中之鸟。 为了筹谋离开的计划,她又是一连几日废寝忘食,直到那一日,进来送饭的丫鬟身形高大,站在那儿便让她觉得眼熟。 白雪菡愣了愣,眼见对方关上门,撕下人皮面具。 竟是疾风。 疾风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还以为是被吓着了,连忙请罪:“请夫人恕罪!如今宅子里内外都有人把守,属下不得不出此下策。” 白雪菡回过神,摇头道:“你怎么回来了?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莫要为了我再犯险境了。” “属下等已经寻到解药,请夫人服下。” 疾风说着,将一个透亮的瓷瓶放到她面前:“追雷为了偷出解药,被大公子身旁的侍卫重伤,如今躲在城外养伤……大公子势必会来寻夫人,还请夫人立即服用解药,随我离开。” 白雪菡闻言,当即站起来。 看着桌上那个小巧玲珑的瓷瓶,她没有犹豫多久,便打开它,服用了里面的药丸。 反正,如今已经这样了,不管疾风说的是不是真相,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不如铤而走险试一试,总比坐着等死强。 “夫人请换上这套衣物,属下便在外面等候。” 疾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一打开,里面是一套丫鬟的衣裙。 他重新戴上人皮面具,推门出去。 白雪菡心惊肉跳,迅速将衣裳换好,又绾了个丫鬟的发髻,轻轻敲了一下门。 刚开始,外面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忽然轻轻打开,疾风拉着她便用轻功跳上了屋檐。 与此同时,外院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他二人趴在屋檐上不敢动弹,只听底下丫鬟、侍卫们大乱,想是发现白雪菡不见了。 没过多久,阔别多日的谢旭章出现了。 白雪菡从未见他的脚步如此急切过,他冲进屋里,没过多久,又夺门而出,厉声呵斥众人。 “你们是怎么看的人?!都给我去找!找不到她,我先问你们的罪——”直到众人各自散开搜寻,院内的声音越来越少,白雪菡趴得浑身酸痛时,疾风方才带着她用轻功从屋檐上跳了出去。 他们一路躲藏,不知是不是白雪菡的错觉,她总觉得周围还有那些人搜寻的声音。 城外暂时不能去,上次她已经跑过一次,谢旭章必定会派人过去。 “我们能躲去哪儿?” 疾风顿了顿,恭敬道:“回国公府。” 白雪菡愣了一下,心中震动。 她怎么就没想到? 如今最安全,最不可能被谢旭章找到的地方,就是谢家。 可是谢家如今也有重兵把守。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底的疑问,疾风解释道:“皇上开恩,府里的重兵都撤了,如今只留了一部分普通官兵看守,以我的武功,足以带夫人藏进去。” “是因为谢旭章吗?” 疾风点头:“荣亲王向皇上开口求情了。” “他如今……在朝中做什么?” “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荣亲王出入都带着大公子,甚为器重他。” 转眼间,已到了卫国公府前。 疾风趁守卫不备,带着白雪菡翻墙跳进去。 国公府如今西院被封,谢家人都住在东院里。 疾风便带着她进了西院:“属下来过几次,此处平时无人会来,夫人这几日且安心住着,待到外面风平浪静了,属下再护送夫人离京。” 说着,他已收拾好一间不起眼的耳房:“委屈夫人了,属下会常来送吃食的。” 白雪菡歉疚道:“你们如此相救,我不知何以为报。” 疾风笑了笑,便要行礼退下。 白雪菡叫住了他,迟疑半晌,方问:“那……谢月臣如今怎样了?” “公子如今身在岭南,属下等也无从得知他的消息。” 白雪菡闻言,怔愣了许久,待回过神来,疾风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她住在此处,比从前更小心十倍,夜里不敢点灯,白天也不敢随意走动。 是日,疾风送来水和吃食,并且带来外边一个举国震动的消息。 皇帝驾崩了。 白雪菡手里的水壶还没来得及打开,便掉在地上。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疾风。 尽管皇帝年事已高,可明明前段时间还有他在朝上大发雷霆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 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白雪菡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第80章 疾风说,圣上驾崩得太突然,如今朝廷内外措手不及,一片大乱。 各封地的皇子纷纷返京。 “城防较之以往森严了许多,夫人恐怕还得再等待一段时日,才能出城。” 白雪菡在这屋子里已经闷得快受不了了,但她知道疾风说得对。 此时离开,走不了倒是其次,倘若被当作逆贼抓起来,那就麻烦了。 因此,她也只得点了点头。 白雪菡想了想,又问:“谢旭章如今还在寻我吗?” 夺兄妻 第118节 “大公子这几日神出鬼没,属下也甚少探听到他的消息,只知道他一直跟在荣亲王身边。” 疾风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没有遗诏,朝政大事都握在荣亲王手中,王爷已经下令,说是先帝遗命,不许皇子们返京……只召了七皇子回来。” 白雪菡虽对朝廷的事所知甚少,却也听说过,七皇子是皇帝最年幼的儿子,算算年纪,今年不过七岁。 荣亲王想做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间划过,白雪菡微微蹙眉。 疾风又离开了几日。 待到白雪菡的干粮快吃光时,他终于带回一个新消息。 “夫人,听说七皇子十日后登基,届时会大赦天下,老爷、太太、老太太都被免罪,说不定公子也能回京。” 白雪菡闻言一怔:“你听谁说的?” “七皇子的事外面都在传。” 若果真如此,想必这就是谢旭章投奔荣亲王的原因了。 他说过要救谢家人出来,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倘若荣亲王得势,谢旭章又岂能放过谢月臣? 她的处境也只会更艰难,更难逃出京城。 “不能再等了,疾风,你能不能寻个机会,这两日就带我出去?”白雪菡顿了顿,又道,“你不必管我,只把我带到城门边上,让我自己想办法就好。” “保护夫人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属下岂能让夫人独自涉险?眼下局势不明,夫人还是再等等为妙。” 白雪菡忙道:“不,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你仔细想想,倘若七皇子登基,荣亲王的势力会比如今更大,谢旭章能调动的人马也会跟着多起来……届时,我想逃出去,恐怕更难。” 疾风愣了愣,心中直冒冷汗。 他只顾着谢家被赦免之喜,却忘了这回事。 “夫人说得对……” “事不宜迟,如果你方便的话,今晚就带我出府吧。” 事发突然,疾风自然是毫无准备,他先让白雪菡等待半日,自己出去了一趟。 疾风预备了够她吃上半个月的干粮,还有一些长途跋涉所需的东西,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映在窗纸上,渗出一片朦胧的红,如残血一般。 白雪菡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疾风带着东西回来了。 “夫人请换上这套衣裳,属下带您出城。” 他带来的是一套粗布男装,白雪菡将其换上,又将长发束起,戴上六合巾,远远望上去,倒真像个秀丽纤弱的少年郎。 疾风又使轻功,带着白雪菡离开了国公府。 临走前她往下看,果见门口的守卫比来时还要少了许多。 看来那个消息是真的。 她又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灯火通明。 不知那里面的人知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倘若让老太君知道,谢旭章为了救他们,不惜入赘到荣亲王府。 不知她会感到欣慰,还是痛心疾首? 正在思索间,疾风将她带到一辆牛车前:“事急从权,夫人见谅。” 白雪菡谢了他一声,立即钻进了车里。 疾风驱车往城外赶去,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遮住半张脸,十足的车夫打扮。 一路上,他不知用了什么功夫,极低的气音传进白雪菡耳朵里。 “夫人,属下不能让您一个人出城,我会陪着您出去,届时是去岭南还是别的地方……便由夫人自己选。” 白雪菡怔了怔,半晌,方道:“我回苏州。” 疾风似乎还有话想说,但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提,只勉强笑道:“也好,我听说岭南如今也乱得很,五皇子坚持要回京奔丧,荣亲王已派兵前去镇压,只怕不太平。” 白雪菡闻言,脱口而出:“那他……” 话音未落,她忽然又止住了话锋。 “我们也不知公子如今怎样了,不过夫人放心,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 “当初……他的眼睛瞎了,又失了记忆,究竟是怎么走到金陵的?” “属下也不知,我们寻了许久才寻到公子,起先公子还不肯信我们,这些事,我们是不敢多问的。” 白雪菡听罢,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心中一片怅然。 疾风寻来的解药想必是真的,她吃完以后,这段时日都没有再犯过头晕的毛病。 看来,她这个病的确是谢旭章的手笔……可当初,金陵的林大夫,还有初回京时她去看的那个大夫,为何都没有看出她的病因? 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这种毒太过罕见,两位大夫都没有碰到过。 要么,他们就是谢旭章提前安排好的…… 思及此处,白雪菡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倘若这个猜想是真的,那……曾经相处过的每一日,谢旭章都是怎么想的? 他怀揣着满腔的恨意,面上却能够装出若无其事,情深似海的模样。 她竟跟这样的人一同生活了这么久。 白雪菡每每想起,便觉得浑身寒毛直竖。 如果说谢月臣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她的心,那么谢旭章,便是令她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牛车猛地停下来。 白雪菡险些摔倒,连忙扶住车窗。 只听外头疾风下了车,似乎正在说话。 白雪菡微微掀开车帘,果见已到了城门口,疾风正与守城的官兵交涉。 “幼弟病入膏肓,已时日无多了,草民带他驱车赶回乡下,哪怕要走,也好在家里走啊……还请官爷行行好,放我们兄弟出去吧。” 为首的官兵狐疑打量了他几眼,一挥手,便有小兵上来掀车帘。 白雪菡忙倒在车里,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原本肤色便苍白,在昏暗夜色下,更显得孱弱,只是五官太过俏丽,对方不禁多看了两眼。 为首的见状,不耐烦地挥开手下,自己上前。 一见到白雪菡的脸,他当场怔住了。 半晌,只听他道:“你这弟弟生得倒漂亮,不如留下来把病治好,还愁你兄弟二人没有前程?” 疾风不动声色地挡在车前,隔绝了对方的视线:“小弟患的是不治之症……怕染给官爷。” 那人听了,连忙后退几步,骂骂咧咧地说了声晦气。 “官爷……那我们?” “滚滚滚!赶紧滚!” 疾风如蒙大赦,再三谢过,便要驱着车从城门穿过。 谁知,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后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能私自出城!违令者斩——”疾风心头一惊,想趁着对方没说完话冲出去,奈何这短短一瞬间,守城的官兵们已经将城门关上了。 牛车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头上直冒冷汗。 有小兵道:“你们运气不好,还是回城吧。” “死在京城,也是你弟弟的福气。” 疾风攥紧了拳头,死死地咬住牙关。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白雪菡带回去,再另寻机会。 他正要掉头,忽然间,又来乌泱泱的一群人,拿着张画像起初查问,但凡是在城门边上等出城的人,都被拉过去比照了一番。 “怎么了?”白雪菡压低声音问道。 疾风用气音答:“有人拿了张画像,不知是在寻什么人。” 白雪菡心头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忙道:“我们快走吧。” 只是还未等离开,那搜寻的队伍已到了眼前。 疾风原想着,他没有在谢旭章身边见过这些人,或许他们不是来找白雪菡的,便松了一口气。 谁知那为首的人凶神恶煞,径直奔向牛车,掀开帘子将白雪菡拽了出来。 “大哥!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我小弟他身子弱……” 疾风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那人拿着的画像上,赫然画着白雪菡的样貌! “郡主!找到了——”后面一辆挂着宫灯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停下来,丫鬟们跪在地上,让主子踩着自己的背下来。 白雪菡应声望过去,只见那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丰美贵气的华服美人。 只见她云鬓高绾,行动处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骄矜之气。 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显出几分摄人的精光。 白雪菡被人擒住,动弹不得。 疾风再也装不下去了,当即与周围的官兵搏斗起来,只可惜他武功再高,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疾风——够了!” 白雪菡低声道。 疾风被按在地上,不甘地看着她,眼睛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夺兄妻 第119节 “原来,你就是白雪菡?” 云陵郡主缓缓上前,涂着蔻丹的殷红指甲挑起她的下巴:“果真是……国色天香。” “难怪哄得郡马为你神魂颠倒。” 白雪菡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晚上22:00,我会努力保持日更的 第81章 白雪菡是被冷水泼醒的。 初冬的时节,京城已经寒冷起来,那刺骨的凉水兜头淋下来,她几乎是瞬时睁开了眼。 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白雪菡轻轻喘息起来,睫毛上盈满水光。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那华服女子站在眼前,正用幽暗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白雪菡不知自己是何时昏迷过去的,只知云陵对她用了刑。 她身上的鞭伤,还在火辣辣的疼。 “郡马喜欢你,无非是为了这张狐狸精似的脸,”云陵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你说,若是我毁了这张脸,他还会不会惦记着你?” “郡主误会了,民女不过草芥之身,如何……如何能入得了贵人的青眼?” 白雪菡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云陵冷笑道:“还想诓我,你二人分明早有勾连,当初他宁可投水私逃,也不肯与我成婚,恐怕也是为了你吧?” 白雪菡心中一惊,不知对方究竟查出了多少东西。 倘若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 “民女不知郡主的意思……” 云陵端详着眼前这张娇艳如含露牡丹的面孔,轻笑:“这样好的样貌,莫说郡马……便是我见了,也心生不忍。” 说着,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缓缓抵住白雪菡的脸颊,在那片柔腻的肌肤上滑动。 锐器紧贴着脸。 白雪菡几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漆黑的瞳眸静静注视着郡主。 云陵的神情阴晴不定,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整张脸沉下来。 白雪菡心道不好,下一刻,便觉得脸颊那根簪子开始用力了。 她忙道:“郡主若想知道郡马爷的事,何不让民女细细道来?” 这话说得急促,却成功让云陵停住了动作。 “你说什么?” 过了片刻,郡主又冷笑起来:“你想骗我饶了你?没那么容易!” “民女斗胆说一句话,郡主对郡马爷一片痴心,无非也是想知道他的心意罢了!既然如此,只要民女说的话有用,郡主用我,岂不比杀我强?” “笑话!他如今事事指着我和父王,对我再体贴温存不过,你这狐狸精知道什么!” “倘若郡主无所求,便不会把民女抓过来了……” 此言一出,云陵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扬手便要毁了她的脸。 “民女一张脸何足惜?只是若为我这微不足道的人,毁了郡主的声名,让郡马误以为郡主是善妒之人,民女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弥补不了!” 云陵猛然顿住,重重喘息了一声。 那双刀子似的眼睛瞥过来,仿佛正缓缓凌迟着白雪菡。 白雪菡继续道:“郡主实是误会了郡马。其实,郡马爷心中最最偏爱之人正是郡主。民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丫鬟,他一番痴心,若连郡主都不解,岂非辜负了你们这段姻缘?” 云陵冷静下来,微微眯起眼看她,竟笑了一声:“你为保命,竟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郡主若给我机会从实道来,民女必定知无不言。” “好一张巧嘴,我便看看你耍什么花样。” 云陵坐回去,立即有丫鬟重新斟茶,又为她捏腿揉肩。 白雪菡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拿不准她究竟知道多少,便道:“郡主可知民女是何人?” 云陵闻言,冷笑了一声:“你姓白,不就是当初嫁给子熹的白氏女吗!” 白雪菡心中一惊。 “后来你又嫌他缠绵病榻,成婚第一日便闹着要和离,另嫁他人……” 话及此处,郡主露出鄙夷的神情,仿佛对她不识好歹的行为厌恶至极。 或许在郡主眼中,她就该好好守着昏迷不醒的谢旭章,对他不离不弃。 “一女不嫁二夫,你这种女子趋炎附势,为权势嫁进卫国公府,又耐不住寂寞抛弃他!后来你母家被抄,自己也被夫家休弃,倒是老天开眼。” 白雪菡听明白了,原来云陵将她与白婉儿弄混了。 的确,当初她们姐妹二人同时嫁进国公府,谢家为了封存错嫁的丑闻,做了不少努力。 于是,郡主理所应当的便认为她是那个抛弃谢旭章的人。 白雪菡其实并不觉得白婉儿闹着和离有什么不对,毕竟当时谢旭章昏迷不醒,连后事都已经备好了。 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守寡。 不过当着郡主的面,她自然不敢辩驳,只装出一副惭愧的神情。 “当初你那样对他,如今落魄了,又怎么好意思重新缠上他的?可真是不要脸。” “郡主误会了,”白雪菡斟酌道,“郡马爷不过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可怜民女,给民女提供了些衣食。” “是吗?我可听说你们住在一起呢!就在城中的驿馆里。” “民女与郡马爷从未同居一室,民女不过以丫鬟的身份,跟在他身边伺候罢了。” 云陵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若是个丑八怪,这话我倒还信些。” “郡马并非好色之徒,郡主难道不信他?” 云陵顿了顿。 白雪菡继续道:“何况,若论样貌……郡主之风采,才真正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民女如何能比之。” 郡主显然听出她在拍马屁,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发火。 “当初……也是谢家人主动向王爷提的亲,郡马早对郡主心折,只是无从表露。” 云陵听罢,喃喃道:“主动提的亲……那他为什么要跑?” “郡马离开,实在有不得已的缘故,民女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郡主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如何回答?” 白雪菡眸中含泪,脉脉望着她:“郡马爷并非不想与郡主成婚,只是他的身体……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太医曾断言,郡马爷并非长命之相。” “荒唐!” 云陵砸碎了茶盏,丫鬟们吓得跪在地上。 她道:“郡马不过是身体孱弱了些……只要……只要遍寻天下名医,我不信没有人治得好他!” 白雪菡点头道:“依郡主和王爷如今的地位,要寻名医治好郡马爷,绝不是难事。” 云陵脸色古怪,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靠回去,让丫鬟继续揉肩。 “可是于当时的郡马而言,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怕耽误了郡主大好年华……他想退婚,又恐伤郡主心,两厢为难,便一时想不开投水自绝……至于被人救起,那也是后话了。” 云陵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眼神渐渐变了,半晌,沉声道:“听你说的,郡马倒像是对我……” “的确如此,郡马爷常常对民女诉说相思之苦,询问民女,女子喜欢什么东西。” “你敢骗我?”云陵忽然冷笑道,“当初我与郡马从未见过面,他如何对我情根深种!”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郡主在京中早有美名,郡马爷虽然常年缠绵病榻,却对坊间趣事了如指掌,早已对郡主有所仰慕。” 云陵狐疑地看着她,眼底的冷芒缓缓散去,但很快,又变得阴狠起来:“是么?我这就派人去查访,若是没有……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郡主何须多虑?民女的命已经捏在您的手里,您要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重要的……是如何让郡马爷跟您说心里话。” 这话确实说到云陵心里去了。 自成亲以来,谢旭章称得上是温柔体贴,事事都顺从她。 可郡主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总觉得与他隔了一层,他虽然嘴角笑着,眼神却是冷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 所以,她才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四处调查。 云陵认定,谢旭章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否则他怎么会时时望着那只面具走神? 出来抓白雪菡之前,云陵将那只面具摔得粉碎,她亲眼看见谢旭章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眼神,令她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将那个勾引他的狐媚子碎尸万段。 只是没想到,从白雪菡嘴里审出来的话,竟与她的猜想大相径庭。 云陵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 白雪菡微微一笑,扯动唇角的淤青,疼得秀眉轻蹙。 她知道云陵动摇了,这位郡主应该正在想,该不该相信她的话。 白雪菡暂时安全了。 ……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抓进荣亲王府,做云陵郡主的贴身侍女。 当年白婉儿也是要她做侍女。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夺兄妻 第120节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自然,她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无论如何,她总算是虎口逃生,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至于郡主是怎么想的,她也猜不透。 明明怀疑她与谢旭章有染,却还要把她放在身边。 不过,云陵不许她出现在谢旭章面前,故而白雪菡已经许多天未曾出门。 她只被关在云陵自己的闺房里做侍女,云陵与谢旭章见面时,是从来不带她的。 这倒中了白雪菡的下怀。 任谢旭章怎么找,也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没过多久,外面果然传来七皇子登基的消息,大赦天下。 荣亲王成了摄政王,云陵郡主封公主,谢旭章也被封了高位。 与此同时,荣亲王为谢家翻案,重新赐了卫国公府爵位和府邸。 谢旭章果真做到了。 “狐狸精,你发什么呆呢?快帮我想想,我跟驸马第一次回国公府,见了那儿的人该怎么行事,怎么样他才会高兴?” 白雪菡才反应过来,郡主在跟她说话。 该怎么对付谢家人,这个问题白雪菡可谓是深有体会,她笑了笑,向郡主说了些待人接物的事。 云陵郡主听罢,脸色好了一点:“这盘点心赏你吧。” “郡主,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你还敢有请求?” “当初和奴婢一起被抓的那位侠士……他和奴婢是同乡,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云陵狐疑地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好丫头,你还真是水性杨花。” 白雪菡脸色微变,心中暗骂她。 “只要你继续乖乖听我的话,等什么时候驸马彻底听话了,我自然成全你一片痴心。” 白雪菡全无办法,只得陪笑。 不料,翌日郡主一进门便大发雷霆,摔了好些东西。 白雪菡也不敢靠近,只依稀听见她和几个心腹抱怨。 似乎是岭南的五皇子率兵一路北上,屡屡大败荣亲王派去平叛的军队。 已经快打到京城了! 第82章 外面乱起来,听说谢旭章也忙得没工夫回府。 云陵自然没心思再理白雪菡,每日都忙着去看谢旭章,几乎有十余天没回过闺房了。 白雪菡虽然暂时松了口气,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这荣亲王府绝非久留之地,且不说荣亲王能不能守得住京城。 哪怕他真的赢了。 云陵闲下来,难保不会继续琢磨白雪菡和谢旭章的事。 白雪菡一时能唬住她,却不能一辈子都骗过她。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还是该想法子离开这里。 倘若疾风没被抓起来就好了,只可惜如今他也下落不明。 此处不是当初的卫国公府,外面层层重兵把守。 光靠白雪菡一个人,想离开这偌大的王府,难如登天。 故而白雪菡只能时时留心着,等待一个转机。 终于有一日,云陵从外面回来了,她难得的有了好脸色,看白雪菡时,眼神也不再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一战我父王必胜,定能扫除叛党,以安天下。” 白雪菡静静站在一旁听着。 云陵斜眼看她:“念在你这几日还算安分守己的份上,我便给你个恩典。” 白雪菡闻言抬眸望过去,只见云陵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仿佛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正在思考将她用来做什么。 未等白雪菡发问,郡主便道:“你先前不是问我要那个人吗?” 白雪菡一愣,想了半晌,终于记起她说的应该是疾风:“是……” “我成全你的一片痴心,将他从牢里放出来,”云陵继续道,“我看他功夫还算不错,往后可以给我做护卫……至于你嘛,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他一放出来,我便给你们成婚。” 白雪菡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云陵在说什么? 要给她和疾风成婚? “公主误会了,我与他并非……” “放肆——”白雪菡的话骤然顿住。 “谁许你在本公主面前自称‘我’的?你不过是罪臣之女,为奴为婢的命,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郡主轻蔑地看着她,如同可怜一只蝼蚁:“本公主这样做,也是为你好,若不是你还有几分小聪明,我勉强愿意用用。你这张脸,这条命……早就没了。” 白雪菡垂眸不语,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云陵都不会听的。 云陵心中分明还在怀疑她与谢旭章,定要将她许配出去,才能安心。 “好好预备着,明日我差人将喜服送来,新娘子可要打扮得俊些。” 公主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白雪菡立在原地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自己明明只是想过平凡的日子,老天爷为何就是不愿意成全? 如今每日小心谨慎伺候着云陵,本想找个时机离开王府,谁知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强打精神,自去后院打了盆水,准备洁面清醒清醒。 自从谢旭章不再来这个院子,云陵也不怎么限制她的自由了,起码在这里还是能够走动的。 白雪菡身份特殊,一众丫鬟嬷嬷们都不同她说笑,甚至背地里还为难过她几次,白雪菡也不甚在意,一一化解了。 如今倒是没人再敢惹她,只是也没人会帮她。 白雪菡从水井中艰难打水,从前她的力气并没这么小,只不过身上鞭伤未愈,每动作一下,便会疼一回。 她禁不住倒吸凉气,本想一鼓作气将桶提上来。 谁知牵扯到背上的伤,霎时间皮肉撕裂,钻心般的疼痛涌起,白雪菡低吟了一声,不觉松手。 提到一半的水桶瞬时往下掉。 刹那间,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井绳,稳稳地将水桶提起来,放到旁边。 白雪菡愣了愣,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玄衣蒙面的高大男子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凤眸静静注视着她。 白雪菡心头一跳。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竟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萦绕。 她脑海中恍惚了片刻。 旋即,白雪菡清醒过来,这人分明是王府暗卫的装扮。 他们的职责是藏在暗中保护王爷和女眷,平时不会轻易出来。 “多……多谢这位官爷。”白雪菡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几近失声。 那暗卫似乎也被她的声音惊到了,剑眉微微蹙起。 白雪菡客气地笑了笑,将水倒进自己的盆里,端起来往屋里走去。 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很快又克制地停下。 白雪菡知道,她住的耳房在云陵闺房边上,他们这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好端端的,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白雪菡心中泛起警惕。 夜里,她做完所有事情,在灯下解开衣裳为自己上药。 背上的伤看不见,白雪菡只能照着镜子,慢慢寻找伤处。 她的伤药是云陵赐的,白雪菡认不出是什么药膏,只知道涂了十几日,也只是没有恶化,却不见恢复得多好。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留疤了。 白雪菡微微蜷起指尖,望着镜中光裸的背出神。 原本细腻雪白的肌肤,突兀出现几道殷红的鞭伤,光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她紧紧抿着唇,将眸中的泪光忍了回去。 正要继续上药,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白雪菡吓了一跳,当即将衣裳拢起,猛然看过去,却不见窗外有影子。 她定了定神,将衣裳穿好,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窗。 只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素白的瓷盒,盖上写着“莹玉膏”三个字。 白雪菡愣了一下,将那瓷盒打开,里面的膏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幽香。 这东西她认得,从前在谢家时见过的……这可是上好的上药。 夺兄妻 第121节 白雪菡攥紧了瓷盒,往外看去,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是谁将这东西放在她窗前的? 白雪菡望着幽蓝的夜空,残月挂在天边,深冬时节,夜晚已渐渐开始飘雪,院中蒙上一层浅白。 这让她不禁想起罗浮轩的冬夜。 云陵说第二日便安排她成亲,但没想到,当天城外传来急报,谢旭章率领的守军与叛军陷入了胶着。 荣亲王原以为,这几日便能取下五皇子的项上人头。 谁知事情不仅不像他想的那般顺利,对方还大有反败为胜的模样。 荣亲王一怒之下,当即差人要将谢旭章调回,另派谋臣前去布阵。 云陵连忙求情:“驸马乃卫国公后代,家族世出能臣悍将,怎会没有将才?父王若此时将他调回,今后他如何还能抬得起头?” “荒唐!你要为父拿整个京城来给他赌吗?你可知我们一旦败了……下场会如何?” “女儿明白!可是驸马年少,难免轻敌犯错,父王好好教他,再不济也就是派个人过去盯着,这也罢了!却万万不能将他召回,否则,我也没脸了……” 说着,云陵哭起来,直把荣亲王闹得心烦意乱。 夜里云陵回来,进门便想给白雪菡一巴掌。 白雪菡连忙跪下,躲过了那一巴掌。 云陵怒道:“都是因为你!我都听说了,驸马正派人四处暗中寻访你的下落,狐媚子!呆在这儿还不安分,弄得他全无心思打仗……” 白雪菡听得整个人都懵了,迅速在脑海中将云陵的话梳理一遍:“奴婢不知……” “本该这两日就打完的仗,越拖越久!再这样下去,不仅父王会生气,只怕……”云陵的话戛然而止。 战败的后果是她不敢去想的,只得将怒火悉数发泄到白雪菡身上:“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打死——”“公主且慢!我有一言,可解公主之急!” “你还有什么话可狡辩?” 白雪菡咬了咬唇,忍住心中的紧张:“公主若觉得是我乱了驸马的心,如今打死我也无用,消息传出去,反而更使驸马心情不佳。” 云陵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驸马心地善良,一向视我如家中妹妹,此番四处寻访,也不过是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公主何不顺势而为?” 云陵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白雪菡笑了笑:“公主本就有意为我赐婚,不如便趁此机会将驸马召回,一同为我主持婚仪……”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云陵怒不可遏,“而且……驸马不能回来!” “公主听我说完,驸马自然是有才之人,但如今前线战况,只怕不容乐观。驸马留在那儿,若指挥得当,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公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王爷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届时驸马会陷入何种境地?” 云陵静了一瞬,重重地喘息了一下。 “所以无论如何,驸马是一定要召回的,不能让他接这个烂摊子……公主若将我认作夫妹,筹办婚仪,便能顺理成章召他回来,如此理由,也不会落人口实。”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白雪菡已经摸清了云陵的性子。 她是最好面子不过的。 如今生气的原因,不过是觉得谢旭章在前线丢人,但如果把他召回来,又是变相承认了自己选的驸马不行。 既然如此,白雪菡便给她搭一个台阶。 第83章 云陵听罢,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既没有开口说要按照白雪菡的提议来办,也没有再像方才那样,要将白雪菡处死。 白雪菡心知,云陵心中多半也动摇了,只是拉不下脸。 又过了两日,白雪菡依旧安然无恙,云陵虽未出现,却也没再下令折磨她。 唯一令白雪菡觉得不好过的,是厨房那些嬷嬷们,每日都刻意不给她留饭。 或是只剩下些残羹冷炙,摆明了要磋磨她。 白雪菡别无他法,只得忍下,拿了两个冷馒头回房。 一推开门,却见放着个食盒。 白雪菡见状一愣,上前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丰盛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心中讶异,跑到门外转了几圈,也没见到疑似送饭的人。 云陵不可能一声不吭地让人私下送饭给她。 厨房那些人又看她不顺眼,有意替主子教训白雪菡。 那这饭菜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白雪菡边想边踱步回去,她实在饿极了,眼看手边的两个冷馒头和食盒里的菜肴对比着,实在不能不馋。 她犹豫半晌,寻出一根银簪洗净,在饭菜中试了试,发现无毒,终于安心地吃了起来。 不管送到的人是什么心思,只要没有下毒就行。 填饱肚子最重要。 接下来一连几日,每日的午饭、晚饭时分都会有食物出现在她桌上。 早饭总是在清晨时出现在窗台边上。 像是某种彼此心照不宣的习惯,白雪菡不问来历,将对方的好意收下。 对方也从未出现在她眼前。 府中其他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故而白雪菡还是照旧会去厨房领饭菜,以免他人起疑心。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日。 这天夜里,白雪菡照镜时忽然发现,背上的鞭伤竟然淡了许多,想来是那莹玉膏发挥了作用…… 思及此处,白雪菡微微一怔。 莹玉膏……送这个药膏的人,会不会就是每日给她送饭的人? 她生了这个念头,便忽然想见见对方。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做的这些事,都给了她极大的帮助。 于是,白雪菡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压在桌上,她知道对方每日都会来,一定能看见。 果然,到了翌日午后,白雪菡做完活儿回来,桌上已出现食盒,而那封信早已不翼而飞。 她有些期待,四处寻了半晌,却发现对方没有现身。 除了饭菜,对方也没留下任何东西。 白雪菡不禁有些失望。 她被关进这荣亲王府太久,久到几乎都忘记与人正常交流是什么滋味了。 云陵从不给她好脸色,其他婆子丫鬟亦然。 她留下信,除了好奇这位好心人的身份来历,其实也是因为孤立无援,想与人说说话。 哪怕知道不可能有人救得了自己,她也想与对方闲聊几句,聊以慰藉。 但……既然对方不愿意现身,她也不能勉强。 更何况自己已经受了人家许多关照。 白雪菡放下这桩心事,才发现自己累得腰酸背痛。 近日那些婆子们嫌她不勤快,说白雪菡趁公主不在便偷懒不干活儿,所以把她赶去厨后洗碗了。 荣亲王府的厨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忙,碗碟堆积成山,半天下来,白雪菡便累得两眼发黑。 她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倒在床上。 只能微微眯一会儿,待会儿吃过午饭,还要继续去做事的…… 忽然间,白雪菡身体一僵。 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硌着她,白雪菡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竟从被褥底下掏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小巧玲珑,周身花纹精细,做工极好,一拔出来便见刀身寒光凛然。 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 白雪菡当即变色,紧紧握住了刀柄。 是谁将这样的利器放在她床上的? 难道是……那个一直关照她的人? 白雪菡心跳如鼓,来不及深思,便将匕首放到枕头下藏起来。 旋即,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将匕首取出来,放到自己身上,用腰带压住……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或许这是能保命的东西。 即使保不了命,她也能与要她命的人鱼死网破。 白雪菡眸色渐深,转头看向桌上的食盒,半晌,长舒了一口气。 白雪菡猜得不错,云陵果然采纳了她的主意,决定给白雪菡和疾风赐婚。 是日,白雪菡刚准备去做事,便听下人们通报,说公主回府了。 云陵依旧光彩照人,只是眼底比往常多了几分焦灼:“你在王府里倒过得自在!” 白雪菡低头道:“奴婢不敢。” “哼——”她冷笑,“我回去想过了,你这狐狸精说的却也有几分道理,择日不如撞日,本公主已将你那情郎放出来了,今日便给你们成婚。” “……公主?” “昨夜急召,驸马如今应该快回到府里了,我的好妹妹,快去换了嫁衣,可别误了吉时……本公主和驸马爷,亲自为你主婚。” 白雪菡张了张口,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应下。 夺兄妻 第122节 当即便有几个丫鬟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按住,推搡着赶到房里,说要为她更衣梳妆。 云陵坐在外间,慢悠悠品茗,轻笑道:“过了今日,你便是驸马和本公主的义妹,你放心,我会好好关照你的。” 云陵送来的嫁衣倒不算寒碜,只是尺寸大了点。 她们也不管这些,硬往白雪菡身上套,又给她上妆梳头,弄了一套新嫁娘的头面。 虽然匆忙,一套打扮下来,还是衬得人云鬓花颜。 云陵见了不甚满意,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杯盏。 丫鬟见状,俯身在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 云陵神色变幻莫测,轻轻皱眉,最终道:“罢了!做得太难看,倒像是本公主不能容人似的。” 白雪菡始终低眉顺眼,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动作,见云陵没有找茬的意思,才缓缓松了口气。 毕竟,如今自己的命还捏在她手里。 云陵虽然说是要把她嫁出去,断了谢旭章的念头。 可谁知道她会不会中途反悔,又想杀白雪菡? 白雪菡下意识按了按腰间,方才趁丫鬟们不注意,她已将匕首带在身上了。 若今日一切顺利,她或许可以跟着疾风顺理成章地离开王府。 若不顺利,那这把匕首就是她保命用的东西。 云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丫鬟们也押着白雪菡跟上前。 忽然间,外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当即有侍卫来报,说有刺客进了府里,请公主小心。 云陵当即脸色惨白:“胡说什么?!天子脚下……我荣亲王府,岂有刺客能进得来?” 众人纷纷跪倒请罪,劝谏她不要出去。 云陵发了一通脾气,将堂上所有人都呵斥了一遍,又吩咐丫鬟们将白雪菡关回房里,留待之后处置。 丫鬟们应声而去。 白雪菡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又被关回了屋里。 丫鬟们将门锁上,在外头把风,似乎生怕她趁机逃跑。 白雪菡摇头苦笑,这么多天她都没找到逃跑的办法,这时候又怎么跑?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雪菡坐下来倒了杯茶,正准备歇一歇,忽听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她一愣,瞬间寒毛悚立。 白雪菡察觉到那个人在自己身后停了下来,他似乎正在观察她。 丫鬟们都在门外。 能进来的是谁呢? 刹那间,白雪菡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方才侍卫口中说的“刺客”。 她心中愈加紧张。 不对……即使真是刺客,也该是冲着荣亲王和云陵去的,为什么要来找她? 白雪菡握着茶杯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终于,她鼓起勇气回了头,却当即怔住了。 眼前的人玄衣蒙面,抱臂站在她身后,长身玉立,眸色浓如烟墨。 此人眼熟……白雪菡终于想起来,他正是那天帮她打水的暗卫。 她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对他总有种熟悉感,觉得他不是坏人。 “官爷,你怎么来了?”白雪菡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免得让外面的人听见。 “带你走。” 对方的声音很轻很低,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令白雪菡浑身僵住。 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 混乱的思绪很快被打断,对方抓住她的胳膊,便要带她起来。 白雪菡忙道:“里外都是人,公主不会放我走的。” 那人看着她:“无妨,我带你出去。” “你是什么人?” 对方沉默了。 不……不可能。 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攥紧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会连累你的,还是不要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时冷了下来。 白雪菡莫名感知到对方隐隐的不悦。 “我保护你。”他低声道。 不知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白雪菡有些恍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命还不算太差,总能遇到好心人出手相助。 福双、疾风……还有这个神秘的蒙面人。 或许是可怜她吧。 “公主不会杀我的,”白雪菡笑了笑,“她正准备给我赐婚。” 霎时间,抓着她胳膊的大手猛然收紧,白雪菡闷哼了一声。 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抓疼了她,怔了怔,当即松开手。 那双幽暗的眸子盯着她,如同万年玄冰,在月光下隐隐涌动着她看不清的暗流。 第84章 “若是让公主知道你帮我,定不会轻饶了你……”白雪菡道,“多谢你的好心,只是我不想再连累旁人了。” 对方沉默良久,低声道:“你……愿意接受赐婚?” 此话问得已有些冒犯了。 他们不过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即使白雪菡受过他关照,也并不觉得能自然地与对方讨论自己的私事。 况且此人身份不明,她在王府如今处境艰难,更要事事小心,不能说错半句话。 “自然愿意。” 那人似乎怔住了,浓墨般的长眸氤氲着几分不悦。 白雪菡心下觉得疑惑,明明彼此间没什么往来,他为何对她的事这般关注? 她愿不愿意嫁,与他何干? 此人当真有些古怪。 但念及他一片好心,白雪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劝他快些离开:“若是让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蒙面人看着她,攥紧了手里的剑,缓缓退开两步。 刹那间,白雪菡心头那股熟悉的感觉又翻涌起来。 她与他对视着,神情有些僵硬。 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迅速移开视线,并不与她对望。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说话。 白雪菡瞬间清醒过来。 那蒙面人显然也意识到有人要进来了,转身欲走,却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真不走?” 他声音低沉,带着清冽的冷感,如同珠玉落在冰上。 白雪菡怔愣片刻,语气忽然变了:“先前那些东西……是你送的吗?” 他凝视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白雪菡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推门声骤然响起,先前的几个丫鬟闯进来,要将白雪菡带走。 她心头一惊,回过头来,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刺客之事想必已经料理干净。 公主坐在堂上,用涂满蔻丹的长甲在紫檀木几上轻敲着。 带到众人将白雪菡带进来,她方抬眼望过去,脸色不算太好看。 “走吧。” 说是成亲,实则没有花轿,更无丝竹鼓乐。 白雪菡被绑住手脚,随便塞进一顶小轿中。 她艰难起身,隔着飘动的轿帘往外瞧,街景渐渐远去。 也不知云陵要把她带去哪里成亲。 总不会走完流程,便要将她杀掉,一了百了吧? 白雪菡心里总有些发慌,所幸怀中的匕首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方才她拒绝了蒙面人带她走的提议。 夺兄妻 第123节 一则是不想连累对方,二则她如今当真是怕极了,再不敢轻易信人。 万一那人是云陵派来试探她的……亦或是谢旭章派来的,那她苦苦煎熬了这么久换来的活命机会,或许就要毁于一旦了。 队伍走得很快,周围的护卫们披甲带剑,百姓们被轰到道路的两旁,一路上全然没有一丝喜气。 对外虽说是替驸马的妹妹操办婚事,可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蹊跷。 哪里有半点婚礼的模样?反倒像是准备上战场。 不远处,玄色的身影骑着马落在后面,慢慢跟着。 他的打扮与其他护卫别无二致,眼神却多了几分更加冰冷的肃杀之气。 望向那顶装着新娘的小轿时,他的眸色又变得有些深沉,眼尾隐隐泛着偏执的猩红。 天色阴森森的,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猛然刮起一阵大风,队伍里马儿嘶吼起来,众人纷纷勒住缰绳控制速度。 冬风凛冽,吹动他蒙面的轻纱,露出一张俊美异常的苍白面孔。 那人不动声色,单手将面纱系紧。 不知晃了多久,白雪菡的轿子终于落地,她被人强行拽出去。 等到睁开眼时,眼前的宅子让她顿时僵住了。 昔日恢宏华丽的影子仍在,只是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早已落满了灰,上面的封条经过风吹日晒,也逐渐褪色发白。 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卫国公府的正门已变成了这副模样。 自从谢家抄家以后,人员进出都是走角门,后来听说谢家被赦免,荣亲王看在谢旭章的面子上给他们另赐了府邸。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云陵会把她带到这儿来。 “怎么,不认得了?”云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当初你便是在这里嫁给驸马,又见风使舵抛弃他。今日你就在这儿,与你的情郎成婚,由本公主和驸马爷亲自主婚,也算有始有终了。” 云陵语带嘲弄,眼见白雪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她也跟着得意起来。 “公主……可否换个地方?” “这儿怎么了?本公主觉得挺好的,”她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还是说……你忘不了同驸马的旧情?” 白雪菡紧紧地攥住拳头,竭力控住心中的不适。 “没话讲了?那便进去吧。” 一声令下,大门被重新开启,封条当场碎裂,粉尘纷飞。 霎时间,记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过来。 白雪菡仿佛又回到了初至卫国公府的那一日。 她望着里面熟悉的场景,浑身僵住,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丫鬟婆子们上前按住白雪菡,似乎生怕她跑了。 云陵冷笑一声,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脚跨过门槛。 之后的事,白雪菡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被按在堂上,过了片刻,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闯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疲倦,眉宇间早已没了当初的温润,此时此刻,虽华冠丽服,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颓靡病态的死气。 云陵见谢旭章骤然出现,唇角抽动了一下:“驸马,你终于来了。” 她一抬手,当即有人将疾风带了上来。 他也被换上一身喜服,用铁枷缚住,强行按在地上。 谢旭章的视线先是固定在阔别多日的白雪菡身上,看见她的打扮,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他又看向云陵,半晌,缓缓微笑:“公主此为何意?” “驸马好生没趣,你我既为夫妻,何不早早告诉我,你有这样一个好妹妹?”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几乎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白雪菡。 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公主误会了,”谢旭章道,“她不过是我的婢女,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才勉强收留的。” “是吗?”云陵笑了笑,“你当我的人都是死人?” 谢旭章眼神微变。 “你们的事,我一五一十都查证了,你可是口口声声唤她‘妹妹’,日日都离不得她,还要把京郊那座宅子给她住着,好金屋藏娇,是也不是?!” 白雪菡心中一沉。 她被谢旭章关在外宅的事,云陵从未提过,似乎原本是不知道的。 云陵是何时查出来的? 那……自己原本说的那些谎话,云陵还能信几分? 谢旭章闭了闭眼,声音听起来有种僵硬的温和:“公主当真误会了,我那样做,正是怕你会吃醋。” 云陵笑道:“好……好极了,我信你的话!驸马,今日你我便一块儿给你的好妹妹主婚,把她嫁出去,从此我也不会乱吃醋了,你觉得怎么样?” “婚配之事,怎可儿戏?我年幼时,曾借住白府许久,她家毕竟有恩于我,如今贸然将其配给一介武夫……只怕不合礼数。” “是不合礼数,还是不合你的心意?” 谢旭章牙关紧闭,沉默地垂下眼。 “既然驸马无异议,吉时也到了,便先拜堂吧。” 白雪菡愣了愣,虽然她早已在心中猜到云陵的意思。 可没想到,云陵竟荒唐到打算让他们在谢家的正堂成亲。 此处正是她当初嫁进谢家,与代表谢旭章的纸雁对拜的地方。 当时两边刚开始准备拜堂,便听外面传来走水的消息,堂上大乱。 也就在这个时候,白雪菡被换到了白婉儿的位置。 没想到兜兜转转,当年没拜过的堂,竟要在今天拜了,却不是和谢月臣……或者谢旭章。 多荒唐,老天爷是在与她玩笑吗? 谢旭章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显然,云陵的做法令他脸上无光。 但如今他寄人篱下,事事都只有听从荣亲王和云陵的份,根本没人会听他的意思。 云陵见他神色变幻莫测,不禁冷笑:“驸马还不坐下?别耽误了吉时,你我还要喝他们斟的茶呢。” 谢旭章僵硬地迈开脚步,不知自己是如何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的。 他只知道,有一瞬间,血液里沸腾的愤怒令他涌起了杀意。 但他不能这么做…… 谢旭章紧紧地攥住拳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雪菡深知眼前没有路由她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忽然间,旁边响起一阵动静。 原来是早已被封住口的疾风猛然跳起来,狂性大发,拼命挣扎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云陵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按住他。 疾风从喉间发出低吟,紧紧盯着白雪菡,他的眼神里尽是愧疚,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望过来。 白雪菡每每见他,都是一副顶天立地的可靠模样,几时见过他这般羞惭? 对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来说,要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或许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白雪菡紧紧抿住唇,漠然听凭摆弄。 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疾风。 如今……保命要紧,其他的,便都抛之脑后吧。 谢旭章双目通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白雪菡和疾风被按在地上,按照新婚夫妇的礼节,开始行礼。 嬷嬷在旁边笑道:“一拜天地——”谢旭章几乎呼吸不过来。 “二拜高堂——”白雪菡攥着手,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没事的……不要紧的……她告诉自己。 只要活下来,一切都只不过权宜之计。 “夫妻——”一语未了,忽然门外响起惨叫声。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浑身带血的护卫滚进来,厉声道:“公主——有人!有人杀进来了——” 第85章 堂上大乱,云陵吓得花容失色。 众护卫冲进来保护公主,谢旭章唰的一下站起来。 方才按着白雪菡的丫鬟们也吓得松了手。 她趁乱躲到人群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方的情形。 只听门外的兵戈之声越来越近,血迹横飞溅到门前。 护卫们源源不断地冲进来,围在云陵和谢旭章身旁。 “怎么回事……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当即有人跪下道:“回公主的话!有一刺客乔装混迹在队伍中,忽然拔剑杀出,如今正往这边杀来!还请公主速速移驾,免受惊吓。” 夺兄妻 第124节 “岂有此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话音未落,云陵惊叫起来。 那颀长俊挺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前,玄色的衣袍洇满血痕,那张俊美冰冷的苍白面孔上,也多了几道斑驳血渍。 白雪菡与谢旭章一见到这张脸,当即变了颜色。 那人的打法像是疯了一般不要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任何人拦在他面前,下一刻都会被他的长剑贯穿。 荣亲王府的亲卫个个都是武艺超群,身手了得,却也没有几个人扛得住,顷刻间,门外已尸首遍地。 谢旭章挡在云陵身前,呼喝护卫们保护公主撤出。 他表面平静,实则双手早已颤抖不止。 众人团团围住,在他二人面前形成一个围障。 如此乱局,自然没有人顾得上白雪菡,她浑身僵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人。 谢月臣没有看她,只一言不发继续向前,像是杀红了眼。 白雪菡却知道,他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 她攥紧拳头,那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宛如溺水濒死之人,几乎喘息不过来。 她看到他的衣着,还有那柄长剑,电光火石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她怎么会猜不到…… 怎么会看不出…… 白雪菡的心脏瞬时揪得发慌。 她分明也有过猜测也有过怀疑,只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去证明。 众人欲护送云陵和谢旭章突围出去,却不料谢月臣是盯紧了这两个人,他们走到哪里,他就杀到哪里。 白雪菡看得清楚。 他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人,自己明明也受了伤,却好像半点疼痛都感知不到。 “子潜,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谢旭章厉声道,“王爷已经亲自率兵前去镇压叛军,你此时回头,我还能替你求情!” 谢月臣置若罔闻,已然杀到他们面前,侍卫们纷纷冲上前,与他缠斗起来。 白雪菡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正想跑出去,那些人打着打着,便堵住了门口。 十几个护卫,在短短片刻间,被谢月臣杀的杀、伤的伤,所剩无几。 云陵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只知道躲在谢旭章身后。 谢旭章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死在谢月臣手里了…… 忽然间,他瞥见不远处的身影,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眼见那把沾满血的长剑越来越近,云陵尖叫起来,与此同时,原本挡在她身前的谢旭章也走开了。 “驸马……驸马你去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谢月臣拔出剑,看着面前倒下的最后一个侍卫。 他苍白冷峻的面孔上已血渍斑驳,眼底隐隐透出几分猩红,看向云陵的眼神令她如坠冰窖。 “你……你若敢杀我,我父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了方才驸马的喊话,云陵已猜到眼前的人的身份。 想必他就是跟在五皇子身边,一路为那些叛军出谋划策的那个谢月臣。 话音未落,颈间忽地一凉,那把剑已经落在她脖子上,云陵惊叫出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与你素无仇怨。” “是你逼她成亲。”谢月臣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听得人几乎寒毛悚立。 云陵满头冷汗,双腿直发颤。 她? 难道是……白雪菡! 白雪菡嫁不嫁人,与他有什么干系…… 云陵当场僵住,心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似乎隐隐有什么她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你打了她。” 谢月臣一字一顿,面无表情地说着,他脸上神情虽没有丝毫变化,却更令人觉得恐怖。 如同风雨来临前,浓重的乌云布满天幕,每一道闪电和闷雷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没想过杀她……”云陵急忙辩解起来,“只是……只是以为……” 谢月臣显然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解释。 云陵颈间骤然泛起剧痛,她厉声惨叫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边却响起谢旭章的声音。 “住手!否则我便杀了她——”剑猛然顿住。 鲜血顺着云陵的脖颈往下流淌。 谢月臣回过头,只见谢旭章持刀将白雪菡劫持在怀。 白雪菡双手被缚,四周的出路又被挡住,根本不是谢旭章的对手,疾风也被他一刀砍伤倒在了地上。 白雪菡察觉到谢月臣在看自己,他目光如此灼热。 她咬了咬牙,坚持不肯抬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目光。 方才电光火石间,白雪菡已明白了几分,谢月臣是跟着五皇子的大军一路北上回来的。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一直藏身于荣亲王府……或许是为了探听机密? 天下间当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她偏偏又遇上他,而他……又偏选在今天动手。 当真是孽缘…… “放开她……” 谢月臣的声音一如往昔冷冽,却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焦急。 谢旭章笑了一下,看了看白雪菡:“妹妹,你看啊,他又回来了……你猜他这次,会怎么选?” 他说话间,刀锋抵近白雪菡的喉头。 谢月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掐住云陵,对谢旭章寒声道:“你想如何?” 云陵哀切地看向谢旭章。 “五皇子给了你什么任务?”谢旭章道,“总不会是让你杀了公主和我吧?” 谢月臣盯着白雪菡脖颈上的刀,一言不发。 “他许诺了你多少好处?王爷可以给你更多。” 谢月臣忽然道:“你对她不好。”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蓦然凝结。 “兄长,”谢月臣久违地喊出这个称呼,“你答应过我什么?” 白雪菡一愣。 半晌,谢旭章缓缓道:“你没死……你没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找过来?还要出现在雪菡妹妹眼前?!” 谢月臣笑了一声,眸中的嗜血意味愈加浓重。 他垂下眼,缓缓看向白雪菡,温声道:“因为她是我的。”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对上了那双偏执的凤眸。 谢旭章见她看过去,当即咬了咬牙。 “驸马……”云陵惊怒交加,又害怕谢旭章不救自己,不得不开口唤他。 谢旭章听见她的声音,微微皱眉,似乎清醒了一瞬:“只要你放我和公主回去,我会把她还给你。” 谢月臣面无表情地扔掉手中的剑。 白雪菡见状,秀眉紧拧。 云陵松了一口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推回谢旭章身边。 她连忙抱紧驸马,哭道:“我们快回去……” 谢月臣始终盯着白雪菡,见她终于肯看自己,那张带血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白雪菡愣了愣,又扭开头。 谢旭章扶住云陵,手中的刀却没松开。 他当即叫受伤的侍卫护送公主回府。 “驸马——”“请公主速速回府,我与二弟,还有要事相商。” 云陵劝他不过,又实在害怕谢月臣,便只好匆忙逃开。 回府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立即派人向王府搬救兵,自己带着侍卫又转身,往谢家的宅子去了…… 城郊,马车上。 白雪菡低声道:“公主已经走了,你该放了我。” 谢旭章闻言,笑容有些扭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跟子潜走?难道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待你的?” “我跟谁走,与你无关。” “听啊……他追上来了,”谢旭章道,“雪菡妹妹,我们该怎么办?要逃到哪里去,你才不会被人抢走?” 方才谢旭章送走云陵后,并未信守承诺放了她,反而强行挟持她上了马车。 论身手,谢旭章原本是打不过谢月臣的。 但他拿刀死死地抵在白雪菡喉间。 不知为何,竟如同拿捏了谢月臣的死穴一般,叫他动弹不得。 夺兄妻 第125节 白雪菡闭了闭眼,说道:“谢旭章,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如今什么都有了,公主也是真心对你的……老爷、太太和老太太也放出来了,他们还在等你回家,难道你要他们看见,你们兄弟二人同室操戈吗?”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吗?妹妹,你何曾明白过我?” 白雪菡不语。 她的确想不明白,谢旭章究竟想要什么。 当初她以为他是个心地纯厚的良善之人,与世无争,温文尔雅。 可谢旭章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 既然如此,眼前的荣华富贵、美人权势他也都得到了。 又为何不满足? 追兵越来越近了,不止谢月臣一个人。 难道……五皇子的大军已经进京了? “父亲、母亲还有祖母出府的那一日,他们泪流满面地抱着我。” 谢旭章忽然道:“我从未在他们眼中看见过那样嘉许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子潜七八岁就得到了,而我……用了二十多年才得到。” 白雪菡怔了怔,睫羽轻轻颤抖着。 “我快要死了,妹妹……”他道,“我这一生,也总算达成了这一个心愿。” “你……你说什么?” 回京之后,谢旭章一直气色很好,她几乎都快忘了,他是多年缠绵病榻之人。 谢旭章笑了笑:“我用吊命的药,吊着这一口气,就是想在死前多完成几个心愿……我已为谢家出过一份力,对得起先祖。” “如今,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妹妹猜是什么?”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霎时间,心底窜起一阵凉意,不寒而栗。 第86章 外面传来马儿激烈的长啸声,马车猛然停下,在崎岖的山道上翻滚下来。 白雪菡栽倒在边上,谢旭章也撞到了脑袋,又听车夫尖叫了一声。 白雪菡爬起来,被谢旭章持刀抓住,一步步跟着他往后退。 “雪儿……” 不远处,谢月臣提着剑目不转睛地望过来。 谢旭章冷声道:“别过来!” 谢月臣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紧紧盯着他们:“你究竟想怎么样?” 白雪菡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谢旭章不知将她带到了哪里,她从未见过这样陡峭的山路。 再往后……竟是悬崖峭壁。 飞鸟哀鸣,风声凛冽。 谢旭章带着她退到了悬崖边上。 白雪菡原本就惧高,如今被他挟持站在这儿,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更觉毛骨悚然。 谢月臣当即大喝:“站住——不要再退了!” 谢旭章置若罔闻,俯身温柔地看着白雪菡:“妹妹,想不想知道在子潜心里,你值多少分量?” “我不想知道……谢大哥,你放了我好不好?”白雪菡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勉强笑道,“我有些怕……” 谢旭章的眼神微微一变,刹那间,他的心似乎动摇了一瞬。 “别怕……”旋即,他笑了笑,“马上就结束了。” 谢月臣道:“你想要什么?把她放了,我可以让你走。”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谢旭章大笑起来,“我想要雪菡妹妹,你为什么把她抢走了?!”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让着你……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而我……我只想要她而已,你也要把她夺走!” 谢旭章苍白的手缓缓移动到白雪菡颈前,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白雪菡挣扎起来,脸涨得通红:“放……放开我……” 谢月臣目眦欲裂:“别碰她!要杀要剐,冲我来——”谢旭章只看着白雪菡:“妹妹,你为什么要选择他?为什么这么想跟他走?我才是最先认识你的人!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白雪菡呼吸不上来,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谢月臣的嘶吼声和身后人的喃喃低语,都像隔了一层纱。 朦胧不清。 眼见白雪菡愈发虚弱,谢月臣的眸色渐渐变得浓重,眼底酝酿起杀意。 谢旭章如梦初醒,猛然松开手,白雪菡如同溺水得救的人,拼命呼吸着,呛得咳嗽起来。 “放了她,我再警告你一次。”谢月臣的声音已有些沙哑,他缓缓攥紧紧了拳头,指骨作响。 “好啊,你先给出诚意让我瞧瞧,”谢旭章贴着白雪菡的耳朵道,“要他一只胳膊可好?妹妹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我不要......你疯够了没有?!”白雪菡再也忍不下去了,因为方才的窒息,她甚至只能发出些许微弱的气音。 谢月臣心中一紧,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上涌,恨不得立刻手刃了谢旭章,将她抢回来......可是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极有可能会害死白雪菡。 谢旭章低声笑起来:“好吧,那就先砍右手,让他再也不能拿剑......子潜,你敢不敢?” 他望向谢月臣,手中刀警告般地上移了几分,正对着白雪菡的喉管。 谢月臣见状,当即厉声道:“我答应!” 随即,他提起剑便往胳膊上砍去,竟真要硬生生斩下自己一臂。 白雪菡尖叫道:“不要——”她不需要他这样做,不需要他做到这个地步!明明他们已经恩断义绝,早在她写下休书,离开谢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再相见。 之后种种命运弄人,也早该在她亲手将他送进狱神庙的那一刻终结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管她的死活?!他不是说过恨她吗?不是一直都看不起她吗? 他分明是个冷心冷情,冷血到不会被任何凡尘俗事打动的人......他那样高傲,没有了胳膊,如何沙场挥剑?如何提笔写字......谢月臣淡笑着看她,猩红的眼底泛出几分温柔,他这一剑挥得极猛,用了十分的力道,一剑下去,鲜血迸发刺红了白雪菡的双目。 她厉声嘶吼着,千钧一发之际,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剑打向谢月臣的左手,霎时间,他骨节发麻!手中剑掉落在地上,鲜血洇进尘土里。 臂上伤得极深,血流如注。 只差几寸,这只胳膊便没了,然而谁也没想到这飞来的一剑竟恰好阻止了谢月臣的动作。 三人同时抬头望过去,竟是疾风骑马带着谢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逆子——你们在做什么?” 将近一年的工夫,谢昱竟已两鬓斑白,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到眼前景象的瞬间,几乎停住了心跳。 “父亲。”谢旭章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便要无法无天了!子潜,这是怎么回事?公主说你行刺他们......你臂上的伤?!” 谢月臣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被挟持的白雪菡。 谢旭章低声道:“这件事父亲就不要管了。” 白雪菡忽地开口:“谢月臣......你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谢月臣一动不动,任凭血流如注,他俯身捡起剑,还欲动作。 谢昱见状,虽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猜到了几分,当即冲上前拦住他。 与此同时,后面马车上林氏扶着老太君,颤抖着走下来。 谢旭章见到母亲和祖母,脸色变了变。 林氏看见谢月臣的伤,骤然大哭起来,老太君亦是脸色铁青,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谢旭章喃喃道,“每次都有人帮他,哈哈哈……谁都在帮他!帮他抢走你!” 他咬着白雪菡的耳朵低吼起来,她浑身战栗,哑声道:“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他?你们……终究是亲兄弟,你要伤他,就势必会伤到老爷太太……” “你若是恨我……”白雪菡闭了闭眼,“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我怎么做你才能解气,你说就是了。” 谢旭章搂着她轻笑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霎时间,谢月臣额角青筋暴起,几欲发狂,被疾风和谢昱拼尽全力按住。 “放开我……父亲!放开我!”他嘶吼道,“他会杀了她的……他会的……” 谢月臣拼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在流放的路上……在受尽酷刑的每时每刻,支撑他活下来的都是重见白雪菡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为过去的一切赎罪……是的,赎罪。 多可笑,谢月臣孤傲一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为做过的事后悔。 甚至恨不得回到过去,将当时的自己一刀杀了。 雪儿本该靠在他怀里,无忧无虑,温柔自在地笑着。 他们会在灯下拥吻,在对坐时,她用那双烟雨般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他可以用手轻抚她的乌发,用帕子将她浴后湿润的发丝擦干。 他们会亲密无间,如同一开始那样。 又或者……他当真做一辈子傻子瞎子也好,只要白雪菡在他身边,只要他能看着她,或者感知到她的存在。 哪怕颠沛流离,也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可这一切都被他自己给毁了。 他亲手毁了他们的姻缘。 直到这一刻,看见死亡步步逼近白雪菡。 谢月臣似乎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为何如此放不下,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永远不能失去她。 他可以用一切来换,胳膊也好,命也好……通通都不算什么,随便谢旭章拿去! 夺兄妻 第126节 谢旭章带着白雪菡,又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子从山崖滑下去,穿过只有风声的幽谷。 这悬崖太高了,她甚至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雪菡妹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白雪菡抬头看着他,咬牙道:“你曾经那么努力想活下来,难道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你不明白……”谢旭章道,“我用了药,寿命不过三个月了。” 在场众人俱是一震,老太君几乎要昏厥过去。 谢旭章看着远方:“王爷要败了,我早就算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仿佛听到了远处的兵戈之声。 “我只是想尝尝,功成名就的滋味是什么……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许只有这一次机会。” “妹妹,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也恨你,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爱上子潜……你这么轻易就低头认命,可以与他百般恩爱,却几次三番拒绝我——”白雪菡道:“是我对不住你。”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不要听这句话!”谢旭章忽然低吼,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可是……”白雪菡艰难道,“我真的……把你当成兄长。” 谢旭章当场怔住,不知何时,早已泪如泉涌。 白雪菡红着眼睛,脖子上还有他的掐痕,他的刀离她那么近,只需要稍微一用力,便可以轻易结束她的生命。 可是白雪菡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眼里没有多少恨意,甚至……连怨念都没有。 她的爱给了谢月臣,连恨也给了谢月臣…… 竟一丝一毫,也没有留给他。 谢旭章不知为何狂笑起来,眼底泪光闪烁。 不管他怎么做,她都无动于衷。 因为她从来没把他放进过心里! 老太君哭道:“是我错了,子熹,你放开她吧,你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是祖母错了,是祖母害得你们兄弟反目……我当初,就不该答应给你娶她……” “祖母没有做错。”谢旭章脸上的笑止住了。 他仍看着白雪菡:“我想,如果九泉之下有妹妹相伴,我也不会太寂寞吧……” 白雪菡僵直了一瞬。 “妹妹愿意吗?” 谢月臣浑身血液当即凝结住,他拼命挣开边上的人,健步冲过去。 但只不过是霎那间,谢旭章的脚步已从崖边滑落。 白雪菡只觉耳边的风声响彻云霄,整个身体空中倾倒,心脏停跳的一瞬间,天地万物似乎都静止了。 她看见谢旭章那双眼睛,那样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幼时初见,那个总是爱看着她的大哥哥又回来了。 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主动向她问好。 “我是谢家子熹……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 最后那一刻,身后一股猛烈的力量却忽然将她推上去。 与此同时,谢月臣紧紧将她拉入怀中,二人双双翻倒滚落一旁。 天地间,只剩下凄厉的风声和尖叫声。 满头白发的老太君猛然吐出鲜血,两眼发黑,栽倒在地。 第87章 白雪菡脑海中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耳边凄厉的哭喊声犹如一道道索命咒,叫她从头到脚僵硬住。 谢月臣紧紧搂住她,久违的温热怀抱,带着淡淡的冷香,似乎在努力为她隔绝周围的一切。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醒过神来抬起头,只见谢月臣赤红着一双眼睛望着她。 白雪菡想问发生了什么,旋即,便见不远处疾风和林氏将昏迷的老太君抬上马车。 林氏哭得撕心裂肺,谢昱不见了踪迹。 白雪菡心头当即有一道闪电劈过,骤然记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谢旭章…… 谢旭章跳崖了…… 这个认知让白雪菡如堕冰窖,她嘴唇颤抖着,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谢月臣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摸了摸白雪菡的脸:“雪儿……” 他贴紧她的额头,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那样慌张,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意:“不怕……不要怕……我在这里。” 白雪菡脸上没有分毫血色,犹如死人一般。 她方才脑海中短暂空白了一瞬,如今记起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亲眼目睹了朝夕相处的人殒命,如何还能忘记。 她忽然用力推开谢月臣,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泪水如珠玉般源源不断砸落下来。 白雪菡痛苦地抱着脑袋,下意识往身后的悬崖看去。 谢月臣当即站起来,重新将她搂紧,不管白雪菡如何捶打他都不肯放开。 白雪菡拼尽全身力气在挣扎,被他按在怀里,便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谢月臣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收紧,默然承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是发泄过的缘故,心头的恐惧稍微被压下了一点。 白雪菡直起身,在他耳边道:“放开……” “不放。” 白雪菡道:“你……该跟他们回去……” 她如今冷静下来,发现疾风和林氏已经驱车离去,谢昱想必是骑马走的,该是回去……寻人帮忙找谢旭章的下落了。 这么高的悬崖……谢旭章摔下去,如何还有生还的可能? 只是……总要把他的尸骨带回去。 白雪菡的心脏一阵抽痛。 不知为何,尽管谢旭章最后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她却还是受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跳崖自尽…… 她不知道谢旭章在那一瞬间,是不是真的想和她同归于尽。 更不明白……最后他为什么还是将她推了上来。 在白雪菡心中,他一直是那个温和宽厚的兄长。 是在她颠沛流离时,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为何? 究竟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一点也不希望谢旭章死……她不希望任何人死。 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放弃生命去追逐呢? 谢月臣忽然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注意到他通红的凤眸,其中的泪光和痛意并不比她少几分。 “你还想着兄长……”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杀了你?” 说到后半句时,谢月臣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白雪菡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恐惧的模样,仿佛差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谢月臣竭尽全力才能遏制住心中暴虐的冲动,莫说去寻谢旭章,他如今须得呆在白雪菡身边,才能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拿着剑走出去,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想到兄长的所作所为,谢月臣便觉得如鲠在喉。 一想到白雪菡险些被他拉下去……便像有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刺进谢月臣心里。 谢月臣找不到针的痕迹,却痛得头皮发麻,恐惧如附骨之疽,令他的血液狂沸不止。 白雪菡以为他是什么人? 他知道自己天性冷漠,不为世人所喜,骨肉至亲亦与他疏如宾客。 他翻手便毁了她的姻缘,并且食髓知味不知悔改。 她恨他入骨,他却偏偏做鬼也不肯放过她,爬也要爬回她身边。 哪怕鞭笞加身,被千夫所指,四千里的流放路,也分毫改不了谢月臣想见她的念头…… 他耗尽自己平生所学辅佐五皇子,助对方一路北上,也不过是想回到她身边罢了。 谢月臣知道,自己早就不正常了。 什么骨肉亲缘,手足情深。 早在谢旭章埋伏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断得一干二净。 他便是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其实……兄长又与他有什么分别? 夺兄妻 第127节 只不过,如今他活了下来,活着的人,总是更有机会的。 可是见白雪菡这般伤心,谢月臣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 谢旭章凭什么死在她面前? 凭什么给她留下这样的一幕…… 谢月臣看见了,白雪菡恐惧得浑身僵硬,连嘴唇都在颤抖。 她能够忘记兄长吗? 不…… 谢旭章有什么资格被她记住?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就凭那一幕跳梁小丑般的自绝? 谢月臣攥紧了拳头,指骨青筋暴起。 倘若是这样的话,他原本也可以做到的。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斩下胳膊……换她平安。 谢月臣如梦初醒,此时才发现,自己右臂上血流如注,不知何时,竟已沾湿了整条胳膊。 甚至连白雪菡身上也沾满了他的血。 方才他沉浸在恐惧和嫉恨当中,竟丝毫不觉得疼痛。 白雪菡听到他的话怔了怔,旋即,跟着谢月臣的目光看见他身上的伤。 她瞬时变了脸色:“你……你的伤?” 白雪菡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慌张得不知所措:“怎么这么多血?怎么办?马……马在哪里?” 白雪菡四处寻找方才自己坐过的马车,那车夫早已不见了踪迹,马儿也消失了。 她急得手脚冰凉,忍不住大喊救命,泪如泉涌:“怎么办……” 谢月臣见她如此,愣了愣,心中不免惊喜,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忽然,他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在兄长刚死的时候露出笑容的。 谢月臣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边。 他低声说:“不怕……我不疼,一点都不疼,我们回去吧……” “你的伤这么深,怎么回去?” 只怕走到半路,便要失血而死了。 疾风他们也是,为什么不带他走呢? 谢旭章刚刚才遭遇不测,难道谢家人也不要谢月臣这个儿子了? 又想起谢旭章……白雪菡脸色一白,紧紧地抿住了嘴。 谢月臣一把撕下外衣的一块儿布,单手反咬着缠上伤口:“暂时不会流太多血。” “这怎么行?!” 谢月臣许久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一时又是激动,又是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了哪句惹哭她:“我在流放的路上,常受伤,也是这么凑活过的……不碍事。” 白雪菡怔了怔,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帘。 她脸上的泪痕犹未干,神情恍惚。 谢月臣有意让她忘掉心中的恐惧,便低吟了一声,吸引她的注意力。 果然,白雪菡下意识挨近他,想要帮忙。 他哑声道:“我浑身乏力……雪儿能不能扶着我?” 如今天色不早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雪菡默不作声,扶着谢月臣往前走去。 谢月臣缓了缓,安静地跟着她走。 不知走了多久,白雪菡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在夕阳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虚弱。 但谢月臣始终一声不吭地走着,察觉到她的目光,便用眼神安抚她。 白雪菡心中一紧,不知如何是好。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为何还没有醒? 还要有多少人受伤……这场梦才能醒来? “你……还在想兄长吗?”谢月臣的语气里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酸楚、嫉恨,他闷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白雪菡闻言,低声道:“我想不通为什么。” 谢月臣怔了怔,声音变得有些阴鸷:“可是他想杀了你。” 白雪菡忽然站定。 谢月臣发现她不动了,还向自己看过来,他顿了一下,也跟着止步。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谢月臣几乎装不下去了。 白雪菡忽然又垂眼,一言不发地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这次没走多久,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抬头望过去,只见疾风带着几个人骑马赶过来。 他看见白雪菡和谢月臣,立即翻身下来,带着一个打扮像医官的人过来,给谢月臣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属下来迟,请公子和夫人恕罪。” 白雪菡心中吊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谢月臣道:“……父亲母亲呢?” “太太、老太太回府了,老爷正率人马在山崖底下寻大公子……属下原先也被带去了,竟忘了公子身受重伤,属下该死。” 白雪菡呼吸一窒:“找到了吗?” 疾风顿了顿,垂头道:“请公子和夫人节哀。” 在场诸人皆静默了许久,白雪菡浑身冰凉,不知何时被谢月臣抱上了马。 他将手下带来的狐裘裹在她身上,紧紧搂住白雪菡,试图让她的身体回暖。 夜幕降临之际,众人在凄厉的风声中策马回到了京城。 第88章 白雪菡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从京郊回来之后,她便反反复复地梦见谢旭章跳崖那一幕。 好几次,她觉得自己似乎也跟着他掉了下去,失重的感觉令她浑身打颤,猛然惊醒时,已是满头冷汗。 谢月臣原先想将她安顿在自己的住所,白雪菡坚持拒绝,独自寻了一处客栈暂住着。 谢月臣几乎天天过来,他臂上还缠着纱布,伤重未愈,脸色白得吓人。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五皇子的大军便攻破了城防,荣亲王被俘,三皇子禅位。 白雪菡只隐约知道谢月臣又升官了,经过这一次风波,他的官位比当年谢家没落败时还要高。 谢家人却没了争荣夸耀之心,沉浸在失去谢旭章的悲伤之中,停灵许久,迟迟舍不得将其下葬。 腊月二十九。 谢宅。 白雪菡站门前良久,昨夜的梦萦绕心头。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过来,却从没有一次进去过。 白雪菡觉得自己应该来看看,可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旭章的灵位,更不知如何面对谢家人。 “雪儿。” 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她怔了怔,回头便见谢月臣一袭白衣,从马上翻身下来。 “怎么过来了?”他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看来伤好了许多。 白雪菡抿着唇,垂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他一双星目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又道:“来看兄长?”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原因,白雪菡觉得他的语气比往日都要阴冷。 她愈发不安,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谢月臣立即抓住她的手腕,白雪菡一个激灵,猛然抬眼看他。 谢月臣顿了一下,仿佛怕吓到她,缓声道:“我带你进去。” 旋即,谢月臣便带着她径直走进府里。 谢旭章停灵多日,因膝下无子,林氏和谢昱给他过继了一个孩子,记在名下披麻戴孝。 如今那孩子正跪在灵堂上,跟着大人们一起哭灵,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 白雪菡跟在谢月臣身后进去,林氏一眼便看见她,脸色顿时僵硬起来。 白雪菡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本以为会被她大骂一顿赶出去,谁知林氏却什么也没说,反而复杂地看了谢月臣一眼,继续垂首流泪。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上前。 夺兄妻 第128节 她一看见中间放着的棺椁,便僵立当场。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白雪菡隐约嗅到了那柏木沉郁到令人眩晕的浓重香气。 霎时间,谢旭章临终的那一幕闪过她脑海,白雪菡几乎不能够呼吸。 忽然,她的左手被包裹住,谢月臣微凉的大掌紧紧覆上来,把白雪菡短暂的拽回了人间。 “别怕,”他看着她,“我在这里。” 白雪菡咬了咬嘴唇,唇色泛白如纸。 她盯着面前的棺椁看了许久,终于轻轻挣脱谢月臣的手,上前拜了几下。 棺前跪着的懵懂稚子再拜答礼。 白雪菡一抬头,看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孔,刹那间,似乎与当年的谢旭章重叠了。 她怔怔地与他对视了许久。 “还没找到云陵公主吗?” 是谢月臣的声音,他似乎在与谢昱夫妇交谈。 林氏哭道:“没有找到,自从荣亲王被俘,她就消失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如今子熹身逝,竟没有个妻。子来处理身后事。” 谢昱叹道:“罢了,终究子熹也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 “我再多派些人手去找。”谢月臣淡淡道。 不知为何,白雪菡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森。 作者有话说:加班加到现在,先更一章,今晚迟点二更补完 第89章 “她实在不愿回来便算了,”林氏想了想,又低声哭泣起来,“终究也无意趣……” “荣亲王遭难,她自身难保,不愿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谢月臣看着父母,面无表情:“从前我竟不知,父亲母亲这般善解人意。” 谢昱与林氏俱是一愣,怔怔地看着这个儿子。 谢月臣说完这句话,又走回白雪菡身边。 她已祭拜完,站在边上盯着那孩子出神。 谢月臣便自己上前,又给谢旭章添了一柱香。 添香过程中,他一言不发,漠然看着那灵位,不知在想什么。 那孩子又谢过二叔。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走出来,见她步履比方才进来时舒缓了些,他的面色也跟着缓和下来。 “喜欢那孩子吗?” 白雪菡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只是她没听懂,谢月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便也没开口。 “他没有父母了,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养着他。” 白雪菡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一直盯着他瞧。” 谢月臣的话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我只是觉得他跟谢旭章长得像罢了……”白雪菡道,“那是个人,不是条小狗,你怎么能这么说?” 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从他父母将他送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父母了……兄长也不在世,他往后也就是跟着我母亲,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带过来。” “……我不要。” 白雪菡觉得他越来越不正常了。 听见她拒绝,谢月臣不仅没生气,反而心情好起来。 二人刚走出内堂,忽听外边传来丫鬟的哭泣声,一个身着素衣的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老爷!老太太不行了——”堂上顿时沸腾起来,谢昱带着林氏当即冲过去。 谢月臣剑眉微蹙,看向白雪菡,正要开口,她便道:“我先回去……想必老太太不会想见到我。” 她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去见对方。 谢月臣道:“我让人送你。” 白雪菡没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没用,谢月臣照样会派暗卫暗中跟着她。 她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不过,自从那日之后,白雪菡便没再见过疾风。 谢月臣每次派来看护她的人都不同,都是她没见过的,一次重样也没有,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白雪菡在暗卫的护送下回了客栈。 翌日,便听见谢老太太病逝的消息。 其实众人也早料到了这一日,经历了卫国公府抄家,长孙在眼前自戕而亡……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早已不负重累,能撑到这一日,已属意外。 她在临终之前,还念着谢旭章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 她怕到了九泉之下,子熹也不肯再见她。 谢昱含泪哄了母亲许久,再三承诺会将谢旭章的继子好好抚养长大,为他延续香火,谢老太太才终于肯闭了眼。 “子熹……子熹……”断气前,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同一句话,“祖……祖母……对不住你……” 林氏听见婆母念叨着自己儿子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的两个儿子,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明明……自己和婆母都是为了孩子好,明明子熹曾经是那样孝顺懂事的孩子…… 林氏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该恨谁,是恨白雪菡,还是恨婆母……亦或是,该恨她自己。 倘若当初,没有答应为子熹娶白雪菡。 倘若后来……没有逼白雪菡改嫁子熹。 这样,子熹是不是就不会出走了? 即使留在府中一同被圈禁,也终究保住了一条命,不用卷进那些是是非非,更不用走到兄弟反目的这一步…… 谢旭章的丧事未办完,又添了谢老太太。 正月里,新帝刚刚即位,大赦天下,平定了好几处叛乱。 整个京城沉浸在新一年的喜悦之中,唯有谢家始终挂着白幡。 皇帝念及谢月臣立下的大功,特地给他逝世的兄长和祖母封诰。 并且赦免了谢家曾经追随逆臣的罪名。 谢月臣却辞了这些奖赏,称兄长与祖母一生简朴,若无故受封,九泉之下恐怕不得安心。 故而皇帝便收回了成命,又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谢月臣凤眸轻垂,但笑不语。 白雪菡收拾好了东西,便坐上马车。 她这一次,真的要回苏州了。 她知道暗卫看见了一切,必然会告诉谢月臣。 只是白雪菡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她做什么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车子是她临时找的,为的只是在谢月臣赶来之前,便能驱车出城。 白雪菡已经提前给芸儿去了信报平安。 先前因为战乱,她二人一直没机会通信,恐怕芸儿早已心急如焚。 白雪菡掀开车帘,只见外头街景如流水一般从眼前掠过。 在经过谢家大宅时,她微微睁开眼,只见一片哀肃景象。 谢旭章与谢老太太均已下葬,只是谢昱哀思未尽,故而未曾撤下那些东西。 谢月臣似乎并不住在里面,她好几次都发现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 谢月臣…… 想到这个名字,白雪菡眼神微黯,心跳隐隐抽痛。 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似乎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 可这样的谢月臣,却更令白雪菡感到不安。 她总觉得,他像是一条冰封起来的河,表面看起来平静如镜,底下却暗流汹涌,像是随时能将她吞噬进深渊之中。 她怕极了那双眼睛。 他总是那样盯着她,像是怕吓跑了她,克制的背后,却是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白雪菡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了,她只希望好好地活着。 爱与恨……都让她筋疲力尽,她怕自己受不了再一次的打击。 倘若再经历一次,她怕自己会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正月里寒风刺骨,从外面吹进来,车走得急,便更冷了。 白雪菡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脸冻得通红。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人声渐渐少了,白雪菡正要再掀帘子,忽然马车停了。 她当即顿住。 夺兄妻 第129节 心中的预料被验证了,白雪菡没有感到半分意外。 她甚至没有下车,只是平静地坐着,手指微微蜷缩,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谢月臣放她走。 片刻之后,帘子被掀开。 谢月臣显然是策马飞奔赶来的,他发间、身上都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愈发显得清俊如仙。 只是眼尾微微泛起的一抹红,显出几分偏执的诡谲。 “你去哪里?”他焦急道。 白雪菡的手指震颤了一下,往后靠了靠。 谢月臣不知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神情,他竟怔了一会儿。 半晌,谢月臣努力调整了一下语气,嗓音清冷而平静:“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第90章 白雪菡尚未开口,便被他带进来的风雪冻得打了个喷嚏。 谢月臣立即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白雪菡微微蹙眉,扯下他的外袍,要递回去,却被按住。 谢月臣哑声道:“天寒地冻,你穿上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说罢,便让人驱车回去。 “我要回苏州了,”白雪菡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说,“谢月臣……我不希望你拦我。” 他愣了愣,眸中泛起几分慌张:“为什么?你还在怪我,还在恨我是不是?” “我如今不想再去恨任何人,你我之间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你数次舍命相救,我很感激你,但……你我的缘分也该止步于此了。” “我不要你的感激,”谢月臣道,“雪儿,我……我想要你回来,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会去做的……不要走好不好?” 他许久未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卑微。 哪里还有平日里运筹帷幄,清冷孤傲的模样。 只要一想到,经历了这么多,白雪菡还是要离他而去……谢月臣的心便如被利刃刺穿一般的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忍耐了这么久,做了那么多事,千辛万苦的回到京城,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从谢旭章手里将她夺回来。 能够给她最好的一切。 她厌恶卫国公府,他便也不要那里任何东西,爵位、诰命他都会重新挣给她。 好不容易一切都结束了,新帝登基,谢旭章也死了……谢月臣重新掌权,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挡在他们面前。 这时候,白雪菡却说要走? 谢月臣心慌起来,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眸光幽冷地看着她。 她不能走。 倘若她走了,那眼前这一切,他又能与谁共享? 即使是滔天的权势,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当初……谢旭章也是这样拦着我。” 此言一出,谢月臣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白雪菡看着他,低声道:“我不愿意留下,他便将我关在外宅,要逼我做他的外室……谢月臣,你们果真是亲兄弟,倘若我不答应,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做?” 谢月臣怔愣了一瞬,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紧紧攥住拳头,指骨作响。 “……他竟敢这样对你?!”他声音森冷,眸中泛起摄人寒意。 早知如此,他便该…… “我最恨别人这样逼我,你应该最清楚不过,”白雪菡继续道,“放我走吧,起码你我之间还能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别让我再恨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月臣浑身僵住,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氤氲起水雾。 “雪儿,你当真要舍我而去吗?” 白雪菡呼吸一窒。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已经毫无关系了,可是谢月臣这样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下头:“你只说,肯不肯放我走?” 谢月臣当然不肯! 要他亲眼看着白雪菡离开自己,比拿把刀活剐了他还要难受。 “我才明白为什么……”谢月臣喃喃道,“我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你……雪儿,我刚刚想明白,你就要走,你让我怎么办?” 白雪菡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马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让她等不及想逃离。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让我走吧,就当我求你了。” 谢月臣静了一瞬。 尽管她闭着眼,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样焦灼,那样粘腻。 霎时间,白雪菡甚至觉得自己在被一条冷冰冰的蛇盯着。 半晌,她睁开眼,只见谢月臣眸中尽是痛意,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白雪菡倒吸一口气,紧紧攥住衣角。 她已经在想,自己该如何脱身了,谁料没过多久,忽听谢月臣开了口。 “我放你走,你会不会重新喜欢上我?” 白雪菡心中一颤,咬了咬唇,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二公子还是忘了我吧。”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片刻之后,他忽然覆上来,发狠地含住她的唇。 白雪菡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便被他撬开牙关,长驱而入。 谢月臣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喉间发出令她耳根发烫的低吟声,他百般勾缠,撩拨着她,将白雪菡逼得退无可退! 她浑身滚烫起来,熟悉的气息交缠令白雪菡仿佛陷入一场幻梦,像是回到了在罗浮轩的日子。 那时候,谢月臣还是冷冰冰的,却总喜欢抱她亲她,面无表情地要她坐在腿上。 他的怀抱那样宽厚坚实,身上散发着令她安心的淡香,谢月臣虽冷淡,却是她在这京中……这偌大的国公府中,唯一的依靠。 白雪菡从梦中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终于松开了她。 他面色潮红,眼底的潮意带着欲色,看起来像是要把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白雪菡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她不得不移开视线,蹙着眉咬住唇。 她的嘴唇已被吮得有些肿了,粉润的光泽在他看来是那样的诱人。 谢月臣恨不得抱住她永远不分开,便是要他即刻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脑海中思绪混乱,谢月臣莫名又想起已死了的谢旭章,心头不禁大怒。 不知兄长可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 她可会对谢旭章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白雪菡心里,自己和谢旭章……谁更好? 一想到这里,谢月臣心中又酸又痛,大为光火,即使谢旭章已经死了,他也得时时刻刻警惕着,怕这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他早已忘了,白雪菡原本该是谢旭章的妻。 谢月臣只觉得任何人都不能跟他抢白雪菡,白雪菡是他亲手抢回来的妻子,是他亲手,将他们的姻缘系定…… 他恨不得将白雪菡脑海中关于兄长的一切彻底抹去! 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公子,回府吗?” 外面传来手下的声音。 谢月臣眼见白雪菡露出抗拒的神情,心中顿时一沉,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道:“出城。” 白雪菡闻言,眼前一亮,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谢月臣见她如此高兴,心中不禁又刺痛了一下。 她就这么想离开他,连装也懒得装一下? 谢月臣阴沉着脸,一路送她出城,到了河边,看见白雪菡要上的那条船,当即又制止。 白雪菡心中一个咯噔,以为他反悔了,不想放她走,秀眉紧紧蹙起来,防备地看着他。 谢月臣怔了怔,艰涩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给你换一艘好船,派人护送。”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有多害怕白雪菡露出厌恶的神情。 哪怕只是短暂的出现一瞬间,一刹那讨厌他的样子,谢月臣便手脚发麻,从心里涌出一股寒意,直泛全身。 “我送你走,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他哑声道。 白雪菡愣了愣,垂眼道:“何必如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不会,只是暂时而已……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睫羽轻颤,想要反驳他,但见谢月臣这般固执到近乎魔怔的样子,又怕刺激了他。 白雪菡因而住了口,默然看着眼前的潺潺流水。 当初,她最喜欢跟着谢月臣出来遛马,看看京郊的景致,吹吹绵柔轻盈的春风。 “苏州的风景很好,怪不得你喜欢。” 白雪菡抬头,只见谢月臣痴痴地看着自己。 她想起先前谢月臣来苏州做过的种种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你……差点死在苏州。” “可是我活下来了,”谢月臣笑了笑,“我是为你,为了你才要活下来。” 夺兄妻 第130节 白雪菡移开眼:“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总是这样。” “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求不到你的原谅,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活下来。” 白雪菡心头一颤,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谢月臣派去的人弄来一条极精巧的船,又派了许多丫鬟婆子,还有随身护卫与她同行。 “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你,雪儿若缺什么,只管告诉她们……到了苏州,给我写信。” 谢月臣的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她要去苏州,倒像是送白雪菡去亲戚家住两天就回来。 白雪菡道:“何必如此,我不会回来了。” 谢月臣动作一滞,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你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我用不着,也不想欠你人情。” 白雪菡将他送来的钱财珠宝推回去。 谢月臣道:“你拿着,路上以防万一,我并非要你欠我的人情……你若过意不去,往后再还我就是了。” “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谢月臣怔了怔。 白雪菡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却不知有没有像他那么红。 “谢月臣,保重。” …… 白雪菡在船上全靠看书打发时间,也不知走了多久的水路。 一路南下,等到天气渐渐转暖时,才终于到了苏州。 芸儿早早便接了信,出到城里等着她,白雪菡一上岸便看见她的身影。 “姑娘——”芸儿笑着跑过来,白雪菡尚未开口,眼泪便先下来了,张开手用力与她拥抱着。 第91章 二月中旬。 苏州城。 清明前,已连续好几日都是细雨濛濛。 尽管天气不算晴朗,但白雪菡闷了太多日,是日晨起,便打算与芸儿出门踏青。 她们从乡间搬到府城已有一段时日。 如今无需再躲避谁的追捕,自然也不用留在乡里。 何况那些铺子也总需要有人照看着,白雪菡搬到城里,既方便巡看本地的产业,也方便收信了解其它几处田产铺子的情况。 她离开这么久,芸儿将这些事都打理得不错,没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已小赚了一笔钱。 只是…… “姑娘,我昨儿忙忘了,竟没跟你说。城西有一户人家新搬了来,置了许多产业,也跟我们似的,卖些香料、脂粉,铺子还选在咱们边上,我听伙计说,他们只怕是故意的。” 二人身后跟着随从,在郊外缓步而行。 白雪菡听罢,略沉思了一会儿,笑道:“人家要做,我们也拦不住,且看看往后如何吧。” 芸儿抱怨道:“咱们的铺子好容易站稳脚跟,如今来的客人都有定数,他们这时候倒要来分一杯羹。” “可见过那些是什么人?” “未曾亲眼见到,不过听伙计说,进进出出都是些彪形大汉,那个老板娘也生得精明厉害,看着都不像正经人。” 白雪菡秀眉微微一蹙。 “算了,不说这些了,”芸儿笑道,“我都走累了,咱们到前头亭子里坐坐吧。” 白雪菡点头,带着她去了。 春寒料峭,漫山遍野开着金黄的小花,远远隔着朦胧雨丝望过去,倒也有几分雅致。 芸儿吩咐人摆好小炉,开始煮茶。 便有一个新来的小厮送了一包果脯上来,摆在碟上。 白雪菡见状,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认得这包东西,是从京城寄过来的。 “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芸儿闻言看了一眼,笑道:“姑娘不是最爱吃这些东西了?反正也是他要送的,不吃白不吃。” 自打白雪菡回了苏州,隔三差五便有从京城送来的东西。 有时是新鲜样子的宫花布匹、金银珠宝、胭脂水粉,有时是蜜饯果干,各色名贵药材和补品。 还有各种珍奇藏书,也不知那人从何处寻来,竟也舍得一箱箱送过来。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那些书,白雪菡实在忍不住翻来看了。 她许久不曾读书,于课业上已荒废太多,如今难得有机会,自然想补回来。 至于其他的东西,白雪菡一并都给了芸儿或者下人们。 再不济,便留在铺子里卖。 她也曾写过信,让他不要再送来,谁知谢月臣像是看不懂一样,仍旧一批批寄来。 为那一封信,他还写了不下十封的回信。 每封信必有一半的篇幅在倾诉相思之苦,随即又将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告诉白雪菡,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在做什么。 白雪菡见状,自然不敢再贸然写信过去。 她想,谢月臣爱送东西便让他送吧,总有一天会腻的。 他们分隔两地,长久不见,总有一天,谢月臣会渐渐将她忘在脑后。 届时,她应该也可以走出过去的影子……彻底忘掉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清明当日,白雪菡隔空祭拜了母亲,在心中请她原谅自己的不孝,不能留在金陵陪她。 “女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再受人蒙骗束缚……母亲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已经想过了,今后她就定居苏州,慢慢打理手上的生意。 倘若有一天住腻了,她就到别的地方去,走走看看。 天下之大,她还没有悉数看过,余生可做的事情很多,今后,只需以自己的喜乐为先,再也不用困于一方之地。 “姑娘。” 白雪菡看完了铺子,正欲回府,忽然撞上急匆匆出门的芸儿。 她愣了愣,只见芸儿穿着新裁的嫩黄衣裙,精心梳了个精巧的双丫髻,颊上还敷了胭脂,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可爱。 “这是要去哪儿?急匆匆的,”白雪菡笑道,“你这身打扮……” 芸儿脸皮薄,见她这副神情,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吗?要不,我还是回去洗把脸。” “不用,明明很好看,洗什么?你去哪里?” “我……我出去收账,不过许久没打扮了,随便收拾一下。” “哦……”白雪菡分明不信,却知道她容易着恼,并不戳穿她,“那你快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张妈妈买了许多菜。” 芸儿笑了笑,犹豫道:“姑娘,不用等我,我……我可能不回来吃了,收了账还想去……去看看田庄。”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这……” 芸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白雪菡见状一怔,忽然心领神会。 她忙道:“那你去吧,记得带上护卫,别太晚回来。” 芸儿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白雪菡望着她轻灵的背影,微微出神。 芸儿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尽管她们自小相识,如同亲姐妹一般,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分享的秘密,这一点,她最清楚不过。 白雪菡站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走回院中。 清明时节,她给下人们休暇,这宅子里下人本就不多,如今全都走了,只留下门外几个护卫。 还有给她们做饭的张妈妈……不过,张妈妈做完这顿饭,也要回自己家去了,并不会留下来。 白雪菡在廊下坐着,看了会儿书,没过多久便嗅到饭菜的香气。 “姑娘,饭都做好了,可以用了。” “辛苦你了,张妈妈……” “哪里的话。” “桌上有两吊钱,拿回去给孩子们买些点心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张妈妈拿了赏银,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偌大的宅子里,又只剩下白雪菡一个人。 她其实并不害怕孤独,只是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开始胡思乱想,又记起从前的一些事。 平时有芸儿在,聊聊天还热闹些,这时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白雪菡端起饭碗,开始慢慢吃着东西,将脑海中那些令她恐惧的画面驱逐出去。 夺兄妻 第131节 不知吃了多久,天色暗下来,白雪菡有些怕黑,自己去点了几盏灯。 芸儿还没有回来,她渐渐有些担心了,便让一个护卫前去寻找。 白雪菡在书房里习字,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外头雨声渐渐大了,她心里念着芸儿,再也写不下去。 正当白雪菡放下笔准备出门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连忙走出去,只见芸儿拿着一把大伞匆匆走回来,裙边都湿透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白雪菡连忙接过伞,“衣裳都湿了……张妈妈不在,我去给你煮姜汤吧。” 芸儿擦了擦鬓角,笑道:“还是我自己去煮吧,这些事姑娘怎么做得惯?别把厨房给烧了。” 她眼睛亮亮的,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显然心情极好。 白雪菡许久未见过芸儿这般神态:“这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芸儿咬了咬唇,害羞地笑起来,却不回答白雪菡的问题,转身进了厨房。 她不仅给自己煮了姜汤,还给白雪菡也煮了一碗:“天寒,姑娘也喝些。” 白雪菡心不在焉地端起来,正要喝下去,忽然被烫了一下,险些把整只碗打翻。 芸儿吓了一跳,连忙夺过碗:“姑娘没事吧?” 白雪菡也吓得不轻,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这样莽撞?”芸儿笑道,“晾晾再喝。” 说完,却见白雪菡怔怔地看着自己。 芸儿纳罕道:“姑娘瞧什么呢?” “你说话越来越像福双了。” 提起这个名字,二人都愣了愣,心中一阵叹息。 “许久未见她,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么样。” 芸儿想了想,说道:“我们写封信寄过去,她能不能收到?” “她如今在乡下过活,不过……应该也能送到,明日我试试。” 一提起福双,难免又想起在国公府的那些日子。 芸儿不禁道:“当初,姑娘为了我委曲求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一块儿长大,难道还分彼此吗?” 芸儿微笑着看她:“姑娘真好……” 白雪菡见她神情有异,不禁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芸儿顿了顿,“姑娘,我不想骗你……其实我今日出门,并不是去收账。” 白雪菡早已猜到,心中并不讶异:“我想也是。” “你都猜到了?”芸儿瞪大了眼睛。 白雪菡失笑道:“你几时穿成这样去收过账?这身新衣裳,我前几日叫你穿,你都舍不得穿。” 如今她们虽然自己手里有钱了,芸儿却还是保留着简朴的习惯,有什么新衣裳、新首饰都舍不得往自己身上穿戴。 她也只有对着白雪菡的时候,才一个劲儿的劝对方及时享乐。 芸儿红了脸,为难道:“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就是原先我跟你说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先前我去收账,撞上他们家少爷……那个人被我不小心撞进河里,也没追究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白雪菡道:“你不是说,他们家人都是彪形大汉吗?我记得你并不喜欢……” “那个人不一样,”芸儿忙道,“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原先还不知道是那家的。” “所以……你今日就是跟他见面去了?” “他掉进水里,衣裳被勾坏了,我原先说赔他衣裳钱,他不肯要……只说让我请他去茶楼吃一顿饭。” 原来如此。 白雪菡道:“那把伞也是他给你的?” 她记得芸儿出门时并没有带伞。 芸儿点点头:“他借给我的。” “有借就必然有还,一来一回,你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姑娘——”芸儿急得面红耳赤。 白雪菡一双秀美的桃花眼里凝满笑意,她顿了顿,正色道:“你可不要被人骗了。” 芸儿点点头:“谁敢骗我,我扭断他的脖子。” 话音未落,二人便齐声笑起来,白雪菡回苏州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 “对了,姑娘,我听那人说马上要来新的知府了……你说,咱们要不要打点打点?” “这有什么可打点的?” “哎呀……这样往后做生意才方便嘛,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是那个人教给你的?” 芸儿笑了:“我也是觉得有道理才说给你听,你倒打趣我。” 白雪菡笑着摇摇头:“等人来了再说吧……我总觉得,咱们不必如此出头。” 芸儿自打认识了那位少爷,隔三差五便往外跑。 这日,白雪菡本想去庄子上看看,谁知道刚起床,芸儿便没了踪影。 她无奈的笑了笑,梳洗更衣,准备用了早饭便自己出门。 刚落座,忽听外头护卫进来禀报:“姑娘,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 白雪菡微微一愣,她在苏州没什么认识的人。 护卫显然犹疑了片刻:“那位公子说……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来提亲的……好像姓谢。” 白雪菡一怔,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第92章 白雪菡本想让护卫打发他走。 谁知外面又来人说,谢月臣带了几车聘礼来,浩浩荡荡几乎塞满了整条街。 她当即站起来,立刻让他进来。 谢月臣着了一袭雪青色直裰,远远走过来,愈发显得身姿挺健,秀如玉树,这样的素色极衬他那张冷峻秾丽的面孔。 当真是极容易骗人的外貌,仿佛世间一切尘俗他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清减了些许。 见到白雪菡的那一瞬间,谢月臣的眼神亮起来。 “雪儿。” “你怎么来了?” 白雪菡往边上退了几步。 谢月臣见状,神色微微暗淡,旋即轻笑:“我来找你。” “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白雪菡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不用处理政事?” “我已向圣上请缨,下放苏州为官。” 白雪菡闻言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新来的知府……是你?” 谢月臣点头。 她心中一震,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疯了?多少人挤破了头,也到不了你如今的位置,你却放弃京城的一切,跑到这里来做官……” “京城再好,你不在身边,我怎么待得下去?” 谢月臣走进一步,温柔地看着她:“我想过了,今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喜欢苏州,我便在苏州为官,这样也可以照顾、保护你。” 白雪菡心跳如鼓,眼前那双眼睛充满了柔情,似乎要将她溺死在其中。 一时间,她有些喘不过气,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慌张:“……用不着,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谢月臣,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已经了结,为什么你总是听不明白呢?” “我没有牺牲,我是自己想来的,”谢月臣道,“雪儿,不管你信不信,只有你在的地方,才能令我安心快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知道我是怎么过吗?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上朝时想你,议政时想你,走路时想你,吃饭时也在想你……” 谢月臣顿了一下,这样的言语对他而言,也是难以启齿的。 但如今,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没有白雪菡,这样的日子对他毫无意义。 他笑了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从前,我以为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便是我毕生所求,可是如今我做到了,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开心?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干不成,我也不想见到那些人,甚至连谢家也不想踏进一步。圣上要给我的家人荫封,我只想给你,可是你已经把我休了……” 话及此处,谢月臣哽咽了一下。 白雪菡知道,他从前不是话多之人,活了二十多年,更是没有流过几滴眼泪。 是从何时起,他总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白雪菡不敢去想。 她已经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了,忍着心中的酸痛,自嘲地笑了笑:“……你应该另外寻一个更适合你的女子,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怎么值得你用心?” 谢月臣脸色一变,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混账话,紧紧攥住拳头:“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你!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轻蔑你的感情,不该那样骗你玩弄你。” 白雪菡颤声道:“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当然要提,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这个结!”谢月臣凝视着她,“雪儿,你该是了解我的,我向来是个冷心肠的人,如今也不曾改变……我从没想过,要把哪个女子放在心上。” 是了,这才是谢月臣。 夺兄妻 第132节 原来他也如此清楚自己的心。 “我也不明白,为何你不一样。从我起念头要将你们姐妹调换的那一刻起,好像就不一样了……连我自己都想不通,我不知道,自己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之后种种,更是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从没想过,原来娶妻是这么美好的事,我每天都能抱到你,亲到你,只要走进罗浮轩,你永远都笑着坐在那里……你将我的一切都改变了,甚至连罗浮轩,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 谢月臣想起当初的日子,不觉露出微笑,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候,你是喜欢我的,你看我的眼神和当年看兄长不一样……我知道。” 白雪菡轻喘着闭上眼,他口中甜蜜的回忆,却是她最不想触碰的往事。 提起一次,她便心痛一次。 原来,她当初的喜欢,他也是在看眼里的吗?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谢月臣的声音变得低沉,“你要离开我,你知道我有多慌张吗?” 也是因为慌乱和愤怒,甚至还有难以言喻的嫉妒……谢月臣做出了许多难以挽回的错事。 他艰涩地笑了笑,脸上充满自嘲的神色:“如今我才明白,什么叫自食其果……是我对你不好,我糟蹋了你的真心,你才要走的。” “雪儿,如今我不求你原谅了,我……我只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 谢月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这才发现,那双充血的眼睛,似乎几天几夜没有合起来过。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眼尾泛着淡淡的潮红。 眸光之中,闪烁着晶莹的水色。 任谁也无法拒绝这样神态的谢月臣。 可是……她必须拒绝。 白雪菡垂下眼帘,一字一顿地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谢月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中的微光消失殆尽。 她这句话,仿佛将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去了。 那样高挑硕朗的身影,立在廊下竟显出几分孤寂。 白雪菡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院外,果然看见门口的聘礼堆积成山。 她下定决心,坚决道:“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别留在我这儿。” 谢月臣从打击中回过神来,哑声道:“这是给你的礼物。” “不需要,如今我过得很好,衣食无忧……还有你先前寄来的那些东西,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谢月臣愣了愣,笑了:“难道我是为了你的钱?” “我能给你的,也只有钱了。” 他当即住了口,心脏抽痛起来,几乎说不出话。 白雪菡对谢旭章、芸儿、福双乃至疾风,都能够好言好语,百般体贴。 却独独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 可是谢月臣又能有什么怨言? 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白雪菡攥紧衣角,继续道:“你快走吧,这样拦在我家门前,旁人见了,还不知会如何猜想。” “是我考虑不周……”谢月臣犹未舍得离开,“我给你的回信,收到了吗?” 那么多封,他指的是哪一封? 白雪菡咬唇,扭头道:“没有。” 谢月臣露出失落的神情,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走吧。”白雪菡背过身,低声道。 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又酸又痛。 此时此刻,谢月臣多想立即冲上去,狠狠地抱住她,吻住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再也受不了见不到她的日子。 谢月臣觉得自己快要渴死了。 他要疯了!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已经明白了,这样会吓坏她,会把她越推越远。 要让白雪菡心甘情愿地回来,他就必须努力去做一个知情识趣的正常人。 谢月臣咬紧牙关,轻声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依依不舍地退出去,逼着自己转身。 “你的伤——”白雪菡忽然道,“可好了?” 谢月臣的眼神蓦然亮了,他当即回头,努力抑制心中的雀跃:“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白雪菡道,“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谢月臣微微点头,脸上已有了些红光。 “我会好好活着,不会让你欠我的情……” 白雪菡听罢,自悔失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这句话。 只是听见谢月臣沙哑的声音,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她实在没办法忽视自己内心的颤动。 白雪菡心乱如麻,正在思绪翻涌间,忽然,芸儿从外面回来。 她见了谢月臣,登时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芸儿当即跑到白雪菡身前,紧紧护住她:“他怎么来了……门外那些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芸儿见他,跟见了瘟神一般。 谢月臣虽不甚在意,但见白雪菡被人隔开,心中也有些不爽,剑眉微微拧起。 当初,就是这个丫头帮着她逃跑。 白雪菡无奈道:“他就是新来的知府。” “什么?!”芸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月臣。 旋即,她又被他周身散发的冷意吓了回来,不自觉地跟白雪菡挤在一起。 芸儿低声道:“姑娘不是说他平步青云了吗?为何会来这里做地方官?其中莫不是有诈?” “他的事,与我们无关……”白雪菡摇头道,吩咐下人送客。 谢月臣竟十分顺从,由着白雪菡将他轰出去。 芸儿心中诧异非常。 只是临走前,谢月臣又回了好几次头,他看白雪菡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慌。 “他做知府,不会为难姑娘吧?” 白雪菡道:“管他做什么?不如说说你方才,一大早的,又跟那位刘公子做什么去了? 芸儿闻言,脸颊飞红,恼道:“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姑娘怎么这样……” 白雪菡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的笑起来。 第93章 没过两日,新知府上任的消息便传出来。 芸儿一直怕谢月臣伺机报复,找白雪菡的麻烦,连日里,不敢再随便出门,时刻守着她。 “我真的没事,总不能永远躲在宅子里吧?” “姑娘,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了当初二爷废了多大的功夫要把你抓回去吗?” 尽管白雪菡已经将金陵和京城的一切告诉她,可芸儿还是觉得谢月臣没安好心。 白雪菡笑了一下,低声道:“他若是想对我做什么,自然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终归是防不住的,还不如不理他,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对了,这两日都没去巡过铺子,今日我们一同去吧。” “可是……” “张妈妈不是说,刘家近日也开始卖和我们一样的香料了?咱们也该去瞧瞧。” 提起这件事,芸儿脸色微微一变:“他们家也真好意思,怪我有眼无珠,竟结交了那等小人。” 前天听说了这个消息,芸儿当即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刘公子与自己结识,定是为了抢生意。 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才在白雪菡面前夸下海口,转头便被背叛了。 白雪菡倒比她冷静些,她们都只是听说,真相如何还不清楚。 她便劝芸儿,早些去查清事情的经过,若果真看错了人,及时醒悟也不迟。 若是误会,则皆大欢喜。 可芸儿说什么也不肯去,刘公子约了她几次,她也不再出门。 整日只说要守着白雪菡。 今天倒是个好时机,白雪菡本就想去铺子里看看,顺带将芸儿带出去。 解了她一桩心事,白雪菡也安心些。 芸儿拗不过她,只得跟着更衣梳妆,随白雪菡一同去了。 如今家中自养了马,车子一套便能出门,白雪菡带着芸儿上了马车。 白雪菡的产业都在西市,几间铺子离得不远,到了地方,她二人便下车,一连巡了好几间铺子。 走到一间香料铺时,芸儿的脸色忽然变了变,白雪菡看出来异样,再往旁边看去,便知那家该是刘家人开的铺子了。 夺兄妻 第133节 自家伙计出来问好,又给白雪菡说了一下近日铺子的生意,连带着隔壁家仿卖香料的事也说了。 芸儿越听越气,当即咬唇跺脚,便要冲到隔壁去。 白雪菡连忙拉住她:“这是怎么了?先别着急啊。” “我要问问他为什么骗我!”芸儿力气大,三下两下挣脱了白雪菡的手,跑过去大喊,“刘晟,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你不敢见我吗?!” 来往买香的客人们听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隔壁铺子里跑出来几个伙计,跟芸儿吵了起来。 芸儿插着腰,并不多理会他们,只冲着里面大喊刘晟的名字。 白雪菡见他家那些人,个个都是大块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立即吩咐伙计们去把芸儿拉回来。 谁知,芸儿虽被拉回来了,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似乎终于抓住了机会,径直冲到她们铺子里大闹了一通。 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奈何敌不过对方的魁梧身材,气势便先低了三分。 芸儿跳起来破口大骂,凭着一张尖锐的巧嘴跟对方不死不休。 白雪菡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急得团团转,却帮不上忙。 又有人瞧见她的模样,趁乱上前欲调戏,白雪菡怒从中来,厉声将人呵斥走了。 四周乱成一团,忽然听人大喝一声,瞬间寂静下来。 原来,竟是知府的轿子从街上路过。 侍从们见有人闹事,便上前喝止。 白雪菡听得来人的名号,身子僵了僵,想马上转身离开。 可惜还没等她穿过黑压压的人群,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便掀开了轿帘。 谢月臣一身绯色云雁官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光是坐在那里,便俨然有一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气质。 众人头一回见着新知府,纷纷为他的样貌惊了一跳,旋即,又被那周身散发的威严气息吓得腿软,连忙作揖避让。 谢月臣先是静静地看了白雪菡一眼,将她看得心中发慌,忍不住扭过头。 他见状,微微一顿,眸底闪烁着一抹失落。 谢月臣冰冷的目光扫过闹事的几个人。 “何人在此喧哗?” “回禀大人,草民等……” “带回府衙。” 伙计们听了,又惊又怕又怒:“大人——草民冤枉啊!” 侍从们立即上前,堵住那几人的嘴,将他们强行押走。 其中也有白雪菡铺子里的两个人,她忍不住开口:“大人且慢,我这两位伙计只是在守店,并未闹事。” 谢月臣看着她。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攥紧眼前的帘子,用力到几乎要将这块薄纱抓破。 “你也一同前往作证。”他淡声道。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 芸儿冷静下来,这才发现白雪菡要被带走了,急忙道:“这怎么行?我们姑娘又没闹事。” 边上的侍从做了个手势:“大人有令,姑娘请吧。” 谢月臣维持着掀帘的姿势,显然是让她上轿的意思。 他边上空着位置,看向她的眼神直勾勾,泛起淡淡的柔情。 白雪菡自是不肯:“大人请先行一步,民女走路即可。” 谢月臣邀请她同坐,已在众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白雪菡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人群里响起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谢月臣轻叹了一声,忽然走下轿子。 他身形高大,蓦地站出来,便在白雪菡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强势而霸道的冷淡香气袭来,白雪菡怔了怔。 谢月臣示意她上轿,自己可以跟在边上。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意思,却迟迟不动。 僵持半晌,他似乎无计可施了,轻笑道:“我跟你一起走。” 说罢,便让人将轿子撤了下去。 白雪菡皱眉道:“大人不必如此。” “本官也想散散步,顺便,向姑娘问问方才的情形。” 周围探究的目光越来越多,白雪菡整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发作,却又不知如何发作,只好闷头跟着他走了。 芸儿想要跟过来,却被他的侍从拦下。 周围的百姓避让出一条道,白雪菡跟着谢月臣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 芸儿心急如焚,后悔自己太冲动。 原本还想说好好守着白雪菡,不给谢月臣可乘之机,谁知这下弄巧成拙,害得白雪菡被抓住了把柄…… 她急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思来想去,都怪那可恨的刘晟……若非他欺骗自己在先,又怎么会酿成今天的局面? 芸儿咬了咬牙,捏紧拳头往刘府走去。 …… 路上人多眼杂,白雪菡有意与谢月臣保持距离,幸而他也算识相,没有动手动脚的意思。 这便让她安心了些。 谢月臣始终走在离她两尺远的前方,不紧不慢地询问方才发生的事。 白雪菡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在提及芸儿时,犹豫了片刻,终究隐去了她和刘晟的私事。 谢月臣听罢,似乎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转眼间,便到了府衙。 闹事者被押进去,谢月臣也带着白雪菡进了门。 他屏退众人,将她带至一间雅致的内室:“先在我房里歇息一会儿,这件事很快就料理完。” “我不用作证吗?” 谢月臣不禁弯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前因后果我都听了,小事而已。” 白雪菡一怔,有些气结:“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而且,你不是也担心那些伙计吗?”谢月臣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们。” “……莫名其妙,你这样做,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官商勾结,往后我怎么做人?” 谢月臣淡笑:“我确实想和你勾结,只要你点头。” “你……”白雪菡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他。 “说笑罢了,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会秉公办事的。” 白雪菡无言以对,忿忿道:“你知道就行,我可不用你为我徇私枉法……白白带累了我。” 谢月臣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雪儿……真是可爱。”谢月臣面无表情地说着话,眼睛亮亮的,眸底闪烁着几分痴狂。 白雪菡又惊又怒,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谢月臣继续盯着她:“我会做个清正守节的好官,只要没有人欺负你,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他们麻烦。” “你做好官还是贪官,跟我没有关系。” “会有关系的。” 谢月臣安排了丫鬟,却不让丫鬟来伺候她。 他自己接过东西,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生炉子送毯子。 谢月臣试着手炉的温度合适了,才塞到白雪菡怀中,低声道:“如今春寒,还是要小心保暖。” 白雪菡不禁问:“你不去审问方才的事……” 谢月臣见她主动说话,心中欢喜:“这等小事,自有下属官员过问,何须我亲自去。” “那你?” 白雪菡住了口,她这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么点小事,谢月臣竟亲自把他们押回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月臣煮好了茶,轻笑着递给她:“小心烫。” 第94章 谢月臣说的不错,这件小事很快就被料理干净了。 闹事的诸人各杖二十,白雪菡铺里的几人因属防卫,被无罪开释。 起先白雪菡还不知道这件事,在府衙里呆了大半天,谢月臣处理完公务,又拉着她一起用饭。 直到家中下人寻过来,白雪菡才知道原来伙计们早就被放了。 她瞪着谢月臣,他却说他也不知道,柔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 夺兄妻 第134节 “我叫车送你。” “我们家车子也来了。”白雪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谢月臣好不容易过了一天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哪里舍得,径直跟着出了大门。 她急于摆脱他,快步上车,却不料一脚踩空,险些滑倒。 谢月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当当地托了上去。 他那双大掌强劲有力,热意似乎隔着衣料都能传递过来,烫得她心头一跳,慌忙钻进车里。 “大人请留步吧。” 谢月臣淡淡一笑,因说道:“改日我去府上拜访。” 白雪菡有些无言以对,放下帘子便叫人驱车离开。 谢月臣负手而立,默然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缓缓抬起手,摩挲着掌心。 想起方才托住的柔软腰肢,他眸色渐深,心潮澎湃之余,又抑制不住失落。 她似乎比从前又瘦了些。 白雪菡离开他,当真过得好吗? “姑娘可算回来了,芸儿半天不见人影,也不知上哪里去了。” 张妈妈一见到白雪菡,立即有了主心骨:“她不在,姑娘也不在,我也不知道该做几个人的饭。” “芸儿没回来?”白雪菡眉心一跳。 不应该啊…… 她迅速回想起今早的事,芸儿看着她被谢月臣带走,按说应该着急才对,可是方才没听说芸儿去过府衙。 甚至连家也没回。 她会去哪里呢? “姑娘怎么了?” “快叫上几个人,出去找找!” 白雪菡吩咐了几个护卫,还有平日里帮忙的妈妈们、丫头们,各自去街上和铺子里找人。 一行人找了一圈,也没见着芸儿的踪迹,回到宅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 张妈妈急道:“这丫头去哪儿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白雪菡思前想后,终于顾不得那么多,带上人便前往谢月臣的私邸。 这个时辰,府衙早已戒严,若非重案不会轻易开门。 可她一颗心突突直跳,唯恐芸儿出事,哪里还等得到天亮? 如今之计,唯有去见谢月臣。 过去的路上,白雪菡将芸儿可能去的地方全都想了一遍,只有两处没有寻过。 一处是刘晟家里,另一处…… 白雪菡轻轻蹙起秀眉,心乱如麻。 发生过那么多事,她不能不怀疑,是不是谢月臣故意抓了芸儿…… 毕竟,他也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白雪菡狠狠地咬住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倘若芸儿当真因为她的缘故,再受这种胁迫,白雪菡当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转眼间便到了谢月臣的私邸。 他在此处的宅子并不比从前的卫国公府豪华,却也极具威严,远远望过去,一派肃冷之象。 白雪菡原想请人禀报,谁知护卫听了她的名字,直接打开大门请她进去,又派了腿脚快的人前去通报。 白雪菡攥紧衣角走进去,没过多久,便见谢月臣迎面走来。 他一袭素袍清冷出尘,身上带着水汽,发丝微微湿润,似乎是刚沐浴出来。 谢月臣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惊喜,他想上前牵她的手:“雪儿,你终于——”“芸儿在哪儿?” 白雪菡避开他的动作。 她心中的焦虑已到达顶点,无心再跟他周旋。 谢月臣微微一怔:“什么?” “是你抓了芸儿?是不是?”白雪菡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她不见了。” 谢月臣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眸中的惊喜渐渐褪去,那抹光黯淡下来,转换为不知所措:“你以为是我做的。” 不知为何,看见他这样失落的神情,白雪菡心中亦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无力地垂下眼帘。 谢月臣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他轻喘着,自嘲道:“我的确做过这样的事,也难怪你疑心。” “这一次,当真非我所为,我早已知道自己曾经错得有多离谱,又怎么会再伤你的心?我只怕……得不到你的原谅。” 白雪菡浑身一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任谢月臣。 可他的眼神……他的神色,似乎都是发自肺腑。 那样被刺痛的难过,是演不出来的。 白雪菡脸色苍白,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谢月臣见她这般失魂落魄,愈加心疼,忙握住白雪菡的手:“她是在哪里不见的?你别着急,我这便派人去寻。” 他立即吩咐下去,遍寻整个苏州城也要将芸儿找出来。 白雪菡感到一股暖意覆上自己冰凉的手,尽管她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承认,谢月臣的确给了她一些力量。 “我们已经在附近找过了,铺子也寻了,都不见人……芸儿与刘家的公子刘晟相识,我想,她会不会去找他了……” “刘晟?”谢月臣微微蹙眉,旋即道,“好,我知道了。” 他签下官票,派人前往刘家搜查。 白雪菡心中有些不安:“这么做会不会不合规矩?” “天塌下来有我担着。” 谢月臣拿起小厮送来的披风,覆在她身上,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夜太凉了,你回去歇着吧。” 白雪菡垂眸:“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月臣凝视着她,半晌,轻声道:“好。” 他们在刘家也没有找到芸儿,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刘晟竟然也失踪了。 老管家道:“我们家少爷午后便没回来,我们也寻了一日。” 白雪菡终于见到了刘家的当家人,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生得高挑明丽,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厉害的精明气。 她见了谢月臣等人,显然惊了一下,但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陪笑道:“舍弟顽皮,或许是往乡间探亲去了,不想竟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白雪菡道:“芸儿与令弟相识已久,她今日也未归,姑娘可见过她?” 刘姑娘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曾见过。” 白雪菡总觉得她在撒谎,却又没有证据,心中焦虑更甚。 谢月臣扫视了刘家众人一眼,淡淡道:“来人,将这些贼子捉回府衙,听候发落。” 一声令下,衙役们一拥而上。 尽管刘家人个个生得魁梧,却不敌谢月臣带来的差役众多。 何况还在他们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白雪菡吓了一跳,被谢月臣揽住,紧紧护在身后。 刘家人激动之下,竟个个亮出兵刃,却没来得及伸展开,便被拿下了。 刘姑娘和老管家登时变了脸色。 “大人这是何意,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 跟来的通判看了看谢月臣的脸色,上前呵斥:“今日尔等闹事,大人早已将你家底细查明!你们本系太湖一带的水匪,潜逃至此,隐姓埋名,如今竟敢加害良家女子,罪加一等!” 白雪菡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这户人家开铺子根本不是为了卖香料,只不过是为了贩卖私盐,掩人耳目。 “芸儿呢……芸儿去哪了?是不是你们抓了她?”白雪菡立即问。 谢月臣伸手搂住白雪菡。 刀锋般冷冽的目光从诸人身上划过。 “带回府衙,严加审讯。” 白雪菡坐立难安,等到天蒙蒙亮时,府衙终于传来消息,那些人嘴里终于吐出几句有用的话。 原来那刘晟根本不是他们家的公子。 刘晟家住太湖边上,原本是香料世家的子弟。 那伙贼人劫掠了他全家,又见他通晓经商之道,便将其带走,假扮为一家人,以刘晟亲人的性命为胁,逼他帮忙瞒天过海。 刘晟认识芸儿后,本想带着她私奔逃走,却迟迟找不到机会。 恰逢昨日,那些满身江湖气的贼子受不了芸儿的呼喝,站出来闹事,被差役们带走。 芸儿来寻刘晟讨要说法,刘晟便趁机要带她去告官,谁知竟被那当家的李五娘发现了,将他二人抓起来。 如今他们已被转移到城外十里坡上的寨子,由许多匪寇看管,正准备向白雪菡勒索钱财。 白雪菡听得芸儿身陷匪窝,三魂已去了七魄,脚下一软,被谢月臣拦腰抱住。 “雪儿别怕,我已经派人去救她。” 白雪菡紧紧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定……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夺兄妻 第135节 谢月臣紧了紧胳膊,下巴抵住她额头,感受那片细腻的温度。 他已下严令,先将人救出来,随后便彻底剿灭那个匪窝。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竟敢让白雪菡担惊受怕,谢月臣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瞳色幽深,眸底透出一丝令人心惊的狠意。 白雪菡焦灼着等了半日,却没有等到芸儿被救出来的消息。 原来,那伙贼人知道事情败露,干脆将芸儿和刘晟的性命摆到台面上要挟,一定要白雪菡亲自带金银财宝过去换,并把他们送上船,才肯释放人质。 白雪菡并没有犹豫:“那我立即就去。” “不行。” “不能再等了,”白雪菡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芸儿的簪子都被送回来了……他们信上写,若是今日见不到我,便要将她的手指切下来。” 谢月臣按住她的肩膀,冷静道:“我替你去。” 白雪菡一怔。 谢月臣笑了笑,深深地看着她:“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完整地给你带回来。” “不,我不能再欠你了。” 他淡声道:“我就是要让你欠我,要你一生一世都不能还清,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你……” 谢月臣不由分说,让人将白雪菡牢牢看住,不许她乱跑。 “谢月臣,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谢月臣轻声道,“雪儿,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白雪菡浑身一震,眸中不知何时凝满了水光。 明明她警告过自己那么多次,不要再与谢月臣产生纠缠。 可是为何上天要这样捉弄她? 欺骗她、伤害她的人是他,可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帮她救她的人也是他。 谢月臣换了一身便装,正准备离开,看见白雪菡定定地望着自己,不禁脚步一顿。 旋即,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揽入怀中。 白雪菡身体一僵,他的手臂强健有力,如同藤蔓一般紧紧将她缠绕,她贴在他胸口前,感受着那疯狂的心跳。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推开他。 谢月臣身体的热意似乎传染给了她,白雪菡整张脸滚烫起来。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她。 他的雪儿,永远都是那样柔软可爱。 谢月臣闭着眼睛,轻嗅她发间淡香,深深感受着这个拥抱。 他在白雪菡额上落下一吻,哑声道:“倘若有一天我遇险,你也能这样担心……我便是死了也甘愿。” 第95章 谢月臣这一去,又是半日音讯全无。 虽知他带了手下,自己也身手非凡,可白雪菡的心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安排的人看她看得极紧,几乎是寸步不离,连白雪菡说困了要小憩,也有丫鬟站在床边候着。 故而她虽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半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一时担心芸儿会有什么闪失,一时又忍不住为谢月臣忧心。 到最后,白雪菡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有意要她替他担心,当真是可恨。 终于,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外面一阵骚动,竟是芸儿回来了。 白雪菡闻言便跑了出去,只见一驾马车停在门前,众人团团围住,芸儿单薄瘦小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一见到白雪菡便哭了出来。 “姑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雪菡心疼得什么似的,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有下人过来帮忙,白雪菡便吩咐人去弄些吃的。 “回来就好,你吓死我了,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芸儿两腿发软,脸色憔悴至极,两行热泪滚落下来,摇头道:“没有……可是,可是刘公子还没放出来。” “什么?他们只放了你一个?” “对……那些人说,二爷只能换一个人出去,刘公子把机会让给了我。” 白雪菡心里一个咯噔,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那谢月臣呢?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他亲自去送银子,那些人要他做人质,才肯把我放出来……姑娘,二爷让我带话给你,说……” “他说什么?” 芸儿看着她,面露难色。 白雪菡焦声道:“你快说啊——”“他说,他是为了姑娘才来的,希望姑娘莫要忘了他。” 白雪菡一怔,霎时间,苦、辣、酸、甜涌上心头,将她冲击得神魂恍惚。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带了护卫吗?以他的身手智谋,不应该……”她喃喃道。 芸儿含泪看着她:“那些贼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以我和刘公子的性命要挟,根本不许二爷带人进去,他是一个人进的山。” 白雪菡脑海中“轰”地一声,浑身上下仿佛瞬间卸了力,险些栽倒下来。 幸而芸儿抱住了她:“姑娘,你快告诉府衙的人,派人去救他和刘公子吧……我看那些贼人不止是要钱,再迟些,只怕他们连命都保不住。” 白雪菡听了这话,渐渐清醒过来,稳住心神:“我这就去。” 谢月臣派来看她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白雪菡便将情形一五一十说了,让他们去府衙搬救兵。 芸儿自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廊下焦心地望着门口。 “姑娘,我好害怕,真怕刘公子出什么事……当初我去找他,原本是误会他抢咱们家生意,害得你被二爷带走,谁知竟误会了他……” “不知者无罪,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白雪菡勉强笑了笑,安慰她,“你从那儿回来,还没有吃过东西,我方才让张妈妈煮了你爱吃的银丝面,去吃些吧。” 芸儿摇头:“我吃不下……被关在山里时,那些人只给我们一个馒头,刘公子半口没吃,全给我了,如今我回来了……他却还在受罪,一想到这些,我哪里还吃得下?” 白雪菡听罢,心中不禁一阵钝痛,又想起谢月臣,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他是朝廷命官,按理说那些贼人不该有胆子动他才对……可是,芸儿说他们都敢那样威胁谢月臣了,想来已是亡命之徒。 这种人杀红了眼,什么事做不出? 谢月臣虽有些功夫,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若有万一……白雪菡不敢去想后果。 她二人心中皆有牵挂,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情再开口。 又熬过了一夜,白雪菡躺在床上彻夜未眠,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她便起来洗漱往府衙去。 谁知到了府衙门前,竟见一群差役拿着刀剑匆匆赶出来,白雪菡愣住,心中的不详预感愈加强烈。 “差大哥,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人认出她是谢月臣带来过的,连忙答话:“外边传来消息,知府大人有危险,我们得赶过去了。” 白雪菡闻言,脸色瞬时变得惨白。 身后的暗卫赶上前道:“请姑娘回去,大人有命,如今外面不太平,让您少出门。” “他有危险,你们不去救他吗?” “卑职等的任务是保护姑娘。” 白雪菡点头:“好。” 她正要转身,忽然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跑向府衙。 暗卫们连忙跟上。 白雪菡见到了总是跟在谢月臣身旁的通判,直接问对方有什么打算。 那通判稳重宽厚,平日里总是按照谢月臣的吩咐办事,如今忽然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正急着往朝廷上报,根本不知该如何营救谢月臣。 “他走之前,就没说什么吗?” 依白雪菡对谢月臣的了解,他绝非不做准备之人,何况是去赴那样的险境。 若她猜的不错,谢月臣必然留有后手。 “大人什么也没说……”通判苦笑,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不对……大人的确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白姑娘来,一切都听白姑娘的。” 白雪菡心中一震。 “白姑娘,你可明白大人的意思?” “……我知道了,”白雪菡垂下眼帘,咬牙道,“通判大人,可否让我来安排人手?” “这……” “让我来吧。” 通判此时本就如没头苍蝇一般,焦头烂额。 如今他又想起谢月臣临走时的嘱托,虽不相信白雪菡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却也不知如何拒绝,只得点了头。 白雪菡调集人马,先安排一部分差役暗中前往十里坡,又吩咐了另一群谢月臣的护卫到贼人必经的码头埋伏。 随后,她请通判帮自己写了一封信,告诉那些匪徒,府衙愿意重金赎回谢月臣和刘晟,并安排船只送他们离开。 夺兄妻 第136节 今日傍晚,白雪菡会独自持钱财在码头等待。 通判吓得直摆手:“万万不可,谢大人绝不允许你涉险!” “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你们去只会增添对方的疑心,只有我……手无缚鸡之力,那些贼人才会放下戒心。” “那也不行啊。” “通判大人,谢大人已经说过了,一切都听我的,这就是我想到的办法。” “可是……”通判急得原地打转,“即使我答应,大人安排的那些护卫,又岂会让白姑娘你去?” “我自有办法。” 其实,白雪菡心里根本没有底。 谢月臣虽然吩咐过一切听她的,却也跟暗卫们交代过不允许她乱跑。 白雪菡当然知道,可以让人假扮自己,或者直接派别人去……可是那样做风险太大了,匪徒们一开始指定的便是她。 倘若被识破,或者惹得对方不高兴了。 那谢月臣的命就不保了。 所以她必须亲自去,她不想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歉疚里。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芸儿,只吩咐人好好看着芸儿,就说自己去府衙搬救兵了,晚上回来。 至于谢月臣留下的暗卫,白雪菡用了更简单的法子来制服他们。 那就是以死相逼。 她掏出当初谢月臣在王府送给她的匕首,抵在自己喉管上,逼所有人让开。 白雪菡知道这算不上高明的手法,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谢月臣何其狡猾,他为了让她记住他,原谅他,不惜以身犯险替她救人。 甚至让芸儿带了那句话给她。 谢月臣心里想什么,她会不知道吗? 无非是觉得自己生死难料,要她一辈子都记得他这个人。 他真够狠心的,白雪菡就偏偏不会遂了他的心愿。 既然是他自己吩咐众人听她的话,那就不能怪她自作主张了。 信送出去半日,果然有了回复,那边的人答应与府衙交易。 不过只允许白雪菡一个人带着钱财来码头,并且船上除了船夫外,不能有其他任何人。 白雪菡心跳如鼓,她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险境,但她知道,此刻决不能退缩。 为了谢月臣,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成功。 护卫们是在送信之前就埋伏好在码头的,白雪菡心知贼人们必定会派人前去探查,她已让一部分熟识水性的护卫潜入水中。 而剩下的人,则全副武装,躲在山崖之上,掩在巨石草木之后。 如果她猜得不错,那些匪徒搜寻的是两边河岸,他们自然就找不到人了。 而护卫们都是谢月臣一手带出来的,与疾风一样,轻功极好,从崖上下来不需要花太久的工夫。 黄昏将至,白雪菡如约抵达河岸,脚下放着两大箱财宝。 没过多久,果然有一群人骑着马飞驰而来,个个持刀握剑,狂放不羁。 谢月臣和刘晟皆双手被缚,嘴巴也被堵住了,一声不吭地走在马后,由三四个人手执利刃挟持着。 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刘晟浑身发软,摇摇欲坠。 谢月臣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仍是一副冷冰冰的讥讽神情。 直到,他看见白雪菡。 白雪菡眼见着谢月臣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另外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匪徒们瞧见白雪菡的样貌,纷纷驻足,开始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她。 白雪菡静静地看着谢月臣,开口与匪徒交涉,并掀开箱子,给他们看里面的珠宝。 谢月臣目眦欲裂,充血的眼睛用力瞪着她。 白雪菡见他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见此神情,心中又生出一股扭曲快意。 只许他自己自作主张,身陷险境,却不许她来救他? 白雪菡偏不让他如愿。 他想心安理得地去死,以赎前罪,白雪菡可不会答应。 贼人们看了珠宝和美人,心中满意至极,此刻却也不提释放谢月臣的事,便要直接把白雪菡一并带走。 谁知,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忽然降下一堆火把,直冲着他们最密集的人马而去。 顷刻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护卫们从天而降,趁乱将白雪菡与谢月臣带出,随后,刘晟也被救出来。 在漫天火星、刀光剑影和哀嚎声中,他们被平安放到悬崖之上。 天边,一抹残阳烧得如血,映着谢月臣猩红的瞳眸。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得意地笑起来:“这回可是我救了你。” 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整个人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在鬼门关里走一趟,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也有些后怕,微微喘息着。 忽然,她被谢月臣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白雪菡猝不及防,脸已贴上他紧实宽阔的胸膛。 双方的心跳彼此交错着,几乎分不清谁的更快些。 白雪菡正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刹那间,她却蓦然发觉…… 谢月臣…… 好像在发抖。 作者有话说:准备要完结啦,谢谢宝贝们一路陪伴!会有番外的 第96章 白雪菡还没有反应过来,便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感觉到热泪落在自己颈间,谢月臣用力将她搂在怀中,以至于白雪菡有种要被他揉碎了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崖下的打斗声渐渐停了,烈焰般的红霞也褪去,天光暗下来。 白雪菡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只见夜色中,谢月臣凤眸晶亮,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泪痕将他冷峻的容貌衬得有了几分凡俗的味道。 白雪菡道:“我们该回去了。” 谢月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何要以身涉险……值得吗?” 白雪菡一愣,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芸儿。”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前看去。 只见刘晟远远站着,望着他们的神情有些尴尬。 白雪菡连忙与谢月臣拉开距离。 谢月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到刘晟,也全不在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又看回白雪菡。 回到城中天色已晚。 谢月臣整日整夜未曾进食,此番不过是强打精神。 与白雪菡同乘一匹马时,便露出力不从心之态,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整个人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白雪菡念他不易,也不与他多计较,便由着他去了。 只是身后这具身躯,未免太烫了些。 “你不会发烧了吧?” 谢月臣似乎僵了僵,低声道:“没有。” 他越是这样,白雪菡越是怀疑他在硬撑,旋即回身摸了一下谢月臣的额头。 忽然间,她察觉到不对,谢月臣满脸通红,垂眼看她,眸光闪烁着焦灼的异色。 他们贴得太近,彼此呼吸交缠,白雪菡浑身一僵,脸也跟着热起来。 她连忙收回手,转了回来。 回城的路不长,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恍惚间,白雪菡觉得像回到了从前,他们还没决裂的时候。 重阳节,谢月臣带着她去登高,也是这样骑着马出门,将她稳稳揽在怀里。 “还记得那年重阳吗?我们一起出门,也像这般同乘一匹马。”谢月臣忽然开口。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原来,谢月臣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默然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谢月臣的手跟着覆上来,包裹着她的,热意扑在她耳边,低声缱绻:“雪儿,我想你了。” 白雪菡心中轰然一声。 霎时间,只觉辛酸的滋味涌上心头,怅然若失。 谢月臣坚持要先送她回去,白雪菡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回到家时,芸儿早已在门前翘首以望,见到白雪菡的身影,当即泪如雨下:“姑娘,你去哪里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你要把我吓死了……” 白雪菡快步上前,任由她激动地抱住自己,笑道:“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你的刘公子也回来了。” 夺兄妻 第137节 “你究竟做什么去了?!”芸儿正抹泪,忽然看见脸色苍白的谢月臣紧紧跟在姑娘身后,吓了一跳。 再看看白雪菡的一脸疲色,她便猜出了几分,不禁急道:“姑娘怎么这样自作主张,倘或有什么万一,叫我怎么活啊——”白雪菡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不铤而走险,怎么救得了他们出来?” 芸儿看了看谢月臣,又想起刘晟,忽然欲言又止。 白雪菡会意,正要开口,便听外面来了人。 “姑娘,一位姓刘的公子求见。” 芸儿眼前一亮,分明是关心到了极点,但看白雪菡在此,又不好表现出来,紧张得抿了抿唇。 白雪菡与谢月臣对视了一眼,撇撇嘴:“他倒殷勤,自己连日里食水未进,回了城,头一件事就是往咱们家跑。” “他……他受伤了吗?” “好着呢,出去吧。”白雪菡笑着将她推了出去。 芸儿顾不得害羞,径直跑了。 白雪菡见状,不禁微笑起来。 谢月臣默不作声地站到她身旁,往日冷若冰霜的凤眸中浮现出一片暖意。 白雪菡自然察觉到身旁的目光,她敛起笑意,犹豫着望向他:“你该回去歇息了。” 谢月臣唇角那抹不自觉的微笑顿了一下:“我想……多看你几眼。” “有什么可看的,你再不吃东西只怕撑不住了。”白雪菡喃喃道,不知为何心跳如鼓。 “回去也没人陪我吃饭。” “你……” “雪儿,陪我吃顿饭好不好?”谢月臣幽幽地望着她,“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白雪菡心知自己不该再与他产生任何纠葛,可是望着那双凝满水光的凤眸,望着谢月臣苍白虚弱的模样……她不能不想起,他是如何为了她犯险的。 谢月臣的手段当真高明。 虽然白雪菡永远忘不了他曾经带给自己的伤害,但如今……她也深深记得了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就这样强势地在她心中留下印记,如同他冷冽霸道的作风一样,不容任何拒绝。 张妈妈早就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只是没想到,吃饭的人除了白雪菡和芸儿之外,还多了两个。 谢月臣看着边上的芸儿和刘晟,不禁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白雪菡一眼。 白雪菡视若无睹,自顾自吃着东西。 那厢,芸儿与刘晟眉目传情。 这边她却全然不理会谢月臣。 终于,不知忍了多久,谢月臣低头在她耳边道:“人太多,我吃不下。” “那你就别吃了。” “我只想和你单独吃。” “……那是不可能的。” 谢月臣的眼神里溢满了失落,他干脆放下筷子,默默看着白雪菡用饭。 白雪菡倒也能忍,一顿饭下来,没再多看他一眼。 饭毕,竟只有她一个吃饱了。 谢月臣是不动筷,另外两个人的心思则全不在吃饭上。 芸儿期期艾艾地对她道:“姑娘,我能不能叫上几个人,驱车送刘公子回府?” “去吧。” “多谢姑娘。” 芸儿欢天喜地,拉着刘晟便往外走。 白雪菡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阵哀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咬了咬唇,吩咐张妈妈再煮一碗面送过来。 谢月臣闻言,用低沉的声音谢过张妈妈。 他显然也是饿坏了,面一送上来便忍不住动筷子,却因白雪菡在面前,不想吃相太难看,仍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样子。 白雪菡看出来了,抿着唇忍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喃喃道:“怎么越来越像神志不清时的样子了。” 谢月臣坐到她面前,边吃东西,边与她闲聊着,白雪菡发现他比从前会说话多了,终于不再一开口就是冷冰冰气人的话。 白雪菡忍不住挖苦他:“你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吗?” “从前是,”谢月臣看着她,“娶了你就变了。” “你……倒成我的不是了。”白雪菡冷哼一声。 他摇头:“不……都是我的不是,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白雪菡一愣,只见谢月臣眸中尽是认真,甚至带了些紧张。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道歉:“从前种种都是我不好,雪儿,我不求别的,你要打要骂,都好,只求你别放弃我……好歹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的呼吸似乎也跟着他的语调轻颤起来。 白雪菡低下头,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他。 不知道……他们之间,还能不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谢月臣闻言,心中酸痛不已,白雪菡茫然无措的样子像是一根刺,径直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从前她是那样相信他。 都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不要紧……”谢月臣哑声道,“你慢慢想,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总会让你重新相信我,重新给我机会的。” 他的语气虽然卑微,说的话却强势得不容拒绝。 白雪菡心中一颤。 这便是谢月臣,他的爱恨都如此轰轰烈烈,像漫天大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心纵有铜墙铁壁,却也不能不为这样的感情而动容。 白雪菡幼时寄居在外祖父家中,后来又辗转回到冷冰冰的生父家中。 她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了解世态炎凉。 白雪菡当初嫁给谢月臣,从未奢望过他能多爱自己,却下意识地被他带来的安全感吸引。 即使那一场美梦是假的,可那些感觉,却是真实的。 她或许永远也忘不了。 只是……究竟要如何选择,白雪菡还下不了决心。 她太害怕了,害怕再一次被欺骗。 恨一个人太容易,要原谅他,重新相信他……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白雪菡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这样的勇气。 …… 自那天起,谢月臣常常处理完公务,便过来寻她。 有时候是陪着她巡视铺子、田庄,有时候是带她去远近闻名的酒楼遍尝美食,有时候……又是骑着马,带她在郊外游山玩水。 他努力地学习着如何做一个知情识趣的男子,那些他从前所不屑的东西,此时都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只要白雪菡开心,他做什么都可以。 能够看到她露出一抹笑容,他的心都控制不住激动颤抖起来。 中秋佳节,谢月臣又带着琳琅满目的一大批聘礼来了。 这一次,他同样任何隐瞒,坦然让所有人知道,他要求娶白雪菡。 尽管他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 “姑娘,二爷他又来了……这次的聘礼比上回还多!” 芸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只见白雪菡正坐在窗下描着花样子。 白雪菡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埋头做事。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终于做完了手里的事,出去时,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 却见谢月臣仍立在原地。 月上中天。 花树下,谢月臣迢迢英姿,肩上落满了花瓣。 银白的柔光笼罩下来,仿佛使原本冷厉的俊美面孔多了几分柔情。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方向,直到白雪菡的身影出现,那紧抿的唇线终于出现了波动。 白雪菡与他遥遥对视着,天地间,万籁俱寂。 却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牵动着她的思绪。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用尽了毕生的勇气,重新走向她未来的安乐康宁。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宝子们一路的陪伴没有你们可能我没办法坚持到今天,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本长篇,白雪菡和谢月臣的故事只是当初突发奇想的一个脑洞,没想到一点点走到今天,竟然真的写出来了。 这个故事不完美,甚至还有许多雷人的地方,但每个字都是我努力敲下的,终于也完结了。 接下来会有几个番外,继续补完整个故事,希望大家阅读愉快。无论如何,感谢相遇感谢大家陪我完成这个狗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