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辣妻喜耕田》 第1章 寡妇娘再嫁上 “顾家娘子,你再仔细想想,别光想自己,想想你家文茵。” “知道你是读书人家出身,罗篾匠一个手艺人配不上你。可是,这灾荒年,能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躺在角落里的顾文茵对着黑漆漆散发着霉味的墙,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啊,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呢? 顾文茵从没想过,死后穿越时空灵魂重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这种的狗血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只是再不相信,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也只得认命了! 原主的爹是个读书人,已经过了乡试是举人出身了,就在他准备再接再厉考个进士,替原主娘挣个诰命夫人时,天下乱了。 姓武的造了姓穆的反! 原主的爹在带着家人逃难的路上被流匪给杀了,原主和她娘被那伙流匪劫持的路上,遇上另一伙正规军,把匪首给杀了。原主和她娘趁机逃了出来,没命的跑了三天三夜,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流落到这山窝窝里。 对了,这山窝窝有个好很听的名字,凤凰村。 一个月前。 县里的县丞骑了头小毛驴突然来了凤凰村,同来的还有一张贴在里正家外围墙上的檄文。这天下姓武了,定国号周,年号洪成。新帝大赦天下的同时颁布了一系列的律令,其中有一条犹为突出,就是要求寡妇必须再嫁。 “顾家娘子,你再好好想想,明天晚上,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顾文茵知道,这是说媒的人准备走了。 “顾家娘子,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的话,你嫌弃罗篾匠是个泥腿子,可别人不嫌弃。这庵堂里寡妇不止你一个,错过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 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轻,直至消失不见。 顾文茵这才翻了个身,目光怔怔的看着破桌上的一盏豆油小灯出神。 一间庵堂住了五户人家,就有四家是寡妇,这还不包括凤凰村拖儿带女回家投亲的那些人。 凤凰村统共才二十几户人家,光棍汉、鳏夫有几个? 僧多粥少的现实,容不得你犹豫不决! “文茵。” 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顾文茵恍然回神,和她们隔着一堵墙的唐婉仪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唐婉仪的娘也是寡妇。 据说她家原是商户,武氏造氏的时候,流民冲进了她家,抢了她家的金银不说,还杀光了她家的人。若不是那天,她正好和她娘去庙里上香,也难逃一死。 她俩同年,都是九岁,不过唐婉仪是春天生的,比夏天生的顾文茵大了三个月。 顾文茵坐起看向唐婉仪,问道:“什么事,婉仪?” 唐婉仪在顾文茵身边坐了,探头朝外看了看,贴在顾文茵耳边,轻声问道:“你娘真要嫁给那个篾匠吗?” “不知道。”顾文茵摇头。 唐婉仪不高兴的瞪了她一眼,“你担心什么?担心我娘挖墙角?你放心,我娘才看不上他呢。” “我是真的不知道。”顾文茵心平气和的解释道:“这种事,我娘怎么会和我说?” 唐婉仪还待再说,却在这时元氏送人回来,见到唐婉仪,温婉秀气的脸上绽起抹浅浅的笑,“这么晚了,婉仪还来找文茵玩啊?” 唐婉仪看了看顾文茵,又看了看顾元氏,笑着问道:“婶子,文茵说你要嫁人了,是真的吗?” 顾文茵当即变了脸色。 第2章 寡妇娘再嫁(下) 送走唐婉仪,元氏沉默着在顾文茵的身侧坐了下来。 “文茵。” 顾文茵抬头看向元氏,“娘,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两年颠沛流离食不饱腹的日子,使得原本像个白胖馒头一样的顾文茵瘦成了皮包骨,纤细单薄的她像根细细的蒜苔,目光平静的看着元氏。 元氏那句“娘不想嫁”在对上顾文茵那没有肉,仅剩一层饥饿的青黄色薄皮的脸时,再也说不出口。 探手将顾文茵抱在怀里,却在目光触及顾文茵因为营养不足而枯黄打结的头发时,一颗心如刀扎了一样痛。 她的囡囡是顾家最好看的小娘子啊! 生下来就粉粉糯糯的玉雪可人,长大了些,更是肤如凝玉,目若朗星,头发又黑又亮像黑缎子一样。 相公视囡囡如命,就算是为了相公,她也要让女儿干净体面的活下去! 元氏抬头咽落眼里不甘的泪意,轻声说道:“娘打听过了,那罗老汉爹娘老子早就没了,前头娘子留下的娃比你大几岁,是个男孩,性子憨厚纯朴,不会欺负你。” 这些其实都是媒人说的,但顾文茵没有揭穿,而是乖巧的说道:“娘,我都听你的。” “好,乖囡囡。”元氏拍了拍顾文茵的背,撇脸眨落眼里的泪,柔声说道:“睡吧,明天一早,娘就去给你梅花婶子回话。” 顾文茵点了点头,侧身躺了下去。 元氏吹熄了豆油灯,在顾文茵身侧躺了下来,目光怔怔的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个不停。 睡在里侧的顾文茵听着身侧元氏重重的呼吸声,暗暗的叹了口气,僵着身子,看着黑漆漆的墙发呆。 便在娘俩各怀心思时,窗外,一道小巧的身影攸的一闪,进了旁边的厢房。 “怎么样?”没等人站稳,唐婉仪的娘计氏便急声问道:“那骚蹄子是不是答应了?” 昏暗的灯光下,计氏瘦得颧骨高耸的脸,一对细长的眸子闪着凛利慑人的寒芒。 “嗯,说是明天就去给梅花婶子回话。”唐婉仪焦急的看向她娘,“娘,怎么办?这十里八村的就罗篾匠他家最简单还能吃上口饱饭,真要让顾文茵她娘嫁了,你怎么办?” 计氏抿了唇,发青的脸上,高耸的颧骨像两把尖刀一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恨声骂道:“小骚蹄子,想跟老娘抢食,门都没有。婉仪你过来。” 唐婉仪走上前,踮起脚,将耳朵凑到她娘嘴边。 “娘跟你说,你明天……” 计氏嘀嘀咕咕的说着,唐婉仪不时的点着头应和着,那对和计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眸子底,盛满浓浓的恶毒。 唐婉仪虽然只比顾文茵大三个月,但身量上却是比顾文茵足足高出半个头,长了一张鹅蛋脸,柳叶眉,配着那对细细长长的吊梢三角眼,清丽中透着一股隐隐的狠辣。 “都记住了?”计氏问道。 唐婉仪笑眯眯的点头,“记下了,放心,女儿一定不会让娘失望的。” 计氏赞许的抱了抱已经到长至她胸口的女儿,宠溺的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说道:“这不仅是为娘,也是为了你自己。” 第3章 最毒妇人心 次日一早,村里的公鸡才打鸣,顾文茵和元氏一前一后的起了床。 早餐吃的是顾文茵从山里捡来的苦槠果做的苦槠豆腐。 凤凰村的后山有株成人腰身粗的苦槠树,五月开花,十月结果,果子长得和板栗很像,淀粉含量很高。去掉外面的硬壳,将果肉磨成细粉,筛掉粗渣,煮一锅水,水热时倒入苦槠果磨的粉,搅拌均匀,等变稠凝固后,取出摊凉,切成块状,便是苦槠豆腐。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顾文茵知道,到了冬天大雪封山的日子,吃食越发是个问题。她得赶在冬天到来前,存够一个冬季的粮才行。 虽然,元氏已经决定嫁给罗篾匠,可凤凰村本来就穷,罗篾匠比她母女俩强的也不过是多了二亩薄田,一处可遮风挡雨的旧屋而已。 娘俩各自吃了一碗清滑苦涩什么调料都没有的苦槠豆腐,顾文茵拾起了角落里的竹篓,“娘,我去山上了。” 元氏走上前,理了理她身上补丁打补丁短了一大截的衣服,柔声说道:“小心些,早点回来。” “好。” 顾文茵走了出去,正欲喊了住在隔壁的唐婉仪。却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计氏走了出来,“文茵,婉仪昨儿夜里人有点不大好,今天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顾文茵没有多想,必竟随着天气变凉,这庵堂里住着的人隔三差五的都会伤风感冒一场。 “行,那我走了。” 看着顾文茵走远的背影,计氏唇角挑起抹冷冷的弧度,转身朝敞着门的顾文茵屋里走去。 “文茵她娘,我那苦槠豆腐吃完了,你先借我点,回头我还你。” 屋里的元氏想到今天便要去回复媒人,以后她不再是顾元氏而是罗元氏时,正独自流泪。乍然听到身后计氏的声音,忙不迭的抬手去拭泪,一边应着,“哎,我这就给你拿。” 元氏性子很温和,一个院子里,但凡她有的,别人来借,她都不会拒绝。哪怕就是偶尔借了不还,她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下次再来借,便会被她委婉的拒绝。 而计氏的性子却是不同,计氏是绝不肯吃亏的主,动她的一针一线你都必须拿出相等的好处才行。 元氏从陶缸里取了一碗苦槠豆腐,转身递给了计氏。 计氏接过却没走,而是看着元氏,轻声问道:“听我家婉仪说,你打算应了罗篾匠的婚事?” 元氏点了点头。 计氏眼底寒光一闪,却在下一刻消失不见,默了一默,沉声说道:“也好,总要给自己找条活路不是。” 元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却在抬头的那一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都已经决定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回头传了出去,徒添不必要的是非。 计氏将元氏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的恼火。心道:真是做了表子挂牌坊,又没人逼着你嫁,做出这一副贞妇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婉仪还等着我,我先走了。”话落,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低垂着眉眼的元氏,说道:“这豆腐,我过两天就还你。” 元氏点了点头,待计氏走后,她也收拾了下就出门了。 隔壁屋子里,唐婉仪站在她娘身边,看着元氏渐走渐远的身影,轻声说道:“娘,我也去了。” “去吧。”计氏将一支铜包银的簪子递给唐婉仪,“快去快回,一定要赶在她娘俩回来之前回来。” 第4章 沙子岗找吃食 天雾朦朦的,氤氲的湿气像玉带似的环绕在群山峻岭间。 通往后山的路上,半大不小的孩子三五成群的走着,这些孩子基本上都是凤凰村的土著,像顾文茵这样的外来户,少之又少。 虽然在庵堂住的时日不少,但顾文茵和村里的这些孩子并不熟悉,见人多了起来,她下意识的往边上走,避开后面结伴赶上来的人。 “这是我们村的树,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来捡?听着,以后都不许来了,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突然而起的吼声,吓了顾文茵一跳,她抬头看了过去。 原来是凤凰村罗木匠的儿子罗福娃,带着几个同龄的孩子,守在了上山的路上。刚才那话,就是对着庵堂里李寡妇的女儿李木荷吼的。 李木荷涨红了脸,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啪哒”一声掉了下来,她抹了把脸,捡起被罗福娃扔在地上竹篓,轻声啜泣着往回走。 罗福娃对着李木荷的背影,得意的哼了一声,对几个小跟班说道:“以后,你们轮流守在这,不是本村的,一个也不许放上山。” “知道了,福娃哥。” 顾文茵停下了脚上的步子,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林,心里一瞬五味杂陈。 穷日子,谁家都难。 凤凰村的人指着这苦槠做的豆腐做菜过冬,她们这些逃难的却指着若槠活命! 说起来,谁都没错,可事情就是错了。 “木荷姐。” 李木荷垂头经过顾文茵身边时,被顾文茵喊住。 “文茵,”李木荷抬起淌着泪水的脸,看向顾文茵,又看了看身后的那片山,哽声道:“你也听到了?他们不让我们捡苦槠了。” 顾文茵点头,对哭得眼睛红肿的李木荷说道:“这里不让捡,我们换个地方试试。” 李木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比顾文茵大上三岁,但却是个木讷寡言的性子,大家住在一个院里,说过的话却没超过十句。 顾文茵转身走上另一条进山的路。 “文茵,你打算去哪?” 身后响起李木荷打颤的声音。 “去沙子岗看看,那里去的人少,说不定……” “你疯了!”李木荷上前一步,拽住顾文茵的手,一脸惊恐的看着她,“沙子岗是埋死人的地方,你怎么敢去那里。” 实际上凤凰村的沙子岗不但是埋死人的地方,而且是专门埋夭折孩子的地方。 这年头,家家户户生得多却也死得多。 而这些来不及长大便夭折的孩子,大多都是破席子一裹,在沙子岗挖个坑埋了,连个坟包包都没有。 之前还有人传,说是晚上听到沙子岗有小孩的哭声。 从那以后,这沙子岗就成了凤凰村的禁地。别说小孩,就连大人都轻易不往这里走。 现在,顾文茵却要领着李木荷往这里去,也怪不得李木荷一张脸吓得惨白惨白的。 顾文茵抬头看向李木荷,“木荷姐,这附近的山,大人都去过了,除了天上飞的,就是地上走的都快绝了。只有这处,眼下还没什么人来。或许还能找到些吃的,随着天气变冷,吃食越来越少,以后来得人肯定更多。到那时,就算我们想来,也没我们的份了。” “我,我……” 李木荷哆嗦着嘴唇皮,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拍了拍李木荷抖得厉害的手,顾文茵看了眼雾气中半隐半现却无端透着阴森诡异的山林,“要不,你在这等我?” 李木荷想了想,摇头道:“我,我和你一起去。” 第5章 最毒妇人心2 深秋时节,没有毒蛇小虫的困扰,但两人的手上、脚上包括脸上却被生长在灌木丛中的刺藤划得惨烈无比。 “木荷姐,你快过来看。” 走在后面的李木荷听到顾文茵略带喜悦的喊声,将被刺藤勾住的头发用力一扯,拔脚朝顾文茵走了过去。 眼前是一块两丈见方的平地,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落叶,湿冷飘着腐烂气息空气里,只见一朵一朵像小红伞一样的红菇,玉立婷婷的站满了那两丈见方的平地。 顾文茵已经蹲了下去,开始捡拾地上大大小小的红蘑。 “文茵,”李木荷上前抓住顾文茵的手,犹疑的问道:“这些蘑菇能吃吗?会不会有毒?” “不会。”顾文茵抬头两眼弯弯的看着李木荷,举起手里的一朵红蘑,说道:“非但没有毒,它还有安神补血的功效。” “可是,村里人捡的都是青菇,如果这红菇能吃的话,他们为什么不捡?” “因为红菇稀少啊!”顾文茵笑着说道:“这种菇只有长着楮树和栲树的地方才会生。” 话落抬手指了身后小孩腰身粗的的楮树,“看,这就是楮树。” 已经过了果实成熟的季节,红红的果子落了一地,散落在落叶间和杂草之间。 其实这果子也可以吃,只是味道却不是那样的美好,但真要到了没东西吃活不下去的时候,谁还会讲究个味道呢? 李木荷终于不再怀疑,而是一脸羡慕敬佩的看着顾文茵,“文茵,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顾文茵笑了笑,指了地上的红菇说道:“快动手吧,回头万一别人也摸到这块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木荷重重点头,手脚麻利的开始捡拾地上的菌菇。 她是庄户人家出身,学问没有顾文茵好,但干活却是少有的利索,自己的篓子装满后,就帮着顾文茵拾。 两人的篓子都装满,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没开盖的,想了想,脱了身上的比甲,打了个结,又将那些小个头还没长大的拾了放进比甲里。等将比甲也装满了,头上的湿雾这时也散了,阳光露了半边笑脸挂在头顶上。 “回去吧。” 李木荷重重的点头,背着背篓,抱着比甲走在顾文茵身后。 一路上,遇见不少去田里劳作的大人。 这些人的目光无不在李木荷手里的比甲上转了转,很好奇,这比甲里是什么。 必竟,后山的苦槠不让外人捡这事情,是得到大人的默许的。 “文茵,快回去,你娘出事了。” 顾文茵步子一顿,抬头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 满头满脸汗的李寡妇双手扶腰站在小道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李木荷急急跑了上前,“娘,顾婶子她怎么了?” 紧接着顾文茵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是啊,婶子,我娘她怎么了?” “你娘,你娘服毒了。”李寡妇喘了口气,说道。 顾文茵脸色一白,下一刻,撒脚便往庵堂跑。 身上背篓里的红菇掉了一路。 李木荷连忙蹲下身来捡。 “别捡了,快回去看着你文茵妹妹。”李寡妇扯了把李木荷。 顾文茵回到庵堂的时候,庵堂里已经聚了不少的人。 远远的就听到计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妹妹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不愿意嫁,谁还能逼着你不成?你这样到是痛快了,让文茵怎么办啊!” 顾文茵脚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都说了吗? 愿意就嫁,不愿意就不嫁,不管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的。 “文茵,你个傻孩子,你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见你娘最后一面!” 随后赶来的李寡妇不由分说上前扯了顾文茵便往里走。 天井里围着的人群立时往两边退,让出了中间的路。 顾文茵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李寡妇半扶半抱的拖着她往前走。 第6章 解毒救人 屋子里,元氏两眼涣散,口吐白沫的倒在地上。 计氏抱着她拼命的晃,一边晃,一边吼,“你真傻,你真的是好傻,不嫁就不嫁,为什么要这走这样的绝路啊……” 唐婉仪半跪在计氏身侧,抱了计氏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娘,娘,婶子她快不行了,快请大夫啊。” 计氏泪水簌簌的直往下掉,却好似没有听到唐婉仪的话,而是捏了元氏的下颌,手指用力的往里掏,“吐出来,快,文茵她娘,吐出来啊……”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文茵回来了。” 计氏的手一顿,抬起浸满泪水的脸朝怔怔站在天井里的顾文茵看去。 末了,嘶声喊道:“文茵,快来见你娘最后一面啊!” 顾文茵浑浑噩噩的思绪被这喊声一瞬惊醒,下一刻,抬脚便朝元氏扑了过去。 “娘!” 元氏在看到顾文茵的那一刻,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拼命的摇头,嘶哑着声音说道:“没……娘没……” 顾文茵管不了元氏想说什么,再没有什么比救人更要紧的了。 “文茵……文茵……” 李木荷从人群里挤了进来,却在看清眼前的情景时,手里抱着的比甲“啪”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红蘑散落得到处都是。 顾文茵却在看到那些散落一地的红蘑时,脑海灵光一闪,急声喊道:“木荷姐,快,快去摘谷莠子的叶子给我,越多越好。” 正欲蹲下身拾捡红蘑的李木荷一怔之下,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哦”,然后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谷莠子就是俗称的狗尾巴草,并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农村房前屋后到处都是,它的叶子有强烈的催吐效果。 不多时,李木荷便扯了一大把进来,顾文茵二话不说,接过李木荷递来的叶子,放在嘴里嚼烂后拿出往元氏嘴里塞。 “文茵,你干什么?你疯了,你怎么能给你娘喂这种东西。”计氏尖叫着去扯顾文茵的手。 顾文茵一把打开计氏的手,怒声道:“这能救我娘的命!” “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知道吃这个东西能救你娘?万一……” “我到是想请大夫,可是诊金谁出?你出吗?”眼见计氏便要发作,顾文茵冷声说道:“既然婶子你也出不起这诊金,那就别耽搁我替我娘解毒。” “文茵,你怎么这样呢?”唐婉仪用那对红肿的眼睛看着顾文茵,忿忿不平的说道:“我娘也是担心婶子,就算她话里有错,可你也不能这样啊!” 天井里围着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各种褒贬不一的话语声低低浅浅的钻进顾文茵的耳朵。 “还说是举人的女儿,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呢?也不想想,要不是人计娘子,她娘就是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就是,合着,这计娘子热心热肠的功劳没捞着,连苦劳也没有了。” “哎,话也不能这样说。文茵也是心急救她娘,话说得冲了点而已,谁遇上这样的事,还不得着急上火啊!” “唉,都散了吧,留下几个年纪大的在这看着,万一元娘子有个不好……” 顾文茵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理会这些话,这些人。 她将一团狗尾巴叶子放进嘴里嚼烂,然后取出来塞进元氏嘴里,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失去吞咽能力的元氏往下咽。 又对一边呆呆站着的李木荷说道:“木荷姐,去帮我弄些水来。” 李木荷抬脚便要朝水缸走去,却被顾文茵喊住,“不要我们家的,你去隔壁计婶子家舀点,或者你自己家都可以。” “为什么?”李木荷怔怔的问道。 第7章 救人 是啊!为什么? 有这疑问的不止是李木荷,还有站在天井里一众看热闹的人,以及…… “文茵,你在干什么啊?”计氏红着的眼睛看向顾文茵,“为什么你自家的水就不能喝了!” 顾文茵眼角余光撩了眼天井里的众人,末了又抬头看向计氏,“婶子,我娘她不是服毒,她肯定是吃坏东西了……” “不是服毒了?”计氏满脸错愕的看向顾文茵,“你娘不是因为不想嫁给罗篾匠服毒的?”不等顾文茵开口,她却是沉沉的叹了口气,不无怜悯的说道:“傻孩子,大人的事,你不懂。” 元氏出身于书香名第,嫁的又是门户相当顾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元氏是因为想不开,不愿委屈自己而选择了这条绝路。 可是,顾文茵却知道,元氏不是这样的人。 元氏看起来温柔秀气,却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凡事不轻易做决定,一旦做了就会坚持到底,不会来回反复。她既然答应嫁给了罗篾匠,便一定会嫁,而不是在同意了以后用这样决绝的手段,给她,给罗篾匠难堪。 “婶子,你说得对,大人的事,我确实不懂。”顾文茵垂眸看着怀里脸色灰白的元氏,轻声说道:“可是,我知道我娘是怎样的人,她既然答应了这桩亲事,就不绝不会再反悔,更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去寻死。” 计氏唇角翕翕还待再说,她身边的唐婉仪扯了扯她的袖子,计氏沉沉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了。 这个时候李木荷已经从自家提了个装满水的木桶过来。 “文茵,水来了。” 顾文茵待李木荷将水桶放下后,抓起水桶里飘着的葫芦瓢,舀了一大瓢水便往元氏的嘴里灌。水顺着元氏的嘴角流了出来,倾刻间便湿了她的衣领。 “文茵,怎么办?婶子她不吞咽!”李木荷急得眼睛都红了。 偌大个庵堂,谁都欺负她们娘俩,只有元氏待她和她娘好。她是真心不希望元氏出事! 顾文茵一咬牙,将葫芦瓢往李木荷手里一塞,“你来喂。” 话落,她下狠手捏住了元氏的鼻子,对怔怔举着一瓢水的李木荷吼道:“喂水。” 李木荷连忙将葫芦瓢凑到元氏嘴边。 “抵住了,别挪开。”顾文茵说道。 “嗯。” 李木荷应了一声,将葫芦瓢小心的抵在元氏嘴边,即保证水能源源不断的流进元氏的嘴里,又不会因为太急呛住了元氏。 顾文茵抱着无意识的元氏,“娘,您喝水啊,只有多喝水,才能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才能活下去!” 许是顾文茵之前喂的那些狗尾巴叶子起了效,元氏突然抽了抽,她一抽,李木荷立时将抵在她嘴边的葫芦瓢拿开。 “呕……” 随着干呕声响起,元氏身子突然一动,就着顾文茵瘦弱胳膊,大口大口的吐了起来。 李木荷惊喜交加的问道:“文茵,婶子她吐了!她不会有事了,是吧?” 顾文茵重重的点头。 是的,只要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便于性命无碍,只是…… 而随着李木荷的这一声喊,人群顿时沸腾了。 谁也没想到,顾文茵真的将元氏救过来了! 而也是直到这时候,顾文茵的眼泪才啪啪的开始往下掉。 第8章 是谁要害元氏? “哎,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计氏上前,帮着将元氏抚了起来,又对顾文茵说道:“你这孩子,之前你娘那么凶险也没见你哭一声,现在人没事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顾文茵没有理会计氏别有用心的一番话,而是胡乱的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和计氏一起半抱半抬的将元氏送到角落里几块木板搭起的床上。 “文茵,你娘衣裳都湿了,你找身干净衣裳出来,我给她换换。”计氏对顾文茵说道。 “不麻烦婶子了,等会我自己来。” 计氏还待再说什么,唐婉仪在边上扯了扯她的手,“娘,我头有点晕。”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木荷突然插话说道:“婶子,你带着婉仪回去吧,我留下来帮文茵。” 计氏看了眼床上迷迷瞪瞪将醒未醒的元氏,想了想,轻声说道:“那行,我先把婉仪送回去,有事,你们喊我一声,我立马过来。” “嗯,婶子你去吧。” 计氏搂着唐婉仪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顾文茵从角落里的竹篓子里找出一身元氏的衣裳,“木荷姐,你帮我搭把手。” “哎。” 就在李木荷半扶半抱着元氏,顾文茵去解元氏湿透的衣裳时,元氏幽幽的醒了过来,目光迷离的看着顾文茵,“文茵……” 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喉咙更是痛得好似被打了一拳。 元氏一瞬怔在了那,目光呆呆的看着顾文茵。 “娘,您醒了?”顾文茵强笑着看向元氏,“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没事的,过几天就会好的。” 元氏抬头看了眼身后托着她的李木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湿的衣裳,目光茫然的看着顾文茵,“文茵,出什么事了?娘怎么会……” 顾文茵还在犹疑着怎么开口,李木荷却在这时说道:“婶子,计婶子说你服毒了。是真的吗?” “服毒?”元氏拧了眉头,不解的问道:“好端端的我服什么毒啊?” “说你不想嫁给罗篾匠,才服的毒。”李木荷说道。 “胡说!”元氏沉了脸,“我既然答应了就断然没有反悔的事。” 李木荷点头道:“文茵也是这样说的,可婶子既然你自己没有服毒,那你为什么会中毒呢?” 这个问题,使得元氏和顾文茵齐齐呆住了。 是啊,元氏自己没有服毒,可她之前的症状明明就是中毒,那这毒是谁给她下的? “娘……”顾文茵攥住元氏的手,抬头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仔细想想,你今天都吃了什么?” 元氏摇头,“娘和你吃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在外面呢?你今天不是出门了吗?”顾文茵问道。 “娘今天就是去趟了你梅花婶子家,告诉她,这婚事娘应了。”元氏说道:“都是穷家穷户的,你梅花婶子也就倒了碗水,娘也没喝。事说好,就回来了。” 那也就是说,元氏极有可能被人投毒! 可是,无仇无怨的,为什么有人要给元氏投毒? “文茵!”元氏陡然颤着嗓子喊了句顾文茵。 顾文茵知道元氏怕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抬头朝她看去,“娘?” “娘回来的时候,在水缸里舀了勺水喝。” 话落元氏朝屋子里水缸看去。 顾文茵也抬头朝屋里的水缸看去。 母女俩人眼底的神色复杂的难以描述。 元氏尚且犹疑,顾文茵却是后怕连连,倘若,倘若她不是坚信元氏不会服毒,一开始就生了防备之心,给元氏喝了屋里的水,元氏她岂不是……豆大的汗珠自顾文茵的额头滴落下来。 是谁? 是谁要害元氏,算计得这样滴水不漏? 如果,她的体内不是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第9章 有人谋亲事! “娘,我害怕。” 唐婉仪偎在计氏的怀里,紧紧抱着计氏的腰,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 “婉儿别怕。”计氏轻轻拍着唐婉仪的背,贴着她耳朵,柔声说道:“不怕婉儿,娘在。” 过了许久,唐婉仪才慢慢的放松下来,人也跟着不抖了。 只是,只是元氏口吐白沫的那一幕,却盘衡在脑子里久久散不开去。 她懊恼的啐了一声,想着,若是人真死了,倒也罢了。偏偏…… 唐婉仪抬头朝计氏看去,“娘,你说顾文茵她是不是知道……” “嘘!”计氏抬手挡在唐婉仪的嘴上,目光凛厉的盯着她,“忘了这件事,就当它从没有发生过,知道吗?” 唐婉仪那对和计氏如出一辙的吊梢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凶狞的光,说道:“娘,我记住了。” 计氏摸了摸她的头,脸上绽起抹慈祥的笑。 过了一会儿。 “娘,你说罗家会来退亲吗?” “会的。”计氏笃定的说道:“就算罗篾匠自己能忍下这口气,村里罗家的族长也忍不了。” 唐婉仪脸上绽起抹大大的笑脸,“那,娘你以后嫁进去了,会给我生小弟弟小妹妹吗?” 计氏怜爱的摸了摸唐婉仪的脸,含笑的眸子里掠过抹冷芒,嘲讽的撇了撇嘴角,“凭他那个泥腿子也配娘给他生孩子?!” “娘,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嫁个有权有势的相公,好好孝敬您。” “嗯,娘的婉儿这么聪明漂亮,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娘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唐婉仪重重的点头。 想到,以后要管一个乡下的泥腿子喊爹,心里就跟咽了只死老鼠一样恶心。 一墙之隔的屋子里。 顾文茵和元氏盯着那只灶台前的水缸久久无语。 如果水缸里真的被人投了毒,这水缸就不能用了。可她们身无分文,把这水缸弃置不用了,她们拿什么来储水? 左右为难间,李寡妇走了进来。 “婶子,你怎的来了?”顾文茵起身迎上前。 李寡妇摆了摆手,示意顾文茵不用起来。 “婶子找你娘说几句话。”看着脸色蜡黄,犹如大病一场的元氏,李寡妇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道:“文茵她娘,罗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元氏不是个蠢的,她自是明白李寡妇这话里的意思。 不管她是服毒还是被人投毒,她和罗篾匠的这桩婚事,怕是有变了! “文茵她娘,你是个心气高的。”李寡妇握着元氏的手,轻声说道:“未必看得上罗篾匠,可我们这些寡妇,看上他的大有人在。他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膝下一个儿子也早早订了亲。他又有门好手艺,在这穷山荒村的,已经是顶好顶好的人家了。” “我明白的。”元氏轻声说道。 正因为明白,她即便心里百般不愿改嫁,可最终还是点头应了这亲事。 “你啊,不明白!”李寡妇捏紧了元氏的手,压低声音说道:“这庵堂里,已经有人私下里托人去罗家说亲了,你再做点什么,这亲事真就要鸡飞蛋打了!” 元氏猛的抬头看向李寡妇。 李寡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而是再次压低嗓子说道:“赶紧想个办法和罗家说上几句吧,别回头落得我这样的结果,苦了自己不说,还把文茵给拖累了!” 话落,李寡妇松开元氏的手,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李寡妇也说了桩亲事。 说的是石坑村的马老汉,这马老汉的孙女都和李木荷同年纪了。年前老婆死了,儿子虽然有四个,但却没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过。 马老汉就动了继娶的心思,家里不是什么好条件,人也年纪大了,看来看去,就看中了李寡妇。商量了几个儿子后,就让媒人来提了提。 李寡妇同意了,什么都没要,就提了一个条件,以后李木荷的婚事,马老汉和他几个儿子都不能插手。马家答应了,这不,再有半个月,她就要嫁了! 第10章 罗家退亲了! 顾文茵和元氏还没想出个应对之策,这天晚上,给她和罗篾匠说媒的人梅花婶子就上门了。 “文茵她娘,你这事做得真是不地道。”进门,不等元氏张嘴,石梅华就发作起来,“这婚事,你不愿意,也没人拿刀逼着你点头。答应了,却服毒!你让我,让罗老汉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婶子……” “算了,我也不想和你多说了。”石梅华挥手打断元氏的话,冷着脸说道:“罗老汉已经找过我了,说这事就当他没提过。这里有五十文钱,是罗老汉给你补身子的。” 话落,将用一根绳子串起来的五十文钱往床上一扔,转身便往外走。 元氏急得抓起那串钱便要追,只是,她才解毒,整个人都是软软的,没等她站起来,石梅华已经走出了很远。 “娘,我去。” 顾文茵一把抓过元氏手里的钱,转身便跑进了夜色里。 元氏怔怔的看着那片漆黑。 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啊! 她身子一软,重重的倒了下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啪啪的直往下掉。 耳边响起一阵细碎的步子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文茵她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元氏慌乱的擦了把脸,吃力的撑着床便要坐起来。 计氏连忙上前按着她,“别起来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争吵声,不放心,便过来看看。”话落,四处看了看,问道:“文茵呢?你莫不是跟文茵吵起来了吧?” 元氏摇了摇头,闷声说道:“没什么事,适才梅花婶子来了,说是罗家要将婚事做罢。” 计氏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什么,面色不变的看着元氏,叹了口气,在她脚边坐了下来,轻声说道:“这可真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元氏摇了摇头,她满心都是绝望,根本就没有心思和计氏说话。 她能怎么办? 她难道还能找上罗老汉说她是愿意嫁的,她没有服毒,是别人害她的? 就算这是事实,她也没那个脸去说。 计氏将元氏的神色看在眼里,默了一默,起身道:“那你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就在隔壁,听得见。” 元氏点头。 趴在门口往外觑的唐婉仪,一见到计氏进屋,当即便上前抱住了她的胳膊,“娘,怎么说?” 计氏半搂半抱着她,将她带进屋,贴在耳边说道:“罗家让媒人来退亲了。” “真的?”唐婉仪脸上绽起抹灿烂的笑,一对眼睛笑得如两弯月牙,“太好了!” “嘘!”计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氏声音说道:“这几天,你都不要和顾文茵还有那个李木荷在一起,知道吧?” “嗯,我明白的。” 夜色下。 坑坑哇哇的路极不好走,顾文茵已经踢到石好几次用来铺路的鹅卵石,脚趾头钻心一样的痛,她愣是吭也不吭一声,倔强的跟在石梅花的身后。 终于石梅花停下了风风火火的身影,转身看向走得气喘吁吁的顾文茵,“文茵啊,回去吧,你娘这事……” “婶子……”顾文茵喘着粗气,打断石梅花的话,“婶子,我家的情形你也看见了,穷得就只剩西北风了,我娘哪里有钱去买毒药?” 石梅花闻言怔了怔,“你是说你娘她……” “我娘没有服毒拒婚。”顾文茵说道,话落将手里的那串钱塞进石梅花手里,“婚事做罢就做罢,可这钱,我们不能要。” 第11章 找到野鸡蛋 “文茵,要不我陪你去趟罗家吧?”李木荷对顾文茵说道。 顾文茵摇了摇头。 李木荷顿时急了,“文茵,面子有比性命更重要吗?你娘伤了身子,得找大夫抓药调理。光靠一日三餐的苦槠豆腐和那些红菇是不行的。” 顾文茵默然,抿唇不语。 李木荷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文茵啊……” “木荷姐,你别说了,这不是面子的事情。” “不是面子,是什么?”李木荷瞪了顾文茵,“你不就是觉得,上赶着去找罗篾匠,怕以后你娘嫁过去了,抬不起头说不起话吗?” 顾文茵摇头,“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话到嘴边又被李木荷咽了回去。 她深知,虽然自己比顾文茵年长几岁,但论遇事的应变能力,还有处理事情的方法和手段,她都不及顾文茵。既然顾文茵这样说,那一定就是有另外的原因。 顾文茵叹了口气,紧了紧背上的竹篓,对李木荷说道:“木荷姐,要不,我们再往里走点吧?” 家里苦槠豆腐已经不多,上回捡回去的红菇远远不够一个冬天的粮食。 李木荷到还好,她会跟着李寡妇嫁过去,不管怎样一口饭总有得吃,饿不死。可是顾文茵却不得不做最糟糕的打算。 她必须在冬天来临前尽可能的存储些过冬的粮食。 两人站在上回捡红菇的椿树下面,一条被荆棘掩盖的小路向前延伸,小路的两侧是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坟包,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诡异的叫人心惊肉跳。 李木荷不想再往前,巴掌大的脸苍白的吓人。 顾文茵看在眼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再往里走走。” 话落,拿起柴刀便往前走。 “文茵。” 李木荷咬了咬牙,抓紧手里的柴刀跟在了顾文茵的后面。 一路往前。 再没有之前那样好的运气,两人还被夹在灌木丛中的利刺在脚上划拉了好长一条口子。 “文茵回去吧。”李木荷喘了口气,对顾文茵说道:“前面没路了。” 顾文茵也看到,这条小路其实就是凤凰村的人埋葬村里夭折的小孩踩出来的路,它的前方是一片巍巍的深山。 顾文茵叹了口气,说道:“木荷姐,我们回去吧。” 李木荷松了口气,顾不得脚上的痛,加快了步子往回赶。 “等一下,木荷姐。” 李木荷回头看顾文茵,却见顾文茵一头扎进了一侧的灌木丛。 “文茵?” “野鸡蛋,木荷姐,这里有一窝野鸡蛋!” 顾文茵惊喜的喊声打破山林的寂静,没等李木荷回过神来,顾文茵已经端了一个草窝窝走了出来,草窝窝里十来个土黄色的野鸡蛋挨挨挤挤的堆着。 李木荷顿时两眼放光,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文茵,你运气真是太好了!” 顾文茵也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好。 俩个人数了数一共有十三个,顾文茵拿出十个,将剩下的三个和草窝一起放回原处。 “文茵,为什么不全拿走?”李木荷不解的问道。 “全都拿走了,母野鸡回头就得换地方了。给它留几个,它以后就还会在这下蛋孵小鸡。”顾文茵说道。 李木荷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顾文茵的意思。文茵,她是想着改天再来端一窝野鸡蛋吧? 俩个人一路高兴的往回走。 只是,这份喜悦却在遇见凤凰村以罗猎户为首的一行人时,消失怠尽。 第12章 野鸡蛋和猪泷山 “出事了,文茵。”李木荷轻声说道。 顾文茵拉着李木荷往边上退了退,让罗猎户一行人先走。 罗猎户是凤凰村以及临近几个村唯一的一个猎户,顾文茵听人说过,他除了有一身的好力气外,还有箭无虚发的本领。 凤凰村除了里正,便是他家的日子最好过。 因为他总是会将打来的猎物拿到县里的酒楼去换钱。 可,向来意气风华的罗猎户,这会子整个人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死气。 顾文茵的目光自罗猎户身上移开,看向走在他身后的几人,这几人都是凤凰村名头比较响的,有罗猎户的堂兄弟罗长河,罗大海,还有家中五兄弟的罗骀、罗驹哥俩。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四人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 “文茵……” 顾文茵捏了捏李木荷的手,示意她别多说话。 她看到了,这几人的身上都带着伤。 特别是罗猎户,后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往外渗着血,血水沿着衣裳滴了一路。 一行人走得很快,转眼便和顾文茵她们拉开了距离。 “出什么事了?”李木荷看向顾文茵问道。 顾文茵摇了摇头,“走吧,回村就知道了。” 两个人脚步不停的往外走,就在离村子还隔着半里地时,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陡然响起,紧接着便看到一个身影边哭边朝她们这边冲了过来。 “快,快拦住她!” 呼啦啦的一群人在后面追了过来,领头的就是路上遇着的罗猎户。 顾文茵将身上装着野鸡蛋的竹篓子一把递给了李木荷,然后一个纵身,便将擦身而过的妇人扑倒在地。 “文茵,是莲香婶子。”李木荷在一边喊道。 莲香婶子? 她男人不是凤凰村的罗有财吗? 这是出什么事了? “谢莲香啊,有财兄弟已经没了,可你还有铁柱啊,还有香凤啊,你得替他兄妹俩想想啊。” 赶上来的人,扶起哭得几乎闭过气的谢莲香,一路劝说着往回走。 潮水一样的人群稀稀拉拉的散了开去。 “哎,真是作孽啊,那猪泷山是什么地方?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禁山,是那么好传的?现在好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 嗡嗡的议论声在耳边响起。 猪泷山? 顾文茵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人群里脸色阴沉的罗猎户。 也就是说,罗猎户带着罗兴财他们几个去猪泷山了!然后,罗有财出事了,把命丢在了那,连尸体都没法弄回来? “文茵,我们回去吧。”李木荷在一边小声说道。 顾文茵点了点头,正要和李木荷往庵堂的方向走去,却感觉人群里好似有道目光朝她看来,等她看过去时,那目光又不见了。 “怎么了?文茵。” “没什么,走吧。” 顾文茵甩了甩头,觉得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庵堂里。 顾文茵拿出竹篓里的十个野鸡蛋,递了两个给李木荷,“本来应该和你对半分,可我娘……” “我不要,这个你留着给婶子补身子。”李木荷打断顾文茵的话说道。 话落,转身便要走。 顾文茵一把拽住了她,“拿去吧,我那还有八个呢。” “不要,我真不要!” 两个人推推搡搡间,计氏从屋子里走出来。 “文茵,你们……咦,鸡蛋!”计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两眼放光的盯着顾文茵手里的野鸡蛋,“文茵你从哪里弄来的鸡蛋?还有吗?借我两个,婉仪她病了什么也吃不下……” 第13章 完败计氏 “婶子,对不住,这野鸡蛋我得留着给我娘补身子,你去问别人借吧。” 话落,顾文茵将李木荷坚持不要的野鸡蛋放回了竹篓子里。 计氏僵在了那,还想再说,顾文茵却已经拿起竹篓往屋里走。有心想跟进去,可想到顾文茵的淡漠疏离的脸色,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眼珠子一转,喊住了正往自己家去的李木荷。 “木荷,你们那弄来的鸡蛋啊?别是去掏了别人家的鸡窝吧?我跟你说,木荷,日子是穷了点,可我们得守着做人的本份?” 正走着的李木荷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计氏,“婶子,你怎么可以红口白牙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什么叫我们掏了别人家的鸡窝?我们怎么就没守着做人的本份了?” 计氏在顾文茵身上碰了个钉子,正满心的晦气没地方发,听了顾文茵的话,当即便炸了。顾文茵她奈何不了,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李木荷还奈何不了? “咦,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计氏脸一沉,目光如刀的刮着李木荷,“婶子不过是好心,怕你们年纪小做事没有分寸,怎么你就摆出这么一副吃人的样子?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计氏这一嗓子喊出来,住在庵堂里的人家都走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复杂的看着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的不肯往掉的李木荷。 虽不发一言,但却似乎都在指责她就是个小偷。 李木荷猛的扬头对计氏吼道:“我没偷别人家的鸡蛋,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说你偷人家鸡蛋了……” “婶子是没说我们偷别人家的鸡蛋,婶子只是说我们掏了别人家的鸡窝。” 顾文茵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李木荷身边,握住她的手,抬头看向目光变幻的计氏。 “婶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掏别人家的鸡窝了?掏的又是谁家的鸡窝?” 计氏:“……” 顾文茵拿起袖子一边替李木荷擦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边淡淡的说道:“婶子是大户人家出身,想必明白什么叫恶语诛心。你随便说的一句话,却可能会毁了别人一辈子。婶子还请慎言!” 被顾文茵一番抢白,计氏一瞬臊得满脸通红,眼见周遭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说道:“文茵,你这话说得婶子不高兴了。婶子是好心,怕你们年纪小不懂事……” “婶子。”顾文茵打断计氏的话,抬头迎着她锐利的眉眼,“好心不好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今日我和木荷姐背上掏别人鸡窝这个名,往后,这一辈子我们都抬不起头做人。” “婶子,若是别人这样说婉仪,你愿意吗?” 计氏撇了嘴,冷冷说道:“婉仪又没鸡蛋,谁会来说她。” “那这样的话,婶子就去村里问问,看看谁家的鸡蛋被别人掏了,再问问,有没有人看到是我和木荷掏了她们家的鸡窝,再来说这话。”顾文茵同样冷冷说道,“不然,婶子这样大一桶脏水泼过来,只怕这村里再没我和木荷的立足之地了。” 村里养得起鸡的本就没几户人家,那几户人家可以说把鸡看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别说掏她们家的鸡窝里的蛋,鸡屎都不会让你粘上一指头。 “娘,娘,娘你在哪里?我肚子好痛……” 屋里响起唐婉仪带着哭腔的喊声。 计氏当即一跺脚哇哇喊着“娘的心肝啊,肉啊”的往屋里跑去。 一场闹剧似乎到此便结束了。 李木荷擦了把脸上的泪,转身要往家走。 顾文茵喊住她,转身跑进屋,拿了两个鸡蛋跑回来,塞在她手里,“拿着吧,别白受了这一场委屈。” 李木荷还要推辞,顾文茵看着她,“你要不拿,我就往地上砸了啊。” 话落,作势便要扔,吓得李木荷急忙接了过去。 有看得眼红的人少不得在一旁问了句。 “文茵啊,你们这鸡蛋到底哪里来的啊?” 顾文茵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头也不回的答道:“沙子岗的草窠里捡的。” 四周一瞬静得落针可闻,却在下一刻,又如同热油锅里进了水,“砰”一声炸了。 “沙子岗,那可是埋死人的地方,你们怎么就敢去坟堆里刨吃食!” “就是啊!你这俩孩子,真是不要命了!” 顾文茵耸了耸肩,坟堆里刨食怎么了?总比活生生的饿死强吧? 第14章 无赖赖上门 “怎么去沙子岗了?” 元氏一脸不赞成的看着顾文茵。 “罗福娃带着村里的几个孩子守着后山,不让我们这些外地人进。”顾文茵轻声说道:“眼看着就要入冬了,不在入冬前把吃食存够,我怕……” 元氏叹了口气,脸上绽起抹自责的神色,“都是娘没用。” “娘!”顾文茵放下手里的竹篓,看着脸氏蜡黄,眉间绕着一抹郁色的元氏,“你已经很好了,这种话以后再也别说了。” 元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顾文茵却是已经捧着竹篓上前,将竹篓递给元氏看,“一窝十三个蛋,我捡了十个回来,给了木荷姐二个,我们还有八个,留四个给你补身子,剩下四个,我看能不能和别人换些土芝回来。” 土芝就是后世的芋头,这里的人管它叫土芝。 因为人多地贫粮乏,光靠打下来的粮食是养不活一家人的,所以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种上几陇地的土芝。 元氏目光慈爱的看着顾文茵,“你决定吧。” “嗯。” 顾文茵正准备将竹篓里的野鸡蛋拿出来,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尖利的叫骂声。 “偷鸡蛋的小贼,把偷我家的鸡蛋还回来。” 元氏和顾文茵一瞬变了脸色。 元氏挣扎着要起来,被顾文茵按住,“我去吧。” 元氏摇头,“我去,她不是你计婶,她这样的泼皮无赖……” 顾文茵打断元氏的话,“正因为她是泼皮无赖,才更应该由我去。我还是个小孩子,哪怕闹得过了,大人们也不好说什么。” 元氏还待再说,顾文茵已经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天井里,凤凰村有名的无赖户罗狗剩和他媳妇元宝,正高一声低一声的喊着。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许多来看热闹的人。 一见顾文茵出来,瘦瘦矮矮皮肤黝黑的元宝大步冲了过来,“顾文茵,你偷的我家的鸡蛋呢?快把它还给我。” 顾文茵顿时变了脸色。 她二话不说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元宝的手,拖着她便走。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元宝虽然是个成年人,可她人矮不说还瘦,冷不丁的被顾文茵抓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法挣开。等她反应过来,大力挣扎时,顾文茵却突然松了手。 “咚”一声,元宝一屁股墩在地上,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干脆就拍手拍脚的在地上撒起泼来。 “快来看啊,大家快来看啊,顾文茵这个小娘逼偷了我家的鸡蛋,还打人啊……” 罗狗剩是凤凰村有名的无赖,元宝是他爹娘还在世时,买来的童养媳。两夫妻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平时就靠着罗狗剩东家摸点西家偷点的过日子。 知道这两夫妻的德性,顾文茵没打算跟他们讲道理,见元宝滚地撒泼脏话不断,气得她恨不得上前一脚跺死她。 “罗元宝,你给我住嘴。”顾文茵吼道:“你别给我在这撒泼打赖,我们找里正评理去。我要是偷了你家鸡蛋,我剁了两只手给你,我要是没偷,你把你那舌头割了给我,你敢不敢!” 顾文茵的话声一落,别说是地上撒着泼的元宝,就连墙头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都傻了。 谁也没有想到,顾文茵会有这样大的气性。 只是,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顾文茵已经大步往外走,“谁不去,谁就是畜生养的!” 第15章 再去捡几个蛋 里正罗莽正和罗猎户几人商量着罗有财家的事,突然就听到自家门外响起一片喧哗声,没等他开口,大孙女小满跑了进来,嚷嚷道:“爷,庵堂里住着的那个叫顾文茵往我们家来了。” 顾文茵?! 庵堂几户人家,旁的人家罗莽未必记得,可顾文茵他却是记得很牢。 必竟那么多逃难的人家里,就顾文茵她爹是个举人。 再说,前些日子不还闹出元氏服毒的事吗? 听到小满的话,不由讶异的问了一句,“她来干什么?” “罗狗剩和她媳妇说顾文茵偷了他们家的鸡蛋,顾文茵和他们吵起来了,来找爷评理。”小满说道。 罗狗剩夫妻俩在凤凰村是个狗都嫌的存在。 知道是这两夫妻闹起的事,罗莽的脸色顿时黑的像锅底。 罗猎户几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罗有财死了,虽说是个意外,认真追究起来,和他们几人没什么关系。可大家一起进的山,他们活着出来了,罗有财却连个尸体都没留下。于情于理,他们都要给一个说法。 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这个时候,泼皮无赖的罗狗剩还挑事。脾气暴燥的罗驹当即便站了起来。 “我揍他个狗日的!” 罗骀一把拉住了自家弟弟的手,“阿驹,莽叔还没说话呢,你发什么昏。”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朝罗莽看了过去。 罗莽正要开口,院子里突然就响起一道尖利的小孩子哭声。 叹了口气,罗莽起身走了出去。 默了一默,罗猎户几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顾文茵站在罗莽小院里,撕心裂肺的哭着。 随后赶来的罗狗剩夫妻俩傻眼了。 前一刻还跟个小母老虎似的,怎么这会子哭得就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 “罗爷爷,罗狗剩他们夫妻俩诬赖我,说我偷了他们家的鸡蛋,您给评个理。”看到罗莽,顾文茵止了哭声,哽着嗓子说道:“我下午和木荷姐在沙子岗找吃食没找着,翻到了一窝野鸡蛋,他们夫妻俩人却说,我是偷了他们家的。” 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罗莽目光阴沉的看朝罗狗剩夫妻俩看去,“孩子说的是真的吗?” 元宝被罗莽瞪得一个瑟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罗狗剩一步上前,将元宝拉到身后,急红白赤的看着罗莽,“莽叔,你可不要被这丫头片子给骗了,沙子岗那是什么地方?大人都不敢去,她两个女娃娃能去?这鸡蛋就是我家的。” “你家的?”罗莽哼了哼,“你家什么时候养鸡了?我怎么不知道?” 言下之意,鸡都没有,哪来的鸡蛋? 罗狗剩嘻嘻一笑,说道:“我家是没鸡,可谁说没鸡就不能没鸡蛋?” 人群里有人问道:“没鸡哪来的蛋啊?” “相好的送的啊!让我补身子的。”罗狗剩回头对着人群喊道。 “唏!” 人群里响起一片嘘声。 罗狗剩却嘻嘻笑个没停,就好像事情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一样。 一片哗然中,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 “你一定咬死,说是我偷了你家的鸡蛋,那我问你,你家统共少了多少个蛋?”顾文茵问道。 “我哪知道,抱回来往那一搁,我还没来得及数呢。”罗狗剩说道。 顾文茵朝罗莽看去。 罗莽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谁撒谎,谁没撒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可罗狗剩是凤凰村人,前些日子顾寡妇又闹出悔婚自尽的事,凤凰村的人心里对顾家母女意见大着呢。 顾文茵看懂了罗莽眉头间的官司,默了一默,她抬头,目光缓缓的扫过罗莽以及围着看热闹的凤凰村人,问道:“要怎样,你们才肯相信,这鸡蛋真是我捡来的?” “很简单,你现在再去沙子岗捡几个蛋回来,我就信。”罗狗剩说道。 第16章 夜闯沙子岗 顾文茵点头。 “好。”她看着罗狗剩,“要是我能捡回野鸡蛋,就证明我没有偷你的蛋,你们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罗狗剩想到顾文茵那句“割舌头”的话,当即变了脸色,恶狠狠的看着顾文茵,说道:“你要是捡不回来,怎么办?” “捡不回来,我把这两只手剁了给你!”顾文茵吼道。 罗莽和他身旁的罗猎户几人顿时齐齐变了脸色。 看着顾文茵的目光复杂的难以描述。 “我,我要你两只手干嘛?你,你把鸡蛋还给我就行了。”罗狗剩吱吱唔唔的说道。 顾文茵冷眉冷眼的看着罗狗剩,“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饿死不吃嗟来之食’。”话落,顾文茵再不看罗狗剩,而是抬头,目光冰冷的看着罗莽,“罗爷爷,您除了是凤凰村人,您还是大周朝的里正。我虽不是凤凰村人,可我是大周朝的子民。这事,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样的说法?” “我不能证明鸡蛋是我捡的,我把这双手剁了。我能证明的话,他们两夫妻……” “我不会割舌头给你的,你想都别想。”元宝躲在罗狗剩身后,喊道:“我也没要你两只手,我只要鸡蛋。” 顾文茵突然就想起那句,“常与同好争高下,不共傻瓜论短长”的话。 脸上绽起抹嘲讽的笑,她转身便走。 “喂,你去哪?你还……” “罗狗剩,我打死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一声怒吼,罗驹终于没忍住那股火,挥起拳头对着罗狗剩就砸了下去。 “啊,罗驹你个王八蛋,你替她出什么头?你莫不是看上……” 不堪入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文茵发誓,这样的羞辱,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要遇上。 “文茵,你去哪?” 身后好似响起李木荷的喊声。 顾文茵却无暇理会,她只想着尽快结束这一场闹剧。 深秋的天,黑得早。 顾文茵一口气跑到沙子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青黛色的夜空下,树影婆娑,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坟包包。 野鸡窝在被灌木掩盖的小路尽头,想要拿到剩下的三个鸡蛋,她必须穿过这片坟包。 恐惧使得顾文茵不由自主的打起抖来,牙齿磕得“咔咔”作响。 “文茵,文茵你回来……” 悲切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顾文茵发出一声尖叫。 但下一刻,听出那是元氏的喊声后,她狠狠的咬了咬牙,双手一攥,抬脚便往前走。 夜色下藤蔓缠杂的小路,比白天更难走。 “啊!” 顾文茵一声惨叫,重重摔了下去,整个人压在了一个小坟包上。 “你没事吧?” 一道男子粗砺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双大手从后面将她扶了起来。 谁? 这片坟地里,怎么会突然有男人? 微弱的星光下,男人方脸盘,粗眉毛,棱角分明。黧黑的脸上,一对乌黑有神的眼睛正关切的看着她,一迭声问道:“有没有摔到哪?” 顾文茵挣开男人的手,往后退了退,一脸戒备的看着他,问道:“你,你是谁?” “我……” 罗烈目光犹疑的看着顾文茵,不知道要怎样介绍自己。 顾文茵却在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看着罗烈犹疑的问道:“你,你是梅华婶子……” 罗烈重重点头,“嗯,我是远时他爹,你叫我叔吧。” 罗远时,罗篾匠的儿子! 顾文茵长长的松了口气,问道:“罗叔,你怎么会来这?” 罗烈叹了口气,没有回答顾文茵的话,而是说道:“那个野鸡窝在哪?快些去把它端出来吧,你娘怕是要急疯了。” 顾文茵想到元氏,不敢再耽搁,拔脚便继续往前走。 有了罗烈这么个大人在身边,即便心里还是害怕,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慌张了。 不多时,顾文茵便找到了白日里的那个野鸡窝,叫她没想到的是,窝里面除了她留下的三个蛋,还有一只胖胖的野鸡,正撅着屁股,将头紧紧的埋在草窝里! 第17章 叔,你是个好人! 兜里装着三个野鸡蛋,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折翅膀的野鸡,顾文茵和罗烈走在回村的路上。 呜呜咽咽的哭声远远的传来,时有时无的回荡在这寂静的山野里,渗得人头皮发麻。 顾文茵侧耳听了几声,顿时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那是元氏的哭声。 走了快有一盏茶的功夫,远远的看到村子里灯火隐约,元氏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了。顾文茵正准备撒腿跑时,身后却响起罗烈的声音。 “文茵。” 顾文茵步子一顿,回头朝身后的罗烈看去,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她怎么把他给忘了? “叔?” 霜白的月光照在罗烈黧黑的脸上,使得他本就乌黑有神的眼睛越发的熠熠有光,见顾文茵朝他看来,他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轻声说道:“以后别再往山里跑了,太危险。” 顾文茵暗暗的叹了口气,不往山里跑,怎么活下去呢? 但她明白罗烈说这话是一番好意,于是笑着说道:“知道了,叔,我会小心的。”顿了顿,“叔,谢谢您,您是个好人。” 罗烈闻言,知道顾文茵并没打算放弃继续进山的想法。但目前两个人的关系,他并不适合再说劝阻的话,想了想,转而说道:“文茵,我会让你梅花婶子再去趟你家的。” 嗯? 顾文茵眯了眼睛看向罗烈。 什么意思? 让石梅花再去趟她家,这是打算继续和元氏的婚事? 月光下,顾文茵眯起眼睛思索的样子很可爱,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莫名的便让人心生欢喜。 罗烈忍不住便想,等他和元氏成婚后,是不是也会有个这样漂亮可爱又胆大的女儿? “叔,我娘她伤了身子,往后怕是很难再有子嗣。你知道吗?” 稚嫩的声音,一瞬将罗烈拉回了现实。 不能再有孩子了啊? 对上一脸认真看着自己的顾文茵,罗烈虽觉万般遗憾,可转念想到,他娶了元氏,顾文茵也就是他的女儿了啊!才生起的些许难过顿时烟消云散。 “没关系,叔已经有了你远时哥哥,孩子能有更好,没有也不要紧。”罗烈说道。 顾文茵没有错过罗烈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暗自拿定主意,不任如何也要促成罗烈和元氏的婚事。 子嗣之所以重要,并不仅仅体现在生命的传承上,更重要的是一种依靠。 在这个死亡率成倍翻算的年代,罗烈在明知元氏未必能生育的情况下,还肯娶她过门,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我知道了,叔,我和我娘在家等你的好消息。”顾文茵说道。 罗烈重重点头,眼见前面再有一里地便是凤凰村,他对顾文茵说道:“你去吧,叔在后面看着你,别害怕。” 顾文茵知道,罗烈这是为了避嫌,“好的,叔你自己也小心点。” 罗烈摆了摆手,示意顾文茵快走,他则找了个暗处的角落,静静的站着,直至顾文茵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转身爬上了一侧的小山坡,抄着小道往家里走去。 第18章 挨打 凤凰村近一半的人都围在了村东头,踮着脚张望。 元氏被李寡妇死死的抱住,哭得已经昏劂过去,李寡妇脸上也满是泪水,李木荷站在她娘身后,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有厚道的村民指着罗狗剩骂了起来。 “真是做孽哦,把个孤儿寡母的逼到了这个地步!” “哎,老天爷也不知道劈个雷,把这俩个不是人的东西给收了……” 罗狗剩和他媳妇元宝一脸无所谓的站在角落里,任由人指指点点。 “莽叔,我带几个人去看看吧?”罗猎户对罗莽说道。 罗莽叹了口气,才要点头,不想,几个偷偷背着大人跑出村的半大小子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恰在这时,元氏在李寡妇的怀里幽幽醒了过来,听到喊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挣开李寡妇,跌跌倒倒的跑了出去。 “娘!” 清脆稚嫩的嗓音一瞬压过嗡嗡的喧哗。 下一刻,众人便看到清冷的月光下,顾文茵抱着只色彩斑斓的大野鸡,蹬蹬的走了过来。 元氏扑上前,一把抱住顾文茵,号啕大哭起来。 李木荷本来想上前,只是她才动,李寡妇便拉住了她。 “娘?”李木荷不解的朝她娘看去。 李寡妇摇了摇头,示意李木荷什么都别说。 顾文茵待元氏情绪稍稍微定点后,扯了扯她的衣角,“娘,你看,我抓了只大野鸡。” 话落,将怀里抱着的那只大野鸡朝着元氏举了举。 元氏不看这只大野鸡还好,一看到她怀里的大野鸡,压抑的悲伤和恐惧倾刻间暴发了。 她一把抓过顾文茵手里的大野鸡,狠狠掼在地上,抬手便给了顾文茵重重一个耳光,吼道:“为了这么个畜生,你就这样轻贱自己的命?顾文茵,你的命就值那十个鸡蛋,一只鸡吗?啊!你告诉我!”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等反应过来后,李寡妇先就上前拦住了又急又怒又恨又怕以至于控制不住瑟瑟颤抖的元氏,急声劝道:“文茵她娘,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这样下重手打孩子?文茵这么好的孩子,你怎么就下得了手?” 李木荷则抢上前去扶被元氏一巴掌扇在地上的顾文茵,哽着嗓子问道:“文茵,你没事吧?” 顾文茵摇头,咽下满嘴的血沫,由着李木荷扶了起来。 “娘,不是为着这只畜生,也不是为了那十个鸡蛋。”顾文茵抬头看着元氏,说道:“是他们两夫妻诬赖我是贼,爹说过,头可断,血可流,做人的气节不能丢。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什么担了这么个污名?” 元氏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的直往下掉,哑声道:“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不成?”“我不咬回去,但我一定会敲碎他满嘴的牙。” 话落,顾文茵抬头朝李狗剩夫妻俩看去,“再有下次,你试试。” 霜白的月光下,她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对漆黑的眸子犹如万年的寒潭,射出凛冽的寒芒,让人见之生畏。 第19章 震慑 人群里,唐婉仪下意识的攥紧了计氏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顾文茵那句话,不单单只是对李狗剩说的感觉。 如果,文茵她知道……唐婉仪的脸一瞬变得雪白,她下意识的抬头朝计氏看去,“娘!” 计氏将吓得不轻的唐婉仪往怀里带了带,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目光复杂的看着顾文茵。 她知道顾文茵胆大,却不知道她的胆子大到了这样的程度! 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连乱葬岗都敢闯,还有什么会是她惧怕的?今夜过后,整个凤凰村,谁还敢再为难她母女俩? 计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看着顾文茵的眸子里溢满了阴冷之色。 顾文茵没有留意到这两母女俩,她将怀里的大野鸡放到李木荷手里,转身朝里正罗莽看去,“罗爷爷,我是不是已经证明鸡蛋是我捡来的了?” 罗莽才要开口,罗狗剩却是突然跳了起来,“沙子岗也是我们凤凰村的山,这野鸡也就是我们凤凰村的,你……” “咚”的一声闷响。 罗狗剩被罗莽一脚踹趴在地上。 元宝吓得“哇”一声尖叫,兔子一样跑了开去,目光瑟瑟的看着面色铁青的罗莽。 “给娃娃道谦。”罗莽指着顾文茵对罗狗剩说道:“你现在,立刻,马上,给娃娃道谦,并且保证从此以后再不做这种混事。” 罗狗剩虽然混赖,但却极知道看眼色。 旁人无所谓,可要是得罪了里正,他以后就别想在这凤凰村耍吃混赖的了。 “道谦,我道谦,叔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说着,爬了起来,嘻皮笑脸的走到顾文茵跟前,“文茵对不住了,我给你赔礼了,是我犯混,嘴馋,冤枉了你……” 边说边目光贪婪的瞄着李木荷手里的那只大野鸡,想着这么一只大母鸡杀了炖了,那滋味……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顾文茵不动如山的站在那,等罗狗剩赔完礼,慢吞吞的从口袋里取出那三个鸡蛋递了过去,“给。” “这?”罗狗剩一怔之下,连忙抢了过去,说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你别想再拿回去啊!” 这一幕只把凤凰村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霎时间像热油锅里滴了水一样,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孩子莫不是傻吧?罗狗剩这么欺负她娘俩,她还给鸡蛋?” “是怕这罗狗剩以后再找她们娘俩的麻烦吧?” “傻孩子,罗狗剩是什么货色,这鸡蛋怕是肉包子打狗了!” “……” 说什么的都有。 里正罗莽一对因岁月渐长而充满睿智的眸子,却骤然紧缩。 恩威并施?! 好,好一个顾文茵! 可惜,可惜不是个男娃娃,要是个男娃娃,顾家娘子何用改嫁?凭着这心智和手段,诰命夫人不说,可荣华富贵却是一定的。念头一闪而过,罗莽决定,以后对这娘俩多看顾一些。必竟,像顾文茵这样有勇有谋有胆有识的姑娘,这十里八村也挑不出一个! 顾文茵没有理会众人窃窃的私语声,而是转身扶了元氏的另一侧,说道“娘,我们回家吧。” 元氏点头,牵了顾文茵的手,“好,我们回家。” 人群慢慢散去。 李木荷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大野鸡,跟在顾文茵身后,“文茵,这只大野鸡你准备怎么办?” “我打算明天去趟镇里,看能不能卖掉换点钱,好给我娘抓几贴药养养身子。”顾文茵说道。 李木荷想了想,小心的问道:“文茵,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可以的。”顾文茵说道。 走在人群里的计氏推了唐婉仪一把,示意她上前和顾文茵拉拉交情,不想唐婉仪却是扭了扭身子,拒绝了。 计氏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唐婉仪,目光却在人群里小心的搜索起来。 奇怪,出这么大事了,怎么没看到罗篾匠父子俩? 第20章 改变 罗莽回到家,想了想,把大孙女小满喊到跟前。 “小满,以后多和顾文茵在一起玩,知道吗?” “为什么啊?爷爷。”罗小满一脸不解的看着她爷爷,说道:“福娃哥他们说,庵堂里住的都是外乡人,都是来抢我们吃食的,我们不能跟她们好。” 罗莽取了腰背后的烟杆,装了袋烟,罗小满连忙拿了一侧的火折子给她爷爷点火。 深吸了一口老黄烟,罗莽这才看着罗小满,说道:“小满啊,顾文茵识字,你知道不?” 罗小满点头。 罗莽又说道:“要是今天晚上,把她换成你,你能做得像她一样吗?” 罗小满摇头。 罗莽又装了一锅烟,却没有放嘴里,而是眯了眼睛看着罗小满,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罗小满眼里的茫然时,想了想,大手一挥,说道:“总之,你听爷爷的,以后多和顾文茵在一起玩。” 与此同时,村里其它几家的大人也把自家孩子喊到了跟前。 罗猎户,“你给我老子听着,以后再敢欺负庵堂里的孩子,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罗福娃带着村里的孩子欺负庵堂几个外乡孩子的事,罗猎户是知道的。只是,从前也没放在心上,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罗喜宝,“爹,你放心,你就是叫我欺负,我也不欺负她顾文茵的。” 罗猎户:“……” 与此同时。 罗骀:“小雪她娘,你说我们把顾文茵说给长生做媳妇怎么样?” 长生是罗骀的长子,今年才十一岁。 “你疯了!”罗骀的媳妇徐桂枝瞪了罗骀,怒声说道:“长生可是我们的长子,是要顶门立户的,你给他找个寡妇家的女儿,你……” 罗骀还想再说,但对上徐桂枝气得涨红的脸,叹了口气,最终没再往下说。 而与这几家声音相反的也有。 “夏至啊,你以后离那顾文茵可远着点,这么野的小姑娘,回头把你带坏了,可怎么办?我和你爹,还指着你以后嫁个好人家享福呢。” 说这话的是村东村罗富贵的媳妇韩玉秀。 罗富贵跟着韩玉秀的大哥韩庆有农闲时做点小买卖,在凤凰村也算是殷实的人家了。 也正因为这,罗富贵家一反常态的是韩玉秀当家。 村里人的态度,顾文茵并不在乎,她现在很想和元氏谈谈罗烈的事。 只是…… “文茵,你也给婶子两个鸡蛋呗,你金角弟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说话的是同住庵堂的张福鹅,她到不是寡妇,只是男人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 张福鹅才开口,另外几家的女人便也跟着起哄。 “是啊,文茵,你有这么一只大野鸡,还有那么多鸡蛋,吃也吃不完,不如给大家伙分分。” “就是啊,你都给李寡妇家了,我们也是这庵堂里住的人,怎么就给她不给我们了呢?” 李寡妇和李木荷两人瞬间涨红了脸。 李寡妇才要说那蛋她们不要,顾文茵却是清泠泠的睃了眼围着的众人,淡淡说道:“你们谁能把我娘请医抓药的钱出了,这鸡和蛋,我白送给她。” 张福鹅啐了一声,不高兴的说道:“你这孩子,我们要是有钱,不会自己去买鸡买蛋,还有你什么事啊!” “是啊,我这鸡也能卖钱,蛋也能卖钱,我是傻啊,还是呆啊,和你们平分了?”顾文茵回道。 “可你给了李寡妇!” “我的东西,我爱给谁就给谁!还要问过你不成?”顾文茵忍不可忍的怼道:“再说了,下午是木荷姐陪我去的沙子岗。你们想要?行啊,改天我去猪泷山的时候,喊了你们一起!” 猪泷山?! 人群一瞬静的落针可闻。 这可是疯了? 罗有财才在猪泷山连个尸首都没留下,这顾文茵就说要去猪泷山? 人群哗啦一声潮水般散了开去。 几个鸡蛋而已,还值当拿命去换? 第21章 回京城,回顾家…… 元氏抚了顾文茵的脸,满是内疚心疼的问道:“疼吗?” “不疼。”顾文茵说道。 元氏的眼泪簌簌直往下掉,泣声说道:“娘对不起你,你被别人欺负了,娘护不住你还要让你受委屈。” “娘,你别这样说。”顾文茵攥住元氏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真想打我,你是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 元氏看着顾文茵,看着她清澈宛若水洗过一样的眸子,哆嗦着嘴唇一把将顾文茵抱在怀里,“文茵,我们回京城,回顾家……” “娘,你忘了爹说的话了?”顾文茵趴在元氏怀里,看着豆油小灯上的零星灯火,轻声说道:“爹说了,就是死在外面,都不许你带我回顾家。” 元氏怎么会忘记呢? 可是,不回顾家,她们孤儿寡母的活路在哪里啊? 顾文茵抬头看着元氏,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娘,我在沙子岗看见罗烈叔了。” 元氏脸上的神色僵了僵,才要开口,却被顾文茵抬手挡在嘴边。 “娘,罗烈叔说过几天他来提亲。”顾文茵再次轻声说道。 元氏布满泪水的脸上一片怔忡之色,哆嗦着嘴唇问道:“他,他真的这样说?” “嗯。”顾文茵抬手拭去元氏脸上的泪痕,“我把你身子伤了,有可能不能再有子嗣的事也和他说了,他说没有关系的,反正他已经有远时哥了。” 元氏怔忡的脸上绽起一抹裂缝,稍倾,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罗烈叔是个好人。” “嗯,我也这样觉得。”顾文茵说道。 可就算是好人,你其实还是不想嫁的吧? 顾文茵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如果没有她,元氏早在顾晔霖遇难的那天,就跟着去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 在这个异世,她也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就让她自私一回吧。 “娘,你如果不想嫁,那就不嫁吧。”顾文茵看着元氏,轻声说道:“我能养活你,我们……” 元氏却是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别瞎说,娘既然答应了,就是想清楚了。” 顾文茵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元氏,末了,“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天我还要去镇子上把这鸡卖了。” “嗯,睡吧。” 元氏侧了侧身,让顾文茵爬到床里侧,待顾文茵躺好,她才吹了床头的豆油灯。 浅白的月光,穿过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给漆黑的屋子洒上了一层梦幻一般的颜色。 元氏怔怔的看着那缕微光,眼角的泪如泉水般汹涌而出。 终于还是要嫁了啊! 心痛得连呼吸都难的时候,一只瘦瘦小小的手,从身后抱住了她,紧接着顾文茵温暖的身子挨了过来。元氏僵了僵,慢慢的转身将顾文茵往怀里带了带。 次日,村了里的鸡才叫头遍,顾文茵便起了床。 元氏想要起来,被她制止,“你躺着吧,我随便吃点就走了。” 弄了碗苦槠豆腐三两口扒光,才要去喊李木荷,不想一打开门,便看到李木荷和李寡妇已经站在了门外。 “文茵,你和木荷路上小心点,别挂心你娘,我会看着的。”李寡妇上前说道。 顾文茵点头,握住李木荷伸来的手,抬头对李寡妇说道:“婶,中午给我娘煮个蛋吃吧。” “好的,知道了。” 第22章 卖鸡 两人才走出村东头,便听到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原来是罗猎户赶了辆牛车,去镇上置办罗有财办丧事的东西。 顾文茵连忙和李木荷往边上让了让。 “文茵,是去镇子上吧?”罗猎户问道。 “是的猎户叔,我打算去把这只鸡卖了,换些钱给我娘抓药。”话落,顾文茵将手里的大野鸡举了举。 罗猎户点头,对罗喜宝说道,“你往里面去些,让些位置给文茵和木荷坐。” 这是打算搭她们去镇子上? 迷迷瞪瞪的罗喜宝往里挤了挤,让出了一个屁股的位置。 顾文茵连忙拉了李木荷往牛车上爬,坐定后,看着罗猎户说道:“猎户叔,谢谢您了。” “谢什么啊,都是一个村子的人。” 因为心里有事,之后的一路上,罗猎户几乎就没再开过口说话。 罗喜宝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爹在,还是因为没睡够的缘故,一路上也很沉默。 李木荷紧挨着顾文茵,时刻准备着罗喜宝中途发难赶她们下车。 牛车哐哐啷啷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因为来得早,镇上的人并不多,有些铺子连门板都还没下。 “文茵,前面有家四喜酒楼经常会收山里的野货,你去他们家看看。”罗猎户对顾文茵说道。 “哎,谢谢猎户叔。”顾文茵说道。 罗猎户摆手,看着顾文茵说道:“我要买好些东西,就不带你们回村了,你早些回去,省得你娘担心。” “知道了,猎户叔你自己忙去吧。” 和罗猎户父子俩分开后,顾文茵抱着那只大野鸡和李木荷直奔四喜酒楼。 酒楼已经开门,伙计正在打扫卫生,掌柜的在柜台里扒拉着算盘算帐,看到抱着大野鸡的顾文茵和李木荷,问道:“来卖鸡的?” “是的,叔。”顾文茵将怀里的大野鸡举了举,“叔,这鸡你要吗?” “你打算怎么卖?”掌柜的问道。 顾文茵知道,鸡蛋是三文钱是一个,至于鸡怎么卖,她还真不知道。 想了想,看着掌柜的问道:“叔,别人怎么卖,我就怎么卖。” 掌柜的呵呵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算盘,看着顾文茵说道:“我给别人是三文钱一斤。小姑娘你卖吗?” 三文钱一斤,这只野鸡大概四斤不到的样子,也就是说才十二文钱,十二文钱啊……顾文茵看着掌柜的,“叔,你给再加点呗,我这可是活的,你把鸡杀了,鸡血还能做道菜卖呢!” “呵!”掌柜的乐了,“你这小丫头真有意思,那你想我给你加多少?” “叔,你给我五文钱一斤吧。”顾文茵看着掌柜的,“我等钱给我娘抓药。” “小丫头,生意要都像你这样做的话,我别开什么酒楼了,我直接开善堂得了。”掌柜的敛了人上的笑,冷冷说道。 李木荷脸色一白,拽了拽了顾文茵的袖子。 顾文茵却是笑容不变的看着掌柜的,“叔,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开门做生意,不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吗?” 掌柜的哼了哼,冷冷扫了顾文茵,没好气的说道:“行了,给你四文钱一斤,你卖就卖,不卖就拉倒。” “那对不住了,叔,我不卖了。” 话落,顾文茵抱了鸡便往外走。 李木荷下意识的去扯顾文茵的袖子,“文茵,要不……” “木荷姐,我们去前面的集市看下有没有人要。”顾文茵打断李木荷的话说道。 第23章 卖鸡下 掌柜的看着两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文茵,四文钱一斤也很划算了啊,你干嘛……” “木荷姐,猎户叔他们来卖肯定不是这个价,他只是欺我年纪小罢了。”顾文茵打断李木荷的话说道。 “不会吧。”李木荷看着顾文茵,不确定的说道:“掌柜的这么不实诚,猎户叔怎么还让我们来?” “猎户叔是好意,只是掌柜的……”顾文茵笑了笑,说道:“生意人都是这样的。” 说着话的功夫,顾文茵已经带着李木荷拐上了一条略显热繁华的小巷,巷子一眼看不到底,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卖吃食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卖什么的都有。 顾文茵有了主意。 “木荷姐,我们就在这卖吧。” 话落,顾文茵抱着那只大野鸡便蹲了下来。 她旁边的摊子是卖水果的,新鲜的水果飘着淡淡的甜香,只看得顾文茵和李木荷一个劲的咽口水。 不时的有人走过,但却没有人在顾文茵跟前停下。 眼见得时间分分秒秒流逝,转眼便是半上午了,早上才吃了一碗苦槠豆腐,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的直叫,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已经有人挑着没有卖完的菜准备回家。 “文茵,怎么办?”李木荷犹疑的看着顾文茵,“要不,我们还是回四喜酒楼吧。” 顾文茵摇头,这个时候回酒楼,只怕四文钱一斤,掌柜的都不会给。 “再等等,买菜的人还有”为了安李木荷的心,顾文茵说道:“不行,我们再回酒楼。” 果然,她这话一说,李木荷脸上的焦燥一瞬间好了许多。 顾文茵在的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留意着。 “丫头,你这只鸡卖吗?” 一个穿了身半新不旧鸦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站在了顾文茵跟前。 “卖的,婶子。”顾文茵连忙说道。 妇人弯了腰身伸手检查了一番,问道:“怎么卖啊,丫头?” 顾文茵没有错过妇人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欢喜,想了想,说道:“六文钱一斤,婶子。” 李木荷猛的看向顾文茵。 “丫头,别人家的才四文钱一斤,你怎么比别人足足贵了二文钱?”妇人不高兴的说道。 “婶子,我这是山里的野鸡。”顾文茵将手里的鸡举到妇人跟前,“是吃虫子长大的,这鸡肉营养好。” “那也贵了。”妇人摇头,对顾文茵说道:“五文钱,五文钱一斤,婶子就买了。” “婶子,这么大还得是活的野鸡,你走遍整个街也不会有第二只。” 妇人摇头,“五文,我已经多出一文钱了。” “要不,婶子,你再去别家看看?”顾文茵说道。 李木荷急了,便要开口,被顾文茵眼疾手快的踩了一脚。 妇人又问了几遍,见顾文茵就是不肯松口,只得叹了口气,往别处走去。 “文茵,她都出到五文了,你为什么还……” “放心吧,木荷姐。”顾文茵打断李木荷的话,说道:“她会回来的。” 李木荷怔怔的看着顾文茵,问道:“会吗?” “会的。”顾文茵笃定的说道。 就在顾文茵的话说完没多久,妇人匆匆的走了回来,“六文就六文吧,你让人帮你称称。” “好嘞。” 顾文茵借了旁边卖水果人的称,一称四斤稍稍有点挂不稳。 “婶,四斤有点挂不稳,您给二十二文钱吧。”顾文茵说道。 “二十文吧。”妇人一边掏着钱,一边说道。 “婶,我不瞒您说,我娘她等着这卖鸡的钱抓药,您……” 妇人手一顿,飞快的点了二十二文钱递给了顾文茵,“拿去吧,天不早了,抓了药赶紧家去。” “哎,谢谢婶子。” 第24章 我请客 李木荷对顾文茵简直是奉若神明了。 一路上都在问顾文茵,怎么就知道,妇人一定会回来买她的鸡。 “那位婶子虽然身上穿的是布衣,但却是出自松江府的飞花布,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一匹。”顾文茵淡淡的说道。 一两银子一匹布? 李木荷有种被人当头一棒的感觉。 要知道,一两银子可是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 “她这身打扮,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得脸的下人,要么就是家境殷实的当家主母。这样的人,买东西价格是其次,关健是好不好。” “文茵,你,你简直是太厉害了。”李木荷一脸崇拜的看着顾文茵。 顾文茵翘了翘唇角。 厉害吗? 你要是有两世的经验,你也厉害的! “木荷姐,前面有家药堂,我去买些甘草和枸杞。” 枸杞有滋补肝肾、益精明目的功效,而甘草则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的功效。这两样东西搭配在一起,长期服用,可以有效的排解元氏体内的毒素,关健还价廉物美。 出了药堂,就在李木荷以为顾文茵会提议回家时,顾文茵却指着药堂斜对面的包子铺,说道:“走,我们买包子吃去。” 李木荷下意识的便顿住了脚。 她,她没钱啊! “走吧。”看出她的顾虑,顾文茵拽了她的手便往前走,“我请客。” “不,不……我不饿。” 话落,一阵叽哩咕噜的声音便响起。 李木荷顿时脸上一片涨红。 顾文茵装作没听见,拉着李木荷到了摊子跟前,问道:“叔,你这包子怎么卖?” “肉包子一文钱一个,菜包子一文钱两个。”老板答道。 顾文茵递了一文钱过去,说道:“给我两个菜包子吧。” 接过老板递来的包子,顾文茵不由分说的塞了一个到李木荷手里。 “我……” 李木荷手足无措的站在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吃吧。”顾文茵狠狠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的说道:“吃饱了,我们再逛逛,看能不能找点赚钱的行当。” 李木荷接过,小心翼翼的放在嘴边咬了口,幸福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两人边吃边走,包子吃完,一条街也差不多逛完。 虽说是一镇辖十五村,可就算是这样,从镇东头到走到镇西头,也没找到什么能赚钱的营生。 顾文茵失望的和李木荷走上了返程的路。 回到凤凰村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 罗有财家已经结起了白幡,铁柱和他娘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响起。 知道顾文茵将那只野鸡卖了二十二文钱,李寡妇连声夸顾文茵能干。 “娘,文茵还买了菜包子给我吃。”李木荷说道。 “你这孩子……” 李寡妇讪讪的看着顾文茵,正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不想,计氏却在这时带着唐婉仪走了进来。 “文茵回来了?那鸡卖了不少钱吧?”话落,目光在屋子里飞快的巡了一遍。 唐婉仪嘟了嘴上前,抱着顾文茵的胳膊,不高兴的说道:“文茵姐,你去镇上,怎么也不喊我一起呢?” “你娘说你病了,我就没喊你了。”顾文茵说道。 唐婉仪“哦”了一声,目光转了转,看着顾文茵,“文茵姐,你把鸡卖了,没买些吃的回来吗?” 顾文茵才要开口,计氏却突然一把抓了矮几上的用黄纸包着的枸杞和甘草,问道:“这是什么?”话落,三几下的拆了,“枸杞!甘草!哎呀太好了,我这段时间嗓子正干的厉害。” 第25章 初六成亲 “婶子,那是给我娘配的药。” 计氏抓着黄纸包的手一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顾文茵,“这么多,婶子拿几根也少不到哪去。” 话落,撮了几根最大的甘草拿帕子包了,塞进袖笼里。 顾文茵当即变了脸色,张嘴便要怼计氏,不想却在这时,门外响起石梅花的声音。 “呦,怎么这么热闹?” 计氏猛的抬头看向自门外走了进来的石梅花,细长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激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梅花嫂子,你怎么来了?” 石梅花笑着说道:“我啊,是替人罗篾匠来跑腿的。” 计氏垂在身侧的手一紧,问道:“罗篾匠?怎么……” 石梅花打断计氏的话,笑盈盈的看着元氏,“顾家娘子,罗篾匠让我来和你说一声,成亲的日子定在下个月的初六,您看行不行?” 计氏身子几不可见的晃了晃,一侧的唐婉仪更是脸都白了,鼻子一酸的同时眼眶都红了。 “哎呀,文茵她娘,恭喜你了。”李寡妇一把攥住了元氏的胳膊,一迭声的说道:“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文茵她娘,你的福气来了!” 元氏脸上绽起抹僵硬的笑,下意识的朝顾文茵看了过来。 顾文茵连忙扯了嘴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打趣道:“明儿我再去趟镇子里,给娘你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应该的,应该的。”石梅花连声说道。 话落,掏出一串铜钱塞在了元氏的手里,“这是罗篾匠给的彩礼钱,让你给自己和文茵置办两身新衣裳。” “这怎么行。”元氏连忙推了过去,“当时都说好的……” “拿着吧。”石梅花笑着说道:“他罗叔既然有这个心,你就别委屈自己和孩子了。” 李寡妇也在一旁劝道:“是啊,文茵她娘,这是人罗篾匠的一片心意,你就别推拒了。” 唐婉仪僵硬着脚步走到计氏身边,握住了计氏的手,计氏的手一片冰凉轻轻的颤抖着。 触的的柔软,让计氏猛的回过神来,她垂目看向委屈得就快哭出来的唐婉仪,扯了扯嘴角,脸上绽起抹僵硬的笑,“婉仪,你怎么了?” 唐婉仪感觉手都要被她娘捏断了,疼得她脸色一阵阵的发白。 “娘,我不舒服,我头晕。” 话落,眼一闭,一头朝计氏怀里栽了下去。 “婉仪!” 计氏凄厉的声音使得元氏和石梅花几人齐齐看了过来。 “婉仪她娘,婉仪她这是怎么了?”石梅花忍不住问道。 “这孩子底子差,一到秋冬转季的时候就要病上几回。往常好吃好喝的精心照顾着还好,可如今……”计氏撇了脸将眼里的恨意成功的掩饰了下去。 “文茵你拿两个鸡蛋,给你婶子给婉仪补补身子。”元氏对顾文茵说道。 两个鸡蛋!? 顾文茵心疼得一口老血都快吐出来。 娘喂,亲娘喂,你真以为你傍上土豪了啊? 可是,元氏开了口,她不可能拂了她的面子。再说,唐婉仪的脸色也确实很难看,说不得真像计氏说的那样,病了呢? “婶,我送你们过去吧。” 话落,顾文茵一手拿着鸡蛋,一手去帮着托唐婉仪的屁股,却不知道怎么的,计氏一个转身,好巧不巧碰到了她拿鸡蛋的那只手。 “啪”一声响。 一个鸡蛋掉在了地上,另一个则被顾文茵情急之下捏碎了,蛋液流了她一手。 “哎呀!” 李寡妇抓起桌上的破碗便冲到顾文茵跟前,将她手里仅剩的一点鸡蛋接到碗里,正想着怎么把地上的也弄到碗里时,计氏一只脚好巧不巧的就踩了上去。心疼得李寡妇只抽冷气! “她婶子……” 计氏也似是一瞬回过神来,神色讪讪的看着元氏,“文茵她娘,我……” 元氏叹了口气,说道:“没事,你也是不小心的。” 话落对顾文茵说道:“文茵,给你计婶子重新拿两个。” 顾文茵:“……” 第26章 把成亲的日子提前! 不过就是一道门的距离。 顾文茵手里抓着两个鸡蛋,跟在计氏身后往外走。 “别送了,文茵,就这么几步路。”计氏说道,目光频频朝她手里的鸡蛋扫去。 “送送吧,婶你背着婉仪不方便。” 说着话的功夫,顾文茵先抬脚走了出去。 推开虚掩的屋门,计氏将唐婉仪放在木板拼起的床上,顾文茵则径自朝角落里摆放的矮脚小桌走去,“婶,我把鸡蛋给你放桌上啊。” “哎,文茵……” 计氏才开欲阻止,顾文茵却已经将鸡蛋放在了桌上,转身便走,“婶我回去了,我娘她……” 话未说完,“啪哒”两声脆响。 矮桌上的鸡蛋滚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金黄的蛋液漏了一地。 计氏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顾文茵的身上。 “哎呀,真是可惜了。” 顾文茵没有理会计氏刀子一样的目光,说了这么一句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计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冲上前狠狠给顾文茵几耳光。默了默,一步一步上前,抓起桌上的碗,小心的将地上沾着泥屑的鸡蛋拨到碗里。 “娘!” 唐婉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计氏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她又继续手里的动作,只至将地上的蛋都拨进了碗里。两只碎了的蛋都拨到碗里,这才起身,将碗放好,转身朝唐婉仪走了过去。 “娘,为什么那个罗篾匠……” “婊子配狗天长地久。”计氏冷声打断唐婉仪的话,“别哭,有什么好哭的,不过就是一个泥腿子。” 唐婉仪还想说什么,计氏已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婉仪,这里我们不能再呆了。” “那我们去哪里?”唐婉仪白了脸看向计氏,“家里人都死光了,我们……” 计氏抱着唐婉仪,“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娘俩容身的地方。” 唐婉仪大大的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惶恐和不安。 而就在隔壁的屋子里。 李木荷嘟着嘴,“我都看到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往文茵手上碰,还故意……” “你给我闭嘴。”李寡妇瞪了李木荷,喝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李木荷被她娘骂得脸上一红,讪讪的垂了头。 “木荷姐,”顾文茵上前拉了李木荷的手,“我相信你。” 不然,她干嘛要将送到计氏屋里的那两个蛋故意砸了? 李木荷闻言脸上一喜,抬头朝她娘看去。 像是在说,看吧,你不相信我,文茵她相信我! 李寡妇却是瞪了她一眼,摇头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什么叫看破不说破?你以为就你是明白人啊?” 李木荷怔了怔,待明白她娘话里的意思后,顿时脸红如紫。 石梅花却是叹了口气,说道:“好了,李嫂子你也少说两句吧,木荷是个实诚的。她这样总比那嘴里抹油,却背后下刀子的强!” 李寡妇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石梅花看着元氏,想起她莫名奇妙的中毒事件,再想到那些私下里谣传计氏托了媒人去罗烈那里说合的话。默了一默,轻声说道:“文茵她娘,要不成亲的日子提前吧?” “这都已经到月底,离下个月初六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元氏轻声说道。 “是啊,婶子。”顾文茵接了她娘的话,对石梅花说道:“哪有女方将婚期提前的,传了出去,往后我娘在这凤凰村还怎么抬头做人?” 被顾文茵点醒的石梅花,当即自责的道:“哎,瞧我这猪脑子!” 第27章 问路 没两天,罗烈和元氏定在下个月初六成亲的消息,便传遍了凤凰村。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罗烈是个没骨气的,人女方都以死明志了,还死乞白赖的巴着人不放。这天下难道只有元氏一个女人? 有说元氏福气好的,二嫁能找到一个这样一心一意的男人,真是前辈子烧了高香。 顾文茵不管这些闲言碎语,也告诉元氏别在意。 “娘,这些话你听过就算,别放在心上。” 元氏目光慈爱的看着顾文茵,点头,“娘知道,比这更难听的话,娘都听过不知道多少,哪里还会在乎这些呢?你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顾文茵今天约好了李木荷,打算去镇上买几尺布给元氏做一身新衣。 她把元氏和罗烈的婚事看成一个新的开始,既然是新的开始,别的讲究不了,一身新嫁裳总是需要的。 “文茵。”门外响起李木荷的声音。 “哎,来了。” 顾文茵辞了元氏,挎起门背后的竹篮子走了出去。 她没有和元氏说,是去给她扯布做嫁衣,只说,想去镇里买些米面回来,等下个月的初六,熬锅粥请李寡妇几人吃,就算是喜宴了。 这次没有牛车好搭,两人是一路走着去的。 “来,吃苦槠。”顾文茵抓了一把炒熟的带壳的苦槠给李木荷,“边吃边走。” 村子里的都是将苦槠磨成汁,做苦槠豆腐吃。 李木荷还是第一次见着苦槠当零嘴吃的,犹疑的看向顾文茵,“苦槠还能这样吃?” “嗯。” 顾文茵点头,当着李木荷的面咬开一个剥了里面的肉来扔进嘴里嚼。 不得不说,这样吃比苦槠豆腐好吃多了,嚼在嘴里,甚至让她种吃板栗的感觉,果肉也带着淡淡的甘甜,比那又涩又苦的豆腐好吃多了。 李木荷学着她的样,咬了一个。 稍倾,“真好吃!” 顾文茵笑了笑。 物质贫乏的年代,又生在穷苦之家,喝口水都能砸出甜味,更何况是这难得的零嘴呢? 她早就想这样吃了,可碍于之前连生存都难的条件,也就只能想想。 现在,手里有些铜板,元氏和罗烈的婚事又定了下来,也就放纵了自己的一把。 “文茵,你看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耳边突然响起李木荷的声音。 顾文茵抬头看了过去。 山路上,正对着她们走来一行人,这行人大约有七八人衣裳各异,有穿灰色半臂作农夫打扮的,也有头戴席帽,穿盘领酱色直布长袍的。 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顾文茵下意识的便拧了拧眉头,凤凰村因为地处偏僻,很少会有外来人,这些人虽然都是庶民打扮,可身上的那股气势却不是一般庶民能有的。 他们是谁?来干什么? 犹疑间,彼此擦肩而过。 “小妹妹。” 突然响起的喊话声,吓得李木荷一把拽住了顾文茵的手。顾文茵也没好到哪去,脚下一撇,差点便摔下了山路。 顾文茵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回头看向那行人,“什么事?” “小妹妹,去凤凰村是这条路吗?”领头穿一身玉色直布长袍,四方脸的男子问道。 顾文茵点了点头。 男子又问道:“那凤凰村是不是有个座叫猪泷山的山?” 顾文茵再度点了点头,下意识的问了句,“你们要去猪泷山吗?” “是的。”男子笑着说道:“我们是采药的,听说猪泷山很多奇珍异草,想去试试运气。” 原来是这样,顾文茵点了点头,热情的替他们指起了路,“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有一棵大樟树的地方,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凤凰村,然后打听下,会有人告诉你猪泷山怎么走的。” “好的,谢谢小妹妹。”男子说着,从随身的背篓里拿了个油纸包递给顾文茵,“拿去路上吃吧。” 顾文茵才欲拒绝,男子却是强势的将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了。 第28章 山里有吃人的野人 油纸包里是两个尚冒着热气的猪肉饼。 这年头,能吃得起肉的人不多,更别提出门还能带着猪肉饼当干粮。 顾文茵若有所思的看着走远的男子,久久没了反应。 只至,耳边响起李木荷的声音。 “文茵,你发什么呆呢?” “木荷姐,你说那猪泷山,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值钱的东西?”顾文茵回过神来,问道。 李木荷一瞬变了脸色,“文茵,你是不是还想着去猪泷山? 没错,就在刚才一瞬间,顾文茵兴起了去猪泷山的念头。 必竟,就算是元氏和罗烈成了亲,离她想要的衣食无忧的日子也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求人不如求己,她想要的生活,她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可面对李木荷的质问,顾文茵却是摇头说道,“没有,我就只是随口一说。” “真的?” 顾文茵点头,“真的。” 李木荷长吁了口气,说道:“文茵,猪泷山不能去,我娘说那里除了毒虫猛兽不说,还有会吃人的野人。” “啊!”顾文茵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木荷,“吃人的野人?” 李木荷重重点头。 呃,好吧! 虽然她是坚决不相信有“吃人的野人”的,她又不是穿到非洲大草原的食人部落! 可是,她也深知,想要说服李木荷像她一样“不信”,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这个话题就只能到此为止! 到了镇上,顾文茵没有急着扯布,而是和李木荷逛了又逛,货比一条街后,才在一家叫张记的铺子里扯了五尺绛紫色棉布,又在隔壁的珠花铺子里替元氏挑了一朵绢花。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一共花了十八文钱。 “文茵,回去吗?”李木荷帮着将东西收好后,问道。 顾文茵看了看天色,见天色有些暗沉,指不定便会下场雨。 “回吧,我看这天好像要下雨似的。” “嗯,我也担心着呢。”李木荷说道。 顾文茵不敢再逗留,当下和李木荷快步出了珠花铺子,赶回凤凰村。 总算运气没有太坏,回到凤凰村又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才开始飘起毛毛细雨来。 为着顾文茵的擅作主张,元氏和她呕起了气,侧身躺在床上没理她。 顾文茵倚在门边,看着变成淅淅沥沥小雨的外面,问道:“娘,今天村子里有没有来一帮外乡人?” 元氏没有理她,继续对着墙壁生闷气。 顾文茵等了等,没等来元氏开口,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进来。 “还生气呢?” 元氏哼了哼,仍旧没搭理她。 “成亲嫁人,多大的喜事啊?我真的不愿意你委屈自己。”顾文茵轻声说道:“没钱也就算了,手里有钱……” “那才几个钱?”元氏掀了补丁打补丁的棉被,翻身坐了起来瞪着顾文茵,“我们统共才有几个钱?” “就当那只野鸡没抓着呗!”顾文茵笑着抱了元氏的腰身,哄她,说道:“好了,你就别生气了。买都买来了!你再生气,不理我,我就要哭了啊!” 元氏捏了顾文茵的脸,却又不舍得下手劲,只得恨恨的说道:“简直就是个讨债鬼。下次,不许再擅作主张了啊,不然娘以后都不理你了。” “肯定不会了。”顾文茵忙不迭的说道。 元氏自然知道,她也就是随口一说,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肯定又是先斩后奏! 第29章 嫁人,日子还是要过 五尺的棉布,元氏给自己做了一件比甲,剩下的布则给顾文茵做了件交领小袄,因着绛紫色太显老气,她在前襟和袖口以及下摆的地方用白线绣了几朵玉簪花,顿时变得鲜活起来。 顾文茵不知道的是,元氏还用剩下的零布头做了几双祙子,打算带过去给罗烈和罗远时穿。 很快,便到了十月初六成亲的日子就到了。 深秋已过,正是初冬,好在天公作美,这一天艳阳高照。 一大早,李寡妇就带着李木荷来给元氏道喜。 原本她是不肯来的,觉得自己是寡妇,不吉利。 还是元氏说了一句,她不讲究,她自己也是寡妇,有什么好忌晦的! 一进屋子,便看到元氏已经换了那件新做比甲,坐在床板上,石梅花拿着缺齿的破梳子替她通着发,嘴里念着一句又一句的吉利话。 “恭喜了元家妹妹。”李寡妇上前说道。 元氏笑着对李寡妇,说道:“坐吧,桌上有吃的自己拿。” 所谓的吃的,其实就是炒熟的苦槠,以及前些日子顾文茵买回来的一包葵花子。 李寡妇抓了几个苦槠坐在一边剥着吃,时不时的和元氏说几句话。 顾文茵为了不让元氏尴尬和难过,一早就拉着李木荷去了庵堂的大门口,说是等罗烈来迎亲,其实是刻意的避开。 久不碰面的计氏突然自门外走了进来,笑盈盈的说道:“文茵她娘,恭喜你了。” 元氏对着计氏笑了笑,说道:“坐吧,桌上有吃食,你自己拿。” 计氏抓了一把葵花子放在手里,一边嗑着,一边对元氏说道:“文茵她娘,明年这个时候,文茵就该多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吧?” “孩子是老天爷的恩赐,我们怎么做得了老天爷的主?”元氏淡淡说道。 计氏张着嘴巴,半天接不上一句话。 李寡妇和石梅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翘了唇角。 石梅花更是,看着元氏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忖道:这读过书的官家小姐就是不一样,说出来的话不带一个脏子,却硬是让人还不了嘴。 元氏之前中毒,谁不知道她伤了身子? 偏偏计氏还拿孩子说事,人家哪痛往哪扎,结果硬是被元氏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去! 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便有庵堂里住着的小孩,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婶子,罗家迎亲的人来了。” “哎!” 李寡妇抓起桌上的葵花子塞到小孩手里,算是对他的打赏,孩子撒着欢跑了出去。 石梅花扶了梳妆完毕的元氏坐好,拿起一侧的红盖头,正要往她头上盖,不想计氏又开口了,“文茵她娘,你这嫁去过好日子了,这屋里的东西也用不上了,都给我吧。” “你说迟了,这些东西我都答应送给李姐姐了。”元氏说道。 计氏噗嗤一声笑了,吐了嘴里的瓜子壳,“她过些日子不是也要嫁了吗?” “嫁人,日子还是要过啊。”石梅花接了话说道,末了又问道:“哎,婉仪娘,你怎么想呢?不打算再成个家了?” 计氏一瞬变了脸色,盯着石梅花的看的眸子,针尖似的扎人。 她不打算再成个家了?她都亲自求上门,让她帮着说和那个姓罗的泥腿子了。谁晓得最后……计氏垂了眼睑,冷冷说道:“我又不是官人家的娘子,谁看得上我啊!” 元氏的脸一瞬间阴沉的能滴出水,她成亲的日子,当着她的面提前头的夫君。计氏这是想干什么?还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这么一而再的挑衅! 便在元氏决定甩几句话刺刺计氏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锁呐声,石梅花连忙将手里的红盖头盖在元氏身上,扶着她朝门边走去。 第30章 未来一定能够相处融洽! 这是元氏第一次见着罗烈。 罗烈身材颀长,比元氏高出半个头,方脸宽额,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紫铜的脸膛棱角分明,透着一股粗犷豪爽之韵。 元氏陡然的便想起温文尔雅的顾晔霖,鼻子莫名的一酸,却被她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从此以后,她就是罗元氏,再不是顾元氏了,那个男人她永远只能将他放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在无人时默默想念! 锁呐齐响,锣鼓喧天。 没有花轿,也没有马车,元氏由石梅花一路扶着,朝罗烈位于凤凰村东南边山脚下的一处茅草房走去。 竹篱芭围着的小院里,四张八仙桌坐满了来贺喜的客人。 元氏由着石梅花扶进稍稍收拾过一番的新房,照着旧例说了一番祝福的话后,罗烈拿着杆称揭了元氏头上的喜帕。 喝过合卺酒,罗烈对陪着元氏的石梅花说道:“嫂子,我去外面陪客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去吧。”石梅花笑着对罗烈说道:“可别喝多了。” 罗烈应了声,看了眼低眉垂眼坐在的床上元氏,顿了顿,说道:“桌上有点心,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 “知道了,你去吧。”元氏说道。 她本想还嘱咐一句,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却在眼角的余光瞄到门槛外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时,咽下了那句话。 “罗烈,罗烈……” 门外响起催促的声音。 罗烈不敢再耽搁,拔了嗓子应了一声“哎”便抬脚朝外走去。 他一走,那些聚在门槛外的婆婆、媳妇的便走了进来。 “啧啧啧,到底是官人家的出身,就算穿着这荆布钗裙,也和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 “可不是吗?你瞧这身段,再瞧这长相,大姑娘似的。可不像我们生了娃,这身材不是茶壶就是水桶了!” “……” 端坐在床榻上的元氏,像个泥塑木偶般,任凭她们议论着。 石梅花叹了口气,脸上绽起抹笑,对那些围着元氏说长道短的婆婆、媳妇说道:“哎呀,都围在这干什么?就快开席,桌子可不多,去晚了就得坐厨房了。” 石梅花话声一落,女人们一哄而散。 元氏长长的透了口气。 “她们是罗烈的族亲,差不多都已经出了五服,你不必理会。”石梅花对元氏说道。 元氏点了点头,这些,顾文茵一早就打听过了。 想到顾文茵,元氏轻声问道:“嫂子,我家文茵呢?” 元氏话声才落,顾文茵稚嫩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娘,我在这呢。” 元氏朝顾文茵伸手,顾文茵走了进去,握住元氏的手,轻声说道:“娘,我看到远时哥了。” “他人在哪?” 顾文茵拉着元氏走到窗口,指着院子里人群里穿一身青色半新不旧短臂的男孩子,说道:“在那里。” 恰在这时,罗远时也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元氏对着高高的个儿,眉眼与罗烈长得极像的罗远时笑了笑。 罗远时有些微黑的脸膛子都红了,显然是尴尬了,他飞快的撇过了脸,却在下一刻,似乎又意识到这样不礼貌,连忙抬起头,咧嘴还了元氏一个大大的笑脸。 顾文茵噗嗤一声笑了,她对未来的日子,有了莫名的期盼! 第31章 我们是一家人! 宾客散尽,已经是夜里酉时三刻。 罗烈没有什么至亲的长辈,族亲们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了人,留下满桌满院的杯盘狼藉。 “爹,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罗远时对站在院子里的罗烈说道。 “不早了,你也去歇去吧。明天再弄!”罗烈说道。 罗远时应好,却在罗烈进了这边的正屋后,手脚利索的收拾起来。 一桌冷菜热菜一共八盘,盘盘见光见底,连汤水都不剩一汤,说难听点,比狗舔了还干净! 罗远时找了个箩筐,将碗啊盘啊的都收到箩筐里,打算等天亮的时候挑到后山脚的井边洗。将四张桌子上的碗碟都收好,箩筐有点沉,也有点满,一个人肯定是抱不进厨房的。放在院子里,又担心回头让人顺走了。 “我来帮你吧。” 清脆带着稚嫩的声音响起,罗远时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月光下,穿一身绛紫小袄的顾文茵笑眯眯的看着罗远时。 按说绛紫这种成年人都极难穿出韵味的颜色,穿在顾文茵这样的小姑娘身上,本该又土又显老气,可是,她领边袖口看似杂乱却落错在致的玉簪花,以及她白皙的皮肤。使得这一身绛紫让她看起来只是多些少年老成而已! 罗远时几乎是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笑起来,两眼像月牙,左边的颊边露出一个小小酒窝的妹妹。 “不用了,太沉,别伤了你。”罗远时说道。 话落,便打算将箩筐里的盘子、碗取出来,分两次分里搬。 “我虽然小,可是我力气很大的。”顾文茵上前,阻止了罗远时的动作,抓住了箩筐的一角,对罗远时说道:“走吧。” 罗远时还在犹豫,顾文茵却已经催促他,“你别磨叽了,我都困死了。” “哦!” 罗远时本就憨厚,听顾文茵这么一说,生怕自己耽搁了他睡觉,下意识的就抬起了箩筐。 箩筐确实很重,加之装的又是瓷器,磕不得碰不得的,顾文茵咬紧牙关,硬是帮着罗远时将箩筐抬进了西半边的厨房。 “里锅有热水,你快洗洗去睡吧。”罗远时说道。 顾文茵点头,正欲转身去取从庵堂带来的木盆和面巾子,不想罗远时却取了一个崭新的木盆和雪白崭新的面巾子出来,摆在她面前。“用这个吧,是给你和婶子特意准备的。” 罗烈也只是个普通的农户,再说又刚经历了一场战乱,日子其实过得并不是很宽裕。可,他却倾自己所有,给了元氏和她一个体面的仪式! 顾文茵还知道,罗远时更是将他那间朝南的房子让出来给她住,他自己则是搬去了北边的原来装杂物的房间。 顾文茵看着罗远时,郑重的说了一句,“谢谢你,哥。” 罗远时微微泛黑的脸上顿时涨红如紫,紧张的挠着自己的头,说道:“不,不用谢的,你是我妹妹嘛,我们是一家人。” 顾文茵看着连脖子都红了的罗远时,不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我一定要努力,让你们,我的家人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第32章 岁月静好 元氏嫁进罗家后的次日,李寡妇带着李木荷拎了个小包袱,坐上来迎亲的牛车跟着马老汉去了石坑村。 这样一来,庵堂里的寡妇便只剩下计氏一人了。 唐婉仪看着离开的牛车,轻声问计氏,“娘,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计氏牵着唐婉仪的手紧了紧。 离开?谈何容易啊! 可是,不离开,天气越来越冷,随着三九寒冬的来临,缺衣少粮的娘俩注定死路一条! 要怎样才能挣出一条活路? 计氏的眼睛都红了。 相较于计氏娘俩的穷途末路,顾文茵已经开始信心满满的计划新生活了。 小院里,罗远时正帮着他爹罗烈破竹。 碗口粗的竹子,一头斜支在屋壁角,一头搁在他的肩上,手上的篾刀轻轻一勾,再用力一拉,随着一串“噼啪噼啪”的脆响,竹子节节炸开。 因为春竹嫩,易蛀,不如冬竹有韧性,每年的冬季是罗篾匠最忙的时候。又因为不论是编篓打簟还是制箩做箕,都必须用鲜竹,犹以当日砍来的鲜竹最好。 所以,一进入冬天,罗烈就开始忙起来。 在边上看着罗远时破竹的顾文茵突然说道:“远时哥,让我娘教你认字吧。” 罗远时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坐在屋檐下的顾文茵,“认字?” “嗯。”顾文茵重重点头,漆黑的眸子看着罗远时,问道:“你不想学认字吗?” 怎么会不想呢? 因为不认字,吃了多少亏? 只是…… 见罗远时眉头蹙在一起,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顾文茵问道:“怎么了?” 罗远时自然不会告诉她,他这样的年纪是不能和身为继母的元氏接触太多的,但顾文茵的这个提议又实在太让人动心。 想了想,他犹疑的问道:“文茵,你教我,可以吗?” “可以啊!”顾文茵眉眼弯弯的看着罗远时,“就是,我怕没有我娘教得好。” 罗远时连忙说道:“没关系的,你只要教会我认字写字就好了。” “那没问题。”顾文茵说道:“你今天准备一个沙盆,晚上开始我就教你认字,以后每天晚上半个时辰,早上半个时辰,可以吗?” “可以的。”罗远时重重点头。 厨房里,正和罗烈准备早饭的元氏,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相处融洽的两人,眼底绽起抹浅浅的笑。 “远时性子沉闷了些,但是个好孩子,你放心,他和我说过了,会像待亲妹妹一样待文茵的。”灶前烧着火的罗烈轻声说道。 元氏点头,“他是个好孩子,等他明年成了亲,我会和他媳妇好好处的,等有了孩子,我替他们带。” 罗远时和石坑村韩长青家的姑娘韩粮玉议了亲事,明年秋天就成亲。 前几天的喜宴,韩长青随了礼人也来吃了酒。 看着端庄温婉如芙蓉花的元氏,耳边则是罗远时和顾文茵的浅声笑语,罗烈由衷的希望生活能永远的如此美好! 院子里,顾文茵正轻声的对罗远时说着她的计划。 “嗯,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给小弟弟或者妹妹还有大侄子、大侄女买好多好吃的,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衣裳。” 大侄子、大侄女。是说他的孩子吧? 柔和的阳光照在顾文茵巴掌大的小脸上,使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被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让她本就好看的脸越发的精致。 第33章 兵役 就在顾文茵满心以为日子从此就会像花儿绽放一样,越过越美时。 这天半晚边,去镇上给杂货店送货的罗远时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一进门,连口水都没来及喝,便说道:“爹,婶子,出事了!” 正起身给他倒水的元氏动作僵了僵,罗烈抢在前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罗远时用力咽了咽干干的喉咙,说道:“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元氏将手里的茶杯递了过去,“别急,喝口水再说。” 罗远时接过茶杯,仰头一口喝尽,胡乱一抹,说道:“朝庭和古蜀国打起来了。” 几乎是他的话声一落,元氏和顾文茵的脸色齐齐变得一白。 大周朝才刚建国,正是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时候。 这个时候却起了外战,和古蜀国打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果然,几乎是两人的念头才起,罗远时已经接着说道:“朝庭已经颁布了征兵令,听镇上的人说,除了征兵,还要再收一季的公粮。” 征兵,纳公粮? 现在的大周朝虽说还不至十室九空,却也已经是满目荒凉 劫夺一空 。这个情形下,征兵令不过是一纸空文,往往都是强行拉壮丁。 罗家有罗烈和罗远时两个壮年男子,命运几乎是注定了的。 良久。 罗烈长叹了口气,对罗远时说道:“你明天去趟韩家,问问,亲事能不能提前,趁我还在家里,替你们把婚事办完。” 这话一出口,元氏便知道,罗烈这是打算他去应征入伍了。 元氏知道,这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可是,想到她和顾文茵日后的命运都要系托在罗远时和未曾谋面的韩粮玉身上时,心里忍不住的还是一阵阵慌乱和害怕。 罗远时也明白了罗烈的意思,看了看紧抿了唇将顾文茵抱在身前的元氏,轻声说道:“还是我去吧,您留在家里照顾婶子和文茵。” 罗烈摇头。 罗远时还欲再说,罗烈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就这样吧,你明天一大早就去趟韩家。” 罗烈是一家之长,既然他已经拍板决定了,这事自然便算是定下来了。 “叔,您不去,远时哥也不去。”顾文茵突然开口说道。 屋子里的三人齐齐将目光看向了顾文茵,元氏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文茵,你还小,你不懂……” “娘,我记得爹以前说过的,只要拿出相应的钱粮,就可以免兵役的。”顾文茵打断元氏的话,说道:“爹还说,大周朝周边犹以古蜀国民风彪悍,嗜杀凶残,叔平时杀只鸡和鸭还好,杀人这种事……” 顾文茵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却是表达的很明白。 元氏欲言又止的看向罗烈,轻声说道:“她叔,你的意思呢?” 罗烈家中钱粮肯定是有的,只是,这都是存着来给罗远时成亲的,用在躲兵役上了,罗远时明年成亲的钱就没了。 罗烈默了默,轻声说道:“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罗远时看着他爹,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明天去韩家,跟他们商量下,看是婚事从简还是往后挪一挪。” 顾文茵却觉得,事情不会像罗远时想的那样简单。 第34章 我要退亲! 一夜转辗难眠。 第二天,几乎是村东头罗富贵家的公鸡才打鸣,一夜没合眼的元氏便准备起来做早饭。 “天冷,你躺会儿,等我把灶烧热,你再起来。”睡在外侧的罗烈抢在元氏前面起了床。 元氏看着他眼底的一片青黑,叹了口气,说道:“我来吧,你一个晚上没睡,趁着天色还早,眯一会儿。” “不用了,躺着也睡不着,反而躺得骨头痛。” 说着话的功夫,罗烈已经下了床。 不多时,灶间里便响起劈柴烧火的声音。 元氏披了衣裳半依在床头,脑子里乱得厉害。 她不知道,如果韩家既不同意婚事从简,也不同意延迟,到那时罗烈怎么办? 想得多了,脑仁子一歇一歇的疼。 她下意识的便抬手按住了,耳边却响起罗烈紧张的声音,“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元氏一瞬睁了眼,对上罗烈关切的目光。 “噢,没什么,可能是夜里没睡好吧。”话热,掀了被子便要起来。 却被罗烈阻止,“先别起来,喝完蛋花汤再起来。” 元氏这时候才发现,罗烈的手里端着个粗瓷蓝花碗,碗里用开水冲了个糖水鸡蛋花。 俩人成亲后,罗烈每天早上都会冲个这样的蛋花给她喝,说是她身子亏,得慢慢补起来。 元氏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过碗,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一碗蛋花汤下肚,不仅人暖和了不少,就连脑仁子的痛也好了许多。 罗烈接过空碗,转身走了出去,开始准备早饭。 不多时,罗远时和顾文茵也一前一后相继起了床。 早饭很简单,就是切成丝的土芝蒸饭和两碗水煮大白菜。 放在前世,这是猪都嫌弃的吃食。可对于小半年没碰过一粒米,不是饿着就是吃苦槠豆腐的顾文茵来说,这两样东西已经是美食了。 简单的吃完,罗烈打算进山砍几根竹子,罗远时则换了身干净的半新不旧的衣裳,打算去石坑村。 元氏很想叮嘱罗远时几句,可是,想了又想,也找不出合适的话。 顾文茵偎在元氏身边,看着走远的罗远时,轻声安慰她,“娘,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元氏叹了口气。 现在说有事没事,还太早了点。 让顾文茵和元氏都没有想到的是,罗远时连响午饭都没在韩家吃,就赶了回来。 按说,罗远时是韩家的准女婿,即便罗远时这次上门的目的未必让韩家高兴,可一顿响午饭总是要招待的。谁想,罗远时却在这时回了凤凰村。 元氏和罗烈看到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的罗远时,罗烈才要开口,元氏却是一把攥住了他,起身对罗远时说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话落,便要起身去给罗远时盛饭。 “娘,你坐着,我去盛。”顾文茵起身抓了个碗去给罗远时盛饭。 罗烈终究没有沉住气,放下手里的饭碗,抬头看向罗远时,问道:“韩家怎么说?” 罗远时目光怔怔的看着踮了脚尖正帮他盛饭的顾文茵,突然说道: “爹,婶子,我要退亲。” 第35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退亲?”罗烈猛的站了起来,看着罗远时,问道:“为什么要退亲?是不是韩家即不同意婚期延迟也不同意简单操办?” 罗远时没有说话。 罗烈咬了咬牙,说道:“婚事不能退,按期成婚,我……” “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要这门亲了。”罗远时打断罗烈的话,说道。 罗远时这话一出口,别说罗烈,就连元氏和顾文茵都意识到事情怕是不简单,这中间或许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内幕。 顾文茵将装好饭的碗放到罗远时跟前,又起身拿了双筷子给他,罗远时接过,却没有吃,而是将筷子摆在了饭碗边,手紧紧的攥成拳头,整个人如绷紧的弦。 元氏和罗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烈默默的将饭碗推到一边,对罗远时说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不论罗烈怎么问,罗远时却是再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远时哥,你不说,别人也不会说吗?”顾文茵看着罗远时,劝道:“早一点知道,我们才能早做好应对之策,是不是?” 罗远时绷得像根弦的身子,僵了僵。 当时,韩家说那话时,并没有避人,这会子,怕是石坑村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两个村子只隔了十几里路,怕是傍晚边,闲话就会传到凤凰村来! 咬了咬牙,罗远时闷声说道:“韩家同意婚事改日子,也同意一切从简,但是他们提了一个要求。” 罗烈和元氏对望了一眼,罗烈问道:“什么要求?” “他们要你把文茵许给韩银宝那个傻子!”罗远时一脸憋屈的说道。 韩长青共有二子一女,长子韩金宝已经娶亲生子,次子韩银宝因为是个傻子,一直没有成家。 罗烈怎么也没有想到,韩家竟然会打这样的缺德的主意。 一张黎黑的脸,因为又气又怒,涨得紫红紫红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呼的喘着粗气。 元氏更是有种祸从天降的感觉,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自己勒死! 便在她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变得比纸还白时,一只小手轻轻的握住了她攥得像铁一样的手,慢慢的,坚决的挤了进去。 元氏垂眸,对上顾文茵朝她看来的眼睛,清澈明净宛若溪水的眸子里,有着洞悉一切智慧和不符合年纪淡定从容。 元氏顿时悲从心头起,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簌簌的直往下掉。 顾文茵才要开口安抚元氏,不想,罗烈却在这时看了过来,一瞬对上元氏泪流满面的脸,眸子骤然一紧,一瞬间心如刀割。 “你放心,我罗烈虽然没读过书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这种叫人戳脊梁骨丢老祖宗脸面的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元氏没说什么,只是擦了把脸,胡乱的点了点头。 她能说什么? 她已经嫁了,虽然罗烈是继父,可罗烈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真要做昧良心的事,她除了和他拼了这条命,还能干什么?可她再嫁的目的不是为了和人拼命,而是为了让顾文茵能体面的有尊严的活下去! 便在元氏和罗烈各有所思时,罗远时突然说道:“爹,婶子,我已经和韩家说了,这婚事就此作罢,他家女儿爱嫁谁嫁谁去,我反正不要了。” “胡闹。”罗烈重重的喝斥了一声罗远声,拧了眉头,说道:“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不玩就不玩?” “我不管。”罗远时倔强的看着罗烈,说道:“反正这亲事我不要了。” 罗烈还想再说,一直默然不出声的元氏突然起身,牵了顾文茵的手朝东厢房走去。 “文茵她娘。” 元氏步子一顿,默了默,轻声说道:“吵架解决不了事情,你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下吧。” 话落,抬脚便进了顾文茵的房间,顺手将门也给掩上了。 罗烈沉沉的叹了口气,神色痛苦的坐了下去。 屋子里。 顾文茵看着和衣倒在床上,泪水就没停过的元氏,轻声说道:“你别难过了,罗叔和远时哥能解决的。” 元氏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声。 顾文茵叹了口气,只能默默的坐在一边,陪着伤心的不能自抑的元氏。 其实按她的想法,她是赞成罗远时退了韩家这门亲的。 罗远时才十六岁的年纪,这要放在她那个代,就是个初中生,发育都没发全。再有,就是看韩长青做人做事,家风使然,可想而知韩粮玉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祖宗说,娶坏一头亲,出坏三代人。 罗烈和罗远时都是品性正派的人,她是真心希望罗家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而不是獾狼下个小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可,顾文茵也深知,这件事的决定权在罗烈,旁人,哪怕是罗远时都没有权力做决定! 三天后。 县里姓冯的县丞骑了小毛驴带着两纸公文,再次来到了凤凰村,仍旧歇在了里正罗莽家。 得了消息的凤凰村村民潮水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等从小满爹嘴里证实,县丞是来发布征兵和纳粮的公文时,村民们齐齐变了脸色。 “这才太平了几天啊,怎么又打起战来了?” “没活路了,这是逼着大家伙去死啊!” “……” 人群里的顾文茵瞅了个空,凑到小满身边,拉着小满到角落说悄悄话。 “小满,你问问你爷爷,可不可以出钱粮替兵役。”顾文茵对小满说道。 小满得过她爷爷的嘱咐,要好好和顾文茵相处,当下便说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问问?” 顾文茵点头。 小满从后门溜回了家里,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从后门一溜烟的跑了出来。 顾文茵快步迎了上前,问道:“怎么说?” “可以。”小满压低了声音,说道:“但是爷爷说,这次跟以往不一样,这次一个人得出五两银子才够!” 五两银子! 简直是天价啊! 顾文茵沉了脸,好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耳边响起小满带着疑惑的声音,“文茵,我听人说,你哥为了你,要退了和韩家的亲事,是真的吗?” 嗯?! 蓦然回神的顾文茵朝小满看去,问道:“你听谁说的?我哥怎么会为了,退韩家的亲事呢?” “我是听小雪说的,小雪昨儿到她姥爷家,说石坑村都传遍了。说你哥前两天气势汹汹的跑到韩家去,什么都不说,就说要退亲……” 小雪的娘韩玉秀,她娘家也在石坑村,这话从小雪嘴里传出来,那就不会有假了。 只是,什么叫罗远时气势汹汹跑去什么都不说,就说要退亲! 这黑锅,别人背,她们家可不背! “我哥是去商量婚事的,结果韩家人跟我哥说,要他把我许给他们家韩银宝那个傻子。”顾文茵对小满说道:“我哥急了,说他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能做拿自家妹子换媳妇的事!” 第36章 我娘她要死了! 顾文茵逞了一回口舌之快,可代价却是生平第一次被元氏罚跪,而且还是跪在人来人往的屋檐下。 “婶,你让文茵起来吧。”罗远时替顾文茵求着情,“她这都跪了快一个时辰了,再跪脚要跪坏了。” 只是,向来好说话的元氏,这会子,却是不论罗远时说什么,怎么说都不搭一句腔。而她不发话,罗远时也好,罗烈也罢,谁都不好越过她,叫顾文茵起来。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元氏却没有喊顾文茵起来吃饭的打算,罗烈使了个眼色给罗远时。 罗远时大步走了出去,“文茵,快起来,吃饭了。” 顾文茵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罗远时,“远时哥,是我娘让你来喊我的吗?” 罗远时才要点头,先把顾文茵骗进屋再说,谁想,元氏突然走了出来,冷了眉眼对顾文茵说道:“去屋里跪着,今天的晚饭和明天一天的饭都不用吃了。” 顾文茵还没开口,罗远时先急了,“婶,你这是干什么啊?文茵她还是个孩子,别说她没做错事,就是做错事,说几句就行了。这又是跪,又是不许吃饭的,干什么啊!” 元氏抿了抿唇,轻声说道:“远时,你进去吃饭吧。” 罗远时跺了跺脚,扯了喉咙喊罗烈,“爹,你到是说句话啊!” 罗烈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元氏,“令淑,骂也骂了,罚也罚了,让孩子把饭吃了吧。” 令淑是元氏的名字。 罗烈直呼元氏的名晦,而不是平日惯用的“文茵她娘”,这是表明,他现在是以这个家的男主人的身份来说话。 元氏默了一默,对低眉垂眼表现的不能再乖巧的顾文茵,说道:“听到没,你叔叫你起来去吃饭。” 顾文茵连忙应了一声,便要起来,谁知道跪得太久脚麻了,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罗远时连忙抢上前去扶,元氏的动作却是比他还快,一把将栽在地上的顾文茵捞了起来,急声问道:“有没有伤到哪?” 顾文茵才要摇头,不想元氏却已经焦急的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元氏对上顾文茵脸上的泪水,霎时僵在了那,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眨眼的功夫便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落。 顾文茵傻眼了。 她只是跪得太久,刚才猛然一动,脚底板心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情不自禁的便流出了眼泪。 可是,元氏显然不是这样认为。 元氏一定是以为,她受委屈了,伤心了,难过了,这才哭了! “娘,我没怪你,你别……” 元氏摇头,赶在罗烈走过来之前,摸去脸上的泪水,转了身子,哑声说道:“来,娘背你进去。” 顾文茵顺从的趴在了元氏的背上。 “娘,我知道你罚我是给别人看的,你怕回头远时哥娶了韩粮玉,她进了门跟我翻旧帐。”顾文茵对着元氏的耳朵,细声说道:“我不怪你,真的。” 元氏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垂的眼睑里再次涌上了一波泪水。 一餐饭,用得异常的沉默。 饭后,罗烈帮着元氏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洗涮干争后,对元氏说道:“我去趟罗猎户家,不定时候什么回来,你要是困了,你先睡,别等我。” 一个晚上都没怎么出声的元氏,猛的抬头看向罗烈,问道:“你去他家干什么?” “不是我一个人。”罗烈说道:“村子里好几户当家的人都会去,大家商量下,找条出路。” 是了,征兵令和纳粮令一发布,整个凤凰村都是一片愁云惨雾,得赶在县里派人来之前,想出个应对的办法来,才行。 元氏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些。” “就几步路,没事。”罗烈说道。 虽是这样说,可元氏还是执意举了桐油灯送罗烈出了门口,直到远远看到他进了罗猎户家的小院,这才转身掩了门,想了想,朝顾文茵的房间走了去。 顾文茵知道元氏会来找她,但没想到会这么早。 母女俩在床头并排坐着,犹豫许久,元氏先开了口,“文茵,你回顾家好不好?” 顾文茵摇头。 元氏脸上生起一抹急色,转身抓住顾文茵的手,“文茵,你听我说……” “娘,你还不明白吗?”顾文茵打断元氏的话,语声淡漠的说道:“顾家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家,爹在的时候不是,爹没了,就更不是。” 元氏怎么会不明白呢? 可是,这不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吗?想着顾家的老太爷看在文茵是顾家的血脉,说不定就能给条活路给顾文茵呢! 顾文茵的爹顾晔霖出身名门,只可惜在他八岁那年,生母周氏暴病而亡,父亲顾重山娶了周氏的庶妹小周氏做继室,一年后,小周氏生子顾晔然。从此,顾晔霖过上了哑巴吃黄连的日子。 “娘,你知道爹为什么要趁乱带着我们逃出顾家吗?”顾文茵轻声问道。 元氏点头。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当然知道了! 她在小周氏的手上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甚至,一个已经成形的哥儿都生生的折在了小周氏手里。若不是这样,顾晔霖又怎么会拼了命的读书做学问?不就是想离开顾家那个泥淖啊!可谁能想到,大好的形势跟前,这天下突然就乱了! 天下乱了,顾家也乱了,小周氏明目张胆的要对他们一家人下毒手,顾晔霖这才被逼没有办法,带着她娘俩逃出顾家,想要挣条生路出来。谁知道……元氏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娘,顾家是不能回的。”顾文茵擦去元氏脸上的泪,轻声说道:“你放心,没了顾家,我们一样活,甚至会活得更好!” 元氏张了张嘴,才要说什么,却在这时,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道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我娘她要死了……” 顾文茵仔细听了听,末了,一把攥住元氏的胳膊,“娘,好像是婉仪的声音。” 第37章 罗狗剩踢了计氏的门! 确实是唐婉仪的求救声。 庵堂里,这会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罗狗剩,你简直是丧尽天良,踢寡妇门这种缺德事,你也做得出来!” 说话的是庵堂西厢房里住着的张福鹅。 吼着话的功夫,她男人陈大海铁钵样大的手掌已经紧紧揪住了罗狗剩的衣领,擒小鸡似的拖着他往外走,“走,走,我们找里正评理去。” “你他娘的给老子松手!”罗狗剩拍打着陈大海的手,高声喊道:“我没踢她的门,是她喊我来的。” 正在张福鹅怀里哭得死去活来的计氏,听到罗狗剩这一声喊,嗷的一嗓子一把挣开了张福鹅,一头朝廊檐下粗粗的柱子撞了过去。 “婉仪她娘!” 张福鹅声音都变了,连忙拔脚冲了出去拦。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计氏重重一头撞在小孩腰身粗的门柱上,随着额头上血流如注,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娘!娘啊……” 唐婉仪凄厉的哭声划破死寂的夜空。 凤凰村的人如潮水般涌向了庵堂。 首当其冲的便是罗莽和赶不及回县里歇在他家的县丞。 “娘,娘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唐婉仪跌在计氏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张福鹅双手拼命的捂住计氏的额头,脸色惨白的对唐婉仪喊道:“婉仪,快去请大夫,快去……” 唐婉仪布满泪水的脸看着王招娣,“婶子,没钱,没钱怎么请大夫啊?” 张福鹅一瞬红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 “不活了,我娘死了,我也没法活了……” 唐婉仪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天井里被陈大海擒住的罗狗剩扑了过去。 “我和你拼了!” 罗狗剩被陈大海铁钳一样的手钳住,动荡不得,想也不想,抬脚对着冲过来的唐婉仪狠狠踢了过去,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小蹄子,真当你狗剩爷爷是好欺负的?娘俩合起伙来欺负……” 唐婉仪躲避不及,被罗狗剩一脚踢得倒飞出去,摔倒在天井里,唇角一缕鲜红悚目惊心。 而这一幕恰巧落在了赶过来的罗莽和县丞眼里。 “罗狗剩,我打死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 罗莽随手抓起门槛边用来拴门的门拴对着罗狗剩便挥了过去。 罗狗剩立时抱头鼠窜,嘴里哇哇喊着,“莽叔,莽叔你干什么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乡人欺负我呢!” 罗莽终究是年纪大了,绕着天井追了两圈便气喘吁吁,一把扔了手里的门栓,随手指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说道:“把罗狗剩捆起来,关进祠堂,回头请了祖宗家法处治。” 几人应了一声,甩了膀子便上前去抓罗狗剩。 “莽叔,真不关我的事,是这臭婊子自己约我上门的……”罗狗剩鬼哭狼嚎的喊着冤。 罗莽觑了眼面沉如水的冯县丞,黑了脸对那几人说道:“把他嘴给我堵起来,再敢胡说八道乱喊,灌他几勺粪水。” “莽叔……” 男人们二话不说,脱了罗狗剩的鞋便往他嘴里塞。 “唔唔唔……” 罗狗剩叽哩咕噜的喊着,却是谁都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这年头,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骂哑巴。谁要是干了这四件事中的一件,走在路上是要被戳脊梁骨的。特别是踢寡妇门这件事,除了毁人名节外,还有欺负人家里没有男人的意思。 都知道罗狗剩偷鸡摸狗尽干缺德事,可谁能想到,这种损阴德的事他也干得出来。 押着他去祠堂的路人,女人们口水吐了一身不说,罗喜宝更是带着村里的孩子往他身上扔了不少牛粪和石子! “请个大夫吧。”扫了眼被人抬到一起的唐婉仪和计氏,长着一张国字脸,颇有些坚毅气概的冯县丞对罗莽说道:“孤儿寡母的被逼到这份上,传了出去,你们凤凰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罗莽一瞬变了脸色。 大夫很快被请了来,给母女俩人验看了一番,只说伤势虽然吓人,好在于性命无碍,开了几贴药收了出诊钱,背着箱子走了。 罗莽指了村里两个妇人留下来照顾母女俩,这才陪着姓冯的县丞往家去。 围着的人群也跟着散了开去,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顾文茵在人流里跟着元氏往家走。 “唉!”元氏轻叹了口气,抓紧了顾文茵的手,不无唏嘘的说道:“你明天带上些东西,去看看你计婶和婉仪吧。” 顾文茵没有吱声。 等走出人群,身边只有她和元氏后,才轻声问道:“娘,你说罗狗剩他怎么敢?” “这种泼皮无赖,有什么是他不敢的?”元氏满是嫌恶的说道,“这种人,迟早叫老天收了。” 顾文茵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离家还有几步路时,罗烈举着个桐油灯迎了出来,远远看到俩人,喊了声,“文茵,是你和你娘吗?” “叔,是我们。”顾文茵答道。 顾文茵的话声一落,罗烈已经大步走了上前,看着二人,嗔怪道:“这黑灯瞎火的,出门怎么连个灯也不拿?万一摔着怎么办?” “叔,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和我娘都忘了。” 罗烈看向元氏,“出什么事了?” 元氏叹了口气,将事情说了一遍。 罗烈听完许久没有反应,末了重重啐了一口,骂道:“畜生,不是人的东西,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做得出来。” 就着昏暗的灯光,一行人回了家。 还没进门,罗远时的声音便响起,“爹,找到婶和文茵了吗?” “嗯,找到了。”罗烈说道。 顾文茵先走了进去,对正准备迎出来的罗远时问道:“远时哥,你没去庵堂?” “家里没人,我看家。”罗远时说道。 顾文茵“哦”了一声,想着天色不早了,正准备回屋睡觉,不想,元氏突然问了一句,“远时他爹,你去罗猎户家做什么?” 顾文茵步子一顿,回头看向罗烈。 “没什么事,就是去找他们说说话。”罗烈说道。 顾文茵看着躲闪着元氏目光,不敢与她正视的罗烈,心知罗烈撒谎了。 她看出来了,元氏自然也看了出来,垂了眼睑,轻声说道:“远时他爹,你是不是想跟着罗猎户他们几个去猪泷山?” 猪泷山?! 顾文茵猛的抬头看向罗烈,“叔,你要去猪泷山?” 罗远时也目光紧紧的看着罗烈,紧跟着问道:“爹,您为什么要去猪泷山?” 罗烈没有回答。 顾文茵陡然想起那天路上遇到的一行采药人。 罗烈不想去服兵役,因为她和元氏已经成了他的责任。而罗远时和韩家的婚事也不能变。一旦婚事有变,他在凤凰村一辈子都要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骂他是色坯!为了自己有女人睡,连儿子都不顾了! 罗烈想去猪泷山,是想在猪泷山找出一笔能代替兵役的银钱! 这就是他去猪泷山的原因! 第38章 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可是,猪泷山就算是座金山银山,那也是架在刀尖上的山,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远的不说,近的死了的罗有财他媳妇谢莲香的孝都还没戴满呢! 顾文茵嗫嚅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远时品性是好,可是,人是会变的。 一旦罗烈应征入伍,罗远时和韩粮玉成了亲,罗远时就是一家之主。韩长青已经将主意打到她头上,韩粮玉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她和元氏这个累赘,到那时…… 顾文茵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行,罗烈必须留在这个家里! “叔,一定要去猪泷山吗?”顾文茵看着罗烈,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灿若星子,“不能想别的办法吗?猪泷山太危险了,就是能找到赚钱的门道,也……” “爹,您去猪泷山是为了找钱?”罗远时打断顾文茵的话,一脸不解的说道:“为什么要去猪泷山找钱?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韩家的亲事退了,我不成亲了。” “你闭嘴!”罗烈没好气的吼了罗远时一声,“韩家的亲事不能退,不但不能退,还得按照原来日子成亲。” “为什么?”罗远时忿忿不平的问道。 罗烈张了张嘴,那句,老子我不能让人戳脊梁骨骂,对上罗远时倔强的脸时,生生咽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没有为什么,韩长青是韩长青,你不能因为韩长青不好,就连带着说粮玉也不好。”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罗远时梗着脖子,对罗烈说道:“她韩粮玉要是个好的,为什么当时一句话也不说?” “那是她爹,你让她说什么?”罗烈吼道,“好了,回你的屋去,钱的事不要你操心,你安心等着成亲就是。” 罗远时还想再说,元氏担心父子俩人大晚上的吵起来,只得出面打圆场,说道:“远时,不早了,去睡吧,明早还要干活呢。” “哥,明早我和你一起进山砍竹子。”顾文茵也跟着打圆场。 罗远时应了一声“好”,闷头去了西厢房。 元氏又对顾文茵说道:“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嗯,我这就去睡了。” 待顾文茵回了屋子,元氏朝罗烈看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转身朝他们的屋子走去,罗烈拧着眉头跟在后面。 一进屋,元氏便抬头看向罗烈,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罗烈摇了摇头,“征兵征得急,也就是这两三天的时间,过了这两三天,有钱都不行。” 元氏闻言,脸色变了变,默了默,闷声说道:“是我和文茵拖累了你们。” “你这说的什么话?”罗烈在元氏身边坐了下来,揽了她的肩,轻声说道:“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不知道,能娶了你,能有文茵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我有多高兴。” 元氏知道,罗烈是真的对她和顾文茵好。 可是,想到如果不是她和顾文茵,罗烈也就不会被逼得进猪泷山寻生路。心里又满满的不是滋味起来,想得多了,眼睛便又红了。 罗烈拍了拍元氏的肩,“你不要多想了,就算没有你和文茵,猪泷山,我也是要去的。” 元氏摇了摇头,闷声说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罗烈好笑的看着低眉垂眼,一副小媳妇模样的元氏,心里温柔得能溢出水来,抬手将元氏垂到胸前的一缕发捋到耳后,柔声说道:“令淑,为了你,为了文茵,我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元氏点了点头。 到了眼下这个境地,除了祈求老天爷外,她还有别的办法吗? 同一时间。 庵堂里。 唐婉仪对留下来照顾计氏的两个妇人说道:“婶,你们回去歇着吧,夜里凉,别回头把你们冻病了。” “不用了,婉仪,婶子说着话,天就亮了。” “回去吧,大夫也说了我娘没大事。”唐婉仪坚持道:“我陪着我娘,有什么事,我会去喊你们的。” 妇人神色间便有了些许的松动。 这庵堂四处漏风不说,连个能取暖的厚衣服小被子什么都没有,真要这样坐一夜,肯定得冻病了。只是,必竟是里正吩咐下来的事,就这样走了,万一夜里计氏有个好歹…… 唐婉仪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道幽深的暗芒,继续劝道:“婶回去吧,后半夜天更冷了,万一冻病了……” “那行,我们先回去,你娘要是有什么事,你来喊我们。”妇人说道。 唐婉仪忙不迭的点头。 送走妇人,一直闭眼假睡的计氏猛的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走了?” “走了。”唐婉仪点头。 计氏一把掀了身上破旧的棉被,“收拾下,赶在天亮前,我们离开这。” 唐婉仪却是没有动,而是抬头看着计氏,犹疑的问道:“娘,万一他……” “没有万一。”计氏打断唐婉仪的话,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芒,直直的看着唐婉仪,说道:“娘跟着你爹的那些年,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放心,娘不会看走眼的,他不会见死不救。” “可是……”唐婉仪还想说什么。 计氏却突然说道:“婉仪,留在这里我们也是死!别的不说,那个罗狗剩凭白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他不会放过我们的。都是死,不如搏一把,成功了,你以后好歹也是个官家小姐。即便不成功……”顿了顿,脸上绽起抹自嘲的笑,“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是啊! 就算是不成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讨生活,可是万一成功了呢? 唐婉仪脸上一瞬间崩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转身便麻利的收拾起来。 夜,静悄悄的。 静谧的夜晚,连平时欢快地奏着乐曲的虫鸣声也没了。 便在这片静谧里响起“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着霜白的月光走了出来,两人快速的朝庵堂大门口走去,不多时便成了一个黑点。 第39章 狗咬穷人 “不见了?”顾文茵失声问道。 罗远时点头,“莽爷爷正让大家帮着四处去找找,看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存心要走,肯定是找不回来的。”顾文茵说道。 “猎户叔也是这样说。”罗远时说道:“可莽爷爷说,找得到找不到另说,但却必须去找的。” “莽爷爷是里正,计婶子和婉仪虽然不是凤凰村的人,可罗狗剩却是凤凰村的人,总不能为着那么个畜生东西,把凤凰村的名声都败光了。这样,往后谁家还敢把姑娘往凤凰村嫁?”顾文茵说道。 罗远时到没有想那么多,听了顾文茵的话,突的便想起自己和韩家的婚事,顿时便沉甸甸的。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往下说话。 恰在这时,一早便帮着找人的元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顾文茵连忙迎了上前,“娘,找到计婶子和婉仪了吗?” 元氏摇头。 顾文茵变了脸色。 虽然她对计氏母女俩没有什么好感,但眼下这灾荒年,计氏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唐婉仪,孤儿寡母的到哪里去寻活路? “我去做早饭,文茵你来给我烧火。”说着,元氏转身朝厨房走去。 顾文茵应了一声,便跟在元氏身后往厨房去。 罗远时正准备换件衣裳去继续破篾片,耳边却响起元氏的声音,“远时,你去看看你爹他们有没有回来。” 罗远时应了一声,拔脚便往走。 本来今天罗烈和罗猎户几人说好,吃过早饭去猪泷山的,不想一大早便被里正喊着去帮忙找人。 顾文茵一边帮着烧火一边问灶后准备饭菜的元氏,“娘,你同意罗叔他去猪泷山了?” 元氏切菜的手顿了顿,稍倾,又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顾文茵没有得到元氏的回答,也没有追问,而是盯着灶堂里红红的火出神。 直至耳边响起罗远时和罗烈的说话时,才醒过神来。 “叔,你回来了。”顾文茵站了起来。 罗烈笑着应了一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火钳,“你去玩吧,叔来烧火。” 顾文茵将火钳给了罗烈,人却没有走开,而是在罗烈身边坐了下来,问道:“叔,找到人了吗?” “没有。”罗烈拨弄着灶堂里的火,“你莽爷爷本来还想继续找的,是冯县丞开了口,说让他开始着手村里兵役和征粮的事,他三天后还会再来。” 兵役和征粮,这才是和凤凰村所有人息息相关的事,和这两件事比直来,计氏母女的出走自然便被忽略了。 三天后再来! 也就是说,冯县丞给了大家三天的时间,让大家自己决定是去服兵役还是拿钱代兵役。 灶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叔,我想跟你一起去猪泷山。”顾文茵突然说道。 元氏手里的铲子“啪哒”一声掉在锅里,没等她出声,罗烈却她开口了。 “不行。” 元氏松了口气,捡起铲子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顾文茵不是个轻易肯放弃的人,早在遇见那伙采药人时,她就有了去猪泷山的想法。 当下,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说服罗烈。 “叔,我保证乖乖的,进了山就跟在你们身后,不乱跑。” 只是,不任她怎么说,罗烈都不松口。 不多时,元氏将早饭做好。 坐在饭桌上,顾文茵还想再继续说,冷不丁的元氏一个冷冷的眼刀子甩了过来,她下意识的便闭上了嘴,闷闷的吃起饭来。 罗烈才放下碗,罗猎户几个便在外面喊他了,罗烈应了一声,抓起他平日砍竹子的刀往腰后一插,抬脚便往外走。 “叔!” 顾文茵追了出去。 “顾文茵,你给我站住。”元氏一把抓住了顾文茵,怒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罗叔他是进山找活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但凡只要元氏连名带姓的喊,便说明她是动了真怒。 已经走到外面的罗烈听到元氏的这一声怒吼,步子一顿,转身走了回来,“文茵,你听话,别惹你娘生气了,叔下回带你去县城玩。” 顾文茵看了眼脸色一阵阵发青的元氏,嚅嚅着说道:“我就是想和叔你说一声,我上回在路上遇见几个采药人,他们说猪泷山有很多珍贵的草药。” 元氏脸色变了变,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朝她看来的罗烈说道:“远时他爹,你还是别去了,我这心没着没落的,慌得厉害。” 罗烈笑着拍了拍元氏的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说着话的功夫,外面罗猎户几个又喊了几声。 罗烈连忙应道“来了,来了”,然后松开元氏的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元氏牵着顾文茵的手下意识的追了出去。 顾文茵这才发现,同去的除了罗猎户外,还有罗骀、罗驹兄弟俩。 应该是感觉到了元氏的目光,正走着的罗烈突然回头看了过来,远远的对着元氏挥了挥手,随后一行人便消失在进山的路上。 这一天,是顾文茵自来到凤凰村后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罗远时坐在院子里剖篾,她则帮着将罗远时剖得像纸片一样轻薄的篾片,往柱子上的钩子上挂。风吹了过来,那些细薄的篾片,像极了一挂飞瀑,发出簌簌的声响。 光剖成篾片是不够的,还要将这些篾片分捡出黄篾和青篾,带竹皮的叫青篾,这类篾韧劲足,一般用来编织细密精致的篾器,比如席子。还有经常遇水的,篮子、筲箕也是用青篾。篾韧劲不够,一般就用来做箩筐、晒箕这些东西。 分捡好的篾片再剖成篾条,篾条的宽度,六条并列,正好一寸。然后是“拉”,将刮刀固定在长凳上,拇指按住刀口,一根篾子,起码要在刮刀与拇指的中间,拉过四次,这叫“四道”。厚了不匀,薄了不牢。最是考验篾匠的! 罗远时虽然年纪小,但这样一套工序做下来,却已经是炉火纯青。 顾文茵这一天都在给罗远时打下手,元氏则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嘴里喃喃的念着祈求诸天神佛保佑的话。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罗远时正准备将手里最后的一点篾片剖了便收工时,按住刀口的拇指不知道怎么的一歪,拉出了一条长长和血口,鲜红的血水一瞬染红了手里的篾片。 “哥!”顾文茵连忙扔了手里的活,走上前,扬声对屋里的元氏喊道:“娘,我哥他伤到手了。” 元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拔脚便往走。 罗远时才在和顾文茵说着“没事,只是破了点皮”,却见走到门口的元氏突然僵了僵,紧接着跨过门槛,急急的朝小路上跑了过去。 “娘?” 顾文茵不解的喊了一声,抬头看了过去,门口的小径上,罗猎户一行人急急的朝走了过来。 “远时,远时快出来,你爹他出事了!” 罗猎户粗砺的喊声打破小村的宁静。 第40章 有个三五年好活 “遇见了一头白睛吊额虎。”罗猎户蹲在门槛外,对瘫在石梅花怀里已经哭不出声的元氏说道:“罗兄弟说把这头老虎打了,肯定能换不少钱……” 顾文茵没顾得上元氏,她跟在罗远时请来的老大夫身后,“大夫,我罗叔他……” 老丈夫叹了口气,说道:“伤了内腑,好好养着说不得还有个三五年好活。” 好好养着才有个三五年好活,那不好好养着呢? 顾文茵不敢想。 耳边的老大夫的话还在继续,“我已经拿人参吊着你叔的气,现在找个人跟我去镇里按方子抓药吧,这药不能停,一年不说,半年总是要吃的。” “好。”顾文茵抹了把脸上的泪,对罗远时说道:“哥,你去借富贵叔家的毛驴,跟老先生去镇上抓药。” 罗远时到现在整个人还是懵的。 顾文茵说什么,他下意识的便应了一声。 老大夫摇了摇头,看了眼目光呆滞的罗远时又瞥了眼瘫倒在石梅花怀里的元氏,略沉思了片刻,抬头对顾文茵说道:“小娘子,你叔这药可不便宜,而且一吃就得小半年……” 顾文茵明白老大夫话中的未尽之意,别说罗烈是因为她和元氏才会去猪泷山,就算不是,冲着罗烈对元氏对她的好,她也得让他活下来! 这么一想,她抬目看了老大夫,“老先生,再没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了。” 言下之意,就算是砸锅卖铁,她也会救罗烈的。 老先生叹了口气,人命是重要,可穷人的命不值钱啊! 但这话他不会和顾文茵说,而是点了点头,收拾了药箱招呼了罗远时一声,便往外走去。 韩玉秀虽然看不起顾文茵这一家子,但人命关天,又是一个村子的人,没等罗远时开口,她便赶了罗富贵去牵了毛驴出来。 罗远时跟着老大夫去镇子里抓药,顾文茵喊了呆呆怔怔的元氏,“娘,你给叔擦擦身子,换身衣裳吧。” 床上的罗烈还是那身染血的衣裳,面如金纸的躺着。 元氏木然的站了起来,去拿盆打水。 顾文茵对一脸内疚的罗猎户说道:“猎户叔,骀叔和驹叔他们没事吧?” “你骀叔和驹叔也挨了那白额虎一爪子。”罗猎户目光黯然的说道,“只是,他们的伤虽然也厉害却不伤性命。” 说着话的功夫,顾文茵见罗猎户抖的厉害,不由问道:“猎户叔,你是不是也受伤了?” 她的话才落下,罗猎户突然一阵猛咳,紧接吐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显然,罗猎户他也受伤了。 “我被那畜生的尾巴给扫了一下。”罗猎户擦了把嘴角的血说道。 几个人里,他是伤得最轻的,这得益于他常年在山里打猎,练成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回去吧,叔。”顾文茵说道,“我罗叔这事,我们不怪你。” 罗猎户听着顾文茵的话,涩重的眸子里水光一闪。 虽然都是大家自愿去的猪泷山,可他是猎户是领头人,多多少少都担着些责。现在,顾文茵却直直白白的告诉他,不怪他。 罗猎户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是痛得厉害,点了点头,看了眼屋子里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罗烈,抹了把脸转身便走。 顾文茵也准备回屋,不想身后却响起罗猎户的声音。 “文茵,我明天要去趟县里,你有什么要捎带的吗?” 顾文茵回头看向罗猎户,若是罗烈没事,她说不得就想去趟县里看看有什么赚钱的门道没有,可现在……顾文茵摇了摇头。 “那好,等把那老虎卖了……” 顾文茵一瞬瞪大了眼,看向罗猎户,“叔,你们把那老虎给打着了?” “不是我们打的。”罗猎户说道。 “不是你们打的,那是……” “我们在山里遇见了旁的猎户。”罗猎户黯然的眸子里绽起抹异样的亮光,“那人本事真好,不但将你罗叔从虎爪下救下,还一拳打翻了那只吊额虎。” “猎户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等罗猎户断断续续的把事情讲了一遍,顾文茵才知道,原来罗猎户他们之所以能够虎口逃生,全赖了那个不知性命的猎户相助。 “他说他是猎户,可是我看着却是不怎么像。”罗猎户说道:“一拳便抡倒了那只吊额虎不说,还能一箭洞穿吊额虎的眼睛,这十里八村,我就没听说过有这样厉害的猎户。” 一箭洞穿吊额虎的眼睛,这已经不仅仅只是百步穿杨的本事了! 那个人是谁? 如果他不是猎户,那他怎么会出现在猎泷山? 沉思间,耳边响起罗猎户的声音。 “虎皮,我们在山里就剥好了,虎骨也取了。叔打算明天一早就去临县的县城看能不能换点钱,回头我们四家人家分了。” 顾文茵点头,“那叔,你赶紧回去息着吧。” 罗猎户抬头看了看四周,轻声对顾文茵说道:“文茵,这事不要和旁人说起。” 若是平时打到只老虎那是无比光荣的事,可现在正适逢征兵,一旦罗猎户他们打到老虎的事传了出去。就是想拿钱替代兵役,怕是县里的人都不会同意。这样的好汉,自然应该到阵前杀敌啊! “叔,你放心吧,我不会和第二个人说起的。” 罗猎户又安慰了顾文茵几句,这才就着夜色朝自家的房子走去。 顾文茵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耳边响起一阵啜泣声,以及低低的说话声,她才醒过神来,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石梅花正轻声劝解着眼睛哭肿的元氏,见顾文茵走进来,连忙抬手招了她上前。 “文茵,快来劝劝你娘,你罗叔回头醒过来,看见你娘哭成这样,还不定怎么难过呢。” 顾文茵上前,牵了元氏的手,对一脸疲惫的石梅花说道:“婶子,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我娘就够了。” 石梅花点了点头,“我明天再过来。” “好。” 送了石梅花出去,顾文茵转身进屋,便看到元氏一个人怔怔的坐在床前两眼发直的看着床榻上的罗烈。 “娘。”顾文茵走了过去,轻轻的搂住了元氏的肩,“叔他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元氏眼一眨,两颗大大的泪珠滚了下来,“文茵,娘是个不祥的人,害了你爹,现在又害了你罗叔……” “娘!”顾文茵厉声打断元氏的话,“你说什么胡话呢?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我爹是被土匪害的,罗叔他就是个意外。” 元氏却是摇头,捂着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是娘,都是娘的错,娘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顾文茵急了。 相处了那么多年,元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了解不过了。 一旦她不能打消这个念头,天晓得她回头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 “娘!”顾文茵一把攥住了元氏的手,逼得元氏抬头与她目光相对,“你记住了,爹的事,罗叔的事,都和你无关。” 元氏还要说什么,顾文茵却是目光陡然一沉,厉声说道:“你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照顾好罗叔,罗叔有个好歹,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她将“我也活不了”咬得特别重。 果然,原本目光呆滞神色恍然的元氏,听到她的这一声喊后,猛的抖了抖,喃喃说道:“不,不,你不会有事的,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看着元氏渐渐有了生气的眸子,顾文茵长吁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水递到元氏手里,“喝口水吧,算着时间,远时哥也应该快回来了。” 第41章 上帝替她开了一扇窗 罗远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村子里静的只听得到蛐蛐蝈蝈的叫声。 顾文茵却不敢睡,接过罗远时手里的药,拿出吃热锅子的红泥小炉,又翻出个断了柄的陶泥药锅子,生了火开始煎起药来。 “老先生说药有些多,让你按六碗水煎成一碗水的比例熬。”罗远时闷声说道。 顾文茵点头,倒了六碗水在药锅子里先浸着药,转身去掏灶前破酒坛子里的木炭。 这些木炭都是平时烧火时剩余下来的,趁着没燃尽铲了出来,放在这破酒坛子里。等天冷的时候用来烧火盆取暖,又或者用来烧热锅子都可以! 罗远时呆呆的坐在门在灶堂前用来劈柴的树墩上,看着顾文茵手脚麻利的忙前忙后。 木炭放进红泥小炉点燃,药锅子里的中药被水浸透了,顾文茵将药锅子小心的架在红泥小炉上,坐在那眼睛不错的盯着。 她想拿把扇子帮着扇扇火,整个厨房都找了一圈,却愣是找不到一把扇子。 目光一抬,看到坐在树墩上发呆的罗远时,便问道:“哥,家里有扇子吗?” 罗远时抬头看了顾文茵一眼,摇头道:“没有。” 顾文茵顿时便疑惑了,不解的问道:“怎么会连把扇子都没有呢?” “一把扇子普通点的也要一贯钱,精致些的好的几两,几十两不等……” “蒲扇呢?”怕罗远时听不明白,顾文茵又解释了一句,“就是蒲葵扇,用蒲葵叶做成的扇子。” “那是什么东西?”罗远时呆呆的看着顾文茵,“镇上和县里的铺子,有卖雉扇、纨扇、绢扇、团扇的。没听说过还有什么蒲葵扇啊?” “没有蒲葵扇?”顾文茵看向罗远时,抑住心头砰砰乱跳如小鹿乱撞的心,问道:“那折扇呢?就是用纸做的……那种可以哗一下打开,哗一下又收起的,上面画着花鸟虫草……” 一边说一边示范着给罗远时看。 罗远时看得满头雾水,摇头道:“没看过。可能是我们这里太偏僻了,你说的这种扇子只有京城才有吧?” 不,不是的。 既然镇里和县里的铺子里有雉扇、纨扇、绢扇、团扇卖,不可能独独的就缺了蒲葵扇和折扇这两种。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穿来的这个朝代,目前还没有这两样东西! 顾文茵有种,上帝替她开了一扇窗的感觉。 从前在顾家的时候,因为顾晔霖不受顾老太爷待见,内宅又被小周氏把持,她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很少很少。还以为这个朝代只是名字历史上没有,旁的都一样。 想不到……顾文茵猛的攥了攥手,暗暗的骂了自己一句,她怎么就忘了,便是真正历史上有记载的朝代,折扇的出现,也还是北宋年间由当时的日本作为贡品带入我国的! 只是,盛于江门新会源于晋代,可雅可俗的蒲葵扇,在这里竟然也没有!这可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前世的她,虽然只活了短短二十一年,可是从她六岁起,爷爷便手把手的教她做扇子,画扇子。十八岁那年,随同大学入取通知书同时到她手上的,还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证书。 “文茵,文茵。” 耳边响起罗远时的声音。 顾文茵一瞬回神,连忙朝抬头朝罗远时看去,“哥?” “你怎么了?”罗远时蹙了眉头,漆黑的眸子不无担心的看着她,“喊了你好几声,也没见你应声。” “噢,我刚才在想事呢。”顾文茵说道。 罗远时点了点头,往红泥小炉里填了把炭子,轻声说道:“你别担心,家里还有我呢。” 顾文茵朝罗远时看了过去,她知道,罗远时这是误会了,以为她走神,是在担心里家里的生计问题。但转念一想,心里头顿时也沉甸甸的。 她虽然会制扇、画扇,可从制作扇子的竹子到扇面的用纸,都是有讲究的。以眼下的条件来说,制做折扇是不现实的。 那剩下来的就是蒲葵扇了! 蒲葵扇用料简单,可雅可俗,只要找到蒲葵树,便可以。 只是,眼下已经是入冬时节,不说蒲葵树老的老残的残,根本就做不了扇子。就算是做了扇子,这大冬天的卖给谁? 可眼下罗家的困境却是等不得的! 前一刻还信心满满的顾文茵这一刻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迟迟打不起精神来。 罗远时看在眼里,想了想,说道:“你别担心,实在不行,我去服兵役。” “不可以!”顾文茵下意识的便开口否决了罗远时的提议,“哥,你不能去,你去是送死。” 罗远时不出声,只是低着头看小泥炉里的炭火。 顾文茵想到了罗猎户临去前的那番话,左右四顾看了看,轻声说道:“哥,猎户叔他们把伤了叔的那只老虎给打着了。” “什么?!”罗远时一瞬瞪大了眼看向顾文茵,“文茵,你刚才说什么?” “嘘!”顾文茵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凑近罗远时低声说道:“猎户叔说山里遇见个猎户不但救下他们和叔,还帮着把那只老虎给打了。猎户叔几个把老虎皮扒了,肉也给剥了。打算明天去隔壁的县里看看能不能换点钱。” 老虎皮是金贵的东西,特别是这种整皮的。老虎骨头也是珍贵的药材,这两样东西,如果太平年代,少说也得换个几百两的银子。但现在这样的情况,顾文茵知道,不管买的是谁,都会狠狠的压价! 唉……长长的叹了口气,顾文茵想着蚊子腿上也是肉,现在可不是嫌多嫌少的时候,就是一个铜板对她来说都如同金元宝一样重要! “文茵,韩家的婚事,我想退了。”罗远时突然说道。 顾文茵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的说了声,“叔,他不同意。” “他不同意,我也得退。”罗远时闷声说道。 顾文茵:“……” 退吧,我举双手赞成! “文茵,药好了没有?” 顾文茵才要伸手去揭药锅子,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一只手却抢在她前里。 “小心烫着。”罗远时一边说着一边揭了药锅子的盖子,“可以了,把药汗逼出来凉一凉就可以喝了。” 第42章 打了老丈人! 次日,天光微亮,不等罗富贵家的公鸡打鸣,顾文茵便一骨碌的爬了起来。 她没有去灶房生火做饭,而是直奔罗猎户家。 “文茵?”罗猎户看着门外的顾文茵,眉头一蹙,下意识的便问道:“出什么事了,可是你罗叔他……” 顾文茵知道罗猎户这是误会了,以为是罗烈不好了,她才来找他。 “猎户叔,我罗叔没事。”顾文茵连忙说道,“我来找您是想和您一起进山,可以吗?” 知道不是罗烈出事,罗猎户卡在嗓子眼的心掉回了原处,这才发现,整个背脊都被汗打湿了。 凤凰村不大,因为征兵纳公粮的事,村民们个个烦燥的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好几拨早起挑水的人朝顾文茵和罗猎户看了过来。 “进来说话吧。”罗猎户侧身让顾文茵走了进来,压爷嗓子说道:“文茵,你进山干什么啊?” 顾文茵也压低了声音,“猎户叔,我想弄些老虎肉回来给我罗叔补补身子。” 罗猎户他们剥了虎骨,拆了虎骨,却没把老虎肉带回来。 昨儿夜里,顾文茵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没睡好,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事!先不说老虎肉的药用价值,就是把它当寻常的肉食吃,也比清水煮大白菜强啊。 谁想…… “老虎肉没有,送给那个救我们的猎户了。” 顾文茵顿时傻了眼,她白惦记一晚上了? 回到家。 元氏和罗远时都已经起床了,元氏照例在灶间做早饭,罗远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劈竹子,而是去了自元氏和罗烈成婚后,他从不涉足的房间。 顾文茵知道罗远时是去看罗烈了,估计还想和罗烈说退婚的事。她想了想,抬脚去了灶间。 “娘……” 呆呆坐在灶头手里拿着个火石,却没有点燃灶膛火的元氏猛的抬头朝顾文茵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顾文茵一瞬如被雷劈。 不过是一夜之间,元氏竟仿若苍老了十岁!不但如此,鬓间似乎还有隐隐白光闪过。 “文茵,你起来了?饿了是吧?娘这就做饭。” 元氏手忙脚乱的去打手里的火石,只是,几次都没将火石打着不说,最后一次竟还将火石不小心甩了出去。 顾文茵叹了口气,去捡地上的火石,“我来吧。” 元氏怔怔的往边上挪了挪。 打着火石点燃灶膛里的火,顾文茵轻声说道:“娘,天无绝人之路,你放心,这家散不了。” 也不知道元氏听进了还是没听进,她木然的站了起来,开始淘米煮饭。 顾文茵看她这样不忍心,刚想将罗猎户要去卖虎皮和虎骨的事说出来,门外突然响起一道粗砺的男声。 “家里有人吗?” 顾文茵看了眼不在状态的元氏,放下手里的火钳,起身走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主屋的罗远时也红着眼眶走了出来。 “叔,您怎么来了?”看清门檐外的男人,罗远时顿时变了脸色。 顾文茵没有上前,而是悄悄的打量起来人。 男人看上去要比罗烈大上几岁,瘦瘦小小个子的,皮肤焦黄,两腮微陷,尖尖的下巴向前探着,两只小眼睛像耗子眼一样转来转去。 “石坑村的人说你爹进猪泷山出事了,我来看看。”话落,那人便袖着双手往屋里走,“咦,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后娘呢?来客人,也不出来招呼一声吗?” 顾文茵隐隐猜到了这人的身份,默了默,她走上前,“哥,来客人了吗?” 韩长青步子一顿,转身朝顾文茵看去。 四目相对,顾文茵一瞬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下意识的便头皮发麻,脚底生寒。 “这就是那个拖油瓶?”韩长青嘿嘿笑着打量一番顾文茵,啧啧啧叹道:“怪不得你看不上我家粮玉了,原来是家里藏着这样一个狐狸精啊!” 顾文茵的内心瞬间有千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见过嘴不干净的,可却没见过这样大清早上门喷粪的! 顾文茵张嘴便要怼回去,不想,罗远时却暴发的比她还要快。 “叔,嘴这么臭,出门前吃过屎了是吧?” “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韩长青吼着抬手便朝罗远时抡了过去。 罗远时哪里肯吃这亏,身子一侧避过了韩长青的抡过来的巴掌,手一抬,抓住韩长青的胳膊,怒声道:“姓韩的,你别欺人太甚!” 韩长青哪肯吃这亏,仗着自己辈份大,抬起另一只手便朝罗远时身上抽了过去,眼睛里闪射着凶光,嘴里骂着粗俗不堪的脏话。 灶堂间的元氏急急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急得便要上前,“远时,远时他是谁?怎么敢上门来打你?”末了,又对顾文茵说道:“文茵,快去喊了你莽爷爷来。” 顾文茵并不担心罗远时会吃亏。 韩长青虽正当壮年,可罗远进却是初生牛犊,真要打起来,还不定谁吃亏呢! 可罗烈昏迷不醒,元氏是继母,这家里必须有一个能出面主事的人。 顾文茵转身朝里正罗莽家跑去。 元氏眼见得罗远时挨了韩长青好几下,心疼的不行,咬牙上前试图将两人分开。 却没想到,韩长青眼底闪过一道淫邪的光,趁乱便在她身上摸了好几把。直把个元氏气得身子瑟瑟颤抖,尖叫着逃了开去,眼眶含泪又羞又怒的瞪着满脸不舍的韩长青。 “姓韩的,我跟你拼了!” 一直被动挨打并不曾还手的罗远时犹如逃出笼子的困兽,一把将韩长青重重的甩在大门上,嗷的一声扑了上前,抡了拳头便砸了下去。 韩长青没有想到罗远时真敢动手打他,醒过神来的时候,鼻子里一片火辣辣的,他抬手一摸,顿时满脸满手的血。 出血了? 一瞬的怔忡过后,韩长青“扑通”一声赖坐在了地上,“不得了啊,女婿打老丈人了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罗远时猩红着眼睛便要继续动手。 元氏怕他把韩长青打死,也顾不得避嫌,连忙上前,死死的拉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远时,不能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打死了更好,这种畜生就不该让他活着!”罗远时嘶声吼道:“打死他,大不了,我一命赔一命!” 说着愣是挣开了元氏的手,出膛的炮弹一样朝韩长青冲了过去! 第43章 退婚 “远时,你快住手!” 眼见得罗远时便要一拳抡在韩长青身上,及时赶来的罗莽喝止住了他。 见罗远时被罗莽喝止,韩长青噌的一下爬了起来,冲上前摁着罗远时的脖子,便是一阵乱拳。 “远时!”元氏惊叫一声,扑上前死死抓住了韩长青的一只手,“他叔,不能打,不……” 韩长青两只老鼠眼崩发出一道渗人的寒光,一脚将罗远时踢到一边,回头对着元氏便是重重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一声响。 元氏一个趄趔,顿时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娘!(婶)” 罗远时和顾文茵同时朝元氏跑了过去。 元氏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目光怔怔的看着顾文茵和罗远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张嘴的刹那,破裂的嘴角流出了一缕触目惊心的鲜红。 “扫把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把我亲家给害的……” 韩长青不干不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罗远时涨红了脸,一对眼睛如同充了血,攥紧了铁钵一样的拳头对着韩长青伸冲了过去。 “远时!”罗莽眼疾手快的将他拦了下来,喝道:“你疯了不成,怎么说,他也是你老丈人!” “谁的老丈人?我罗远时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娶他韩长青的女儿!”罗远时挣扎着怒声吼道。 “小畜生,你说什么?”韩长青指着跳手跳脚的罗远时,喝道:“你再说一遍,他罗烈不会管教儿子,我今天就替他……” “啪”一声脆响。 韩长青的骂声嘎然而止。 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顾文茵手里的扁担对着他瘦瘦小小的背脊再次狠狠的敲了下来。 又一声脆响过后,韩长青火烧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顾文茵手里的扁担,“小兔崽子……” 顾文茵松开手里的扁担,抓起罗远时的破竹刀,对着韩长青便砍了过去。 韩长青哪里会想到,顾文茵还会有这手,慌乱之下,连连后退,一个不慎“扑通”一声摔坐在地上。 顾文茵手里的破竹刀“笃”一声,砍在他两股之间的地上。 韩长青只觉得透骨的寒意顺着不可描述之处,瞬间游遍了全身,脸色一白,整个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啊、啊”的喊叫声。 顾文茵咬了牙,抡起砍空的破竹刀,对着韩长青再次抡了过去。 “文茵!” 总算是有人反应过来了。 跟着罗莽一起赶来的罗木匠冲上前,抓住了顾文茵挥刀的手,“文茵,文茵快松手。” 顾文茵却像是魔怔了一样,死死的盯着地上吓得脸红白赤呼哧喘粗气的韩长青,任凭罗木匠怎么说,都不肯松开握刀的手。 看这情形,不让她砍一刀韩长青,这事怎么都罢休不了! 罗木匠不敢使蛮劲,怕伤着顾文茵的手,也怕被顾文茵伤着,只能佝着身子紧紧的抓住她握刀的手,抬头朝罗莽看去。 罗莽同样吓得不轻。 他知道顾文茵胆子大,但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胆大到拿刀杀人的地步! 有他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凤凰村建村百年,从没出现过杀人伤人的事情,而这个例子,差点便叫个九岁的小姑娘给破了! 大家的目光都变了,惊惧的同时亦是深深的畏惧。 杀人都不怕,她还怕什么?! 回过神来的韩长青张了嘴便要骂,可是,一抬头对上顾文茵杀气森然的眸子时,嘴巴再也张不开了。 “小满娘,去把文茵她娘扶起来。”罗莽对跟来的大儿媳冯氏吩咐道。 冯氏走上前扶起地上元氏,一边替她掸身上的尘土,一边问道:“文茵娘,你没事吧?” 元氏摇头,她到现在还是懵懵的,脑子里嗡嗡的一阵乱响。 “远时,你去把文茵手里的刀拿下来。”罗莽对被他拦着的罗远时说道,末了,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放心,这件事,莽爷爷替你做主。” 罗远时狠狠的瞪了眼韩长青,抬脚朝顾文茵走了过去。 “文茵,把刀给哥。” 顾文茵抬头看向罗远时,白的像纸的脸上,一对黑如点漆寒似深潭的眸子里,渐渐的泛起些许的生气,指着韩长青,对罗远时说道:“哥,他打我娘,我爹说了,谁敢动我娘一个手指头,就和他拼命!” 一句话,使得罗远时红了眼眶。 他蹲下身,将顾文茵抱在怀里,哽声道:“好,哥答应你,以后谁敢动你和你娘一个手指头,哥就弄死他!” 扶着元氏的冯氏由不得便轻声叹了口气,对元氏说道:“嫂子,你是个有福气的。” 这句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真的是个有福气的人呢! 从前有个官家相公拿命护着,现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当场做出承诺,会拿命护着她。 就算是日子过得艰苦些,可这样被人呵护着的日子,就算是苦,也是苦里透着甜的啊! 元氏没有出声,眼里的泪如决堤的水一样,喷涌而出。 罗莽走上前对青白着脸的韩长青说道:“他叔,屋里说话吧。” 韩长青才要站起来,却在这时,屋子里响起罗烈的声音,“莽叔,我罗家这破庙迎不起他这尊大佛,他和远时的婚事,就此作罢,彩礼什么的我也不要他退了,让他把婚书和远时的生辰八字还回来就可以。” 一言出,四下惊。 谁也想不到,罗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真的退了韩家的亲事。 不过,回头想想,罗远时连韩长青都打了,顾文茵更是拿刀要砍人,这两家的婚事,怎么还可能继续?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韩长青看了过去。 “退婚?”韩长青瞪着主屋,吼道:“罗烈,你个不要脸的老畜生,为着个女人连自己儿子都不管不顾了!退婚?退了婚,你让我家粮玉怎么见人?你这是逼我家粮玉去死。” 这个年代,男女定了亲事,女方如果被退婚的话,是低人一等的。 所有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韩长青,你既然知道,退了婚的姑娘没活路,你还跑到人家家里来闹什么? 只是…… “我告诉你,退婚可以,你得赔偿我们粮玉。” “多的我们也不要,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第44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在场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朝廷和古蜀国打战,征兵令和纳公粮的告示都贴了出来。 韩长青家里二子一女,他自己又正值壮年,朝廷可不管韩银宝是个傻子,这样一来,韩家便要出两个兵役。 五两银子一个人,他问罗家要十两银子,正好就把征兵的事给解决了! 算盘打得是好,只是,罗烈他会出这十两银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正屋看了过去。 十两银子啊! 正屋里,罗烈久久没有出声。 不是他不想应,而是他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就算是有,这笔银子也应该是用在救命上,哪里会用来退韩家的这门亲事?可不退亲……罗烈的眉头蹙得死死的,韩家这门亲,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结! “叔,答应他。” 顾文茵的声音突然响起。 罗烈和元氏齐齐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子的顾文茵。 顾文茵迎着罗烈和元氏走了过来,“叔,只要是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我远时哥不能结这样一门亲,那会毁了他一辈子的。” 元氏张了张嘴,想说让顾文茵别乱说话。却在张嘴的瞬间,脑海里响起罗远时 “哥答应你,以后谁敢动你和你娘一个手指头,哥就弄死他”的话。 “文茵说得对,这门亲事不能结。”元氏说道。 “是不能结,可十两银子……” “给他!”顾文茵看着罗烈,“猎户叔去临县卖虎皮和虎骨了,一家分下来,怎么着十几两银子都有的。” 罗烈目光攸的一亮,却在下一刻,又一片黯然。 十几两银子,给了韩长青十两银子,剩下的还要拿出五两银子替了罗远时的兵役,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药不能停……别说是十几两,就是几百两,只怕都不够使! “叔,一家人力往一处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过的。”顾文茵看出罗烈的犹疑,轻声说道:“不给银子,婚事肯定也能退,可韩家这种泼皮无赖指不定怎么往我哥身上泼脏水,败坏我们家名声。我哥他还要再娶亲的……应了这十两银子,看似我们吃亏,可真正吃亏的只有他韩家!” 一个庄户人家倒贴十两银子都要退掉的亲事,以后谁家和韩长青家再结亲,都得仔细掂量掂量?换句话说,就是韩粮玉以后想再嫁个好点的人家,比登天都难! “真能分十几两?”罗烈看着顾文茵,问道。 顾文茵点头,“一张虎皮放在太平年间就值个上百两了,猎户叔还剥了虎骨,就算压价压得再厉害,虎皮加虎骨,四户人家分下来,十几二十两的银子,肯定是有的。” 罗烈想了想,说道:“文茵,你去把你莽爷爷请进来。” 顾文茵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罗莽走了进来。 “莽叔,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韩家这门亲事,无任如何我是不会再结了。”罗烈说道。 罗莽的目光扫过元氏半边肿得像馒头的脸,又看了眼乖乖站在角落里的顾文茵,问道:“那这亲事,你打算怎么个退法?” “得麻烦莽叔做个中人,十两银子是不可能的,三两银子。他韩长青同意,这婚事就退了,不同意,按正日子抬了他家姑娘进门,只是,他姑娘进了我罗家的门就是我罗家的人,往后是死是活就和他韩家没什么关系了。”罗烈说道。 顾文茵不由得便看了罗烈一眼。 罗烈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个心地善良憨厚老实的人。但眼下,罗烈的一番话却让她认识到,罗烈的憨厚老实因人而异! 先用三两银子利诱,再用韩粮玉的性命威逼。 韩长青不是个傻的,当然知道怎么选择! “三两银子?不行,三两银子够干什么?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那就按正日子成亲吧。”罗莽不耐烦的说道,“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姑娘嫁进来那就是罗家的人了,以后的死活和你韩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韩长青哪里肯同意。 他来的目的就是退婚外加敲一笔,当即便喊了起来,“罗远时那个小畜生连丈人老子都敢打,我家粮玉嫁进来,还有活路?” 说着话的功夫,韩长青又开始撒泼打赖起来。 一会儿说罗远时打伤了他,要赔多少医药钱;一会儿又说韩粮玉被退了婚,以后再说亲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罗家怎么的也要多赔些银子作为补偿。 顾文茵不胜其烦,抬头看向拧了眉头的罗烈,“叔。” “你去和你莽爷爷说,五两银子,他要是再不同意,就让他滚,到了正日子,我们赶了牛车去接人就是!”罗烈说道。 顾文茵拔脚走了出去,她也不让罗莽做那个中间人,直接走到韩长青跟前,“我叔说了五两银子,多一分没有。你要是嫌少,就滚蛋,到正日子会有牛车来接你家姑娘。” 韩长青还想再耍赖,被顾文茵森冷寒凉的眸子一瞪,由不得便胯间一凉,腿脚也跟着软了,壮着胆子说道:“五两就五两,银子现在就拿来。” 顾文茵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向韩长青,“让媒人写了解除婚约的婚书,再把我哥的生辰八字还回来,银子不会短你一分。” 韩长青还要再说什么,顾文茵却是转身便走人。 “等等。” 韩长青拔脚便追了上前,伸手要去扯顾文茵的胳膊,只是,他手才伸出,冷不丁一道身影冲了出来,挡在了他跟前,罗远时一对眼睛铜玲似的瞪着他。 “你个小畜生……” “他叔。”罗莽适时的走了上前,对韩长青说道:“你们两家的婚事,是黄梅村的黄媒婆做的媒人。她今儿个在乌石坑村曾老汉家说媒,我这就让人去把她请来。” 乌石坑村离凤凰村就是一座山的距离,走得快点一刻钟,慢点也就两刻钟。 没等韩长青开口,罗莽已经指了人群里一个半大的小子,“同海,你去趟乌石坑村,请了黄媒婆来。” 黄媒婆不但来得快,就连解除婚约的婚书都备好了,让罗烈和韩长青分别在婚书上按了手印,接过韩长青手里罗远时的庚帖合着婚书一并还给罗烈好,将罗烈准备好的六两银子递给了韩长青。 “你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45章 打野梨 罗家终于静了下来。 顾文茵去了厨房,拿了两个鸡蛋煮熟后剥了壳,一个递给罗远时,一个则给了元氏。 他们俩人,脸上不同程度的泛着青红的瘀肿,特别是元氏,时间一长,连眼睛都稍稍的肿了。 “放伤口处滚一滚,好的快些。”顾文茵轻声说道。 元氏接了过来,却没有放在红肿的脸上滚,而是看着顾文茵,说道:“刚才人多,娘没敢仔细问你,你说你猎户叔去邻县卖老虎皮和老虎骨,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文茵便将罗猎户告诉她的那番话重新说了一遍,末了,少不得劝道:“娘,你放心,等猎户叔回来,我哥和叔服兵役的银子一准够了。” 元氏张了张嘴,想说,光有这些银子怎么够?罗烈看医吃药需要银子,韩家的婚事退了,罗远时得另外再说一门亲事吧?不也得要银子啊!只是,对上顾文茵异常明亮的眸子时,终究没能说出来。 顾文茵知道元氏担心什么,想了想,上前牵了元氏的手,说道:“你别担心,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往一处攒,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元氏揽了顾文茵的肩,扯了扯嘴角,脸上绽起抹僵硬的笑。 如果朝廷没有征兵纳公粮,如果罗烈没有出事,她自是相信的。 可现在,却是…… 元氏一瞬间红了眼眶,她没敢让罗烈看见,起身说道:“都饿了吧,我做饭去。” 韩长青一大早上门来闹,别说早饭就连午饭的点都过了。 不管是不是饭点,饿了就得吃。 吃好饭,顾文茵去厨房替罗烈煎药,罗远时院子里编簸箕,元氏则取了针线坐在床前一边陪罗烈说着话,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令淑,大夫有没有说我这伤什么时候能好?”罗烈突然问道。 元氏手里的针一抖,刚要穿好的针线又分开了。 “大夫说没多大事,只是,这药却是不能停,吃个小半年是必须的。”元氏说道。 罗烈抚着胸口,那里闷闷的痛,就连呼吸重一点,都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他不是很相信元氏的话,少不得问道:“真的?” 元氏垂了眼睛,说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罗烈闻言,便不再开口。 稍倾。 就在元氏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的时候,耳边却突然响起罗烈的声音。 “你别担心,我要哪天不在了,你就带着文茵回京城……” 元氏手上的针狠狠的扎进了大拇指,她却如同感觉不到痛一般,目光怔怔的看着罗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罗烈目光一转,看向元氏,“文茵她爹那边还有亲戚在吧?我要是没了,你就带着文茵去投奔他们,怎么说,文茵都是姓顾不是?你……” “你别说了。”元氏打断罗烈的话,“你不会有事的,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事。” 罗烈张了张嘴,却在对上元氏惨白如纸的脸色时,将那些想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不多时,顾文茵端了煎好的药进来,“叔,喝药了。” “哎。” 罗烈伸手便要接。 元氏抢在他前里接过药,先试了试温度,感觉不烫嘴后,这才将碗递了过去。 顾文茵坐在床前的小马札里,等罗烈把药喝完,她将手里几个剥好壳的苦槠肉递了过去,“叔,过过嘴。” “你吃吧,叔不苦。” 顾文茵也不勉强,一边吃着苦槠肉,一边问道:“叔,猪泷山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给我讲讲呗。” 罗烈还没开口,元氏先就变了脸色,盯着顾文茵问道:“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顾文茵说道:“猪泷山连老虎都有,怎么还会有外乡人进山采药?” 元氏叹了口气,“都是生活给逼的。” 顾文茵见打消了元氏的疑窦,转而看着罗烈,继续说道:“叔,你给我讲讲,那山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罗烈看了看元氏,见元氏没有再反对。 他便小声的对顾文茵说道:“其实也不似传闻的那样吓人,就是山高林密了些,地势很是陡峭,再有林子里毒虫猛兽比较多……” 顾文茵蓦然就想起前世的满是神秘色彩的神农山,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叔,木荷姐说,猪泷山里有野人,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罗烈眯了眼睛说道:“那么高那么密的山,别说野人,就是神仙,也不足为奇吧?” 元氏眼见他精神不济,对顾文茵说道:“好了,出去帮你远时哥干活吧,别在这打扰你叔休息。” 顾文茵便端了药碗走出来,洗净放好,去了院子里帮罗远时打下手。 罗远时手里的簸箕已经完成了大半,顾文茵才要走过去,却见罗莽家的小满和罗骀家的小雪站在篱笆外冲她招手。 “哥,小满和小雪找我,我去问她们有什么事。”顾文茵对罗远时说道。 罗远时点头,“去吧,别跑远了,回头婶找不到你,要着急。” 顾文茵应了一声。 “文茵,我哥在蛇形坞找到一棵野梨树,说要带我们去打野梨,你去不去?”小雪问道。 顾文茵想了想,点头道:“好,我回家和我哥说一声。” “那我们在这等你。”小雪说道。 顾文茵点头,小跑着回去和罗远时说了一遍。 “蛇形坞离村里有点远,还是别去了。”罗远时说道。 “远时哥,我哥和福娃哥还有喜宝哥他们都去。”小雪隔着篱笆说道。 罗远时还在犹豫,顾文茵小声说道:“叔要喝小半年的中药,嘴里连个压味的东西都没,我想去拾些野梨回来给叔做梨膏,压压味。” 顾文茵没有说的是,她其实是想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蒲葵树! 罗远时想了想,放下手里快编好的簸箕,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顾文茵自是求之不得。 “我去和我娘说一声。” 元氏本想反对,但顾文茵说出罗远时也同行时,反对的话便说不出口,只得叮嘱她和罗远时千万要小心。 第46章 韩粮玉 蛇形坞距凤凰村不远,翻过凤凰村的后山,再朝西边走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 顾文茵她们到的时候,不止是凤凰村的孩子,相领的乌石坑村和石坑村的半大孩子也来了不少。 几个大点的男孩子已经爬上了枝枝蔓蔓遮天蔽日的野梨树,正拿着细细的竹竿敲打树枝,树底下的孩子则蜂拥着捡拾掉落下来的野梨。 闹闹轰轰间不时的响起争吵声,不是“那是我先看到的”就是“放手,这是我先拾到的”的话。 小满和小雪抓着手里的竹篮子便冲进了战场。 顾文茵也打算冲进去,罗远时却是一把拿了她手上挎着的小竹篮,“你在边上等着,我上去摘。” “文茵,你还站着干什么?快下来啊!”小满对顾文茵喊道。 “哎,来了。” 等到了树底下的,顾文茵才发现,人比她想像的还要多。 没了竹篮,她便帮着小满和小雪拾。 只是,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有一道敌视的眼光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等她抬头想要找人时,却总是找了个空。 次数多了,她也就干脆不当回事了。 既然只敢暗戳戳的使眼刀子,连和她正视的勇气都没有,想来也做不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文茵,韩粮玉也来了。”耳边突然响起小满的声音。 顾文茵一瞬怔愣了愣,下意识的便抬头看去。 一抬头,便对上一张肌肤枯黄相貌平平的脸,脸上的菜色像是长年没吃饱的样子,头发又黄又稀,身材也很是瘦小,一张脸看起来好似十四五岁,可身形却像是十二三岁一样。 见顾文茵目光毫不掩饰的打量自己,韩粮玉细细小小和韩长青如出一辙的眸子里,顿时崩射出骇人的凶光,恨恨的瞪着顾文茵。 “文茵,快别看了,小心她过来打你。”小雪扯了扯顾文茵,小声说道。 两家婚事都退了,顾文茵也无意再生事端,小雪一劝,她便收了目光去草丛树木里找梨。 只是,她肯罢休,韩粮玉却是不肯罢休。 她放了手里的篮子便朝顾文茵走了过来,人还没到,骂声先至。 “狐狸精,小浪货……” 顾文茵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惹事并不是因为她怕事,可韩粮玉似乎以为她避开她,就是怕了她! “你骂谁呢?”顾文茵转身看向韩粮玉,冷了脸,说道:“你一个小姑娘嘴巴怎么就那么脏?” “我嘴巴脏?”韩粮玉往前一步,瘦瘦细细麻杆一样的手指着顾文茵,尖声喊道:“你做得,别人还说不得?不让说是不是?我偏要说,你和你娘都是勾引男人的……” “韩粮玉,你嘴巴再不干不净,别怪我对你不客气。”顾文茵怒声说道。 “不客气?我的亲事都被你搅黄了,你还想怎么的不客气法?”韩粮玉红了眼眶盯着顾文茵,“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抢了别人的男人,还这样理直气壮!” 两人的争吵早使得忙着捡梨的孩子停了下来,朝她们俩看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拨。 凤凰村的站在了顾文茵身后,石坑村的则站在了韩粮玉身后,旁的乌石坑村的则看起了热闹。 韩粮玉的那句“抢了别人的男人,还这样理直气壮!”使得周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看向顾文茵的目光都变了。 顾文茵原本没想和韩粮玉计较,必竟,按心理年轮来算,她比她要大上好几岁。可,眼下韩粮玉不管不顾的败坏她和罗远时的清白,那就不是她能不计较的! “韩粮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和我哥的婚事,明明是你爹丧心病狂,要我哥把我许给你家的那个傻子,我哥不同意。然后你爹今天一早又闹上我们家,非要退亲不说,还讹了我们家五两银子。” 这件事不是什么密秘。 石坑村传遍了,乌石坑村也传遍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韩粮玉,有人小声说道:“粮玉,你怎么不劝劝你爹呢?傻子还娶什么媳妇啊?饿了给口饭吃,冷了给件衣穿就是了。” “就是啊。”人群里有附合和声音响起,“人家就算是拖油瓶,嫁谁不好,干嘛非得嫁给你家的傻子啊!” “哎,你爹可真能啊,退了亲事,还讹了人家五两银子!” “粮玉,那下回,你再说亲,你爹会不会又得让人家拿妹子来换啊?” 孩子们的世界很简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韩粮玉却是被左一句,右一句给问得都快疯了。 “为什么不可以?”她提了声音,尖声喊道:“她顾文茵又不是罗远时的亲妹子,为什么不可以嫁给我哥?” 一声喊出,四下俱静。 良久。 “她就算不是我的亲妹子,我也不会把她嫁给一个傻子。”罗远时提了装满野梨的篮子走了上前,将小竹篮递给顾文茵,回头对怔怔站在那的韩粮玉,说道:“你不用往我和文茵身上泼脏水,她是我妹,一辈子就是我妹。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话落,转身招呼了顾文茵,“文茵,我们走。” 韩粮玉傻傻的站在那,目光怔怔的看着罗远时和顾文茵渐走渐远。 蓦然,“罗远时,你会后悔,我发誓,你一定会后悔的!” 只是,不任她怎么疯狂的嘶喊,罗远时却是连头也不回一个。 回到凤凰村,顾文茵先去了趟罗猎户家,见罗猎户还没有回来,便将竹篮里的梨拎到井边一个一个洗干净,然后再回家挂在灶间的横梁上阴干。 元氏已经开始准备早饭,顾文茵拿了个洗干净的梨去正屋看罗烈。 罗远时则帮着元氏烧火。 这天,罗猎户直到巳时三刻,才回村。 如顾文茵所料,老虎皮和虎骨果然被狠狠的压了价,但就是这样,也卖了近一百两的银子。 “我和罗骀、罗驹商量过了,你伤得最重,这银子你多分一点。”罗猎户说道。 话落,取了三十两银子放在了罗烈的手里。 罗烈没有推辞,只是对着罗猎户说道:“这情,我记下了。” 罗猎户拍了拍罗烈的肩,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47章 得想办法赚银子啊 三十两的银子,可以缓解罗家的燃眉之急。 次日一早。 罗烈喊了罗远时到跟前,说道:“你取了八两银子去趟你莽叔家,这八两银子,五两是代替兵役的,另外三两是折公粮的。” 大周朝延袭前朝旧制,民田的田赋,北方征一年一季的公粮,南方征夏、秋两季,一季一石(一石500斤)。如果没有粮食,也可以折钞3贯。(一贯钞折白银一两) 罗远时取了八两银子去了里正罗莽家。 罗烈将剩下的二十二两交给了元氏,“你收着吧。” 元氏犹豫了一会儿没去接。 罗烈在枕头下摸出一串钥匙一同递了过去,指着屋里西北角的斗柜对元氏说道:“这是钥匙,里面有个小木箱,是用来收银钱的,以后都由你来管吧。” 元氏默了默,接了过来,拿出十两银子单独放到一边,对罗烈说道:“这银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动,得给远时重新说门亲事。” “好。”罗烈温声说道:“余下的银子,你看看你和文茵缺点什么,找个日子让远时陪了文茵去趟镇子里,买两身新衣裳穿。” 元氏点了点头,却很清楚,这十二两银子看似多,加上罗远时说亲的那十两银子都不知道够不够罗烈买药吃。 但,这话,她却是无任如何也不会说的。 不多时罗远时返了回来。 “银子给你莽爷爷了?”罗烈问道。 罗远时点头,欲言又止的看了罗烈了一眼。 “怎么了?” “我去的路上,遇见了春生叔。”罗远时说道,“春生叔好似凑不齐银子,正犯愁和谁借银子。” 罗春生是石梅花的男人。家里有个和罗远时同龄的儿子外,还有两个分别是十岁和九岁的小子。因为家里人多地薄,他去了县里一户姓曾的人家做短工,家里的几亩薄地则给了石梅花和几个小子打理。 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人多地少,就算是有罗春生做短工的收入贴补,他们家也是长年吃不上一顿饱饭。眼下,五两银子的兵役,一石粮食的公粮,还不得把他们愁死。 “你春生叔还缺多少?”罗烈问道。 “春生叔打算让同海去服兵役,他现在借的是那一石公粮的银子。”罗远时说道。 同海?莫不是那天去乌石坑村请黄媒婆的同海? “哥,你说的同海是那天替我们去乌石坑村请黄媒婆的那个同海吗?” 罗远时点头。 顾文茵便想到罗同海健步如飞的背影,打仗,除了身手好就得脚步快,罗同海这样的,杀敌立功可能难,但小心点保命应该不难吧? 却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罗烈的声音,“令淑,你娶了三两银子给远时。” 石梅花是元氏和罗烈的媒人,没有也就算了,现在他们手里有这笔银子。以罗烈的为人,自然不可能对她家的窘境视而不见。 元氏没有犹豫,拿了钥匙打开才锁好的柜门,取了里面的小木箱子,取了三两银子拿块帕子包了递给罗远时。 顾文茵沉沉的叹了口气。 三十两银子,按说算是一笔巨款了吧? 可,眨眼的功夫就去了十一两,余下的那十九两还不知道够不够罗烈这个冬天的药钱!不行啊,这样坐吃山空就是死路一条,她得想办法赚银子才行! 可是,怎么才能赚得到银子啊? 顾文茵站在廊檐下,微眯了眸子,看着远方微微露出一个尖角,被一阵薄薄烟雾笼罩的山尖尖怔怔出神。 猪泷山! 唯一的希望也许就在猪泷山了。 顾文茵心里才拿定主意,耳边响起罗远时的声音,“文茵,你站在这干什么呢?” “哥……婶子,你来了。”顾文茵笑着和走在罗远时身后的石梅花打招呼。 石梅花点了点头,问道:“你娘呢?” “在屋里和我叔说话呢。”话落,扬声对正屋喊了一声,“娘,梅花婶子来了。” 元氏应了一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石梅花红了眼眶上前握住元氏的手,两人说着话朝屋里走去。 顾文茵上前扯了罗远时的手,“哥,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罗远时问道。 顾文茵却是回头看了眼正屋的方向,扯了罗远时往院子外边的角落里走。 确定她们的谈话不会被罗烈和元氏听到后,顾文茵这才开口说道:“哥,我打算去趟猪泷山。” 罗远时一瞬变了脸色,“你疯了,你去猪泷山干什么?” “去猪泷山找药材换银子。”顾文茵目光平静的看着脸色难看的罗远时,“叔的病光养着还不行,得吃些好的,我娘也是。家里虽然有些银钱,可那些银钱怕是给叔抓药吃都不够,我们得想办法赚银子。” “这些事,哥会想办法,你……” 顾文茵打断罗远时的话,“哥,我们是一家人。” 罗远时默了默,“那这样,我去猪泷山,你留在家里。” “不行!”顾文茵斩钉截铁的说道。 罗远时还欲再说,顾文茵却抢在他开口前说道:“你一个人进山没用,你又不认得那些药草。我爹以前有本《本草纲目》上面都是是介绍药材的,好些药材我都记住了。” “前些日子,我还遇到过外乡人来我们猪泷山采药,可见,猪泷山里一定有好多珍贵的药材。我们采了洗洗晒干,拿到镇上或县城的药铺里换银子。” “可是,爹和婶他们不会同意的。”罗远时说道。 顾文茵黑宝石的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 “不告诉他们?”罗远时瞪圆了眼睛,犹豫的问道:“这样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顾文茵嘻嘻笑道:“我们就说是上山砍竹子,叔和我娘肯定不会怀疑的。” 罗远时还想再说,顾文茵却是敛了脸上的笑,不无沉重的说道:“哥,朝廷和古蜀国的这场战不会很快结束的,日子越往后只会越难过,我们得早做准备。” “今年还只是补交一季的公粮,说不得明年就是两季了,今年五两银子替兵役,明年可能就是十两,二十两……” 第48章 再进猪泷山 第二天,鸡叫头遍,顾文茵和罗远时便一前一后起了床。 不多时,元氏也起来了。 随便扒了口饭,罗远时按照顾文茵的授意,对元氏扯了个谎。“婶,附近山里没什么好竹子了,我打算往里走一走,今天可能会回来的晚些。” “知道了,干活小心些,早些回来。”元氏说道。 顾文茵放了手里的饭碗,“娘,我陪远时哥一起去吧,两个人有个伴。” 元氏没有多想,点头道:“去吧,别贪玩,早点回来。” “哎,知道了。” 顾文茵使了个眼色给罗远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罗远时取了竹刀,挎了个竹篓子走在前头,顾文茵跑回厨房拿了把砍柴刀,追上先出门的罗远时。 路过罗猎户家时,拿着斧子劈柴的喜宝见了,停了手里的活问道:“远时哥,你们去哪里?” “家里竹子用完了,我去山里砍根竹子回来。”罗远时说道。 喜宝听了,手里斧子一扔,说道:“正好,我打算进山砍柴,你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去。” 罗远时和顾文茵顿时傻了眼。 而就这一怔神的功夫,罗喜宝已经抓了把砍柴刀出来。 见罗远时和顾文茵看着他半天没动脚,不由问道:“怎么了?” “那个……” 顾文茵截了罗远时的话,说道:“喜宝,我们可能会走得有点远,你要不要另外找个伴去砍柴?” “远点就远点吧,正巧,昨儿个我娘还嫌弃我砍回来的都是臭椿,说灶堂火一烧,满屋子都是臭味。”罗喜宝说道。 农村烧的柴火都是山上砍下来的各种各样的小树木,人多地贫,山里的树也不够砍。罗喜宝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只能捡那些别人挑剩下的树砍了驮回家。 顾文茵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什么人,凑上前,轻声说道:“喜宝,我和我哥是去猪泷山。” “猪……” “你闭嘴!”顾文茵恶狠狠的瞪着罗喜宝,压低声音吼道:“你想嚷得全村人都知道,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罗喜宝脑海里一瞬掠过顾文茵拿刀砍韩长青的画面,背脊一凉,连连摇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你另外找个人去附近的山里砍柴吧。” 话落,顾文茵便和罗远时往前走,只是走出几步后,她步子一顿,又折了回来对傻站在原地的罗喜宝说道:“我和我哥去猪泷山的事,不许和别人说。” 罗喜宝重重点头。 顾文茵深深的看了眼罗喜宝,在确定罗喜宝看懂她目光间的威胁之意后,这才转身招呼了罗远时继续赶路。 一路上又遇见了好几拨人,也有提出搭伴的,都被顾文茵三言两语的给绕开了。 等出了村子,走上上山的路后,顾文茵长长的吁了口气,想着,这下总算是清静了。只是,念头才起,身后却响起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顾文茵和罗远时步子一顿,朝身后看去。 “长生?” 罗长生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哎,总算是追上了。” 罗远时和顾文茵交换了一个目光,罗远时迎着罗长生走了过去,“长生,你这是打算和我们一同进山?” “嗯。”罗长生重重点头。 不是…… 罗远时张了张嘴,回头朝顾文茵看去。 没等顾文茵拿定主意,罗长生突然说道:“远时哥,我知道你和文茵是去猪泷山。” “罗喜宝告诉你的?”顾文茵拧了眉头没好气的问道。 因为罗猎户和罗骀、罗骀兄弟俩走得比较近,于是,罗喜宝和罗长生也成了最好的朋友。 “喜宝他就只和我说了。”罗长生急切的说道。 顾文茵没去纠结罗喜宝的事,而是看着罗长生,“你爹和你娘知道你去猪泷山吗?” 罗长生摇头。 “那你回去吧。”顾文茵说道:“你跟着我们去,万一有个什么,你爹娘还不得活撕了我和我哥。” 罗长生顿时急了,“文茵,我们小心点,不出事就可以了。” “你说不出事就不出事啊?”顾文茵瞪了罗长生,“凡事不都是有个万一吗?” 罗长生朝罗远时看去,“远时哥……” 罗远时摇头,表示这事他也不赞同。 罗长生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只是,下一刻,却突然抬头看向顾文茵,“文茵,你娘知道你和远时哥是去猪泷山吗?” 顾文茵才要开口,罗长生却已经接着说道:“你们不带我去,我就回去和你娘说,你们去了猪泷山!” 这个小兔崽子…… 猪泷山拔地千尺,危峰兀立,怪石嶙峋,目光所及处是一片苍翠欲滴的林海波涛。 站在山脚下,听着比鬼哭狼嚎还让人惊魂不定的山风呼啸声,即便有着一世经验的顾文茵,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头皮阵阵发麻不说,两脚更是软得提不上力气。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猪泷山会成为令人望而怯步的所在! “远时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罗长生先就打起了退堂鼓。 罗远时也很犹疑,他看向顾文茵,“文茵,你怎么说?” 她怎么说? 顾文茵深吸了一口气,拨开身前一人多高的荆棘抬脚便往里走。 罗远时当即跟了上去。 罗长生咬了咬牙,紧跟在罗远时的身后。 “哥,你拿刀一路做记号,别回头我们找不到回来的路。”走在前头的顾文茵说道。 罗远时于是拿起手里的砍竹刀,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一路砍了过去。 一路向前,目光所及处都除了树还是树,当然也不时的会有小小的惊喜,比如茂密的灌木丛里不时窜出的野兔,以及瞪着对水漉漉大眼睛傻傻看着她们不知道躲闪的麂子。 只是,不论是野兔还是二傻子一样的麂子,在罗远时和罗长生扑过去,试图抓住时,它们却是跑得比谁都快。 几次过后,罗远时和罗长生都放弃了活捉它们的想法。 又往里走了一段距离后,低矮的灌木丛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成人腰身粗的参天大树,那些树直耸入云,仰头也看不到树顶。 “远时哥,我们还要往里走吗?”罗长生问道。 罗长生朝顾文茵看了过去。 顾文茵却是侧耳仔细的听了起来,“哥,你有没有听到水声?” “水声?” 顾文茵点对,又屏息凝神听了会,接着,便拔脚朝水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罗远时连忙跟了上前。 第49章 惊鸿一瞥 翻过一座山头,一阵夹着冷湿的清风迎面而来。潺潺的水声越发的明显了,三人脚步不停,顺着水声继续往前走。 蓦然,走在最前面的顾文茵脚步一顿。 “文茵?” 一直低头赶路的罗远时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去,却在抬头的瞬间,被眼前的情景唬住了。只见一块巨崖直立,另一块横断其上,直插翠绿的山腰,如苍龙昂首,气势非凡。 “远时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罗长生小声的说道。 这回罗远时没有问顾文茵的意见,直接就说了,“都到这了,再往前走走吧。” 往前,往前就是一道山崖了,哪里还有路啊?难不成飞檐走壁? 罗长生念头才起,顾文茵已经一马当先,扒拉着崖壁上的突起往上爬。 罗远时紧跟其后。 罗长生没办法,只得跟了上前。 爬到半腰处,潺潺水声变成了哗哗的流水声,越往前越响,脚下的崖石也变得湿湿的,头顶不时飘过细如雨丝的水珠。 “哥,这附近有瀑布。”顾文茵对身后的罗远时说道。 罗远时应了一声,嘱咐道:“你注意脚下。” “哎,晓得的。” 顾文茵扶着身侧的一处突起,站在原地略略的喘了口气,顺便打量起周遭的环境。目光所及处,但见,四面苍峰翠岳,两旁岗峦耸立,满山树木碧绿。 原始森林也不过如此吧?! 抬头看了眼天色,顾文茵不敢再耽搁,扶着崖壁继续往前走。 往前攀爬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一条仅容人侧身贴壁通过的小径霍然显现在眼前,小径的上方是一道细长的口子,透过那细微的天光,可以看见小径的另一头,隐有白光闪现。 “哥,前面有条小路,我们过去看看。” 话落,顾文茵扶着崖壁走上了小径。走了大概有两刻钟的样子,随着脸上一湿,耳边一阵雷声轰鸣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冲天的瀑布如雄鹰般俯身冲下,砸落在一个长宽约数丈的绿潭里,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 从飞瀑中喷溅出来的小水珠细如烟尘,弥漫于空气之中,成了蒙蒙水雾,给山涧林木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站在这飞瀑前,三个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文茵,快看,这潭底有鱼。”罗长生突然喊道。 果然,清澈见底的水潭里有几尾约一尺长的扁扁的鱼在游动。 若是盛夏时节,说不得顾文茵就跳下去抓了,不过,既然鱼在这里,等明年夏天她再来也是一样的。 “哥,长生,我们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药材。” 罗远时应了一声,喊了罗长生便打算去找药材,来的路上,顾文茵已经将一些容易辩识的药材告诉了他和罗长生。 不知道是因为深处峡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外面已经是落叶绘飞满目荒凉,这里却是苍翠欲滴,林木繁茂,古树老藤遮天蔽日。 “哥,长生,我们分开找,但不要走远,每走五十步便喊一声。”顾文茵说道。 罗远时和罗长生齐齐应了。 三个人分头找。 还没走到五十步,耳边突然响起罗远时的声音,“文茵,你快来看,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定风草(天麻)。” 顾文茵连忙拔脚朝着罗远时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处潮湿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黑色泥土里,一株黄红色,无花无叶长得肉肉的显得很是奇怪的植株。 “这是定风草?”罗长生狐疑的声音响起,“文茵,你别是弄错了吧?” 顾文茵却知道,眼前这奇奇怪怪花不像花草不像划的东西就是定风草后人嘴里的天麻。 “没错,就是它。”顾文茵难掩激动的说道:“小心挖,运气好的话,这一窝会有好几个。” 罗远时取了破竹刀小心的从边上一点一点的往下挖。 果然如顾文茵所说的那样,这一窝下面挖出了六个二指粗的块状茎,最大的那一个比婴儿的手臂还要粗,外面有黑黑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绕着。 顾文茵这下更是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天麻了,因为这些黑黑的就是为天麻提供养份的密环菌。 “文茵,这能卖好多钱吧?”罗长生在一旁羡慕的问道。 “嗯。” 顾文茵重重点头,野生天麻啊,当然值钱了! 将那六个天麻放进竹篓里,顾文茵对俩人说道:“哥,长生,这附近肯定还会有那么一两窝的,我们再继续找找。” 野生天麻虽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但一旦找到了,一亩地的围内总会有那么好几窝的。 三人以刚才发现天麻的地方发中心,往三个方向分散寻找。 期间,罗长生很幸运的找到了一窝,罗远时也在之后的不久又找到了一窝。到是顾文茵一直一无所获。 走着走着,她不知怎的又走回了瀑布的下方。 山水清洌,顾文茵就着冰凉沁骨的山水洗了把脸后,打算找个略干的地方坐下来歇会儿。走了一圈,就在她准备在一块向阳的地方坐下时,目光不经意间被崖壁上的一丛碧绿所吸引。 那丛碧绿沐着水雾被阳光照射,发出油亮亮的绿光。 铁皮石斛! 顾文茵一瞬瞪大了眼睛。 站了起来,找了个高处仔细看了看。顾文茵确定,那丛生长在崖壁上的植株就是世人口中的神仙草,后世的铁皮石斛。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要是能把它采下来,肯定能卖不少银子! 顾文茵左右观察了一番,崖壁虽高,但好在不是那陡,小心点爬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这么一想,顾文茵便没惊动罗远时他们,找了个地方,开始往上爬。 因为边上就是瀑布的原因,崖壁虽然不陡,但却很滑,随处可见薄薄的青苔。顾文茵小心的避过这些青苔,慢慢的朝那丛碧绿靠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胳膊够得着,她张了手指,小心的掘着石斛根部的薄薄的泥土,眼见得便要整株拔出,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吱吱”的声音。 顾文茵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一张天蓝色覆盖着金黄色毛发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啊!” 顾文茵受惊之下,手上一紧,脚下一滑,整个人仰后倒了下去。 完了,这下小命玩完了! 顾文茵祈祷着,但愿这一摔,能摔回她自己的那个时代。 只是,祈祷未毕,惊鸿一瞥间,却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似大鹏展翅般自崖顶的上方纵身而下,身姿优美宛若神仙降临,翩翩然的朝她掠来。 随着彼此距离的拉近,眼前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轮廓深邃分明的五官,如同鬼斧神工雕刻而成,英挺的剑眉下,一对深若幽潭亮如寒星的眸子,淡漠而冰冷的直视着她。给人一种他不是来救人,而是来索命的感觉! 第50章 救都救了,还说什么该不该 风呼呼自耳边刮过。 顾文茵“砰砰”乱跳的心,因为揽在腰间的那只手,慢慢的回归平静。 “文茵,文茵……” 崖底下,罗远时和罗长生的喊声不时的传来。 男子眉宇轻蹙,在距崖底约有两丈的距离时,突然在半空中扭了身子,抱着顾文茵落在了潭边处突起的巨石上。 顾文茵堪堪站稳,男子便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转身便走。 “那个……”顾文茵追上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恩公告知姓名,小女子……” 男子却是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几个起落间,便不见了身影。 顾文茵怔怔的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山涧,若不是亲身经历,她几疑自己是在做梦! “文茵,文茵……” 罗远时和罗长生的喊声,一声接一声的响起。 “哥,长生,我在这,我没事。” 顾文茵喊了一声,便沿着那块巨石爬了下来。 她是等到了崖底,才发现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株石斛的。 罗远时脸都急白了,罗长生的脸色也不好看,等看到全须全尾站在他俩跟前的顾文茵后,两人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冷汗一阵阵的冒了出来。 “吓死我了,”罗长生拍着胸口,一迭声的说道:“我和远时哥听到你的喊声,连忙跑了回来,就看到你从上面掉下来……咦,文茵,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呢?”罗长生后知后觉的问道。 “我刚才远远的好像看到有个穿白衣的人救了文茵。” 罗远时不确定的说道。 “有吗?”罗长生朝罗远时看去,“远时哥,你不会看错了吧?我怎么没看见呢?” “应该没看错。”罗远时笃定的说道,末了,看向顾文茵,“文茵,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长生也跟着看了过来,“是啊,文茵,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是有人救了我。”顾文茵说道。 “那人呢?”罗远时连忙站了起来,四处张望,说道:“人家救了你一命,我们报答不了什么,可总要跟人道个谢。” 罗长生也站了起来,甚至跑到巨石的后面张望寻找。 顾文茵看在眼里,少不得提了声说道:“长生,别找了,他走了。” 罗长生绕着巨石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人,才返身走了回来。 罗远时正在问顾文茵,“叫什么姓什么知道吗?” 顾文茵摇头。 “那长什么样呢?”罗远时又问道。 长什么样……顾文茵脑海里一瞬闪过惊鸿一瞥间,那张貌似天人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摇了摇头,“他救下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罗远时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有没有伤到哪?” 顾文茵摇头,“没有。” “文茵,你爬那崖壁上去干什么啊?”一边的罗长生突然问道。 “喏,还不是为了它。”顾文茵将抓在手里的石斛递了出去,“这是医书上记载的神仙草,只长在悬崖峭壁上,我刚才无意间发现了,就上去采它了,结果……” 顾文茵话声一顿,茫然的抬头朝崖顶看去。 那长着一张蓝脸满身金毛的小怪物,应该是金丝猴吧?这山里 “怎么了?” 罗远时和罗长生齐齐抬头顺着顾文茵的目光朝崖壁上看去。 “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神仙草。”顾文茵说道。 “有,也不许你再上去了。”罗远时难得的提了声音,语带怒气的说道:“文茵,你胆子真是太大了。刚才幸好有贵人相救,不然……” 不然,她现在就是一瘫肉泥了! 光想想,都让人心惊胆寒。 “文茵,你如果还是这样胆大到没边,这猪泷山以后你别想来了。回去,我就跟婶说,以后你走哪都让她跟着。”罗远时闷声说道。 顾文茵自己也是后怕不已,差一点就阴阳两隔啊!一听罗远时说要告诉元氏,急得连声说道:“哥,我保证,我以后都不会了。” “真的?” “真的。撒谎的是小狗。” 罗远时半信半疑的看着顾文茵,他不是很相信顾文茵的保证,但又做不出逼顾文茵发毒誓这种事。想着,以后再来,自己把她看紧点就是。 顾文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探头看向罗远时的小竹篓,“哥,你和长生挖到多少定风草?” “我们后来又分别找到了两窝。”罗远时拍了拍腰间的小竹篓,“装满了都。” “真的啊?”顾文茵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回家去吧。” 罗远时点头,“嗯,是得回去了,怕是到家天都得黑了。” “长生。”顾文茵看向罗长生,“到了山脚砍一担柴回去,今天的事和谁也别说,这些定风草我和我哥会拿到镇上去卖,回头换了银子和你分。” 罗长生忙不迭的点头,“文茵,你放心,我要说出一个字,我就是个大王八!” 顾文茵噗嗤一声笑了,将手里的石斛小心的放到罗远时的竹篓里,“走吧,我们下山,回家。”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崖壁的半腰处,两道身影默然注视着离开的三人。 穿灰黑色直襟,国字脸,瘦却精壮年约四旬的男子,对身前一袭白衣飘飘若仙的青年男子说道:“爷,你不该救她的。” “救都救了,还说什么该不该,有意义吗?” 话落,男子袍摆一撩转身离开,留下中年男子站在那风中凌乱!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顾文茵还在想着要寻个什么样的借口骗过元氏时,耳边陡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叫骂声。 “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来到了我们老罗家,就没有好事儿……你这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天杀的啊,我好好的一个儿子,自从娶了这扫把星,就变得爹娘都不认了……” 顾文茵还在想谁家的老太太这么彪悍。 罗远时已经对罗长生说道:“长生,好像是你奶的声音。” 第51章 自请出族 罗长生前一刻还喜气洋洋的脸上,一下子变得阴沉的几欲下起雨来。 整个凤凰村,要说谁最混帐,那肯定是罗狗剩。可要说谁最胡搅蛮缠,那就是非罗长生他奶曾氏莫属了。 曾氏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在凤凰村这个几十户的小村子里,是绝对的大家庭,极少有村人敢惹他们家。也就因为这,他奶从年轻时的泼赖凶悍变成了年老时的蛮不讲理。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可到了曾氏这里,却不是,曾氏最疼长子罗驲和他的几个孩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幼子罗驹和他媳妇小曾氏。 罗驹的媳妇小曾氏进门几年了,一直没个一儿半女,按说小曾氏和老太太还沾着点亲,又是她的小儿媳妇,亲上加亲怎么的也该多照顾下才是。可曾氏不是这样的,她没事就要拿小曾氏骂骂嘴撒撒气,甚至还逼着罗驹休妻,为这小曾氏寻死都寻了好几回! “你奶,怎么又去寻你小叔的晦气了?” 罗长生抿了嘴,半响,闷声道:“我奶知道我小叔手里有银子,要我小叔交了我大伯服兵役和纳公粮的银子。” “可你们家早就分家了啊!”罗远时说道:“你小叔房没有,田没有,好不容易拿命换来的银子,为什么得替你大伯他们出银子?” “我爹说,小叔他是打算拿这笔银子带我小婶去县里看病的。”罗长生说道。 可,却被曾氏给盯上了! 罗远时叹了口气,别人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也没法说道什么。 和罗长生道了别,他和顾文茵往自家走去。 远远的便看到元氏站在房檐下张望,见到他二人,急急的迎上前来,“怎么这么晚回来?让人担心死了。” “嗯,一不小心走远了点。”罗远时按着商量好的话说道。 人回来了,元氏提在喉咙口的一颗心也落回了原处,连忙说道:“都饿了吧?快洗一洗吃饭。” 也没问罗远时怎么说去砍竹子,却不见扛竹子回来。 罗远时偷偷的和顾文茵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的将腰间的竹篓放下,去灶间洗脸洗手。 顾文茵洗好,听元氏说罗烈这会子醒着,便去了主屋。 “叔,今天好点没有?” 罗烈正瞪了眼睛看着房顶怔怔发呆,听到顾文茵的声音,回神看了过来,“回来了?你娘都快急死了,去村口看了好几回,下次可不能再这么晚了。” “嗯,一不小心走远了点,下次不会了。”顾文茵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叔,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罗烈苍白的脸上绽起抹笑,“好多了,过几天应该就能下床了。” 顾文茵知道罗烈这是安慰她,想了想,说道:“叔,你别急着下床,大夫说过了,你这病一定要静养。”顿了顿,“过几天,我们借了莽爷爷家的牛车载了你去县城,请回春堂的大夫给你看。” 大宁县的回春堂?那里可不便宜! 因为回春堂掌柜的从前是给皇帝看病的太医,他那里光号个脉就得一两银子,用的药也比别的药堂要贵上许多。因此出入回春堂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商贾乡绅。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去不起! “哎,不用。”罗烈推辞道:“跑那么大老远的去干什么?我都已经好很多了,再躺个两三天就能下床了……” “叔,银钱的事,你别担心,有我和我哥呢。”顾文茵打断罗烈的话,说道:“叔,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我和我哥在山里挖到了定风草和神仙草,这两样可是好东西,能换不少钱呢!” 罗烈不懂医,但光听着这两个名字,就觉得很是高大上。 他笑眯眯的看着顾文茵,“哎呀,你还认得药材啊,叔可真是小看了你。” 顾文茵嘻嘻一笑,说道:“叔,我不单单认得药材,我还会很多别的东西。我爹他以前有个书房,书房里都是书,我都是从那些书里学来的。” “叔,我告诉你个秘密,我……” “文茵,出来吃饭了。”顾文茵的话被元氏的声音打断。 罗烈笑着对顾文茵说道:“先去吃饭吧,吃完了再来陪叔说会儿话。叔,喜欢和你说话。” “好。” 顾文茵转身走了出去。 罗远时已经把她的饭盛好,元氏则拿了个脱漆的托盘装着饭食去房间服侍罗烈用餐。 饭桌上,顾文茵把自己的打算对罗远时说了。 “村里到县城好几百里地,一天怕是赶不到一个来回。”罗远时拧了眉头说道。 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要在半路歇一个晚上。 眼下已经是初冬,罗烈的身子冷不得磕不得,一个不好,看病就成了送死。 顾文茵想了想,说道:“那就等明年开春吧,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们再送叔去回春堂。” 说着话的功夫,元氏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罗远时连忙放下碗站了起来,拿了只空碗替元氏装了碗饭,“婶,您快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哎,这就来了。” 元氏接过罗远时递来的碗,坐下来开始吃饭。 虽然是粗茶淡饭,但一家人气氛很是融洽,到是让人有种吃大餐的感觉。 “天杀的啊……罗驹你这个不孝子,你这是要逼死你娘啊……老天爷啊,我做错了什么,怎么会生下你这没良心的畜生……” 曾氏尖利的哭骂声划破寂静的夜,响彻乡村。 这怎么还没闹完啊? “早上到晚上,这都整整一天了……”难得说人事非的元氏,捧着手里的碗沉沉叹了口气,说道:“看样子,小雪她奶不把她小叔手里的那些银子逼出来,是不会罢休了。” 元氏的话声才落,门外突然响起一片喧哗声。 “我出去看看。” 话落,罗远时转身便往外走。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沉沉的步子声,顾文茵还以为是罗远时回来了,不想,却是里正罗莽家的小满。 一进屋,没等顾文茵打招呼,小满先就对了元氏说道:“婶子,驹叔他要自请出族,村里没有识字的人,我爷想请你去帮着写份出族的文书。” 元氏一瞬呆了呆。 顾文茵已经放下手里的碗,朝小满走了过去,问道:“驹叔他要自请出族?” 小满点头,“小雪她奶不知道从哪听说驹叔手里有银子,逼着他拿出来替小雪他大伯交了兵役和公粮钱,不然就死在驹叔面前。驹叔说银子可以给,但从此他要断了和这家的关系……” 顾文茵倒吸一口凉气。 罗驹,他这是已经被逼得离死仅差一步了吧? 这样的年代,家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脱离家族,往大了说是不管是生还是死都无法进入本族族谱,不能葬人族内墓园。往小了说,从此罗驹他在这凤凰村便无依无靠……不过,如果她,她也会这样做的吧? 只是,让元氏去写这出族书……顾文茵拧了眉头,朝元氏看去。 第52章 你一个铜板都别想拿到 “小满,你跟你爷说,让他另外请个人吧,婶子也没读过什么书,只不过是认识几个字罢了。回头,别误了你爷的事。”元氏推辞道。 元氏的拒绝让顾文茵长长的吁了口气,她还真心元氏会傻傻的跟着小满走。 曾氏是个蛮不讲理的,他们一家在凤凰村又是大家庭,哪怕是罗驹自请出族,真要是元氏帮着把这出族文书给写了,曾氏一准得拿她们一家子撕气。 到不是怕了她,可这样一个蛮不讲理又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太婆,她有事没事来闹一场,这日子还过不过啊? 小满听到元氏的话顿时傻了眼。 没等她醒过神来,顾文茵已经上前扯了她往外走,“小满,走,我们去看看。” 半拉半拽的和小满去了罗驹家。 罗驹分家搬到了村北边的一栋茅草房子里,黄泥垒成的墙绽着一条条的裂缝,房顶的茅草因为年头太久也已经霉的烂的只剩下薄薄一层。 小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若不是为了替元氏解围,顾文茵她肯定不会来的,必竟她们眼里的热闹,却是罗驹和他媳妇的不堪。 钻进人群,小满走到拧了眉头的罗莽跟前,“爷,婶子说她也只是识几个字,这文书她写不来,让您另外寻了人写。” 顾文茵便看到坐在地上发髻凌乱,长着张鞋拔子脸,满脸皱纹的曾氏唇角勾起抹得意的笑。而另一侧,脸膛黑黑蹲在角落的罗驹,目光怔怔的看着某一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莽知道这是元氏的推脱之词,但他却怪不得元氏。 想了想,他走到曾氏跟前,问道:“他婶子,驹侄儿说了,不断了关系,这银子他就是死也不会掏一个子儿……” “断啊,我没说不断啊!”曾氏打断罗莽的话,指着罗驹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就当从没生这么个畜生东西,我要知道他是这么个玩意,生下来我就扔进尿桶溺死他!” 人群响起一片唏嘘声。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能阻止曾氏恶毒的咒骂声。 “你知道为啥你媳妇生不出孩子吗?是老天有眼,老天要让你断子绝孙……” 顾文茵再不曾想到,这世上还会有这样恶毒的母亲,用这样恶毒的话语来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冲上前大声说“我来写”,可是,理智最终让她没有做出这样冒失的行为。 罗驹的媳妇小曾氏已经哭不出来,整个人如同傻掉了一样,木木呆呆的站在那。 “拿银子来,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别说我要这十两银子,我就是要你的命,你也得给!”曾氏高声喊道。 蹲在角落里的罗驹猛的站了起来,腥红着眼对曾氏吼道:“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你拿去!” 曾氏跳起来就朝罗驹扑了过去。 “他婶子,你这是干什么!” 有好心的村民上前去拦,曾氏回头照着拦她的妇人就是一爪子,抓得人满脸鲜血,再没人敢拦。 她揪着罗驹便是左右开弓连扇几巴掌,打得自己手痛了,干脆一低头狠狠的咬在了罗驹的胳膊上,鲜血倾刻间渗了出来。 罗驹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五尺高的汉子瑟瑟的抖个不停。 小曾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顾一切的朝曾氏扑了过去,“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娘,你要打要杀冲我来……”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曾氏松开咬住罗驹的嘴,照着小曾氏便扑了过去,耳光打得啪啪响不说,对着小曾氏身上又是掐又是抓,小曾氏声声惨叫却不曾躲闪。 罗驹扑了过去,将小曾氏拦在身后,瞪着曾氏吼道:“大妮有个好歹,你一个铜板都别想拿到!” “你个小畜生……” 曾氏对着罗驹便要动手,耳边却突然响起罗莽一声怒喝:“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给我听下来,不然,以后你们家的事再也别来找我!” 罗莽除了是里正之外,他还有一个儿子在县里做捕快,虽然属于未入流,但好歹总和官字沾上了点边,小女儿又嫁给了总捕头家的兄弟。 若说整个凤凰村有谁不惧曾氏,也就只有罗莽了! 罗莽这一声喝,成功的阻止了曾氏的撒泼。 “你不就是要银子吗?”罗莽冷眼看着曾氏,天下偏心的父母比比皆是,但偏成这样的,也是少有。“明天县丞就要来带人,你在这白纸上摁个手印,银子你拿着,这文书,明天我求了县丞老爷帮忙写便是。” 说着递了一张空白的纸和一盒红色的朱砂到曾氏跟前。 这是顾文茵趁乱给罗莽出的主意,让曾氏把手印摁了,再让村里家家户户的当家男人摁个红手印,然后请了县丞把这脱离关系的文书写了,曾氏她还能翻了天不成?别看她现在撒泼撒得厉害,那是因为大家都是村民,遇上官老爷,保管她比鹌鹑还老实! 曾氏一瞬怔在了原地。 顾文茵则趁着人不注意走到罗驹身后,飞快的说了一声:“叔,别忘了小雪他爷。” 不等罗驹回头,顾文茵重新钻进了人群里。 罗驹顾不得去看是谁提醒他的,几步走到罗莽跟前:“莽叔,让我爹也给摁上手印吧,还有我几个哥哥,也把手印摁了。” “小畜生……” “十两银子。”罗驹目光冰冷的看着曾氏,“少一个人,都不行。你也别想拿死逼我,大不了,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曾氏哆嗦了嘴唇,目光又伤又痛的看着罗驹。 “好,我摁,你爹也摁,你哥哥们也摁,没了你,我还有四个儿子!我就当我从来没生过你!” 顾文茵走出了人群。 “文茵。” 罗远时从后面追了上来。 两人并肩往家走。 “哥,小雪她奶怎么会知道罗驹叔手里有银子?”顾文茵问道。 罗远时叹了口气,“知道我们家赔了韩家五两银子,还交了八两银子的兵身和公粮钱,小雪她奶找到罗骀叔,逼着罗骀叔问我们家哪来的银子。” “罗骀叔被小雪她奶逼得没办法,只得把卖老虎皮和老虎骨四家人分银子的事说了出来。” 顾文茵顿时生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哥,我们家多分了,你说小雪她奶会不会……” 罗远时拧了眉头,“应该不会吧?这事当时是大家都同意了的,小雪她奶反悔也没用啊。” 第53章 为了赚钱 谁知道呢? 顾文茵是觉得以曾氏那种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的行事作风,罗烈多分银子的事,她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她现在要做的是把白天挖来的天麻给简单的处理下,回头好去镇上的药。 “哥,那个定……” 顾文茵在看清自家客厅里的情景时,话声嘎然而止。 客厅里,石梅花满脸自责的和元氏说着话,见到顾文茵和罗远时,站了起来,“远时和文茵回来了啊,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元氏站了起来,“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你。” 说着话,拿了一边的桐油小灯起身送石梅花。 罗远时和顾文茵避到了一边。 不多时,元氏转身走了回来,顾文茵迎上前,“娘,梅花婶子来找你有事?” 元氏叹了口气,牵了顾文茵的手,“小雪她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梅花婶子心里过意不去,来和娘说说话。” 顾文茵猜着也是这原因。 “娘,我想明天和我哥去镇上。” “去镇上干什么?” “今天在山里,我和我哥挖到不少定风草还有一株神仙草,我想去镇上卖掉。” 元氏步子一顿,回头看向顾文茵,“你去猪泷山了?” “没有啊,你怎么突然这样问。”顾文茵面不改色的撒着谎。 元氏却是拧了眉头,看着她说着:“你没去猪泷山,哪里找来的定风草?还有,那神仙草非绝壁峭崖不长,你怎么采来的?” 顾文茵暗喊糟糕,她怎么忘了,元氏可不是目不识丁的农妇,不说顾晔霖在世时常寻了各种异闻杂书给她看。就是她当年在元家做姑娘时,也是博览群书的。有些骗得了罗烈的话,却是骗不过她的。 顾文茵还在想着怎么糊弄元氏,元氏却也已经放了手里的桐油灯,高声喊了罗远时过来。 “你和文茵今天去了哪里?”没等罗远时开口,元氏已经厉声说道:“想清楚了再说,你要是想打谎,那就把谎给打圆了,别让我寻出破绽。” 罗远时下意识的便朝顾文茵看去。 顾文茵狠了狠心,一咬牙说道:“没错,我和远时哥去了猪泷山,那些定风草和神仙草都是猪泷山找来的。” “你……” 元氏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是想也没想,对着顾文茵的脸便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一声脆响。 元氏怔在了原地,顾文茵也怔在了原地。 等回过神来,顾文茵猛的窜到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下那一巴掌罗远时前面,看着罗远时脸上五个鲜明的手指印,想摸又不敢摸,只能急声问道:“哥,要不要紧,疼不疼?” 说着话的功夫,眼睛都红了。 元氏也在这会子回过神来,一步上前,将顾文茵扯到一边,手脚无措的看着罗远时的脸,“傻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啊?你……” “婶,不怪文茵,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做好,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她。”罗远时闷声说道。 元氏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又是难过,她抬手抚着罗远时的半边脸,“远时,你不能这样惯着她。那猪泷山是什么地方?她自个去寻死也就算了,还带上了你。这是没事,万一有事,婶子怎么和你爹交待?” 屋里听到动静的罗烈,扬声问道:“令淑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远时淘气惹你生气了?” 元氏眼眶一红,转身便朝正屋走去。 顾文茵想也没想,拉着罗远时便跟了上前。 正屋里,元氏正局促不安的站在那,小声的说道:“我,我把远时给打了。” 罗烈脸上的神色一瞬怔了怔,但下一刻,却是笑了笑,轻声说道:“打就打了,你是他婶子,打他还不是应该的。” “不是……”元氏目光慌乱的看着罗烈,“我没想打他的,我打文茵的,他……” “好端端的你打文茵干什么?” 元氏瞬间泪崩,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泄而出,哽声说道:“她撺掇远时和她去了猪泷山!” 原来是这样! 这就不奇怪,把顾文茵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元氏,怎么会突然动手打她了。 恰在这时,顾文茵和罗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罗烈一眼便看到罗远时半边红肿映着五个清晰手指印的脸,心里顿时如针扎了一般疼。虽然是个小子,但从小到大,他却没舍得动一个手指头。这要换成是别人动的手,他怕是得和他拼命! 叹了口气,罗烈说道:“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还不领着你妹跟你婶子认个错?” 罗远时便要上前向元氏赔礼,元氏却像被猫咬了一样,跳了起来,连连摆手,“是婶子不好,误伤了你,婶子该和你道谦才是。” “孩子犯了错,你是他婶子,管教他是应该的,道什么谦?”罗烈发话道。 元氏越的手脚无措起来,后悔刚才失了分寸,不该情急之下乱动手。 等罗远时领着顾文茵给元氏赔过礼后,罗烈这才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去猪泷山?” 罗远时张了张嘴,顾文茵却抢前一步,看着罗烈和元氏说道:“叔,是我的主意,不关远时哥的事。” “你还得脸了,是吧?”元氏才消下去的火立刻又冒了出来。 “令淑,听孩子把话说完。” 元氏攥了手,撇了脸不看顾文茵。 “文茵你说吧,为什么要去猪泷山。”罗烈看了顾文茵说道。 “为了赚钱。”顾文茵看着罗烈和元氏,“家里虽说还有十几两银子的余项,可不论是叔的药,还是家里吃的粮食,都得花钱。而且,这战不可能一两年就打完,指不定明年还得纳公粮征兵,我们不早做准备,到时怎么办?” 顾文茵的话说完,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静。 罗烈虽然见识有限,但这几天他其实想的也是顾文茵说的这些。只是,他不敢也不能开口,他还是好好的尚且还能想想法子。可他…… 良久。 罗烈长叹了口气,“是叔连累了你们!” 第54章 说服 几乎是罗烈的话一说出口,屋里本就沉闷的气氛越发变得令人窒息起来。 “叔,你这话我不爱听。”顾文茵打破这片令人难堪的沉寂,脆声说道:“什么叫你连累了我们?如果不是我和我娘,你会去猪泷山?不去猪泷山你会受伤?说到底,其实是我和我娘连累了你。” 罗烈才要开口,顾文茵又说道:“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说连累不连累的话,有意思吗?” “是啊,爹。”罗远时走了上前,“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家人,劲往一处攒,心往一处想,大家齐心协力度难关,把日子过好。怎么现在又说连累不连累的话呢?” 罗烈抬头看了罗远时。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儿子,悄然的发生着变化。虽然看起来仍旧憨厚老实,但往仔细里看,会发现,不论是他的眉眼还是他的精气神都变得生动了许多。 这样的变化,是因为……罗烈的目光落在站在罗远时身侧,比他矮一个头的顾文茵身上。 他知道,顾文茵在教罗远时认字,还说等教会了罗远时百家姓,就去镇上买纸让他在纸上写字!还计划着教罗远时学《千字文》《三字经》,说学完这些他就可以自己看《齐民要术》…… “那也不能去猪泷山啊。”罗烈轻声说道:“猪泷山太危险了,你们去不合适。”罗烈说道。 “可是,除了猪泷山,我们还能去哪?”顾文茵问道。 罗烈顿时哑然。 老祖宗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他们既然靠着猪泷山,当然就要吃猪泷山了! “娘,”顾文茵看向脸色灰白目露绝望的元氏,“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拼一把,或许我们还有生路,不拼,不说死路一条,却一定是九死一生。” “猪泷山是危险,可是我们小心点,再仔细些,未必就不能闯出一条生路!” 元氏站了起来,抬脚便往外走,“我说不过你,也管不了你,你主意大,你自己决定吧。” 罗烈和罗远时齐齐朝顾文茵看去。 顾文茵给了他们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转身追着元氏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俩。 罗烈示意罗远时上前,目光疼惜的看着他半边红肿的脸,“疼吧?” “不疼。”罗远时摇头,抬目看向罗烈,“您别怪婶子,她不是有心的。” 罗烈叹了口气,看着罗远时欲言又止。 “真没什么事。”罗远时急声说道:“婶她能有多大的力气啊?再说我一个男的,别说这一巴掌,就是再来几拳头,我也没事。” “坐下吧,陪爹说说话。” “噢。” 罗远时了下来。 罗烈也不知道想和罗远时说什么,可是又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想了相,问道:“你们进猪泷山,没遇上什么事吧?” 罗远时一瞬想到顾文茵自崖壁上摔下来的那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罗烈却是看在眼里,问道:“你有事满着爹?” “没,就是长生他也跟我们一起进山了。”情急之下,罗远时扯出了罗长生,“我们答应,等定风草卖了分他一些银钱。” 罗烈点头,“嗯,答应了就要做到。只是,以后还是别叫他一起去了。” “嗯,不叫了。”罗远时应道。 厨房,元氏坐在灶堂前的小墩子上,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掉,却死死的咬住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顾文茵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 “娘,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有恩当报,有仇必偿。你那会儿伤了身子,可人罗叔没有嫌弃你,还是娶了你过门。” “现在,罗叔伤着了,先不说他是为着我们娘俩受的这伤,就冲着他当初没有嫌弃你,娶了你之后,待你好,又待我如同亲生,我们就该把这个家撑起来。” 元氏撇了脸,盯着灶堂里一闪一闪的火星没有吱声。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有个闪失。”顾文茵抱了元氏的胳膊,同样看着灶堂里的火子,“可,娘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是我们还有机会还能拼一把,等哪一天,我们没有选择只能被动承受的时候,怎么办?” 元氏身子僵了僵,“会有那一天吗?” “为什么不会?”顾文茵抬目看向元氏,“娘,你很清楚,那十几两银子光付叔的药钱都不够。朝廷和古蜀国这场战争更不可能很快就结束,也就是说还会征兵,还会纳公粮……到那时,我们怎么办?” 元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实在无话可说。 憋了半天,闷声道:“不是还有远时吗?他是男孩子……” “娘,远时哥也是罗叔的心头肉。而且,我们不是他的责任,你不能将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元氏瞬间涨红了脸。 顾文茵紧了紧她的手,将脸埋在元氏的胳膊上,“娘,罗叔是好人,远时哥也是好人,我想他们好好的,也想你好好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顾文茵打定主意,一定要说服元氏同意她去猪泷山,如果没有发生今天这样的意外,她或许还会瞒着她。这场意外提醒了她,如果真有一天她遭遇不测,毫无心理准备的元氏一定会疯的! 良久。 “娘不答应,你就不会去了吗?” 顾文茵知道,这是元氏松动了,她嘻嘻笑着说道:“你知道我的啊,你不答应,我肯定会偷偷去的。” “去吧。”元氏沉沉叹了口气,说道:“你只记着,你要有个好歹,娘肯定是不活了的。” 顾文茵瞬间沉甸甸的,可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异样,点头道:“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像保护眼珠子一样保护我自己。” 元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那些定风草拿来,收拾下,明天一早好拿去镇子里换钱。” “哎!” 顾文茵高兴的应了一声,起身去拿被罗远时挂在廊檐下的小竹篓。 为了不让罗烈和罗远时担心,她特意走到正屋的门口,对屋里的两父子说道:“叔,哥,我娘她同意了。” 罗烈和罗远时脸上齐齐绽起抹浅浅的笑,只是,掩于笑容之下的沉重却也是那么的明显。 第55章 卖药 元氏看着一字排开摆放在地上的定风草对顾文茵说道:“品相真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嗯,我也觉得。”顾文茵说道。 元氏捡了最大的那个出来,“这个留下给你叔补身子。” 顾文茵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元氏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丛神仙草上,据医书记载,神仙草有培养五脏阴份不足之效。罗烈伤了肺腑,这神仙草正是对症之药!只这样完好的一株神仙草肯定能换不少银子。 顾文茵将元氏的犹豫看在眼里,想了想,轻声说道:“留下吧,换银子也是为了给叔抓药治病,既然它对叔的病有用,不如留下给叔服用。” 不等元氏开口,顾文茵已经将那株神仙草拿了出来,“爹以前说过,这草鲜吃效果最佳,但得是早晚空腹食用。等会让我远时哥找个破碗把它种上,以后每天早晚各取一截让叔生吃。” 正从外面走进来的罗远时将顾文茵的话听了个全,脸上满满的都是感激,“婶,文茵,谢谢你们。” “你这傻孩子,还跟我们外道什么啊?”元氏的目光落在罗远时的脸上,不无内疚的说道:“还疼吗?都是婶不好……” “哎呀,婶没事了,早不疼了。”罗远时打断元氏的话说道。 顾文茵也不想让元氏再绕着这个话题说,便对罗远时说道:“哥,你去找个破碗,再弄些沙土回来,把这神仙草种着,放到主屋的窗台上去。” 罗远时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顾文茵连忙追了上前,“沙土多弄些,这些定风草也得拿沙土埋了,明天拿出去的卖相才好看。” “哎,知道了。” 不多时,罗远时掘了一簸箕的沙土回来。 两人先将神仙草种到一个缺口的粗瓷大海碗里,又在篓子里细细的铺了一层沙土,再把定风草一个一个的放了回去,拿沙土轻轻的掩好。 等做好这一切,已经不早了,想着明天一早还要去镇上,元氏催着两人赶紧洗了去睡觉。 次日。 鸡叫头遍,元氏起了个大早,简单的做了一餐早饭,罗远时和顾文茵也相继起来,俩人囫囵扒了碗饭,背起小竹篓辞了元氏便往镇上赶。 初冬的天,风吹在脸上冷嗖嗖的。 村里早起的人不是很多,到是在村东口遇上了牵了毛驴正准备出门的罗富贵。 “远时,文茵,一大早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罗富贵问道。 “叔,我们去镇上。”罗远时按着之前商量好的说词,说道:“我爹的药快吃完了,再去抓几副药。” 罗富贵点了点头,回头对里面扬声催促道:“玉秀、夏至,你们好了没有。” “哎,来了,爹。” 说着话的功夫,罗夏至和她娘韩玉秀急急的走了出来。 见到罗远时和顾文茵,韩玉秀怔了怔,到是罗夏至跑到顾文茵跟前,“文茵,你听说了吗?木荷姐出事了,她后爹要把她卖了。” 顾文茵一瞬呆了呆,才要问是怎么回事,韩玉秀已经上前扯了罗夏至斥责道:“夏至,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罗夏至不满的辩解道:“昨儿舅舅来亲口说的,我都听到了。” 韩玉秀顿时一阵脸红白赤,抬手对着罗夏至重重拍了一下,“就你话多,还不快过去,你爹都等急了,再话多,你就在家呆着。” 罗夏至瘪了嘴,委屈的朝她爹走去。 不等顾文茵开口,韩玉秀抢着说道:“那个,远时,文茵,我和你富贵叔还有事,就先走了啊。” 罗远时点了点头。 韩玉秀转身抱着罗夏至上了毛驴,罗富贵则在前面牵着毛驴,很快便走远了。 罗远时看了眼忧心忡忡的顾文茵,说道:“文茵,你别担心,回来的时候,我们绕道去趟石坑村看看就是了。” 顾文茵没吱声。 她知道夏至说的一定是真的,马老汉四个儿子,都是田地里刨食吃的庄稼汉,五两银子的兵役钱不是谁都拿得出的。穷则生变,李寡妇和李木荷这两个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自然就成了他们捞钱的目标! “走吧,先去镇上再说。”顾文茵说道。 接下来的一路,顾文茵都闷闷的,罗远时本就是个内敛的性子,有心想找点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说话,脚程就快了许多,到镇子里的时候,才辰正一刻的样子(8:15),正是镇子上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顾文茵和罗远时没有耽搁,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药堂,济民堂。 虽说还早,但药堂里看病抓药的人已经不少。 小伙计见顾文茵和罗远时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便上前问道:“你二位是抓药还是请大夫?” 罗远时涨红了脸,摇头道:“都不是。” “那是……”小伙计目光奇怪的看着他。 顾文茵知道罗远时不擅言辞,当即上前一步,目光明亮的看着小伙计,说道:“这位小哥,我和我哥在山里挖到些定风草,你们药堂收吗?” 定风草? 小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噗嗤一声笑道:“小妹妹,你们别是挖了几个野萝卜吧?” 他的话引得药堂内笑声一片。 不怪小伙计这样说。 一则顾文茵和罗远时的年纪摆在那,二则不任是现在还是后世,确实有很多不法商人拿一些相似其他根茎冒充天麻。用的最多的就是山萝卜! “我们没有……”罗远时便要和小伙计理论。 顾文茵扯了他一把,上前对小伙计说道:“小哥,是真是假你让你们掌柜的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哎呀小姑娘,我们掌柜的可没那么多闲功夫。”小伙计摆手,“走,走,走,去别处玩去。” 小伙计赶着他们往外走。 罗远时牵了顾文茵的手便要往外走,不想顾文茵却是步子一顿,回头看了小伙计。 “小哥,这万一是真的,你把我们赶走了,回头你们掌柜的知道了,你可就不好交差了!必竟,这镇上可不是只有你一家药堂,好药材谁都想要,是不是?” 这年头开药堂,除了大夫的水准就是药材的高低了! 顾文茵一句话,叫小伙计怔在了当场。 有抓药的便在边上劝了一句,“你就去喊了你们掌柜的出来看看呗,左右就是看一眼的功夫。” 伙计想了想,让顾文茵和罗远时等等,他转身去了药堂后面的内院。 第56章 四两银子的进项 济民堂的掌柜是个五旬出头略显清瘦的老者,穿一身青灰色的棉布直袍,苍老的脸上一对浑浊却透着几分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文茵后,最终定格在罗远时身上。 “小子,这些定风草,你打算怎么卖?” 一句话,顿时叫药堂里的人都惊了惊,特别是小伙计,暗道好险,幸亏自己中途中了劝,不然……伙计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冷汗,目光直直的看着罗远时。 定风草可不是普通的药材,更别说这大大小小摆在柜台上的,无一不是麻线均匀肩宽肉厚,一看就是精品。 这些得好几十两银子吧? 小伙计的念头才起,顾文茵已经说道:“别人怎么卖,我们就怎么卖。” 掌柜的皱了眉头,目光不悦的盯了顾文茵一眼。 他阅人无数,自然一眼便看得出,这兄妹两人,长兄老实憨厚,这小丫头……光看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便知道不是好糊弄的。 “是啊,我妹妹说得对,别人怎么卖,我们就怎么卖。”罗远时被充道。 掌柜的撩了眼罗远时,淡淡道:“我们之前进的都是干货,按克卖,你这新鲜的也按克卖,我岂不是亏死?” 罗远时闻言顿时如遭雷击,讷讷无语。 “噗嗤”一声轻笑响起。 掌柜的看向顾文茵,“小丫头你笑什么?” 顾文茵没有回答掌柜的问话,而是对罗远时说道:“哥,把东西收起来,我们换一家再问问。要是这镇上的药堂买不了,我们就去县城,别人不识货,回春堂总有识货的人。” 罗远时没多想,应了一声,便去捡拾柜台上的定风草。 掌柜的一瞬间愣了愣,他本意只是想给兄妹俩一个下马威,等会好杀价。哪里想到,顾文茵会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走人! 好在他回神的也快,当即出声阻止道:“哎,你这小丫头性子怎么那么急?我这不是和你哥商量嘛。” 罗远时手上的动作一顿朝顾文茵看去。 “那掌柜的你是打算买了?”顾文茵问道。 掌柜的撩了眼柜台,他行医问药几十载,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精品,收了来再加个工卖出去,一进一出就是几十两银子的进项。 “买是想买的,可得看你们怎么卖啊。”掌柜的说道。 “你们干货怎么收的呢?”顾文茵问道。 掌柜的看向顾文茵,“干货是按三十文一钱算。” “那简单,”顾文茵看向掌柜的说道:“掌柜的您让伙计把这些都称了,我们按二十文一钱的价格卖给你。” “二十文一钱……”掌柜的皱了眉头,摇头道:“丫头太贵了。” 顾文茵狡黠的一笑,对掌柜的说道:“不贵的,掌柜的。你这一回头,把你有新鲜定风草的消息散出去,肯定有人来找你买,你就是卖个五十文一钱他们都不会嫌贵!” 掌柜的顿时变了脸色。 顾文茵笑眯眯的看着掌柜,不为所动。 想蒙她,门都没有! 以前爷爷就告诉过她,新鲜天麻因为没经过加工,有效成分得到了最大的保留,是真正的活性天麻,所以新鲜的天麻比干的营养价值更高。但是新鲜的天麻却很容易坏,不易保存,所以商家都选择了晒干来卖。 眼下正是初冬时节,最是讲究进补的时候,济民堂又是镇上最大的药堂,掌柜的只要稍稍露个风出去,这些人肯定蜂拥而至,不过一个转手,掌柜的就赚个盆满钵满。 掌柜的还想装装势,却在这时,自内堂里走出一个穿密合色焦布比甲的妇人。妇人急急走了出来,“当家的你快去看看,元哥儿又抽搐了。” 掌柜的一听顿时大急,转身便要往里走,拔脚的瞬间却想到了眼下的买卖,当即对小伙计吩咐道:“拿称来称了,按二十文一钱的价格跟她结帐。” 话落,急急便往内堂走。 妇人转身也要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了顾文茵,不由“咦”了一声,步子一顿,失声道:“怎么是你?小丫头。” 顾文茵也认出来了,眼前妇人就是那日跟她买野鸡的妇人,她就说妇人身份不差,原来是济民堂的老板娘。 “婶子,是我,您记性真好。”顾文茵笑眯眯的说道。 妇人看向顾文茵,“这次又来卖什么?” 顾文茵指了柜台上的天麻,说道:“我和我哥在山里挖到的,昨天挖到的,还新鲜的很,婶您拿用来炖鸡,煲汤最好不过了。” 妇人点了点头,恰在这时,内堂响起掌柜的声音,“你还在外面磨叽什么,还不快进来。” 妇人招呼也没打当即拔身朝内堂赶去。 顾文茵则和罗远时看着伙计将称重。 大大小小一起二十多个,称出来一共两斤出头一点,一钱五克,两斤就是二百钱,再乘以二十文,足足有四贯钱了,也就是四两银子。 小伙计是个实诚的,取了四两银子后又另外数了二百个铜板给顾文茵,还不忘叮嘱罗远时,“出门小心点,现在不比以前,镇上不三不四的人多了,你们俩也别乱逛了赶紧家去吧。” “哎。” 罗远时兴奋的脸都红了,两只手死死的抱着装银子的小竹篓,心肝宝贝似的护着。 出了济民堂。 顾文茵原本还想转转的,但想到小伙计的叮嘱,便打消了逛街的念头,在药堂外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大肉包,便匆匆的赶回凤凰村。 进一趟山就得了四两银子! 罗远时忍不住便和顾文茵说道:“文茵,明天我们再进趟山吧?” “看天气吧。”顾文茵说道:“这天阴沉沉的,我觉得这两天可能会有雨。” “嗯,那等不下雨了,我们再进山?” 顾文茵点头,“哥,长生那里你打算怎么分?” 罗远时其实很心疼,如果那天罗长生不是耍赖要跟着他们,这四两银子就都是他们的了!可,既然答应了要给他银子,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虽然挖了两窝,但个头都不大,数量也少,给他一两银子,你看可以吗?”罗远时说道。 顾文茵点头,“可以的。” 罗远时看着顾文茵身上补丁打补丁的破衣,说道:“明天我们再来趟镇子上吧,给你扯几尺布做两身新衣裳。” “好。”顾文茵笑着说道:“不只是给我做,叔,我娘,还有你,都做。” “我和我爹就不用了。”罗远时嘿嘿笑着说道:“男人穿什么都一样,你和婶不一样,你们得穿得漂亮点。” “那可不行,你还得给我找嫂子呢。”顾文茵嘻嘻笑着说道:“不打扮打扮,你到哪去给我找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嫂子?” 一句话,把个罗远时逗成了大红脸。 兄妹俩人说说笑笑,一路欢声笑语的往家赶。 第57章 卖身契 还没进村,村子里就已经鸡飞狗跳,哭声,骂声,哀求声交缠在一起,使得凤凰村的上空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顾文茵和罗远时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默默无声的朝村里走去。 三十几户的小村庄,总有家里儿子多,既交不起兵役也交不了公粮的人家,男人抱着头蹲在角落里无声啜泣,女人已经哭瘫在地。 “文茵,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同海。”罗远时喊住了顾文茵,将小竹篓递给她。 顾文茵接过小竹篓,罗远时拔脚便跑得没影。 默了一默,顾文茵拾脚朝自家走去。 短短一段路,顾文茵却是遇上了好几拨交不起银子,被强扯了去当兵的。爹和娘跟在后面喊“儿子”,弟弟妹妹一大串的哭喊着叫“哥哥”……那样凄惨的画面,一眼便看得顾文茵红了眼眶。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却没看到元氏像往常一样站在廊檐下等,顾文茵心里还在犯嘀咕,刚要喊一声“娘,我回来了”,屋子里却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顾文茵步子一顿,暗忖:谁来了?来干什么?借银子吗? “妹子,老嫂子求你了,你给条活路给木荷吧。” 木荷?李木荷! 顾文茵拔脚便往屋里走,“木荷姐……” 屋子里…… 元氏和跪在地上的李寡妇齐齐回头看了过来。 “文茵,你回来了。”元氏一手扶着李寡妇,一边问道:“你远时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哥,去找同海了。”顾文茵放下手里的竹篓,走上前帮着元氏扶起李寡妇,“婶,你这是干什么呢?我木荷姐呢?怎么没来?” 李寡妇不好再跪着,顺着两人的手站了起来。听到顾文茵的话,瘦得刀削一样的脸上,深凹的眼眶里豆大的泪珠断线的珠子一样啪啪的直往下掉。 元氏叹了口气,拍着李寡妇的肩,轻声说道:“嫂子,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 “我明白的。”李寡妇拿袖子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道:“你有你的难处,我就是想着……”说到伤心处,整个人突然就“哇”一声,崩溃的哭了出来。 元氏跟着眼睛一红,在一边无声的抽泣起来。 顾文茵想到夏至说的话,哆嗦着声音问道:“婶,马家真把木荷姐给卖了?” 元氏和李寡妇齐齐止了哭声,抬头朝顾文茵看过来。 元氏,“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听夏至说的。”顾文茵说道。稍倾,“婶,当初不是说好了的吗,木荷姐的事马家不能插手,那他们凭什么卖木荷姐啊?” “马家没有卖你木荷姐,但是把你李婶子卖了!”元氏说道。 元氏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顾文茵半响没回过神来。 马家把李寡妇给卖了? 但下一刻,顾文茵立刻便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碍于当初娶李寡妇时立了文书,马家不能对李木荷怎么样。可李寡妇是马老汉的继妻,这年头男人卖自己的媳妇,谁也说不得什么。李寡妇再老,几百文钱总是值的。而卖了李寡妇,无依无靠的李木荷还不就是那砧板上的肉,他马家想怎样切就怎样切? 想通了马家的险恶用心,顾文茵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马家人的作法,真是充分体现了那句“这世上就没有好人,只不过坏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想明白了的顾文茵抬头看向李寡妇,问道:“李婶你是为着木荷姐来的?” 李寡妇掩着嘴重重点头。 她不傻,马家的人打的什么算盘,她知道。可知道又能怎么样?这乱世,她不敢将木荷轻易托附出去,再说石坑村的人都知道马家人的打算,没人敢接受木荷。她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元氏,可是…… “你把木荷姐卖给我们家吧。”顾文茵突然说道。 “文茵!” 顾文茵抬头看向元氏,“娘,叔他不会反对的。” 几乎是顾文茵的话声才落,屋子里便响起罗烈的声音,“令淑,按文茵说的办吧,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李寡妇“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屋的门口,“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凄声喊道:“罗兄弟,嫂子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元氏抢步赶上前,扶起李寡妇,“她婶子,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啊!” 李寡妇顺着元氏的手站了起来,“得赶紧,买我的那家人明天就要过来,我这就去把木荷喊了来,再找个中人……” “婶,你这一回去,马家不会再让你出门的。”顾文茵打断李寡妇的话,说道。 李寡妇顿时面如死灰。 是了,马家打的就是卖了她娘俩的念头,要是知道罗家打算援手救木荷,怎么还会放她离开? “正好县里的县丞在莽爷爷家,你这就跟我去一趟莽爷爷家,我写份卖身契你摁个手印,再让里正和县丞做个见证人。”顾文茵条理分明的说道:“回了家,你也别声张,明天一早我和我哥来马家要人。” 李寡妇连连点头。 时间紧迫,顾文茵当即便领了李寡妇往罗莽家走。 “文茵,会给你们惹来麻烦吗?”李寡妇忐忑的问道。 顾文茵笑了笑,摇头道:“不会的。” 李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难道知道会给顾文茵她们惹来麻烦,她就会改变主意吗? 里正罗莽家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大人的喊声,小孩的哭声,狗的叫声,乱成一片。 顾文茵和李寡妇穿过重重人群,走到了罗莽家的大厅里。 这是顾文茵第一次看到冯沣,个子不高,长相一般,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面沉如水的坐在那,明明满屋的喧嚣,可这喧嚣却丝毫不曾影响到他。 一眼,顾文茵就有一种这人绝非池中物的感觉。 “文茵,你怎么来了?”罗莽看到顾文茵问道。 顾文茵和李寡妇走了上前,“莽爷爷,我是来跟你借纸墨笔砚的。” “借纸墨笔砚?”李莽下意识的问了句,“你借纸墨笔砚干什么?” “李婶子让马家的人给卖了,她这一走,木荷姐和马家就没什么关系了,马家不能白养活她,婶子就决定把木荷姐卖给我们家。”顾文茵说道。 第58章 县丞做中人 一语出,四下惊。 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必竟眼下屋子里的人也都面临着同样的生离死别。 罗莽诧异过后,正打算喊了小满进屋去拿笔墨纸砚,不想八仙桌上正持笔书写的冯沣突然抬起头来,将手里沾着墨汁的狼毫笔递给了顾文茵,又取了一张麻纸递了过去。 顾文茵接过笔和纸,“谢大人。” 冯沣点了点头。 顾文茵跪坐在长条登上,手腕高悬,端端正正的小楷如群蚁排衙跃然纸上。 一旁看着的冯沣忍不住便暗暗道了一声好字,目光里有着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 顾文茵将写好的纸拿起,吹了吹,对身侧的李寡妇说道:“婶,你摁个手印吧。” 李寡妇当即沾了一侧的朱砂重重的摁下了一个手印。 顾文茵又抬头看向冯沣,“大人,可否劳烦您给做个中人?” 冯沣没有出声,取了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子。 顾文茵将一纸卖身契收好,取了一串铜钱交到李寡妇手里,“婶,你收好。” 李寡妇还想推辞,顾文茵却是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婶,你收下吧。虽然不多,但有点钱傍身总是好的。” 李寡妇哆嗦着嘴唇,紧紧抓了顾文茵的手,“文茵,婶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一家的大恩。” 顾文茵摇头。 她的本意其实是想给足马家卖李寡妇的钱,把她赎回来,可却被李寡妇拒绝了。李寡妇的意思很明确,谁都不容易,她当初改嫁为的也只是替李木荷找条生路。现在,顾文茵她们肯接纳李木荷,她便别无所求了! 谢过冯沣和罗莽,顾文茵和李寡妇走了出来。 “文茵,你记得明天一定要早点来接你木荷姐。”李寡妇再三叮嘱道。 顾文茵点头,“婶,你放心吧,我会的。” 送走李寡妇,顾文茵朝自家走去。 到家时,罗远时还没有回来,元氏正和罗烈在屋里说着话。 见着顾文茵,元氏顿了话头看向顾文茵,“你李婶子走了?” 顾文茵点头,取了竹篓里的银子交到元氏手里,“统共卖了四两银子外加两百个铜板,给了李婶五十个铜板,我和哥买了几个肉包子,剩下的就都在这了。” 元氏接过朝罗烈递了过去,嘴里犹自说道:“我不是不喜欢木荷,我就是怕回头马家的人来找麻烦,远时还小,你又……” 罗烈没有接元氏递过来的银子,而是劝慰她道:“我明白的,可文茵和李家的姑娘要好,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放心吧,马家人再横,那是在他石坑村,可横不到凤凰村来。” “娘,你别担心,木荷姐这卖身契是冯大人做的中人,给他马家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闹出什么花样。”顾文茵插话说道。 “冯大人?”罗烈抬目看向顾文茵,“就是来征兵的那个姓冯的县丞?” 顾文茵点头。 罗烈顿时长吁了口气,虽然嘴里说着不怕马家人来闹的话,但那只是安慰元氏的话的。现在知道李木荷的卖身契是过了县丞的眼的,就像顾文茵说的,给马家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来闹! “文茵,县丞他怎么肯……” 顾文茵自然不会说,她用一手习了十几年的拈花小楷,得了冯沣的青睐,再趁势讨了一份人情。 “可能是见李婶她太可怜了吧。”顾文茵搪塞道。 元氏便没有再往下问。 罗烈摸了把手里的银子,问道:“长生那里,你们打算给他多少?” “我和哥商量过了,他虽然挖了两窝但数量少个头也小,就给他一两银子吧。” 罗烈点头,对元氏说道:“令淑,你留下三两银子,其余的都给文茵。” 顾文茵才要拒绝,罗烈已经说道:“拿着吧,想要买些什么,回头让你哥陪你再去趟镇子上。” 想到自己还打算和罗远时去镇里扯棉布做冬衣,顾文茵没再拒绝接了过来。 “等天黑了,我再去长生家送这银子。”顾文茵说道。 不多时,元氏看了看天色,起身说道:“不早了,我该做饭了。” 元氏才进厨房,罗远时匆匆从外面走了回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文茵,同喜说你刚去了莽爷爷家写了份卖身契,是怎么回事?” 同喜是同海的弟弟,和顾文茵同年纪,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同义,比顾文茵大上三岁。 顾文茵便将李寡妇找上门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李婶和木荷姐太可怜了,回头李婶不在了,马家人还不知道会把木荷姐怎么样。我们不能收留木荷姐,因为马家的肯定不会同意。可,李婶把木荷姐卖给我们家,那就不一样了。” “原来是这样啊。”罗远时长吁了一口气,皱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同喜那傻小子到处嚷嚷,说你给我买了个媳妇……” 顾文茵失笑出声,“我到是想木荷姐给我当嫂子,就怕哥你看不上。” 罗远时涨红了脸,“你哥我又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别人不挑我还好,我哪敢还去挑别人”话落,突然想起自己来找顾文茵的目的,脸色一变,期期艾艾的看着顾文茵,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文茵不由打趣他道:“哥,你不会是真的想娶木荷姐吧?” “不是,不是。”罗远时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连连否认,“我,我是想问你,能不能给哥一些钱。” “可以啊,你要多少?”为防罗远时说的数目她拿不出来,顾文茵又补了一句,“银子我都给叔和我娘了,我手里现在只有一百多个铜板,够不够?” “够了,够了。”罗远时连声应道。 顾文茵将手里还没捂热的铜板全都给了罗远时,也没问他要钱干什么。 到是,罗远时接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同海他身上的衣裳都是单衣,脚上的鞋也破得不像样,我听人说平州那边苦寒,他这样子怕是还没上战场先就冻死了。所以……” “哥,你不用和我解释的。”顾文茵看了罗远时,说道:“我们是兄妹,这钱我用得你也用得。” 罗远时感激的看了顾文茵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又匆匆的走了出去。 顾文茵则转身去了厨房帮元氏烧火。 罗远时这一去,只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用过晚饭,顾文茵揣了那一两银子去了罗长生家。 她原本是想私下里把这一两银子给罗长生,至于这银子罗长生是自己留着还是交给他爹娘,她都不管。谁想,她到的时候,罗家一家人齐齐坐在厅堂里,就好似是专门等她上门一样。 第59章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顾文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铁定是罗长生把去猪泷山的事告诉了他爹和他娘了。 顾文茵笑着进了屋,“叔,婶子,晚饭吃过了吧。” 罗骀是真心喜欢顾文茵,连声应道:“哎,吃过了,你也吃过了吧?来,快进来坐。” “嗯,吃过了。”顾文茵说道。 坐在徐桂枝身边的小雪想要起身找顾文茵,却被她娘狠狠一个眼光给钉住了。罗长生也是耷拉着个脑袋坐在一边,看了眼顾文茵后,又重新闷闷的低下了头。 顾文茵顿时便猜到,她,怕是并不被徐桂枝所欢迎。 也好! “叔,婶子,昨儿长生跟着我和我哥去了猪泷山……” 顾文茵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徐桂枝打断。 “文茵啊,不是婶子说你啊。”徐桂枝站了起来,横眉冷眼的盯着顾文茵,说道:“你说你一个小姑娘,胆子怎么就大到没边了?猪泷山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去?你去就算了,为什么还撺掇着我家长生一起去?” “婶子,是长生……” “我们家长生是个忠厚的,他不像你心眼像筛子一样多。只,我今天把话说明了,你往后再拐带了我家长生去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跟你没完。”徐桂枝厉声说道。 顾文茵一瞬冷了眉眼。 什么叫她拐带了罗长生去干乱七八糟的事了? 只是,没等她开口,一直闷着不出声的罗长生突然站了起来,对徐桂枝吼道:“我都说了,是我硬要跟着他们去的,不是远时哥和文茵哄骗我的,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信?” “小兔崽子,你本事了,还敢跟我吼?”徐桂枝上前便拎了罗长生的耳朵,指桑骂槐的说道:“你才多年大的年纪,就想学那起子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勾当?我呸,你是我生的,我……” 罗骀一张黑脸涨得发紫,有心想发作,可当着顾文茵的面又开不了口。由着徐桂枝这样发疯下去,又丢人丢得厉害,五尺高的汗子,脸都憋青了,也没想出个法子来。 顾文茵看也不看徐桂枝一眼,对罗骀说道:“叔,昨儿个长生跟我们去山里挖了两窝定风草,我和我哥今儿去镇上换了银子,这是他应得的那份,你收好了。” 话落,将一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正打骂着罗长生的徐桂枝睃到桌上那锭闪闪发亮的银子,顿时变了脸色。一把松开了罗长生,几步走上前,抓起桌上的银子,“文茵,这是你们昨天进一趟山里就找到的银子?听长生说不是挖了好几窝吗?怎么……” “是挖了好几窝,但第一,我们没打算带长生去猪泷山,是他赖缠着我们一定要去的;第二,定风草是我教他认的,也是我教他找的;第三,他挖到的两窝个小肉少,就值这么多。”顾文茵说道。 徐桂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想顾文茵的声音继续响起。 “婶,我这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当着你和骀叔的面,我这会子就把话给你们说明白了。我从没想过拐带你家长生去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文茵啊,你婶她……” 顾文茵再次打断罗骀的话,“叔,猪泷山,我和我哥肯定是还要去的,还请你管好了长生,必竟,脚长在他身上,他要是偷偷跟了我们去,我也不会知道的是不是?没有事千好万好,有事……这黑锅我背不起。” 罗骀青紫的脸几欲滴出血来。 徐桂枝哪里肯吃这个亏,当即没好气的说道:“顾文茵,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管好了长生?我家长生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到是你……” “好了!”罗骀一声怒吼打断徐桂枝的话,“你给我闭嘴,长生是个听话的孩子,文茵就不是吗?自家孩子不听话,为什么要赖别人家孩子……” “长生怎么不听话了?要不是顾文茵,他能往猪泷山里去吗?”徐桂枝不服气的和罗骀吵了起来。 顾文茵转身便往外走。 银子送到了,话说明白了,后面的事就和她无关了。 只是,她一只脚才跨出门槛,便看到曾氏自外面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顾文茵皱了眉头,脚下步子却没有停。 曾氏瘦长的刀子脸拉得像个鞋拔子,看到顾文茵的那一瞬,三角眼里射出一道阴冷的光,飞快的睃了顾文茵一眼,脚步下步子却是没停。 顾文茵到嘴边的那个“奶”字被她咽了回去,低垂了眼睑,与曾氏擦肩而过。 “娘您怎么来了?” 身后响起徐桂枝错愕的声音。 顾文茵下意识的放慢了脚下的步子。 “阿飞托人捎了信来,说要参加明年二月的院考,只是他手里的银钱已经用完了,老三你去取几两银子给我,我让人带了去。”曾氏说道。 罗驲的长子罗飞在县里的紫阳书院读书,二十多岁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却还是个老童生,三年一考的秀才连着考了三年都没考上,银子却是流水似的花了出去。 知道曾氏是来要银子,罗骀和徐桂枝齐齐变了脸色。 曾氏见罗骀没动,三角眼一瞪,怒声道:“怎么,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你不是才从五弟那里拿了十两银子吗?”罗骀不满的说道。 “十两银子交了五两的兵役和三两的公粮,就剩下二两了,哪里够?”曾氏喊道。 徐桂枝不高兴了,“娘,阿飞又不是我们的孩子,他银子不够使,你该找大哥大嫂去,找我们干什么?” “阿飞考上秀才是我们全家人的荣耀,你们是他四叔四婶,不应该帮称一把吗?”曾氏瞪了徐桂枝,“再说了,我找我儿子要银子,要你多个什么嘴?” “你儿子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按着你的意思,老婆孩子不用管,帮着哥嫂养侄子才要紧,是不是?要这样的话,当初娶什么老婆,生什么娃?直接着跟哥嫂过就是了……” 徐桂枝的泼辣和曾氏的蛮不讲理,如同针尖对麦芒,瞬间两人便干上了。 “你个败家娘们丧门星,当初怎么就让老四娶了你这么个玩意……” 身后,徐桂枝和曾氏的对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顾文茵摇了摇头,加快步子往自家走去。 只是,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怯怯的声音,“文茵。” 顾文茵步子一顿,回头看去。 罗长生牵着小雪的手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忐忑不安的看着她。 顾文茵抿了抿嘴,她无意迁怒他们,但却实在不愿和徐桂枝歪缠,默然片刻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文茵姐。” 小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顾文茵咬了咬牙,硬着心肠继续往前走。 身后响起一阵细细的夹着埋怨的声音,“都是你,文茵姐连我也不理了,她肯定生气了。” 第60章 我把木荷给卖了 次日一早,天阴沉沉的。 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天空便下起了毛毛细雨。 老人们常说,一阵秋雨一阵凉,一场白露一场霜。 顾文茵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秋衣,想着,等把李木荷接回来,一定要去镇子里扯几尺布再买些棉花来做冬衣了,不然,哪天突然来一场寒流,她岂不是连门都不要出了? “文茵,马家他会给人吗?”罗远时不确定的问道。 顾文茵吸了吸鼻子,扯了扯身上不合身的蓑衣,说道:“给是一定会给的,只是肯定不会那么痛快的给。”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能看到石坑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房舍。 马家在石坑村的最北边,顾文茵和罗远时要穿过大半个村子,才能到他们家。 石坑村的人对罗远时并不陌生,必竟他差点就成了韩长青的女婿。 是故,兄妹俩一出现在石坑村,便引来了诸多的目光以及诸多窃窃的私语声。 “看,那是罗远时吧?走在他身边那个像年画里一样的小丫头是谁?” “是他那个拖油瓶妹妹吧?哎,别说,长得可真好看。难怪,罗远时要和韩家急了。” “要我说,罗远时就是个傻的,长得再好看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为着这么个没有血缘的人,把自己的亲事给弄没了……” 罗远时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阴沉的吓人,不时的抬头狠狠的瞪向那些或坐或站在廊檐下,指指点点说着闲话的石坑村人。 顾文茵到是没什么感觉,人活一世,哪有不被人说的?说就说呗,反正她又不痛不痒。 好在没走多久,他们就到了马老汉家。 马老汉一个人住着栋矮矮小小的茅草房,黄泥彻的墙西北边已经塌了不少,风吹着雨往里灌,低矮逼仄的大厅半个地面都湿湿的。 顾文茵突然的就想起前世自己出门采风时看到的那些牛棚,说实话,那些牛棚都比马老汉这屋子要强上许多。 “文茵,好像没人,不会是我们来晚了吧?”耳边响起罗远时的声音。 顾文茵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紧走几步,站在屋子前,喊道:“屋里有人吗?李婶,你在吗?” “文茵,我在。” 李寡妇的声音响起,顾文茵一颗提在喉咙口的心掉回了原处。 与此同时,李寡妇从屋里走了出来,不等顾文茵上前,一名异常壮实堪称虎背熊腰的妇人紧跟在李寡妇身后走了出来,目光警觉的打量着顾文茵。 “这是马老汉的二儿媳刘氏。”罗远时在顾文茵身后说道:“娘家在半坑村,她爹和她哥是杀猪的。” 杀猪的?顾文茵挑了挑眉梢,心道:这职业到是挺配这身板! “李婶,我木荷姐呢?”顾文茵问道。 “在,在屋里呢。”说完,李寡妇便扬头对屋里喊道:“木荷,木荷快出来,你文茵妹妹来了。” 李木荷红肿着个眼眶从屋里走了出来。 “木荷姐。” 顾文茵才要上前,虎背熊腰的刘氏往前一窜,拦在了李木荷跟前,瞪着顾文茵吼道:“去、去、去,我小姑没时间和你玩,找别人玩去。” 李寡妇顿时变了脸色,猛的冲上前,抓了刘氏猪腿一样的粗的胳膊,尖声喊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已经把文茵卖给她们家了,你凭什么拦着。” “你说什么?”刘氏一个转身,熊掌一样厚实的大手擒住了李寡妇,“你说你把谁给卖了。” 李寡妇无所畏惧的迎着刘氏狰狞的脸,苍老绝望的脸上绽起抹复仇的畅笑,声嘶力竭的喊道:“我把木荷给卖了,没想到吧?哈哈哈……” “娘!” 李木荷嘶声哭了起来。 李寡妇趁着刘氏错神的那一刻,对李木荷喊道:“木荷,快,跟着你文茵妹妹走,快啊!” 她的话提醒了刘氏,刘氏将她一把扔在地上,转身便拽住了李木荷的胳膊,吼道:“浪蹄子,你哪里也别想去。”话落,高声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啊……” 除了马老四的房子建的有些远,马家另外三个儿子的房子挨着这茅草房都很近,几乎是刘氏嗓门一开,几家人便蜂拥着走了出来。 不但是马家的人,石坑村的人也跟着围拢了来看热闹。 韩长青、韩粮玉父女俩掩在人群里,幸灾乐祸的看着不多时便被马家人围在中间的顾文茵兄妹俩。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啊……” 李寡妇疯了似的拉扯着刘氏,想要将她手里李木荷解救出来,送到顾文茵手里。可是,刘氏就像座山似的立在那,她撼动不了分毫。 马老汉的大儿子马大阴冷的眸子瞪着罗远时,阴阳怪气的说道:“罗远时,你也太欺负了人了吧?韩家的亲事你说退就退,我家的人你说抢就抢,你当你是谁?” 顾文茵暗道一声糟糕,马大这是想激起石坑村人的群愤,好对付她和罗远时呢! “叔,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顾文茵往前一步,目光冰冷的看着马大,“韩家的亲事可不是我哥说退的,是他韩家要退的,退了亲不说,还讹了我家五两银子。你要不信,都是一个村庄上的,去韩家问问就是。” 马大才要开口,顾文茵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至于说抢人,叔这说法就更不对了。木荷姐是她亲娘签字画押卖给我们家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县丞大人做的中人,你要是以为我讹你,县丞这会子还在我们村,大家一起到大人跟前辩个黑白就是了。” 顾文茵话一出,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 “我呸!”刘氏重重啐了一声,将李木荷往马大的媳妇跟前一甩,转身朝顾文茵走了过去,萝卜粗的手指指着顾文茵,骂道:“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红口白牙扯什么谎?滚,不然老娘撕烂你的嘴巴。” “婶,你这是打算不认帐了?”顾文茵不惧刘氏的威胁,笑盈盈的说道:“行,那少不得咱们俩家打场官司,好在也不用特意跑一趟县城了,我这就去县丞大人跟前喊冤去吧。” 话落,扯了罗远时便走。 虽不是一个村庄的人,可因为和韩长青的那一战,顾文茵凶悍的名声早已传遍四里八乡。 别的小姑娘说要去喊冤,或许还只是说说,可这话出自顾文茵嘴里,那就一定是真的! 刘氏顿地面红耳赤,她虽然粗蛮,却也清楚官家人是老百姓惹不起的。 李木荷的那张卖身契是县丞大人做的中人,真要官司打到跟前,县丞大人还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她们不成?可就让顾文茵这样把李木荷带走……刘氏连连摇头,不行,那家已经说好了,愿意出三两银子。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 老话说,清酒红人脸,钱帛动人心。 刘氏咬牙,对顾文茵吼道:“打官司就打官司,谁还怕了你不成?” 第61章 为母则强 顾文茵暗道一声糟糕。 她哪里会真的去和马家打官司,只是想拿冯沣来吓唬吓唬马家人罢了。 一旦李寡妇被买走,李木荷肯定转手就会被卖掉,真打官司,了不起也就是判定马家把买李木荷的钱还给她罢了。 可这里是石坑村,她想要不顾马家人的阻拦带走李木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顾文茵步子一顿,目光掠过刘氏,看向她身后一身绝望的李寡妇。 婶,接下来就要靠你了! 四目相对,前一刻还浑浑噩噩目光灰冷,眼神迟滞的李寡妇,一对浑浊的眸子突然便有了些许的亮光,她一个转身踉跄着朝厨房跑去。 “你要干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便看到李寡妇拿了把菜刀架在脖子上走了出来,目光腥红的瞪着马家人,“放木荷走,不然,我今天就死在你们家。” “木荷娘,快把刀放下。” 厨房里一道佝偻的身影蹒跚着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短小的身材,松树皮一样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死气,浑浊的眸子里透着深深的苍凉和无奈。 李寡妇不看马老汉,困兽一样的目光瞪着马大和他几个弟弟,嘶声吼道:“我嫁进来的时候,说过,木荷的事你们一概不能插手,你们答应了的。现在你们卖了我,我无话可说。我卖自己的女儿,你们也一样不能干涉。” 马大几兄弟脸色阴晴不定的站在那,看着李寡妇,目光棱棱的眼睛透着一种凶狠的阴狞。 刘氏上前一步,“寻死?有本事你到是死个给老娘看……” 她的话声未落,李寡妇手里的刀猛的便往脖子上拉。 刘氏霎时白了脸。 “娘!” 李木荷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哥,你现在就回村,去请了县丞大人来,就说石坑村出了人命官司。”顾文茵对罗远时说道。 罗远时应了一声,拔脚便要外走。 却在这时,一伙外乡人嚷嚷着走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响起。 “你们老马家做事也太不地道了吧?我们要买的可是个大活人,不是具死尸!” 原来是买李寡妇的那家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身材短小却极精悍的中年汉子,穿一身靓蓝色绫锻袍子,鹰钩鼻,三角眼,一看就是极难说话的主。 “岳老三!” 人群里有认得中年汉子的人失声喊了出来。 紧接着窃窃的私语声嗡嗡的响起。 “天啊,马家的人竟然把李寡妇卖给了岳老三!” “这李寡妇前世造了什么孽哦!” “……” 一连串的唏嘘声响起。 顾文茵拧了眉头,不解的看向罗远时,问道:“哥,这岳老三是干什么的?” 罗远时摇头,他也不知道。 “这岳老三在大宁县柳前街,开了家专供贩夫走卒之流享用的私寮。” 人群里有人说道。 私寮?那不就是妓&院吗! 顾文茵霍然抬头看向马老汉,怒声道:“你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种缺德事都做得出来,就不怕报应?” 马老汉哆嗦了嘴唇,目光畏惧的在几个儿子身上转了转,稍倾,垂了眼木然的盯着自己脚下的地。 岳老三的三角眼在李寡妇和李木荷身上转了转,嗤笑着说道:“马大,既然这丫头片子也在,一道我也就带走了吧。” 话落,一甩手便让随同他一起来的两个汉子上前去抓人。 “你们谁敢动我女儿,我就跟他拼命。” 李寡妇挥舞着带血的菜刀将李木荷护在了身后。 鲜红的血渗了一脖子,脸上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之色。手里的菜刀更是闪着渗人的寒光,一下子吓得那两个男人不敢上前。 顾文茵攥紧了身侧的手,扬头看向岳老三,说道:“你来晚了,人,我已经买下了。” 岳老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番顾文茵,狞笑着说道:“你这小丫头长得到不错,怎么样,跟大爷我走吧?爷捧你当百花楼的头牌!” “闭上你的臭嘴。”罗远时脸黑得像个锅底,上前一步将顾文茵护在身后,瞪了岳老三说道:“捧你自家闺女当头牌去。” 岳老三脸上笑容尽失,“小畜生,你敢再说一遍,信不信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罗远时才要骂回去,却被顾文茵给拦住了。 顾文茵走了出来,将李木荷的卖身契抖开,递到岳老三跟前,“这是卖身契。” 卖身契?岳老三盯着顾文茵手里的那张纸,目光在冯沣两个字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这个冯沣是谁?” “大宁县县丞,你认得吗?” 他怎么会不认得? 专门管着他们这些三教九流的顶头官,别的字他会认错,可这冯沣两字,他就是化成灰也得得。 岳老三狠狠瞪了顾文茵一眼,回头看着拿了菜刀的李寡妇,对马大吼道:“姓马的,白纸黑字,爷的二两银子买的是活人,可不是死人。” 马大不敢惹岳老三,情急之下,上手便要去夺李寡妇手里的菜刀。 李寡妇抡了菜刀对着他高举的手砍了下去。 “啊!” 人群霎时乱成一片。 马大险险躲过,再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瞪着李寡妇吼道:“把刀放下。” “让木荷走,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 李寡妇的刀再次摆在了脖子上。 趁着这时间,顾文茵对被护在李寡妇身后的李木荷,说道:“木荷姐,过来。” 李木荷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走,我要和我娘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顾文茵瞬间泪目。 如果是元氏落到了如今的地步,她也会选择守着她,死一起吧? “木荷,过去,去你文茵妹妹那。”李寡妇厉声对李木荷说道:“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罗家人了,跟他们姓马的没有半点关系。日后,他们要是因敢上门找你罗叔和婶子的麻烦,谁上门找,你就拿刀砍了他。” 李寡妇的话一落,在场的马家人脸色顿时黑的像锅底。 没有人置疑李木荷敢不敢拿刀砍人,经历过今天这一幕,她就算是一把火烧了马家的房子都不奇怪。 李木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寡妇一手拿刀,一手推搡着她朝顾文茵走去。 马家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手里的刀和她身前的李木荷,想上前却又畏惧李寡妇的悍不畏死。 “文茵,木荷她就交给你了。”李寡妇哆嗦着嘴唇,眼里大颗大颗的泪往下掉,“婶子不求别的,只求她有一条活路,能堂堂正正的做人就行。” 顾文茵搂住已经哭不出声的李木荷,哽声道:“婶子,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木荷姐一口吃的。将来,木荷姐还会成亲嫁人,生儿育女……” “好,婶子来世做牛做马报你们全家大恩。”李寡妇深吸一口气,止了眼里的泪, “走吧,婶子看着你们走。” 第62章 我们俩家以后就别来往了 凤凰村。 安顿好哭得几欲昏死过去的李木荷,元氏抹了把泪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你李婶她……” 顾文茵眨落眼里的泪,深吸口气,说道:“李婶跟着岳老三走了。” 元氏张了张嘴,最终却是沉沉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缓缓的坐在了顾文茵的身边。 “我跟岳老三说,我出三两银子买回李婶,岳老三不肯。”顾文茵目光悲凉的看着外面的细雨濛濛,哑声说道:“李婶她也不同意。” “你李婶是怕拖累我们。” 顾文茵抿眨了眨眼,将眼里的氲氤逼了回去,咬牙说道:“娘,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穷人的日子太难了。” 元氏默然的将顾文茵搂进怀里,拍着她瘦得咯手的背脊,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日子艰难,她除了认得几个字,别的什么也不会。别说帮顾文茵一把,能不拖她后腿就已经很不错了! 良久。 “是娘没用。” 顾文茵在元氏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元氏,“娘,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好好的,让我一回头就能看见你,就好了。” 元氏点头,“好,娘答应你。” 一场突然而至的征兵纳粮,使得本就温饱难济的凤凰村人越发穷得就差光腚了。 可再难,人还得活着,日子总还是要往下过。 这天吃完晚饭,顾文茵瞄了眼天空中的点点寒星,对罗远时说道:“哥,木荷姐,明天我去猪泷山。” 罗远时才要开口,却在这时一道苍老却透着尖利的声音响起。 “呦,这是饭都吃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顾文茵便皱了眉头。 元氏站起身看着自门外走了进来的曾氏,脸上闪过一抹几可见的不耐烦。只是,即便再不愿意,也还是站了起来,“她奶,你来了?快进来坐。” 曾氏干瘪瘦长的脸上挂了抹要笑不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走了进来。 元氏才要起身去倒茶,曾氏却已经直奔主题。 “文茵,前几天,我家长生是不是和你一起去了趟猪泷山?” 顾文茵心生戒备的看着曾氏,点头说道:“是的。” “昨儿个,你驲大伯去了趟镇子上,听人说你兄妹俩在济民堂将那些挖来的药草卖了四两银子,怎么我家长生就只分了一两银子?”曾氏阴沉了脸,耷拉着的三角眼凶光迸射的盯着顾文茵。 “这事情,那天送银子的时候,我已经跟骀叔和婶子说清楚了。”顾文茵说道。 曾氏几欲吃人的盯了顾文茵,“你骀叔和婶子脸皮薄又都是老实人,吃亏也就吃了,可奶不是这样的人,奶这辈子什么都吃得,就是亏吃不得。” “所以呢?”顾文茵看向曾氏,问道。 “四两银子,两家平分,你再拿一两银子来,这事就过去了。”曾氏说道。 顾文茵被曾氏的蛮不讲理气得直冷笑,元氏拧了眉头,欲要上前,被她揽住。 “哥,你去把骀叔请来。”顾文茵对罗远时说道。 罗远时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曾氏眉眼不动,三角眼淬了毒似的盯着顾文茵,说道:“你就是请天王老子来也没用,说到天边去,这二两银子,我们也是该得的。” 顾文茵不理会她,对元氏说道:“娘,你去屋里照看罗叔吧。” 元氏摇头,顾文茵还待再劝,门外却突然响起一串凌乱的步子声。 紧接着,罗骀大步走了进来,顾文茵还奇怪怎么来得这么快,却见徐桂枝、长生、小雪也跟着走进来了。 这是……顾文茵朝罗远时看去。 “我才走到半路,就遇见骀叔了。”罗远时说道。 顾文茵默然,想着,应该是罗骀他们提前知道了曾氏来她家,便赶了过来。 “娘,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就那一两银子都是文茵她们厚道多给了长生,您怎么还……”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怂货。”曾氏对着罗骀重重啐了一口,“什么叫多给了?大家一起进的山,四两银子,凭啥就给长生一两?你们怂,我可不怂。” 罗骀气得直跺脚,干脆什么也不说,上手就抱了曾氏,打算强行将她带回家。 曾氏一边骂着“怂货”一边照着罗骀的脸招呼,不多时就将个罗骀给挠了个满脸花。 “娘,你干什么啊?长生他爹身上还受着伤呢!你有这本事,你对着外人使啊,干嘛全用在你亲儿子身上了……”徐桂枝上前想要拉开曾氏和罗骀。 顾文茵气得已经是没有多余的表情了。 徐桂枝这祸水东引的本事还真是不赖啊,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罗骀气得回头就对她吼了一声,“满嘴喷粪的蠢货,你给我家去,谁让你跟着来的。” “你个没良心的,我好心好意心疼你,你不领情,还……”徐桂枝哇哇的哭了起来。 屋子里,罗烈气得“砰砰”的捶了床板,怒声道:“远时,你去把你莽爷爷喊来,我这还没死呢,就这样欺负人,回头我要没了,还不得把你们给活吃了。” 罗远时攥紧了拳头,目光腥红的盯着曾氏一行人。 “娘,你去屋里看看罗叔,大夫说了,他不能动气,不然对身体不好。”顾文茵对元氏说道。 元氏犹豫着没动。 顾文茵推了她一把,元氏只得朝屋里走去。 罗远时吸了口气,抬脚要往外走,却被顾文茵喊住了,“哥,别去了,我和小雪奶奶说几句话。” 罗远时步子一顿,朝顾文茵看去。 顾文茵看向被罗骀拦住的曾氏,“小雪奶奶,多一个铜子儿,我都不可能给你的。” 曾氏张嘴便要骂,却顾文茵抢在前里的一声清喝给止住了。 “你也别想着跟我撒泼打赖,你家罗飞在县里的紫阳书院读书是吧?你来我这闹一回,回头我就去紫阳书院闹一回。” “你家罗飞不是想考秀才吗?我保证闹得他这一辈子跟秀才无缘!” 曾氏张着嘴巴,指着顾文茵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睛一闭气得直接昏死过去了。 顾文茵看向怔怔没了反应的罗骀,冷冷说道:“骀叔,把小雪她奶带回去吧。还有大家虽是一个村子的人,可老话也说了,不是一路人不坐一趟船,我们俩家以后就别来往了!” 第63章 你别逼我 一句话,只把个罗骀五尺高的汉子说得满脸涨红如血,讷讷着抱了曾氏便往外走。 徐桂枝还想吵顾文茵几句,罗骀彻底的火了,“还嫌丢人没丢够是不是?你再这样,回头让你兄弟来接了你回去,什么时候你爹娘教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徐桂枝瞬间白了脸,夫妻俩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可叫她回娘家的话,却是第一次出自罗骀的嘴里。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自家的男了还是了解一点的,罗骀他是真火了! 狠狠瞪了顾文茵一眼,徐桂枝一手扯了罗长生,一手扯罗小雪骂骂咧咧的往家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顾文茵长长的吁了口气。 一转头,却发现李木荷背着双手,身子绷得紧紧的站在角落里。 “木荷姐。” 李木荷抖了抖,下一刻“哐啷”一声响。 顾文茵便看到罗远时掌用来劈竹的竹刀掉在李木荷身后。 “木荷姐,你……”顾文茵抢上前,“有没有砸到脚?” 李木荷摇头,“没,没有。” 罗远时走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竹刀,“木荷,你拿我的劈竹刀干什么?” 李木荷哆嗦着嘴唇不说话,眼睛里却有凶狞的光一闪而过。 “木荷姐。”顾文茵抱住身子僵硬的像块石头的李木荷,“好了,没事了,她们都走了。” 罗远时似是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一变,默然的拾了竹刀往外走。 “文茵,我娘她说,除了这条命,我没有什么能回报给你们的,要是有人欺负你们……” 罗远时瘦且挺拔的背影僵了僵。 顾文茵轻拍着李木荷的肩,“没事了,没事了,以后都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们了。” 李木荷点头,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那么能干,他们也不敢来欺负你。” 顾文茵扯了扯嘴角,脸上绽起抹哭笑不得。 她那里是能干啊! 她这不是被逼上梁山吗? “文茵,明天我也去猪泷山吗?”李木荷问道。 “当然要去的啊!你不会是想躲懒吧?我告诉你,那可不行。就算是要躲懒,那也应该是我,我才是最小的是不是?”顾文茵说道。 几乎是顾文茵的话声一落,李木荷神色间的沉重瞬间消失怠尽。 她长长吁了口气,半是羞涩半是为难的看着顾文茵,讷讷说道:“等我把那些药材都认全了,以后你和远时哥在家里,我一个人去猪泷山就可以了。” “傻木荷姐,你说什么呢。”顾文茵握着李木荷的手,目光明亮的看着她,“你不要有什么想法,在这个家里,你和我,和远时哥是一样的。知道吗?” 李木荷点头。 顾文茵叹了口气,她知道,李木荷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藉望着日子长了,她慢慢的能放弃自卑,融入到这个家庭里。 “文茵,你听,好像是小雪她奶家吵起来了。”罗远时自外面走进来,说道。 顾文茵拉了李木荷便往厨房跑,厨房离曾氏她们更近些,听得更清楚些。 罗远时一怔之后,脸上不由绽起了抹笑。 原来文茵也有孩子气的一面啊! 曾氏住在村子的中间,因为家里儿子多,她们家的房子建成了个凹字型,进门是天井,天井两边是厢房,天井正对着的则是正厅和主屋。 最不喜欢的罗骀和罗驹被她赶了出去另住,剩下她最喜欢的老大罗驲,老二老骈、老四罗骁三家子还在老屋里住着。 罗骀往常并不常来老宅,今天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会来。 “老三,娘这是怎么了?”罗驲正在家里等着他娘拿银子回来,谁想,人是等回来了,却是被罗骀背回来的。 罗骀没理会罗驲,而是将半路就醒了对着他又掐又打,唾沫横飞的曾氏放了下来,抹了把脸上混着血水的汗水,说道:“哥,人我给送回来了,你要是不想毁了阿飞,就看好娘。” 话落,转身便往外走。 罗驲一步上前拦住了罗骀,“老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想毁了阿飞就看好娘?” “娘跑到罗烈兄弟家找文茵吵闹要银子,顾文茵说,今后娘去闹她一回,她就去县里紫阳书院闹阿飞一回,别的不说,闹得阿飞考不了秀她保证能做到。” “她敢!她个小浪蹄子,她敢去招惹阿飞,看我不撕了她个小娼妇……” “她为什么不敢?”罗骀打断罗驲的骂声,吼道:“她敢拿刀砍人,你敢吗?韩长青没有做成她的刀下鬼,你想?你想你就去,没人拦着你!” 罗骀憋了一肚子的火瞬间暴发了出来。 “不说,一两银子本就是远时和文茵厚道多给了,就算这四两银子要平分,那也是长生拿命去换的,我这个当爹的都没去要,你们凭什么去要?”罗骀吼道。 罗驲黑了脸孔,才要出声。 一旁的曾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抓起桌上挂在墙上用来扫桌子掸尘帚对着罗骀劈头盖脑的抽了下去,“反了天了你,他是你大哥,你竟敢这样和他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一番动静,把个罗老汉和罗骈,罗骁两家人也给惊动了。 看到曾氏劈头盖脸的打罗骀,罗骈唇角噙了抹笑站在那看热闹,罗骁赶紧上前去拦曾氏,“娘,三哥有什么不对,你好好说就是了,动什么手啊……” 别看曾氏瘦小,力气却是大,一把推开罗骁,手里不依不饶的下着死劲打,嘴里骂着极尽恶毒的话。 “我打死你个不孝子,没了你,我还有三个儿子……” 原本咬牙忍着的罗骀,忍无可忍的一把抢了曾氏手里的掸尘帚,随手一扔,瞪了曾氏吼道:“既然那么嫌弃我和五弟,当初何必生我们,我们求着你生了吗?生了为什么不溺死?养我们大,就是为了这样作贱我们吗?我前世做了什么缺德事,会投胎做你的儿子?” 话落,抬脚便往外走。 “嗷……”曾氏一嗓子嚎了出来,做势便要往地上赖。 不想,罗骀突然一回头,目光腥红的盯着她,“你别逼我,逼急了,我和五弟一样,大家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第64章 前世今生 依稀听了个大概的顾文茵摇了摇头,对李木荷说道:“看吧,以后小雪她奶有得是苦头吃。” “活该。”李木荷闷声说道:“这种人,就合该她没好下场。” 顾文茵笑了笑。 罗远时突然问道:“文茵,你说小雪她奶会不会还来找我们麻烦啊?” “不会的。”顾文茵说道:“她把罗飞看得比她的命还重要,逢人就说她家罗飞是要当官的,是要给她赚个诰命夫人……虽然就算我不去闹,罗飞那个蠢货也考不上秀才。但是小雪她奶可不这样想,她眼里,罗飞可是文曲星下凡……” 也就是说,在明年院考前,不管是曾氏还是罗驲,这母五俩是绝对不敢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李木荷却是少不得担心的问了一句,“文茵,那万一罗飞他考上了秀才……” “那也没用。”顾文茵说道:“秀才分三等,只有第一等的秀才朝廷发俸给,二、三等的秀才是没有的。而且就算他运气好,考了个一等,除了见官不跪;犯了事不被脱裤子打屁股;不出瑶役,房子可以比别人家高三寸外,别的也没什么。” 李木荷和罗远时脸上齐齐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表情。 顾文茵不忘适时的补刀,“三年一考,连考三年都考不上个秀才,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三人坐在厨房说闲话,直到元氏出来催促,三个人这才散了,各自回屋去歇息。 李木荷和顾文茵一个房间一张床。 等顾文茵先上了床,李木荷这才吹了油灯摸黑爬了上去。 漆黑的夜,夜色顺着窗缝泄了进来。 李木荷瞪大眼看着那一缕夜色,慢慢的红了眼眶,她不敢哭出声,就那样默默的淌着眼泪。 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笔直放在身侧的胳膊。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顾文茵看着头顶的青花缠枝莲纹幔帐,“我知道你想婶子,等开春,叔要去城里找回春堂的大夫看病,到时,我们凑点银子,把婶给赎回来。” 李木荷哑着嗓子说道:“我娘她不会同意的。” “会的。”一边帮李木荷拭着脸上的泪,一边轻声说道:“婶是怕拖累我们家,只要我们日子过好了,婶就是为了你,她也会同意的。” 李木荷重重点头,“那文茵,你多教教我认草药吧,以后我天天进山挖草药。” “好,那现在好好睡,明天一早我们争取多挖到些草药回来换银子。” “嗯。” 尽管了无睡意,可李木荷还是闭上眼逼着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顾文茵到是没有立刻就睡着。 她迷迷瞪瞪的看着头顶的帐顶,眼前却浮现起那日惊鸿一瞥间宛若仙人的身影。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猪泷山? 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绝对不可能是附近进山求财路的村民。 那么,他会是谁呢?是隐居于此还是……忆起那对冰冷淡漠的如同西域高原冰封千年雪的眸子,顾文茵莫名的一阵胆寒。 明明看起来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目光间却是阅尽沧桑看尽世事的沧凉感。他的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想着,想着,顾文茵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耳边突然响起爷爷的声音。 “乖囡,这黑纸扇的做法,你都记下了吧?爷爷要去见你奶奶了,你要好好的啊,爷爷和奶奶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们的乖囡嫁人生子的……乖囡,爷爷走了啊……” 声音越来越远,昏睡着的顾文茵拼命的摇头挽留。 “爷爷,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可是不任她怎么哀求,爷爷的身影却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爷爷!” 顾文茵猛的翻身坐了起来。 恰在这时,窗外响起几声公鸡的打鸣声。 顾文茵擦了把脸上细密的汗珠,深吸了几口气,见身边的李木荷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蹙得紧紧的,忍不住便抬手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头。 时间还长,她拿了薄薄的单衣披在身上往后靠了靠,怔怔的发起呆来。 大二的时候,一手把她抚养成人的爷爷,因为一场不被重视的小感冒最终引发重疾病逝,她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年,大三那年为了救一个街头小孩,被疾驰的车撞倒。再醒来时,她便成了顾文茵! 前世的她,尚在襁褓中时,父母便双双意外过世,虽然有爷爷奶奶精心呵护她长大。但内心深处,她仍旧向往着父母之爱。 顾晔霖和元氏感情甚笃,膝下又只她一女,视她如宝。 若不是老太爷顾重山的偏心和小周氏的恶毒,即便天下乱了,以顾家的家底,元氏和顾晔霖不会阴阳相隔,她和元氏也不会流落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顾重山,小周氏,你们且等着,这笔帐我总是要来和你们算一算的! 便在顾文茵思绪翻涌时,一道“吱呀”声响起,一会儿,厨房便传来劈柴生火,洗锅涮灶的声音。 这是元氏准备做早饭了。 顾文茵翻身便要起来,不想睡在外侧的李木荷一骨碌爬了起来,手脚利索的开始穿衣裳,末了,拿根布条将散了的长发随手一绑,抬脚便要出去。 直把个顾文茵看愣了。 而李木荷也是这时发现顾文茵也醒了,步子一顿,回头说道:“文茵,还早,你再睡会儿吧,等饭做好了,我来叫你。” 顾文茵摇了摇头,掀了被子下床,“不用了,我们今天要去猪泷山,早些出发也可以早些回来。” “噢,那我去帮婶子烧火。” 说着话的功夫,李木荷走了出去。 厨房里,元氏已经生起了火,正拿了几个土芝削了皮准备切丝。 “婶子,我来吧。” 李木荷二话不说,上前便接过元氏手里的土芝,削了外面的一层皮,水缸里打水洗了一遍,先切片后切丝。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习惯了! “木荷小心别切到手啊。” 元氏叮嘱一声转身拿了木盆去米缸里舀了半竹筒米出来,淘米,放锅里煮。 等锅里米煮开,李木荷的土芝也切好了,元氏将煮好的米捞了出来,拌着切得细细的土芝丝一起拿饭桶装了放到里边的铁锅里蒸。 外锅剩下的米汤加了几粒盐花,重新烧开后撒下一把葱花拿碗盛了也是一个菜。另一厢,李木荷手脚麻利的洗了两株大白菜,切了就着烧红的锅一炒,拿盘子装了,一家人的早饭就算是好了。 顾文茵看着一点油水也没有的菜,还没开始吃就觉得肚子饱了。 这样可不行,肚子里没油水,吃得再多也不经饿。 顾文茵突然想起那天在猪泷山遇见的野兔和麂子,也许她们可以想办法打点猪物回来呢? “哥,我去趟喜宝家。” 话落,顾文茵转身便往外走。 罗远时跟了出来,“文茵,你去喜宝家干什么?” “我去问问猎户叔有没有喜宝用的小弓。”顾文茵答道:“山里兔子那么多,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打几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