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朝》 第1章 赐婚 景宣六年,冬。 祁阳长公主杜杳的名字,就是在这时重新被提及,一片哗然。 早在六年前先帝驾崩,这位公主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逐渐被朝臣遗忘。 只是时隔六年,当今圣上却忽然拿出了先帝的密旨,昭告天下,将恰恰十八的长公主杜杳,嫁给了端平侯孟辞。 密旨何来,无人有暇顾及。 婚期定在腊月初七,严寒大雪天。 杜杳起得极早,她贯来浅眠,今日又醒得格外的早。 心里不大安宁,就是极暖和的被窝,待着也是浑身的不舒坦。 于是早早梳洗了,去檐下看四处雪景。 积雪足有数尺,便如蓬松的棉被。万物都被裹严实了,像是乖乖巧巧睡着了。 安静得有些骇人。 秋水站在杜杳身侧偏后几寸,于是恰恰就能看见一个侧脸。 四处银装素裹,一片银白,于是极皎白的光彩印在杜杳脸上,越发衬得一张脸洁白如玉。 秋水便移不开眼,公主真是好看。 眉平而长,额间一枚朱丹印,画作月牙儿,极尊贵的凤眼微微上挑,眼波像是极沉极干净的潭水。 这样雪白而精致的一张脸,衬上艳红如血的朱砂印,该是艳丽的,偏偏眉眼沉静得将这份明艳压下去,化作清贵气。 秋水忽然心疼起来,这样如花一般的年纪,谁家的娘子不是明媚张扬的。 偏偏,这样高贵的长公主不是。 长公主杜杳,被整整软禁了六年。这六年,连一丝儿天光都见不得,在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秋水还记得,先帝在时,把长公主视若明珠,搂在怀里千宠万宠,生怕受了一丝委屈。 先帝威严古板,只是关起门来,就举着公主坐在肩头,笑得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就是玉玺上头缺的那个角,旁人不知道,秋水却是晓得,那是长公主年幼无知,拿着玉玺玩耍磕掉的。 “公主,该去准备着了。” 郑姑姑轻声提醒道,于是杜杳和秋水一同收了思绪。 “好。”杜杳垂了垂眼睫,便转身回了里间,倒是没有注意到墙角一闪而过的衣角。 她恍恍惚惚地上了喜轿,轿子被红绸裹着,暗沉沉的光线照进来,便成了黑红色。 这样的颜色,真像是血。 含毒的血,喷上到屏风上,便是黑红成一片。 六年前,她刻意从书房偷溜出来看父皇。父皇不许她时常守在榻前,命她在书房读书,只是她实在忧心,便偷偷来了。她躲在榻后的屏风后,微微探出头。 “陛下,陛下。”内侍尖细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只是落在一室静谧里,无端瘆人。 榻上的人睁开眼,唇色苍白,面容枯槁,一双眼也混浊得厉害,被病痛折磨得不像人形。 颤颤巍巍正要接过药碗,忽地“哐当”一声,杜杳也被惊得抬眼。 父皇的榻前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觉得周身都是冰冷的气息。 杜杳和文康帝都晓得这是谁,林修。 “陛下,把药喝了。” 文康帝用尽浑身力气,颤抖着往后缩去,只是那内侍却是掐着他的脖子,要把药灌进去。 她听见自己的父皇在发出嘶哑惨叫,在浑身颤抖地挣扎,到最后双脚一蹬,只有一双苍白的眼,死死朝林修瞪着。 林修过来探了探鼻息,才一甩手,背过去。 杜杳紧紧抓着屏风,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幕,浑身都冷得颤抖,只是却死咬着牙根,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皇上驾崩了――”浩荡凛冽的钟声长鸣,在高高紫阙间回响,一片哀致。 这钟声,时间竟是掐得这样好…… 杜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是记得,回宫后,口中一片腥甜。 嘴唇早咬破了,还好,一丝泪都没有,也不曾冲动,更不曾发出一点点响声。 她从回忆里醒神,仍旧咬咬唇,口中是胭脂的苦涩。 “新妇子到了――” 乍然有人高声道,噼里啪啦的爆竹一齐炸起来,她被惊得回神。 面前挤满了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一堆衣衫破烂的小童凑做一团,抻着脑袋去瞧杜杳,满是羡慕。 有一个被挤掉了鞋,也顾不上捡,直直瞧着杜杳,蜡黄的脸上满是不掩盖的向往。 杜杳瞧着他,心中酸涩。父皇去世六年,大齐的京都,便遍地都是这样的困苦人家。 林修害死父皇,把持朝政,却将大齐的江山万民,糟蹋成如斯境地! 一股怒气腾上来,半天才勉强压下去,平和了眉目。极端正地举着团扇,脊背峭拔,迈开步子往端平侯府里走。 一阵极凛冽的寒风吹过来,十八幅的赤红裙摆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广袖鼓涨欲飞。 鹅毛般的雪花呼啸着扑打过来,落在幺红的衣摆上,冷意蛇信子一般钻进衣缝里。 砭骨刮肌,凛冽生疼。 她忽地回过头,那小童赤足站在雪地里,漆黑的脸上是一双呆滞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杜杳心底升腾起巨大的悲哀来,她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都只是林修的一只傀儡。 * 端平侯府的地面铺了红毯,走上去悄无声息,杜杳执着团扇,脊背峭拔如一支修竹,余光便将堂内的人一览无余。 最先瞧见的,便是一个老人,清瞿干瘦,须发花白,一双眼锐利而明亮。 正捻须微笑。 杜杳执扇柄的手紧了紧,泛出森白的骨节来。脸色苍白,越发衬得眉间朱砂印幺红艳冶。 内阁首辅林修,手揽大权,当初一剂汤药送走先帝的人,也是把她关在瑾南宫六年的人。 杜杳一步一步走过去,心里恨意滔天。 就是这个人! 他害死父皇后,她装作一无所知,只是暗中已然调兵,要趁林修上朝之时,在杜家世代君主坐过的朝堂之上,诛杀林修! 只是,她没能做到。 她孤掷一注引进来的军队,原本就被林修收买,反戈一击,竟然将剑指向她。 大好的朝阳照进紫阙,文武百官皆是端正高华的朝服,手执玉笏,面带正气。 最终,却是沉默地看着她被押下去。 “祁阳,我早就看到你在屏风后。” 她被押下去时,林修这样低声说,神色从容淡定,是胜利者才有的优雅姿态。 林修之所以任她调兵,不过是,像猫一样玩弄耗子罢了。 她父皇,她,杜氏的天下,都被林修这样随意的玩弄,折尽皇家的风骨。 杜杳咬住下唇,唇色泛白,又从齿间渗出鲜红的血迹来,眉微微扬起,直直往前走。 再看不见林修,僵硬的步子才重新轻缓起来,于是腰间环佩叮铃声也清脆了几分。 她看见了端平侯孟辞,该成为她夫君的人。着朱玄二色的玄端,萧萧肃肃的模样,应当是极好的风度姿容。 杜杳只一眼便移开眼,看向孟辞身后的人。 孟辞的母亲,赵氏。 上次在宫里,她听见赵氏与心腹抱怨。 抱怨她的尴尬处境拖累孟家,于是设计好,要如何不见血地害死她。 后宅里,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多了去。 杜杳终于忍不住笑,真是没有一个人,不想她死。 在乎她的人早死了,想她死的人还活着。 真是恨啊,这些人,明明作恶多端,心思歹毒,坏事做尽。却还活着,活得花团锦簇,锦上添花。 父皇给她留的底牌,这么多年,被林修一点一点除去,她再没有倚仗了。 可就是没有倚仗,有她这个人在,林修就不敢松懈。 平白无奇的,林修不敢杀她。 可若是在后宅里,赵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她,再去与林修通气,便是他们双方共同获益的事情。 一个杀了心腹大患,一个得了林修扶持。 真是再好不过。 杜杳想着,一步一步走过去。 雪白的刀光忽然炸开在眼前,杜杳下意识地偏身躲开,肩膀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 四处都是尖利的叫声,器物跌倒的声音混着踩踏推拥声,在杜杳耳边交织成一片,混乱地撞击着耳膜。 她什么都看不见,耳中“噗呲”一声极清晰,先是布料破碎,后是皮肉刺破,再是鲜血涌出的声音。 似乎有人来拽她的袖子,胳膊被抓得极紧,她也不觉得疼。胸口是冷而疼的触感,疼得觉得整个人脑子都迷糊起来,意识像是都被提了起来。 疼,真疼,冰冷的箭头扎进血肉里,心脏紧紧皱缩,疼意在四肢百骸里叫嚣。 连骨头都觉得疼,可是她再也没有力气了。杜杳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可是连打寒噤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孟夫人,还是林修,此时便要她的命? 只一瞬,她便不去思索,她想起那门外丢了鞋的小童,赤脚踩雪,裤脚破烂,全是碎布,衣衫也尽是补丁。 漆黑皴红的脸,尽是污垢。 可是一双呆滞的眼黑白分明,先前直勾勾地盯着她,于是有些可怕。 她眼前怎么也晃动着这双眼,直直盯着她。 也不知有多久,她终于陷入一片黑暗,这是就这么死了? “百姓和乐而自足,天下大治。” 杜杳耳边忽然响起父皇的话,父皇是位忧国忧民的帝王,可是长期缠绵病榻,心有余而力不足,终致大权旁落。 大齐有女帝先例,她自幼便晓得,要将大齐天下护好。 只是,她从未使上力。 真是,遗憾啊。她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才沉沉落入黑暗里去。 第2章 书画 六月的上阳城热得像个蒸笼,碰见一丝儿的日光便能叫人皮开肉绽,实在厉害。 只是要做的事情却是耽搁不得,该出门的,还是得出门。 只好舍了睡懒觉的时辰,趁着日头还没探出头,赶紧去把事情做了。 于是一大早的南陵街,就热闹起来。 慕稚娘也不例外,一大早就赶紧用箩筐把绿油油的青菜装了,再在摊位上摆好了。 就是清晨日头并不灼人,也忙出了一头汗。 她倒是没急着休息会,而是仔细擦了汗,再把额头被细汗黏住的碎发整理了,才坐下吆喝起来。 “卖青菜――顶新鲜的青菜――” 慕雉娘有把清亮的嗓音,像是脆生生的荸荠,咬一口,先是水润清脆,再透出津津的甜来。 混在一众小贩的叫卖声里,格外明显。 着绛红道袍的少年脚步有些急,还是微微侧了侧目,扫了慕稚娘一眼,匆匆离去。 慕稚娘的目光却是追随着少年远去,那少年容色原本就白皙,被明晃晃的日光一照,越发清透如玉。 极温雅清俊的眉眼,透出峭拔的英气来,是极好看的张脸。身姿纤长,被宽大的道袍罩着,显得越发有清瘦的士子气息。 因为步子急,于是行走间越发广袖飘飘,衣袂翻扬,宛如仙人。 直到少年走远,慕稚娘的目光才缓缓收回来,愣了愣,却没有再去吆喝的兴头。 慕稚娘是贯来都在这里摆摊的,偶然一回见到了这位少年,便忍不住暗赞这样好的气度容貌。 再就知道了,这少年是半个月经过这里一回,每回都是差不多的时辰,也都是步履匆匆的做派。 那少年的容貌,她也曾偷偷瞧过,却不敢直视,惊鸿一瞥,对右眼眼角偏上一枚胭脂痣记得分明。 总归,是卫玠潘安般的人物。 只是那少年却是急急忙忙,没有丝毫杂念,只是步履匆匆一路到了绮墨阁。 绮墨阁显然才初初开门,两个伙计还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靠着门打瞌睡,里头的掌柜也支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听见脚步声,惊了惊,猛地一抬头,于是撞落了柜台上的毛笔,墨汁溅了一袖子。 一见来人,眼睛一亮,于是连袖子都顾不上擦,急急起身来迎。 那绛红衣衫的少年才慢吞吞从袖子里拿出个卷轴来,装裱得极为细致,看得出来是精品。 掌柜的一双斗鸡眼泛出精光,紧紧盯着那卷轴,袖子里的手暗暗搓起来,灰黑的眼珠子滴溜滴溜乱转。 少年倒是不着急,玉白的十指握着卷轴,搁在柜台上,慢慢展开来。 因为着急,掌柜的搓着油腻腻的十指便摸上来,抻着脖子,眯着眼对光去看,于是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来。 “这,这是醉溪先生的画作……” 于是枯瘦且油腻的手颤抖起来,原先混浊的眼里光彩愈甚,激动得很了,死死盯着着少年人,斗鸡眼泛出一圈红。 少年人对着那手轻微地皱了皱眉,面上一片平静,慢慢把卷轴全幅铺开。 “是仿本,并非是原作。” 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霎时把掌柜的热情浇灭。 “什么!这是仿本?!” 掌柜的语调忽然拔高,极质疑地看着少年人, 见少年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又匆忙且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实看不出什么破绽。 若是连他也看不出破绽,其余人,更不消说了…… 他想着,于是越发急切地看着少年。 那少年脸上浮起了极浅淡的笑容,便指向一处,道:“这里,醉溪先生写字时收势偏爱往回折,是一气呵成。这里却分明是业已收笔,再去故意添一笔往回折,想必是一不小心用了自己的方式,若是极仔细瞧,却还是能看出补救的痕迹。” 掌柜的这才不说话,面色却开始往下沉。 一个仿本,有什么用。 他往日带来的,可都是祁阳长公主与醉溪先生的真品。 少年人对掌柜的态度变化恍如不查,仍旧是温润平缓的做派,连嘴角一丝极淡的笑容都不曾有什么变化。 “仿本虽说没有真品贵重,只是这幅仿品,却有些不同之处。”少年顿了顿,看见脸上的几分不屑,笑了笑,继续道,“这幅画的真品,早就被毁了。” 果然,掌柜的脸一僵。 等换了银钱出门,少年脸上原先极浅的笑容才浓起来,这样一笑,越发显得唇红齿白,俊逸非凡。 顾遥一边在心里盘算,如今共存了多少银钱,一边想等钱攒够了要做的事,脸上的笑也就越发抑制不住。 倒是没有注意四周,身边悄无声息地聚拢了一群女子,秋波微漾,漾着漾着就漾到了顾遥脸上。 竟有这样俊朗的郎君! 顾遥正神游,忽然觉得脑袋一疼,便有什么从背上滚落下去。他一个激灵,极快地反手一接,竟是个水灵的雪梨。 身边便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他瞪圆的眼去看圆溜溜的雪梨,只觉得好笑。 一低头,地上竟然躺了好几个水果,乖乖巧巧地躺在地上,五颜六色的。 顾遥用袖子随便擦了擦,抬头尴尬一笑,塞进嘴里咔嚓咬一口,急忙找了个缝隙钻出去。 瓜果还是从后头砸过来,顾遥忍着后脑勺的钝痛,做出坦然的做派,总归,都是好意。 绛红的身影越飘越远,只地上铺了一路花花绿绿的瓜果,格外鲜亮。 顾遥揉着一头的包,一边暗想,往后还是要再早些出门罢。 看来今日还是不够早,砸他的人委实多了些。 顾遥顺着小巷往前走,到了转角,一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眼见着就要到了后门,于是抬手取下发冠,墨发一霎披落下来。 原是个女儿家。 顾遥揉揉后脑勺,觉着这个叫做顾遥的身子,委实招桃花了些。 可是她祁阳长公主杜杳,好歹是重生回来了,能再活一世,去将上一世的遗憾弥补过来。 这一世,她可以扳倒林修,将皇权,从外姓手里拿回来! 也要让大齐的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和乐融融。 第3章 林逸 碧苏与紫烟在后门前急得团团转,却离后门离了几十步,装出波澜不惊的做派。 良久,后门咯吱一声。 两人面色一喜,下意识看过去。 是个着绛红道袍的少年,容貌清俊,气度沉稳从容。 “姑娘!” 碧苏是有些生气的,今日二小姐又过来闹,偏偏小姐还又跑出去了,她们几个人哪里顶得住二小姐。 偏偏她是奴婢,自然不能给主子脸色看,脸色仍旧不好地继续道:“今日二小姐又过来了,姑娘小心些,在前头还未走呢。” 紫烟在后头拉拉碧苏的衣摆,瞪了碧苏一眼。 顾遥不晓得身后的小动作,随便应了一声,林逸也不知找了她多少次麻烦,委实习惯了。 “只是今日二小姐有些奇怪,似乎是清姑娘与她一齐出去玩……” 碧苏自然是疑心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先前几次见面,这林府二小姐林逸,次次都是盛气凌人的模样,明朝暗讽要赶她离开林府。 总不可能忽然之间转了性子。 顾遥悄悄换了衣裳,才从外头进了院子,果然见林逸身边的几个二等丫鬟站在外间。 “表姐今日有空过来。” 林逸原本正闭目养神,一听声音,便抬了眼。 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且修长,浅青色燕子衔柳绣花八幅湘水裙,工字褶墨绿如意纹抹胸,外披水绿顺纡绉素色衣缘的长褙子,素雅明净如一支娉婷的修竹。 偏偏有极好看的眉眼,眉平如远山,是有些妩媚俏皮的桃花眼,一点樱唇,下巴尖尖,雪白小巧的一张脸,美得素雅脱俗,干净得叫人恼恨自卑。 林逸原本已经平复了情绪,看见这张脸,火气忽然腾起来,烧得心肝都疼。 蒲柳人家的一个女儿,也敢有这样好的容貌! “下午约了几位小姐出去吃茶,你同我一般年纪,也该多结交一些手帕交,便同我一起去罢。” 林逸假笑,笑意也越来越浓。 顾遥静默了会,才道:“好呀,多谢表姐。” 林逸见顾遥这样随和淡然的模样,心里便又升腾起恼怒来,愈发觉得恶心,竟然做出无所谓的模样! 林逸不想看见顾遥这张讨厌的脸,于是胡乱聊了几句,便急匆匆走了。 “姑娘,姑娘觉得……二小姐她……” 碧苏是带着试探的,这位表小姐来林府,也还没有两个月,平日又不大说话,她也不晓得表小姐是怎么品性。 顾遥喝了口茶,随意道:“寄人篱下,总不能天天与人作对吧。何况……表姐也是好意,总不能弗了。” 碧苏便不说话。 至于林逸,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意的。 顾遥到林府的第一天,顾遥的姨母宋氏,当天便外出摔了腿。 当天夜里,林逸就盛气凌人地过来,让丫鬟婆子拽着顾遥的行李,要把她赶出去。 骂她是丧门星,命中带煞,先是克了全家,走到林家便害得亲姨母受伤。 顾遥过来投奔林家,确实是因为全家都遭劫匪所害,除了她一人,都死在了劫匪刀下。 林逸把事情都做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不会有好心。 若是有好心,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挖苦嘲讽顾遥? 顾遥心里自然有数,垂了眼,去喝一碗热茶。 碧苏去给顾遥取帕子,一面在心里算计,表姑娘虽然不大说话,可是是极温软的性子,随和得像个小猫。 先前二小姐这样欺负表小姐,想来表小姐也是害怕的,如今二小姐示好,表小姐岂有不识趣的? 难怪答应得这样快。 “姑娘,奴婢给你梳洗一番,好与表小姐一同出去。” 碧苏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手里端着刚刚打来的水,殷勤温柔至极。 顾遥看着碧苏的脸,也跟着笑起来了,应了。 一面伺候顾遥洗脸,一面在心里嘀咕,表小姐这样和善温和地笑,真是叫她觉得眼熟……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碧苏实在想不起来,于是作罢。 窗外柳条被风吹得漾起来,娉娉袅袅的。已经接近正午,日头火辣辣的,夏虫都热得不敢吱声,于是四处都极为静谧。 顾遥望着柳树,就开始出神。 今年是景宣帝八年,同她死的那年没有什么分别。 林修还是手握大权,阿梓还是一个傀儡人,天下百姓还是活得艰苦。 似乎唯一的一丝变化,便是端平侯孟辞,如今几乎可以与林修的势力抗衡了。 顾遥长长吐了口气,她当年死在新婚之时,而与她成亲的,便就是这位端平侯。 短短两年,便与老狐狸林修平起平坐。当年阿梓更是想办法,要把她嫁给端平侯孟辞。 约莫,不是个简单的人。 其实她不大记得孟辞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隔着团扇一瞥,男子着朱玄二色的玄端,一个极为端肃的身影,至于面貌……约莫是俊朗的。 至于如何俊朗,眉眼如何,她委实不知道。 能知道是圆是扁,就不错了。 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便极感恩。 就算不是祁阳长公主,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也是满足的。 就算这个身体的身份是一个孤女,可是里头的,还是当初的祁阳长公主杜杳。 父皇生前便希望她可以接手杜家的天下,将大齐治理得井井有条,好弥补他余力不足的遗憾。 可是,可恨啊! 她竟然将所有年华都蹉跎在方寸之间,任林修手揽大权,将大齐江山糟蹋成这般。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亲手铲除林修。 再还大齐一个清明盛世,将皇权从外姓手里拿回来。 “姑娘,姑娘。二小姐那边来催了。” 碧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和而从容,有一丝急切,只是硬生生用温柔压着急切,便有些奇怪。 顾遥便睁了眼,脸上也浮起浅笑来了。 林逸便是林修的孙女,顾遥姨母的夫家,便是响彻大齐的林氏。 第4章 茶楼 “那走罢。” 顾遥便起了身,平静地领着碧苏出去。 林逸不过是长房的一个庶女,丫鬟却不少,而马车更是气派非凡,排列在街道上,便是长长一条。 只是去与闺阁友人小聚罢了,竟这般铺张。 只是顾遥面上却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不曾看见,顾自去问侍立在前的婆子,便上了后头的那辆马车。 因为才过午时,外头的日头毒辣要命,顾遥便全然懒得掀开帘子。 林家贯来铺张,就是马车里都点着香,烟雾袅袅的,极为清凉,顾遥一路昏昏欲睡。 待掀开帘子下车,方才注意到,面前的茶楼委实偏僻了些。 不过,倒是还算不错。 顾遥心下警觉了些,勉强提了提精神,也跟着进去了。 跟着林逸一路进了雅间,果然见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世家小姐。 十几岁的小姑娘,都像鲜花一样娇嫩,就是坐在一起闲话,都叫人觉得满眼鲜活。 不对。 顾遥蹙眉,心里便冷笑起来,果然林逸是不怀好意的。 那一众的女郎都着着圆领袍,或是胡服,或是骑装,就算是装饰得仍然华贵昳丽,却也绝对精简英气。 顾遥却仍是上午一身衣裳,尤其是那裙子,比起那些女郎,便显得及其纤弱累赘。 大齐出过女帝,女子身份颇高,礼教对女子的束缚就更少了。所以,女子着男装胡服的就更多,玩耍男子的游戏玩耍,更是寻常。 果不其然。 “这便是阿逸的表妹阿遥么,听闻是江南乡下来的。” 不及顾遥和林逸说话,便又一人接道:“听说江南那边闭塞,阿遥妹妹怕是不曾玩过马球,-难怪穿着寻常衣裙就来了。” 碧苏的脸涨得通红,唯唯诺诺要说些什么,却还是一句话都不曾说出来。 贯来怯懦的紫烟却是狠狠瞪着那个女郎,怒道:“你们太过分了!” 结果引来一阵嗤笑,说丫鬟也这样没教养。 “你先出去吹吹风。”顾遥对紫烟道。 扫了碧苏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去瞧那几位女郎。 上一位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穿着绣金银花淡蓝色圆领袍的少女接口,俏生生的张小圆脸,说起话来唱歌似的好听,糯糯地道:“说不定阿遥姐姐是知道的,只是今日有几位郎君过来看,”顿了顿,咬咬嘴唇,“阿遥姐姐这般装束,在我们一行人中,可最是惹眼了。” 那少女软软的调子一落,顾遥便觉得几位女郎的目光越发凶狠。 只是她却无暇顾及,心里思忖起来。 这个圆脸的女郎,她瞧着便十分眼熟,只是实在想不起来。 她前世见过的人不多,毕竟软禁了六年。 这样一个官家女郎,她竟然觉得眼熟,倒是有些奇怪。 “噗――”有一位女郎噗嗤一声笑起来,狭促道:“阿章是怕哥哥被惦记了罢。” 这一瞬的空档,林逸便赶紧道:“兴许阿遥带了衣裳,只是未曾换罢了,你们做什么这样嘴快。” 顾遥抿唇道:“阿姊难道不晓得我有未有带?” 少女有极清冷的气质,就是俏皮妩媚的一双桃花眼,都被浸得冰冷讽刺。 林逸只说是去茶楼玩耍,倒是全然不提是过来打马球的。 她便是故意叫她穿错衣裳,好一起搭台唱戏,笑话她乡巴佬,不晓得打马球的规矩。 着里面几位女郎与林逸沆瀣一气,是早就晓得林逸骗了她的,就是顾遥去解释,众人必定只会说,林逸行事贯来稳妥为人善良,怎么会这样,必定是顾遥污蔑于自己的表姐。 总归,她解释是没有用的。 顾遥便不解释。 解释无益,浪费口舌。 他们既然要嘲笑,那便让他们嘲笑去罢。 “今日是要去打马球的,只是阿遥似乎……是不曾玩过,这就有些难安排了。先前阿逸说加上阿遥,人数便刚刚好,只是……” 其中一位女郎面露为难,于是立刻便有人接口。 “原是我们不用脑子,阿遥从江南而来,最是穷乡僻壤,又怎么会打马球?” 这话说得讥讽位甚浓,座中不少人便窃窃笑起来,却还都在面上做出端庄的做派。 顾遥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我确实是不会打马球。” 众人见顾遥居就这么认了,便有几位女郎忍不住地笑起来,于是一时之间,有人弯着腰低头窃笑,也有人偏头忍笑,更是有人拖着软糯糯的调子喊“哎呦”。 忽地“哐当”一声,原是孟章笑得太得意忘形,茶杯也弄掉了。 “阿遥姐姐,你也委实是实诚了些,不过,不过,”孟章还是笑得喘不过来气,“我们早就晓得你不会,否则怎么会连打马球都穿常服。江南乡下过来的,不晓得也是正常的。” 顾遥偏过头去抿了一口茶,唇边也浮起几丝冰冷的笑来。 江南乡下的。 她自进来到现在,她便以这个来嘲笑她。 真是好玩,果然都是些尊贵的官家女郎。自以为出身不凡,瞧不起平民百姓。 “江南乡下的怎么了?” 顾遥的语调极为和缓,温温软软的,不仔细去听,便觉得极其没有底气。 “南蛮子自然是粗鄙野蛮的,怎可与京都之人相提并论?” 就差没有指着顾遥鼻尖道,你是南方不开化的贱民,自然与北地里的官家女郎判若云泥。 就是娇娇糯糯的语调,话里的刺也尖锐得很。 顾遥眉梢一挑,忽地想起这个叫做阿章的软糯少女是谁。 她确实是见过她的,是在前世,顾遥一袭红嫁走进端平侯府时见到的。 这个人,是端平侯孟辞的亲妹,孟章。 差点成为她小姑子的人。 第5章 南蛮 林逸就算是庶女,却也是林家长房唯一的庶女,自幼就养在宋夫人膝下,最得疼爱。 可以说,林逸身份在贵女中,算是颇为出众的。 能与林逸往来的,身份自然不会差。 士族里出来的女郎,大多自幼娇养。性情免不了娇纵,爱好风雅,将粗俗贫民视作蝼蚁粪土。 在这些女郎眼中,南方民众便是披发纹身的粗鄙之人,最是愚昧粗野。 顾遥是江南而来,在她们眼里亦如是。 “女郎何必这样瞧不起贫民,这大齐,若没有这些,贫民,又是哪里来的社稷朝堂。”她顿了顿,唇角泛起冰冷的笑意来,“座中诸位的父兄,都是朝中官员,或是世家子弟,所得的尊敬,原本就是这些贫民所给。若是诸位瞧不起所谓贫民贱民,自然也当不起他们的尊敬。 顾遥的话音一落,所有女郎都对她怒目而视,脸上红红白白。 都是世家娇养出来的女郎,虽是娇纵狭隘了些,却绝不是糊涂之人。 顾遥这一番话,所有人自然晓得她的话是对的,反驳不得,于是自能兀自生气。 像是白白被甩了一巴掌,却生不得气。 “哼,士农工商,原本就有贵贱之分。再说了,顾氏阿遥,你不过一介平民,还是江南来的女子,这些大道理干你何事?真以为你的话有什么用。” 座中其他女郎的年纪都要大一些,加上只有孟章身份最尊贵,于是只有她出言来针对顾遥。 就是话说完了,没有人搭腔,孟章还是得意洋洋的模样,全然不曾想一想是不是该出这个头。 不过林逸吱了声,道:“阿遥既然这样强调南蛮子不差于我等,”林逸的话才说到这里,其他女郎脸色更难看,她们何等尊贵,这个顾遥,真是!林逸见此,于是唇角浮起笑意来,“那便让阿遥与我们比试一回,好证明自己的话。” 话一说完,林逸唇边的笑终于抑制不住。 顾遥好奇地看了林逸一眼,林逸贯来直来直去,何时这样耐得住性子了。 先前顾遥来林府第一天,她便直接来赶人,可见做事是不带脑子的。 如今这一会回,却是叫孟章当出头鸟,自己半天一言不发,最后却一言挑起争端。 顾遥是自江南而来,却绝称不上南蛮子。先前孟章说起,她懒得解释,毕竟都挤兑别人时,夸张这一文学手法,是势必要用的。 且,用得越多越好。 林逸却一言成了,顾遥作为南蛮子中的一个,要与这些世家女郎比较,好判出贵贱。 南蛮是异族归顺,在天下人眼里,原本就微妙些,却故意将她一个寻常女郎划分过去。 既是故意的羞辱,又是孤立。 顾遥年纪已经差不离了,在寻常人眼里,是要倚仗林家觅一个如意郎君的。 世家大族,会要一个南蛮身份的女郎做妇?这是故意踩顾遥了。 林逸算盘打得好,顾遥却没有这个打算。 “那便让阿遥与我们比试打马球。” 孟章忽地出声,她的声音清亮,语调软糯,极为清楚地响起了。 马球?顾遥嘴角抽抽,实在不晓得要说什么。 若是她没有记错,先前便是她们嘲笑她不会打马球吧。似乎,叫嚷得最厉害的,便是提出比试打马球的孟章。 “阿章先前不是还道我不会打马球,是自乡下来的粗人么?” 似笑非笑的。 其实顾遥可以用更呛人的话还回去,只是性情磨砺了那么久,真无所谓了。 “我们都穿着衣裳,打马球最合适不过。” 这个我们自然把顾遥排除出去。 “阿遥,别磨蹭了,走罢,正好日头已经弱了。” 便有女郎来-拉顾遥,几人便拥着顾遥出去,才不管顾遥会不会打马球。 可就是看准她不会打马球,才好欺负呢。 这座茶楼偏僻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茶楼不远处就是打马球的场地,自然空旷。 想来,先去茶楼小坐,便是为了先避开正午的日头,顺带挤兑羞辱她。 她确实不会打马球。 前世在深宫里,年幼时自然不可能接触到马球这么危险的游戏,再稍微年长,便是无休止的软禁。 等到重生回来,江南受胡人影响不多,玩马球的气确实没有流行起来,是以没碰过马球。 她正有些头疼,便看见孟章已经出来了。 少女穿着浅蓝的圆领袍,革带上金属的带勾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将一把腰肢收得纤细。 原本就清妍娇嫩的一张脸,在这样英气的装束下,显得极为骄傲明艳。 “顾氏阿遥,快些,我与你较量。” 见只有孟章一人骑马而来,便知是一比一的较量,于是嘴角泛起些笑来。 她还以为要所有人与她自己一个人比较呢。 因为自始至终,这些女郎都在以多欺少。 孟章看见顾遥笑,自然觉得莫名其妙,下巴一抬,眉梢扬起来,越发傲气得很。 “快些,莫要磨磨蹭蹭。” 顾遥自然晓得不会有衣服换,于是细细挑了一匹马,直接翻身上马。 她翻得利落,八幅的湘水裙裙摆极大,翻飞若蝶,好看的很。 看见的几位女郎皆是一咬牙,翻将一个白眼过去。 顾遥自然不曾看见,只是一夹马腹,控了缰绳便朝着孟章过去。 原来孟章也远远瞧着顾遥,不想她骑马竟这般利落,举手投足更是从容淡定,将姿态端得格外的好看,心下微微有些不快。 于是一抽鞭子,孟章的马便跑开好远。 顾遥原是要去问如何比试的,却不想孟章忽地跑出好远,于是一愣地看过去。 谁知便看见远处正走过来的几位郎君,皆是宽袍广袖,衣饰华贵,行走间更是风度翩翩。 第6章 比试 因为孟章背对着那几位郎君,只看见顾遥对着她的方向愣了一瞬,便只以为是自己弗了顾遥的面子,叫顾遥尴尬。 于是不免浮起几丝得意来,远远喊道:“我们就比试骑在马上,谁投进球门的球数多。” 顾遥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见顾遥一脸沉重,众人心里便得意起来,孟章骑着马,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孟章倒是不觉得自己会输,所以心情极为平静,她是一众女郎中最会打马球的。 虽然她的技术算不得好,可是马匹珍贵,马球流行年数不长,至今也只有贵族玩的多。 至于贵族中的女郎,就玩得更少。孟章已经是贵族女郎中技艺极好的了,而顾遥,作为江南平民出身的女郎,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马球。 差距这样大,她绝对是不会输的。 她原本就不是来玩马球的,只是帮着林逸欺负挤兑顾遥的,见顾遥这般模样,便是目的达成,于是心情越发的好。 飘飘然起来,根本就瞧不起顾遥,心里只是想着怎么戏耍顾遥,叫自己赢得更好看,叫顾遥输得更惨。 顾遥无视了所有嘲笑的目光,只是极专注地握着曲棍,在认真看了看球门的位置。 她没有接触过马球,可是。 她极擅骑术,而且,一手步打玩得出神入化。 马球是这两者的结合。 顾遥勒着缰绳,一侧身,盯紧风流眼,手握着曲棍高高扬起,把马球击飞出去。 马球破空划出一条抛物线,极利落地砸进去。 正中。 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倒不是称赞的意思,只是太不可思议。 而且,为了看顾遥的笑话,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于是所有人都亲眼见着这个被耻笑为江南乡下来的女郎,从未接触过马球的女郎,极漂亮地一下子打进了球门。 所有人都是错愕的,怎么可能! 她她她……哪来的机会接触马球,怎么会这样利落漂亮的身手。 可是实实在在的,那马球确实进了。各自偏头去看一看别人,见彼此眼里都是不敢置信。 一定,一定是意外,于是各人越发目光灼灼地瞧着顾遥,等着顾遥再击不成。 顾遥知道扎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发灼热,却也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去调整马匹的姿势。 远处的孟章远远看一眼顾遥,狠狠一咬下唇,于是殷红的唇上泛起白印子来,一瞬间褪去,越发艳红。 孟章对着顾遥狠狠一剜,便狠狠猛地转过头,紧紧地盯着风流眼,握杆的手都气得有些抖。 第一杆她也进了,只是却没有人注意到,自然不晓得孟章第一杆打得如何利落漂亮。 明明远胜顾遥,却没有人注意到。 孟章气极。 她自幼便是众星拱月的贵女,在这一众女郎中,她也最是瞩目,如今竟然被一个江南乡下来的平民女子比下去。 真是…… 孟章一扬眉,眉眼便尖利起来,握杆的手一紧,便扬起打出一球。 动作太大,惊得胯下马匹一惊,于是她一扬鞭,马蹄一瞬间落地。 这样大的动作,自然有不少人看过来。 果不其然,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叹,姿态确实漂亮。 只是不过一瞬,便又是另一声惊叹传来,孟章以为是顾遥又进了球,朝顾遥望过去,谁知竟看见顾遥朝她正前方望过去。 孟章也转过去,原本红润明亮的一张脸瞬间煞白,眉宇间的张扬终于萎顿下去。 没中。 居然没中。 孟章觉得背后发凉,浑身力气都被抽去不少,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的技艺在女子中算是顶好,那也只是与不常玩耍的女子相较而言罢了。 原本的水平,其实算不得好。所以平日里她极少这样故意将姿态做得好看,因为水平不够,做不到两全其美。 今日委实是太冲动了。 孟章忽地心里冒火,狠狠瞪一眼顾遥,都是她出风头,惹得她意气用事。 顾遥瞧见孟章看过来,却是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静静地调整姿势。 又是一声惊叹,居然又进了。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顾遥,脸上红红白白,交织了半天,林逸终于沉不住气了。 “阿遥,你不是不会打马球吗?”怎地如此厉害。 就是这一众人中最厉害的孟章,第二杆都没中,她却两杆全中。 若是不会,完全不可能这样厉害。 “我会不会,阿姊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才让我过来与诸位比试马球么?” 林逸被说中,一瞬间极度难堪,一股怒气忽地冒出来,呲啦呲啦地烧起来。 她确实是调查过,甚找人不动声色地试探过顾遥的口风,她确实是不曾接触过马球的。 所以今日所见,便更加诡异。 “阿遥分明是,今日现学现卖啊。” 顾遥不喜欢笑,林逸几乎很少看见她笑。 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少女挑着眉角笑起来,眉眼灵动得几乎要溅出清水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所有人却一时惊骇,于是便沉默下来。 因为稍加回忆一下就晓得,顾遥第一球是在孟章之后才打出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遥身上,自然看见那时顾遥就远远看着孟章打,神色极为严肃认真。 当时众人只以为是紧张,原来,竟是认真学马球该怎么打! 就这么一眼,居然…… 于是众人沉默得越发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