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帝军(上)》 第1页 《长宁帝军》作者:知白【完结】 这个天下大大小小数百国,说到陆地武功宁国近乎无敌,有四疆四库的虎狼横扫六合,陆地延伸到哪儿,宁军就能把战旗插到哪儿,可是海疆之外虎狼不及之处总有些人不服气,于是就有了那少年带刀扬戟,一苇渡江。 第一卷 万夫力 楔子 宁国立国数百年来一直尊崇道教,龙虎山上的历代真人,多半还是宁国国师。 道宗讲究仁和宽厚,然而几百年来宁国的皇帝陛下们,从没有一个真正宽仁的,就正如当今皇帝陛下李承唐前年调派南疆十二万虎狼之师横扫南越国的时候说过的话……知道为什么大宁叫做大宁吗?因为有大宁在,谁敢不安宁? 灭南越国的起因只是,南越国的几只山羊过了境啃了大宁这边菜田里的三棵白菜。 荒唐吗? 荒唐不荒唐南越国的皇帝自己心里清楚,可世上唯独没有后悔药。 三棵白菜,十二万虎狼,一个传承三百年的国家就这么被灭了。 若是南越国那个如今还软禁在京城八部巷小院里的亡国皇帝杨玉能够早知今日,他也许会下令把全南越的山羊,不,是羊都宰了,牛也不能留。 当今陛下把李家皇族这种不讲道理的霸气发挥的淋漓尽致,用龙虎山上这一代真人的话说就是……盘龙在渊,时不时得露露龙爪,不能让人忘了怕。 很奇怪的是,从前些年开始西域禅宗在大宁兴盛起来,皇后娘娘便是挚诚信徒,她还劝过皇帝,说禅宗讲究行善讲究因果,陛下何不多听听大德高僧的话? 李承唐说:朕得知道里外远近,道宗是我大宁自己家里的,朕不护着谁护着?外来的东西……朕不稀罕,真要是有因果,你就应该被天打雷劈。 皇后娘娘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进过寺庙,只是偶尔在自己宫里供奉一捧香烛。 十二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还不是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最后一次进了道观,从那之后就开始改奉禅宗。 那时候李承唐还是王爷,坐在皇位上的是他的哥哥李承远。 十二年前的一个寻常无奇的日子里,皇帝李承远忽然大口吐血,没多久就咽了气,整个大宁国朝廷一下子就乱了,因为皇帝陛下无子。 有大学士说皇帝陛下无子,那就从诸位亲王府里的男孩中选一位继承皇位,然而这个时候最大的孩子不过七八岁,大学士安的什么心思也就昭然若揭。 但是大学士手里有实权,满朝官员有三分之一出自他的门下,连皇后都不敢多说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选中的那位世子殿下被人千里加急的从江南接到京城的当天,镇守东疆的大将军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横陈在京城外,这位领兵二十载杀人无算的大将军在城门外架起来一个凉亭,抱着刀盘膝坐在那,只说了一句话。 留王不来,刀兵不撤。 留王,就是当今陛下李承唐。 京城里八万虎贲没敢动,真的是不敢动? 谁都知道,留王年少时军中便存了威名。 于是那位世子殿下灰溜溜的跑了,连城门都没敢进。 于是那位大学士仰天长叹骂了一句带甲莽夫,做事这么粗鲁,一点都不文雅讲究。 有奈何? 没奈何。 就是在十二年前李承唐即将启程赶往京城的那天夜里,他的妻子进了道观,见了一个道人,做了一件后来让李承唐勃然大怒的事,这一怒,那未来是皇后娘家本可无限风光的家族被打压的十二年来连一个四品以上的官都没出过,狼狈不堪。 皇后却不后悔。 咬着牙撑着,再恶毒的报应也不怕。 那一天,她独子刚满一周岁。 那一年,那个道观里的年轻道人叹了一声我命由天不由我,寒雪夜丢了皇后给他的东西便弃了道观回了老家,日日自责。 第一章 若我有万夫力 得百人敬畏是好汉,得万人敬畏是英雄,得天下敬畏……自然是大宁,只能是大宁。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国周边诸国逐渐都兴起了一个祈福的活动,最早应该先是在紧邻着南越国的昭理国开始的,每年九月初九大宁开国皇帝登基称帝的那一天,昭理国的皇帝就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为大宁祈福,然后暗搓搓的加上一句……愿大宁不动兵戈。 简单来说就是,每年一祈祷,莫要揍我莫要揍我…… 说来有些可笑,之所以昭理国会这样做是因为南越国的事,几年前被越境而来的山羊啃了边民几棵白菜于是宁国十二万精甲南下,将南越国从地图上抹了去,昭理国的实力和南越国相差无几,两国打了上百年不分胜负,那十二万精甲如今还在旁边驻扎,昭理国怎么可能不怕? 大宁可以用几颗白菜为借口灭了南越,说不得会因为同样扯淡的借口灭了他昭理。 如今在大宁京城八部巷被软禁的那位南越国亡国皇帝喝多酒就后悔自己怎么没把举国上下的山羊绵羊各种羊杀一个干干净净,这事昭理国的皇帝已经在做了,举国灭羊…… 羊背锅。 大宁诸事皆强,但唯有一样稍显差了些,那就是水军。 说到陆上强兵,为最者自然是大宁国四疆四库的虎狼,北疆铁骑,西疆重甲,南疆狼猿,东疆刀兵,而四库则是四疆兵源,四库武府,哪一年不是人才济济虎将频出? 第2页 可若是没有大宁国数百年来沉淀的殷实国库,再强大的军队也撑不起天下敬畏四个字。 大宁十九道,每道十九郡,最富庶者为江南道,每年充盈国库的钱粮赋税五分之一来自江南道,而江南道最富庶则是安阳郡,大宁江南织造府的所在之地。 大宁的锦缎布匹甲天下,北方红毛和西域碧眼对大宁国的锦缎痴迷程度令人难以想象,传闻西域车拓国国王炫耀自己身上穿了十一件衣服分量都不足一斤,隔壁吐蕃国国王立刻就不惜重金购买了更好的,然后开盛宴炫耀自己穿了十五件,嗯,也是不足一斤分量。 衣服是正经的好,秤正经不正经就不知道了。 安阳郡城紧邻着南平江,大江横陈,每天来往运送锦缎布匹的商船络绎不绝,就是这些布商撑着江南道六成的税收。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缺少了铤而走险的亡命徒,南平江上的水匪历来都是一大祸端,最初的时候调集过大宁战兵扫了一遍,奈何水匪撑船之术远胜这些陆上无敌的军人,所以杀不尽。 为此,当今皇帝陛下李承唐决定在江南道正正经经的打造大宁的水师,初始的名义是江南织造府的巡江水军,以水匪练兵,初见成效,可要是想把水匪剿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刚刚装完货的少年阿冷坐在江边看着开过去的巡江战舰怔怔出神,他是鱼鳞镇一家织布坊孟老板的义子,说是义子,不过是白来的苦力而已。 他今年十二岁了,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万夫力,杀尽天下水匪。 少年人有如此狠厉的想法,只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爹娘一定是被水匪杀死的,所以才会在那个寒冬腊月把还在襁褓里的他扔进路边草丛里,若非路过的孟老板捡了他回去给自己亲儿子孟长安挡煞,他可能在刚刚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年纪就离开这个世界了。 沈先生说,要多记得恩,少记得恨。 阿冷在孟老板家吃了不少苦,五六岁开始干活,别人家的货都是雇佣车夫送到江边货船上,他家的货,十岁之后就是阿冷一个人肩膀扛过去的,所有人都觉得阿冷应该活不长,毕竟从那么小就开始干活,每天孟老板只给他两个冷馒头,能撑多久? 阿冷像一株在雪地里不该钻出来却偏偏钻出来的野草,硬生生的扒开了冻土撕裂了积雪,向着朝阳而生……十二岁,一米七的身高,虽精瘦,但也强壮。 从黄昏到深夜,阿冷一直都坐在江边,他不能走,因为孟老板让他在这等孟长安,那个和自己同岁却不同命的少爷。 六年前有个老道人路过此地,看到孟长安的时候眼睛都放了光,说孟长安是虎狼之姿,以后必成大器,所以将他带到了长安城的雁塔书院里读书习武。 每年中秋之前,孟长安都会从长安城回来,每一次,都是阿冷拉着一辆沉重的大车把他接回去,孟家有拉车的驽马,可是孟老板说马拉车太颠簸,不如人拉车平稳舒服。 小胖子陈冉从远处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阿冷身边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白馒头:“冷儿,今儿怎么还没收工?我看你傍晚的时候货就装完了。” “等孟长安。” 冷儿笑起来:“你呢,这么晚了怎么也不回去。” “陪我爹,我爹说一会儿还有一船货要装,接了主顾的钱,再晚也得等。” 他把大一点的那个馒头递给冷儿,冷儿挑了小的那个,一口咬下去大半个。 陈冉也笑,学着冷儿的样子一口咬下去,嘴里鼓鼓囊囊的还要说话:“孟长安要回来了啊,那个家伙,从小到大的欺负你……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能成为大将军吗?” “大将军?” 冷儿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孟长安会不会成为大将军,却想起那天老道人把孟长安带走的时候,看到扛着一匹布回来的他老道人吓得竟是手都颤抖了,那家伙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困龙在渊之类的话,冷儿听不懂,还说什么孟老板要遭天谴,说什么鱼鳞镇只怕将来要有大灾。 管他呢。 他不喜欢那个老道人,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不讨喜,冷儿喜欢沈先生,每个月都会来孟家进货的沈先生看起来真是一个温暖的人,他似乎对冷儿特别好,每次冷儿来装货他都会给冷儿三个铜钱,三个铜钱当然也不算什么,也就买两个馒头而已,但那是在乎。 沈先生每次来还都会带一些小礼物,不值钱,可都很特别,这次给冷儿的一把精钢小猎刀,没开锋,也没刀鞘,冷儿不懂沈先生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反正很喜欢就是了。 沈先生是听说了冷儿的故事才到孟老板家进货的,那一年冬天,孟老板得了个儿子,请来附近道观里的道人为儿子看相,道人说孟长安是有福之人,但是命薄,让孟老板找个和孟长安同岁的苦孩子收为义子为孟长安挡煞,巧不巧的是,把道人送回道观回家的路上,孟老板就在路边草丛里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苦孩子?还有什么是比被抛弃更苦的? 孟老板觉得是天意,欢天喜地的把冷儿捡了回去,取名冷儿,随随便便取的,反正也不重要,他也不许冷儿姓孟,当然有没有姓也无所谓。 冷儿想着,若是可以的话,自己就姓沈,沈先生的沈……沈冷。 沈先生说过恩重于恨,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沈先生都要说这句话,看着冷儿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似乎是想得到原谅似的意思,冷儿不确定,他也不认为会有这样的意思,沈先生又没有对不起自己。 第3页 但沈先生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胸怀天下的壮志,恩要记得,仇也要报,不管是有仇还是有恩,能快报不拖着,其实冷儿没懂沈先生送他一柄小猎刀的意思,沈先生是想告诉他,刀无鞘,是不藏锋。 乱七八糟的想着,冷儿恍惚了一下才听到陈冉依然在自己身边说着什么,馒头已经吃完了。 冷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馒头是不是你爹的晚饭?他把馒头给了你和我,一会儿自己要饿着肚子装船怎么能撑得住?” 冷儿从怀里把那三个铜钱取出来:“江边卖馒头的日夜不休,再去买两个给你爹送过去,做儿子的,要多想想爹累不累。” 陈冉鼻子一酸:“我知道了!宁我饿着不让我爹饿着。” 他抓起那三个铜钱跑了出去,像个笨笨的胖鸭子。 冷儿笑起来,沈先生说要多关心别人,要时时刻刻朝着温暖而行……沈先生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什么都懂,有时候说的话也有些矛盾。 这些年来沈先生给的铜钱冷儿都存着,哪怕自己再冷再饿也舍不得花,听说鱼鳞镇昊海楼里的酒菜是最好的,但是特别贵,自己得再攒攒,然后请沈先生在昊海楼吃饭喝酒,得多点几个菜才行。 等到了子夜,该来的货船还没来,江边等着装货的车夫力巴们开始骂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是颇刺耳。 冷儿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肩膀上被绳子勒出来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扛了一天的货,又拉着那么沉重的一辆车过来,他的肩膀早就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候,上游方向忽然有一团一团的红光顺着江水下来,看着很壮观,所有人都聚集在栈桥上往那边看,眼尖的忽然喊了一声:“船被烧了!” 那一团一团的红光,是一艘一艘被点燃了的货船,冷儿心里一震……水匪!水匪又在上游劫船了,沈先生是傍晚走的,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他站在江边垫着脚看,一艘烧起来的货船在他面前经过,火烧的很旺,冷儿借着火光看到了那艘货船上的标志……那是沈先生的船。 冷儿一阵天旋地转,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悲伤。 他身世再凄惨他都不悲伤,可是沈先生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 毫不犹豫的,冷儿将那把小猎刀取出来叼在嘴里,咬紧了牙,低着头,像是一头不知道世上人心险恶的小牛,冲出了栅栏,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朝着那艘熊熊燃烧着的货船游了过去。 若我有万夫力,必杀尽天下水匪。 第二章 好想笑 沈冷嘴里叼着小猎刀一头扎进深夜冰冷的江水里,亏的他身体好,若不然没有任何准备就这样跳下去多半要抽筋,然后坠入江水深处。 少年人,有少年也不自知的狠厉。 因为懵懂所以莽撞,因为莽撞,所以无畏。 他追上了货船,趁着身上湿透了火一时之间不会烧的太狠,顺着船尾爬上去,这确实是沈先生的货船,这几年来冷儿装了几十次的货,自然熟悉,可是船上是空的,没有货物也没有人。 冷儿心里一松,人不在,就说明还活着,他了解那些水匪的手段,只要人没杀,十之七八是因为来路被水匪摸清楚了,留着人要赎金,而实际上,就算是赎金来了他们也不会把人放了,十成十的要绑上石头沉入江心。 沈冷在甲板上看到了一件东西微微反光,过去捡起来看了看,竟是一把小巧的刀鞘,他下意识的把自己的小猎刀插进去,完美无瑕……可是,为什么沈先生把刀鞘留下了? 人还活着,就不能放弃,这也是沈先生对他说过的,不管多困难多辛苦,只要活着就不能放弃希望。 沈冷把小猎刀收起来,一个猛子又回到了江水里,跳下去之前他还想着,自己吃了一个馒头,体力上问题应该不大。 逆流而上,冷儿从货船被烧的状态判断水匪应该就在上游最多五六里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着游过去,反正一定要去。 若有人知道的话,一定会惊讶的无以复加,十二岁的孩子,逆流而上五六里? 这是什么体质! 冷儿看到水匪的船之后悄悄过去,爬上去之后才发现沈先生不在这艘船上,这艘船装的都是劫来的货,那些水匪显然高兴坏了,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二当家,那个姓沈的肥鱼这次能换来不少银子吧?” “大当家的已经盯了他好几年,派人去了几次那家伙的老家怀远城,底细查的清楚,是个大户,要来几千两银子怕是没问题的。” 二当家一摆手:“手脚麻利点,把船开回去。” 一个水匪笑道:“放心吧二当家,你还不知道我干活儿有多快?” 二当家的道:“知道你快,满月楼里的小蝶姑娘和我不止一次说过,你是最快的。” 众人一阵哄笑。 躲在暗处的沈冷却心里一寒,他本以为水匪应该会离鱼鳞镇很远才对,可满月楼就是鱼鳞镇里的青楼,那个小蝶姑娘自己在街上也遇到过。 水匪的战船其实也是普通的货船,但是包了一层的铁皮,还加了撞角,寻常货船自然不是对手,冷儿躲在战船里,跟着水匪一起回了他们的老巢,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种经历会有多可怕? 第4页 而冷儿却发现,自己一开始怕,可到了后来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了。 奇怪。 不得不说水匪的操船技术远比刚刚成立不久的江南织造府水军强多了,在一个狭窄的水道里转出南平江,然后钻进了芦苇荡。 冷儿躲在货物里又被装了车,感觉是朝着下游的方向走。 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会有多危险,而是沈先生在哪儿?那个叫茶颜的小姑娘在哪儿? 一想到那个小姑娘沈冷就感觉很奇怪,她总是对自己很不客气,说话特别凶,好像特别看不上自己似的,然而又偏偏每次都要和自己说几句话。 那是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姑娘,然而凶巴巴的总把自己当男孩子,沈先生说她是投胎错了,国色天香的胚子,见谁都不服的性子。 此时此刻,沈先生和茶颜就坐在一辆马车里,手脚都被绑住了。 “值得吗?” 茶颜忽然问了一句。 沈先生点了点头,极认真的说道:“当然值得,他来了。” 茶颜抬着头看着马车车厢的顶子无聊的说道:“来了又如何?那般懦弱的性子将来能成什么大事,若换做是我,早把那个孟老板打了几百次。” “所以你在孟长安之上。” 茶颜微微皱眉:“仅在孟长安之上?” “你可知道,未来能在孟长安之上没几人。” “不觉得有多厉害,那沈冷呢,呸……他怎么可以姓沈?他应该姓……” 沈先生微微摇头:“让他先姓着吧……冷儿啊。” 提到冷儿这两个字,沈先生的嘴角就勾起来,显然很欣慰:“他?二十年后,世上无人在他之上。” “你就那么确定是他?” 茶颜不服气的说道:“难道就不能是我?都是被别人捡的孩子,凭什么他是……” 看到沈先生的眼神,她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没错,她也是捡来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茶颜问沈先生:“你当初捡我回去,是因为你丢了他而内疚吗?” 沈先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反问道:“为什么你总是要和他比呢?” 茶颜把视线从车顶上收回来,不耐烦的把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一会儿我再自己绑回去就是了……你问我为什么总和他比?因为我们是那么的像啊,都是被人丢了的,都是被人捡回去,甚至名字都那么随便啊。” 沈先生叹了口气:“这件事在你心里是过不去了。” “难道不是吗?他是大冷天被捡到的,所以叫冷儿,我是在茶花树下被你捡到的,所以你叫我茶儿,真……不是一般的随意啊。” “后来不是改了茶颜吗?” “那是被我说烦了吧,沈茶颜……审查严,真恶趣味,大前年你找到冷儿开始做布商生意,各路衙门审查的让你头疼,你顺便改了我的名字,难道以为我不知道?” 沈先生眼观鼻鼻观心。 见他这个样子,茶颜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我认了就是……可是,你想没有想过,万一他不是那个孩子呢?” “怎么可能不是?” 沈先生道:“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世上巧合的事还少吗?” “也对……可我确定过,日子,路线都没错,而且我也不会看走眼,当年我在云霄城三清观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看相了,虽然冷儿的面相我不确定,但其他的都没问题。” “是啊是啊,好厉害的,还不是后来吓得连道袍都脱了。” “请你稍稍对我尊敬些,毕竟也是名义上的父亲。” “哦……” 茶颜看了沈先生一眼:“可你不是也说过,到现在为止,你有三个人的面相看不准,一个就是沈冷,既然看不准为什么确定是他?” “我有感觉,感觉有时候比看相还准,再说,证据在那,错不了。” “一般解释不了而又强撑着,都会拿感觉来说事……罢了,不说这个,换一个话题,你说过三个人看不准,一个是冷儿,一个是当今陛下,还有一个是谁?为什么一直都不肯告诉我。” “以后告诉你。” 沈先生若有深意的看了茶颜一眼,日日相见可每次看心里还是会震一下,小茶的面相太强了,强的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当初学过的东西都是错的,这面相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子? 也正因为是个女孩子,不然的话他都会觉得小茶才是自己要找的人,可路线不对,时间不对,前后差了三年。 “你想过这次把冷儿带走之后怎么办吗?” “跟着我,终究不会比孟长安在雁塔书院里差。” “雁塔书院?读书的地方,算什么,要我说还是要去四库武府,那才是男人该去的地方!” 茶颜挥舞了一下小拳头,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像女孩子了,又装模作样的坐好。 “别忘了,裴亭山就是雁塔书院出来的。” 沈先生提醒了一句,茶颜这才想起来那个带着九千刀兵横陈在长安城外,城内八万虎贲都不敢妄动的东疆大将军。 大宁四位大将军,只有裴亭山一个人不是四库武府出身,而是文绉绉的雁塔书院出身,可四位大将军之中,最不讲道理最不像个读书人的也是他。 “你这是想告诉我,孟长安的面相和裴亭山一样?” 第5页 “裴亭山?他怎么比得了!” 沈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的这句他怎么比得了,是说孟长安怎么比得了裴亭山,还是裴亭山怎么比的了孟长安。 “你在想什么?” 沈先生问茶颜。 茶颜想到自己刚才想的,怎么比得了那两句话:“哦,没什么,绕口令。” “这个时候你在想绕口令?” “哪个时候不能想绕口令?” “快到了。” 沈先生提醒了一句。 茶颜眉宇之间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表情,用绳子把自己捆起来,她居然真的能做到! “最后一个问题。” 茶颜问沈先生:“你把刀鞘故意留在船上的吧。” “是。” 沈先生笑起来:“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 茶颜撇嘴:“他那个智力……算了当我没说。” 她低着头,很厌恶的把刚才堵在自己嘴里那块布咬回去,沈先生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在把自己绑起来之前先把布塞回去?而要这样艰难的咬回去?” 茶颜的表情显然楞了一下,然后想到智力这两个字,颇为恼火。 他们两个坐的马车比沈冷藏身的拉货的马车稍稍慢了些到地方,沈冷用那把没开锋的小猎刀艰难的把麻袋切开钻出来后大口的喘息,险些把他憋死。 他蹲在货堆后面的时候还忍不住去想,自己为什么就不害怕呢?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门开的声音,他在货堆后面悄悄往外看,然后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四五个看起来凶悍的水匪手里提着长刀,架着一个锦衣少年进了门,沈冷怎么都没有想到,孟长安会被他们抓住,而且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原来那高傲的少年,也会被吓哭啊…… 这种时候,沈冷告诉自己千万别笑,不然对不起这氛围。 可是好想笑啊。 第三章 大当家 沈冷觉得自己应该救孟长安,又忍不住的想到,孟长安是在长安城里的书院习武,应该很厉害的才对,怎么会被抓住? “臭小子!” 一个水匪在孟长安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杀人那么凶,几个兄弟都被你干掉了,虽然说少了几个人,分钱的时候又可以多分一些,但是你这样很是招人恨啊,要不是你……” “闭嘴!” 另外一个人瞪了他一眼:“把他先关在这,一会儿再说。” 那几个人推搡着孟长安进来,然后转身出去了。 孟长安跌倒在地上,因为被捆的结实想站起来都不行,沈冷从货堆后面跳出去,用自己没开锋的小猎刀将孟长安身上的绳索费力的割开:“嘘。” 孟长安看到他的时候楞了一下:“怎么是你。” 沈冷咧开嘴笑了笑,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还稍稍有些傻。 “别笑!”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知道有多危险吗?还没心没肺的笑。” “哦。” 沈冷不笑了,把孟长安扶起来:“你怎么会被抓住的,水匪袭击的是沈先生的船。”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救沈先生的。” 沈冷如实回答:“沈先生待我很好,还送我礼物,这小猎刀就是他送的。” 孟长安一把将小猎刀抢过来看了看:“没开锋,西瓜都不好切开,可是当下凑合用吧。” 他把小猎刀放进自己怀里,沈冷看的愣了:“我……我的。” “我先用用,在你手里屁用没有。” 孟长安猫着腰走到窗口位置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坐在那大口喘息:“这群混账东西,在我家乡做恶,我早晚把他们斩尽杀绝!对了,傻冷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瞧着有些眼熟……” 沈冷爬起来跑到窗口看了一眼,又快速的跑回来:“我知道,这是咱们家库房后边一座废弃的宅子,我在这家门口撒过尿,都说这户人家惹了脏东西,家里闹鬼搬走了,后来有胆子大的进来过,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死在宅子外面,就再也没人敢进来了。” “这群水匪真的是胆大包天,居然把库房就放在我家库房后边,狗屁的闹鬼,还不是怕人发现故意弄出来的噱头,既然这地方离我家很近,一会儿你跟着我出去,出了院子直接往家里跑。” “我不回去,我得救沈先生。” “你有病啊。” 孟长安瞪了一眼,虽然他和沈冷一样大,可是比沈冷成熟的多,个头比沈冷也要高一些,壮一些,模样也俊美一些。 他出身还好,家财万贯,又在长安城的书院里读书习武,所以这就造成了两个人极大的差距……自信的气质。 孟长安看起来果断,强硬,而沈冷看起来很……普通。 孟长安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像个英雄。” 沈冷:“我不是英雄,我是阿冷。” “白痴!” 孟长安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还有啊,你给我记住,以后和我说话的时候别咱家咱家的,你不是我家人,我爹收养你,只是收养你。” “哦。” 沈冷又哦了一声。 孟长安看着他就来气,凶巴巴的说道:“给我老老实实在这蹲着……一会儿我想办法把人引开,你立刻冲出去跑回咱家,见到我爹让他立刻去织造府衙门报官,别去镇衙门,镇衙门里那几个三脚猫功夫的捕快根本不是对手,况且,水匪敢在鱼鳞镇里放个库房,说不定和镇衙门里那些王八蛋是一丘之貉。” 第6页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一什么丘什么是什么意思?” “你闭嘴!” 孟长安眼珠子一瞪:“记住我的话了没有,你要是误了事,我就把你赶出家门。” 沈冷:“你刚才说咱家了。” 孟长安:“你有病啊,我能说你不能说!” “哦。” 孟长安直起身子,舒展了一下四肢:“记住了,我出去,把人引开,你立刻跑回家找我爹,让他去织造府衙门报官,记住了吗?!” “记住了!” 沈冷嗯了一声,指了指孟长安怀里的小猎刀:“我……我的。” 孟长安抬起手在沈冷脑壳上敲了一下,还挺疼。 “我在乎你这个破东西?!用完了就还给你,不……我不还了!” 沈冷:“哦……那你用的时候小心点,别弄坏了。” “你!” 孟长安抬起手要打:“你就能不能爷们儿点?能不能别什么都可以,你的东西,你抢回去行不行?!” 沈冷:“你先用吧,反正是我的。” 孟长安:“你是想气死我,然后继承我爹的家产吧。” 沈冷:“我给自己找了个姓,沈……沈冷,沈先生的沈,你姓孟,那家产是你的。” “放你大爷的屁!你他妈的是我孟家的人,怎么可以姓冷?!” 沈冷小声提醒:“沈……不是冷。” 孟长安气的来回转圈:“我告诉你,你生是我孟家的人,死是我孟家的鬼,别跟我再说什么沈先生的冷,呸!我去你大爷的,别再跟我说什么沈先生的沈,我回去就找我爹,让他给你正经取个名字。我孟家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欠打!” 沈冷:“打过了,前天。” 孟长安脸色一变:“又打你了?凭什么又打你!” 他快步过来抓着沈冷的肩膀转了一圈:“打哪儿了?我看看!” 沈冷:“屁……屁股。” 孟长安伸手去扒沈冷的屁股,沈冷连忙躲开:“你干嘛……” 孟长安反应过来,哼了一声:“我只是想看看我爹打的够不够重,打的不够重我再打一顿!” 沈冷往后躲了躲:“重,挺重了,两根木棍打断了。” 孟长安一扭头,不让沈冷看自己的脸色:“你蹲在这吧,我爹打你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个人不打不行,打是……打是疼。对,打你疼了是疼你。咳咳……我……我以前是不是也狠狠欺负过你来着?那也是疼你……这次回来之前先生说,人人生而平等,我忽然间明白我并不比你高贵多少,啊不,我还是比你高贵一点的。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少欺负你就好了。先生的话我还是要听的……” “你爹的话你都不听,为什么你会那么听你那个教书先生的话?” “废话,你爹舍得真打你吗?” “舍得啊。” “你能好好说话吗……是,爹舍得打你,但是爹舍不得打我啊,可是先生打人……我天,我告诉你,你挨的揍那真是太儿戏了。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去长安,一定让你见识一下先生打人。” 孟长安心有余悸,忘记了刚才自己眼圈微微发红。 “那个什么,我以前欺负你算是我不那么对,你以后也长点记性,我欺负你的时候你就不能反抗?我打你,你也打我啊,我抢你东西,你抢回去啊。” “哦。” 沈冷点头,伸手:“小猎刀,我的。” 孟长安:“你有病啊,我让你抢……” 沈冷站在那,咧开嘴笑,牙齿洁白。 “我不抢,反正你会还给我的。” “不许笑!” “哦……” 孟长安气的不行,只觉得自己看到沈冷就想揍他,这个家伙实在是有些……窝囊。 可是每次想揍他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自己若是和沈冷换个位置,自己会有沈冷那么开朗的性格吗?那个家伙,明明日子过的那么辛苦,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温暖? “记住我刚才说的。” 孟长安听到脚步声,往下压了压手掌:“找机会冲出去。” 他把地上的绳索胡乱在自己身上缠绕了几圈然后在地上坐下来,小猎刀抓在他的右手,藏在背后。 沈冷一翻身灵活的跳到了货堆后面,屏住了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少人的脚步声进来。 沈冷穿过货堆的缝隙看到了孟长安背后的手在发抖,他知道孟长安也会害怕的,一定比自己还要害怕。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货堆后面冲了出去,嗷的喊了一嗓子:“我要去织造府衙门报官!你们是一什么丘什么!少爷你快跑!” 这一嗓子,把那些进来的人吓了一跳,把孟长安也吓了一跳。 “白痴!” 孟长安骂了一句,趁着那些人追向沈冷的时候身子一翻滚过去,小猎刀噗的一声戳进一个水匪的后腰。 他握着小猎刀的手来回扭了两下,抽刀出来,身子好像装了弹簧一样跃起来翻到另外一个水匪的肩膀上,小猎刀从脖子左边刺进去,右边刺穿出来,刀子抽出来的那一瞬间,血液喷洒。 孟长安好像一头幼年的下山虎,虽然看起来还稍显稚嫩,但已然有一股吞天下的气势。 第7页 他出手非常的快,而且又狠又准,最主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水匪似乎有些投鼠忌器,居然没人敢真的动他。 “住手!”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笨拙的胖子,一只手里提着鸟笼子,另一只手里托着茶壶。 他在往日里看起来一直都很随和的样子,甚至有点……窝囊,他是那个被老板娘骂的时候唯唯诺诺的孟老板,也是那个打沈冷的时候狠的像个凶徒的孟老板。 最最主要的是,他是孟长安的爹,那个孟老板。 一群水匪看到孟老板进来,一起俯身抱拳:“大当家!” 第四章 低估了你 当沈冷和孟长安看到进来的居然是孟老板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两个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大……大当家?” 孟长安看向他父亲,然后嗷了一嗓子喊出来,冲过去在他父亲身上拳打脚踢:“你要干嘛!你都干了些什么!” 孟老板两只手抬起来,一只手拎着鸟儿笼子一只手托着茶壶,任由自己儿子在他那圆鼓鼓的大肚子上打了一阵,也不阻止也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儿子,眼神里都是溺爱。 等到孟长安打累了,孟老板随即吩咐了一声:“带少爷回去休息……” 孟长安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别想让我离开,你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 孟老板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今天就提前把事情都告诉你。” 他用茶壶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你爹,是这大运河上十三路水匪之中最大最厉害的那个,你是不是觉得不能接受?那你想想,你身上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吃的食物,你喜爱的那些小物件,还有你去长安城雁塔书院修行的费用,都是我这样赚来的。你从小用的就是水匪的钱,吃的是水匪的饭,你就是个水匪的儿子。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本来想等你大一些修行有所成可以帮我了再告诉你的。不过,早点让你知道也好,能多给你一段时间适应。” “我不信!” 孟长安冲过去抓着他爹的衣服:“爹,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他们逼我?” 孟老板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这地方,还有谁能逼我做事?儿子,你记住,我现在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只有你逼别人去做什么,永远都不会让别人逼着你做什么。” 孟长安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不!我才不要你这些脏东西,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爹!” 啪! 孟老板抬手在孟长安的脸上扇了一下,扇完了之后眼神里就满是心疼,伸出手去触碰儿子的脸:“打疼了吧?别怪爹,是你不懂事。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好好睡一觉。”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送少爷回去!” 过来几个水匪去拉孟长安:“少爷,别和大当家犟嘴了,跟我们回去。” 孟长安认出来,说话的那几个人,居然是他家里的织造坊的长工,平日里看起来都是憨厚老实的人,谁能想到他们居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我不!” 孟长安一步一步往后退:“我不回去,我就要亲眼看着我的父亲还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在自己儿子面前,一个父亲能做出多狠厉的事情来。” “让他看着吧。” 孟老板脸色冷漠下来:“早点接触也好。” 他走到一边坐下来,看都没看在不远处呆若木鸡的沈冷。 他坐下来后不久,几个水匪押着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都被麻袋套住了上半身,沈冷看的出来,正是沈先生和那个叫沈茶颜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看起来走路都在发抖,显然是吓坏了。 “沈先生。” 孟老板指了指沈先生,随即有人过去将沈先生套着的麻袋解开拿下来。 沈先生看起来还好,脸色还很平静,他站在那,手被绑着,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 “大家族的人就是有教养,有气质。” 孟老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然后让人给沈先生搬了把椅子:“坐下说话吧。”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后继续说道:“沈先生也知道,我们只求财,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伤人性命,我派人打听了一年多,知道沈先生家里在怀远城是大富之家。这样,劳烦沈先生给家里写一封信,告诉家里人你在我这一切安好。请他们准备一些谢礼,把你赎回去。我知道沈先生家里不缺钱,所以当然也不会小气了,准备五万两银子吧。” 沈先生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别,别这样。” 孟老板有些为难的说道:“你我也是老相识了,何必还要走到下一步?你这样,我就只能想办法威胁你,让你害怕,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打起来怕是也扛不住多久。所以我只能选择让你更害怕的方式,顺便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他站起来走到小女孩沈茶颜身边,伸手把麻袋拽了下来:“这个小丫头,我打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的不得了。我是不是还对你说过,以后若是有缘,就给我儿孟长安和她定个亲?你那时候摇头不语,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你家大业大嘛。所以我就改主意了,我儿既然没有这个福分,那我就替我儿享受好了。” 第8页 他伸手去捏沈茶颜的下巴:“我扒下她的衣服,估计用不了二十息,所以二十息之内你最好给我个答复,二十息之后,她衣服被扒光,我也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沈先生微微皱眉:“一个人,怎么能扭曲到这个地步。” “哈哈哈哈……扭曲?如果你见到过真正的扭曲,你就不会说我了。” 孟老板冷笑着说道:“你一定没有见过,水灾之后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的场面。你一定没有见过,为了争抢富人施舍的馒头一群乞丐打的头破血流甚至有人被砸瘪了脑袋的场面。这些我都见过,看的很多了。有些时候,富人们为了取乐,就故意拿着些铜钱和馒头去消遣乞丐。跟他们说,打吧,谁打赢了就都是谁的。” 他拍了拍沈茶颜的肩膀:“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体会不了这种绝望。我体会过,所以告诉自己,永远都不要再去体会了。说来也怪了,还得感谢那些富人。如果不是他们取乐,我也不会发现我自己骨子里的狠。发现不了这种狠,我也就没办法带着一群怕我的苦兄弟一起走上这条路。” 他叹了口气:“人可能年纪大了,就容易感慨。我说过只给你二十息的,结果几句话就超了时间。这样,咱们再来一次。我再给你二十息的时间,从现在开始。” 他伸手去解沈茶颜的衣服扣子,那只肥胖油腻的手,哪怕只是触碰到她都是一种不可原谅的亵渎。 “别碰她!” 沈冷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头撞向孟老板。 沈冷没打过架,他不喜欢打架,这一点和孟长安截然相反,孟长安从小就是一个喜欢打架的人。 所以在这个时候,沈冷只会一头撞了过来。 “咦?” 孟老板微微侧身让开,然后一把抓住了沈冷的衣服领子,像拎着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脸对着脸看着沈冷。 “傻冷子,你看着我的眼睛。” 孟老板的话,让沈冷很冷,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看,我还以为你有勇气了呢,但你还是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你看我儿长安,我待他多好?每天都不曾亏了他,要钱给钱。有一日要钱不给,他就跟我发脾气。而你呢,我每日打你一顿,有一日不打,你觉得幸福满足。你敢撞过来,说明你只是把心里对我的恨藏的极好,刚才突然就释放了出来。” “不……” 沈冷咬着牙,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孟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畏。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沈先生说,多记恩情少记恨,我是你从雪地里捡来的,是救命之恩。普天之下,没有比这恩情更大的。现在我恨你,是因为你是水匪,害人的水匪!” “呦呵,还是个爱恨分明的家伙。” 孟老板叹道:“我还小瞧了你呢,你说的我心里酸酸的,我不该对你那么差。算了,我从今天开始改正,以后都对你好一些。现在就对你好一些……这个小丫头漂亮吗?漂亮吧?她是你的了。现在,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衣服扒光了,你想干嘛就干嘛。怎么样,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他一把将沈冷扔出去,扔在沈茶颜脚下。 “你敢吗?” 孟老板问。 他用脚踢了踢沈冷:“如果你不敢,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我数到十,要么你把她衣服扒光了她是你的。要么,你就看着我怎么教你征服一个漂亮小姑娘。” 就在这时候,沈先生忽然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人性里的复杂。” 那个明明应该已经吓坏了的小女孩儿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看到了先生,以前先生说人性里善恶交织,没有人可以真正的做到善恶分明。我不懂,现在懂了。他对他儿子的善,和对我还有那个傻小子的恶,没办法分开。” 沈先生站起来,身上绑着的绳子居然全都自己断了,好像断开的蛇一样落在地上。 “孟老板,你查了我一年多,我何尝不是一样?水匪十三路,唯百里屠杀人无数。人前人后,孟老板和百里屠,你到底是哪一个?” 孟老板的脸色猛的变了:“我真是低估你了。” “你也低估我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沈茶颜忽然出手,那娇娇弱弱的小小身躯里,也不知道怎么爆发出那般炸裂的力量。 她左脚往前一滑,左臂抬起,小臂朝上,身子向前一冲。 砰地一声,孟老板那肥大的身躯就被撞飞了出去。 “好了。” 沈先生淡淡的说道:“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还小,杀人之事不可沾染,你带他们两个出去,别让他们两个也看到了。” 沈茶颜嗯了一声,竟是一手一个提着沈冷和孟长安从窗口掠了出去。 三个人跳出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的一根头发飘落下来。沈先生看了那头发一眼,手掌轻轻挥了一下,那根发丝随即飞出去,看不清楚踪迹。 片刻之后,这库房里所有人都倒了下去,每个人脖子上都多了一条红线。 沈先生转身往外走,眼睛里再也没有那些水匪,只有那两个少年眼睛里的悲伤。 第五章 名字而已 孟家的院子很大,毕竟在鱼鳞镇里孟老板也算是殷实大户,可是院子再大也不敢把房子造的有多高,衙门里一句违制,就能让他家破人亡,哪怕他是明面上无人知晓的水匪百里屠。 第9页 孟长安在沈冷那间破旧的小房子里找到他的时候,沈冷蹲在那发呆,像是心有余悸,三魂七魄没了一大半。 “出息!” 孟长安骂了一句,然后又叹了口气:“你真的打算以后姓沈了?” 他刚刚死了爹,可是他骨子里的执拗和倔强却让他不哭,再难受也不哭。 “嗯。” 沈冷的回答很简单,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这一声比孟长安还要执拗。 “以后你怎么办?” 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可是还没等他回答,外面清脆的声音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能怎么办?当然是跟我们走。” 说话的是沈茶颜,那个看起来很漂亮很骄傲的小姑娘,比沈冷个头稍微矮一些,若说她现在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那么她那花苞里藏着的可不是花蕊,而是杀气。 孟长安哼了一声,对这个小姑娘没有任何好感。 “你们还不走,是不是等着我亲手报仇?” 他问。 沈茶颜不屑的哦了一声,指着沈冷:“带了这个废物就走,不过,你真的以为你有机会报仇?” 小姑娘豆蔻年华,却咄咄逼人。 本还有一句你爹该死要出口,她忍住了,觉得太凌厉,伤人伤己。 孟长安和她对视着不甘示弱,然而坚持了二十息就没了兴致,他的杀父之仇怎么办?真的要报?不报的话,岂不是枉为人子? 然而父亲是水匪百里屠,被父亲杀死的那些乡亲们那些客商们的家属亲人如果都来报仇,自己身上会不会千刀万剐,一想到这个,孟长安就一阵阵的发冷。 “你呢?” 沈冷忽然站起来问了他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再说我家大业大怕什么,爹死了这宅子这产业也得姓孟,虽然我觉得很脏……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东西就回长安城了,雁塔书院里好歹还有我一席之地,倒是你,跟着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自己多小心。” 他过去在沈冷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傻冷子,别跟谁都掏心掏肺的,江湖水深,天下太大,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改回来姓孟,这产业都是你的,我不稀罕。” “我也不稀罕。” 沈冷摇头:“你刚才说,挺脏的。” 孟长安咧开嘴笑了笑,有些苦涩,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做了最后的努力:“那些大家大户的公子在书院里读书习武,都可以带一个书童或是伴读,若是……” “他不去!” 沈茶颜跨了一步拦在沈冷身前:“他以后必须跟着我们,绝对不会去什么狗屁书院做伴读书童,他丢的起那个人,我丢不起。” 孟长安眼皮一翻,带着怒意:“你算个屁?” 沈茶颜倒是笑起来,眯着眼睛说话:“先生说我还小不许沾染杀人的事,但没说不许我打人。” 孟长安想到之前这个小丫头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沈冷从窗子里跳出去的身手,咬了咬牙忍了。 “傻冷子你记住,如果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但对未来有用,那就忍着,可若是吃了亏造了算计……别忍,或者忍到你找到我。” 他把沈冷的小猎刀拿出来晃了晃:“这个我不还给你了,算是……什么也不算,就是不想还了。” 沈冷嗯了一声:“我有刀鞘,你有刀,将来会重新见面的。” 孟长安说了一句那也是为刀不是为你,说完之后就走了,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却一两银子都没装,倔强的让人心疼,也让人敬佩。 他甚至一件衣服都没带,身上换了雁塔书院的院服,包裹里除了一把小猎刀,还有他书院的身份凭证,以及一壶水。 此去长安万里迢迢,他身无分文,也不知道怎么走。 沈冷追上去,把自己攒下来的所有的钱都塞进孟长安手里:“我自己的,干干净净。” 孟长安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红,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哈哈大笑:“这几个破钱瞧把你在乎的,给你面子我就收下了,以后千倍万倍还给你。” 少年沈冷不知道,这是孟长安在心里发下的第一个毒誓。 毒誓有多重?哪怕不是报血仇的那种,毒誓也深刻于心。 少年孟长安大步而行,自从开走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 沈茶颜看着沈冷那模样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你家的骨血里就没有孬种,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孬种的欠揍。” 沈冷道:“我不是孬种,我是心疼他……莫要忘了他死了爹,亲的。” 沈茶颜楞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那少年自始至终都没有流过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越是去想孟长安那眼神越觉得害怕。 孟长安离开之后沈先生才进来,有些遗憾的说道:“毕竟是血仇,我还是不在他面前出现的好,少年人心这么冷硬,将来不成大器都难,倒是你……小茶有一点说的没错,你骨子里有些软。” 沈冷嗯了一声,也不想解释什么。 软? 软骨头的人会嘴里叼着一把没开锋的小猎刀朝着冰冷的江水里一跃而下?会在那库房里一头撞向百里屠? 少年人心境还不稳,但有天生的所为所不为。 第10页 沈先生伸手拉着沈冷的手:“跟我走吧,我记得你去年的时候曾经说过,若一日有万夫力,便杀尽天下水匪。” 沈冷抬起头,眼神明亮:“是!” “我教你万夫力,也教你万夫不当之智。” 沈冷使劲儿点了点头,拉着沈先生的手往前走,沈茶颜却一把将他的手打掉:“多大了,还要大人牵着手?” 沈先生微微皱眉:“小茶,不许这样。” 沈茶颜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本就是,好歹也是个男人身。” 沈先生苦笑摇头,却没有再去牵沈冷的手:“知道我为什么送一把小猎刀却没有给你刀鞘吗?” “不知道。” “刚才我说了,你骨子里有些软,这可能和你这十二年来成长的环境有关,日日夜夜被欺负的已经形成了一种自我保护,你不知道的是你骨子里应该有什么样的霸道凌厉,应该有什么样的张扬跋扈,我送你刀而不送你刀鞘,就是想告诉你,不要藏锋,少年人,当锋芒毕露。”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想起那把小猎刀已经被孟长安带走了,忍不住唏嘘:“那个家伙,锋芒本就在外,哪里还需要什么刀?你们两个倒是应该换换才对,刀鞘予他,刀予你。” 沈茶颜回忆了一下孟长安的样子,然后问:“那个道人说的是真的?” “胡诌的。” 沈先生的回答倒是让人意外:“道宗也好禅宗也罢,谁能一眼十年?我不是说没人有那个本事,龙虎山上真人,禅宗那位大士一眼十年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不过孟长安这样的人,二十岁之前若没人压得住他的锋芒,只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得住他的锋芒了。” 想到自己刚说完没有人可以一眼十年,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可是,雁塔书院只是个书院。” “你莫不是又忘了裴亭山?”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沈冷机械的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插不上,他觉得自己确实懂的太少了,雁塔书院他是知道的,但裴亭山是谁? 鱼鳞镇里的人还不知道孟家已经出了大事,那废弃库房里的几十具尸体也还没有被人发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三个人也不显得惹眼。 “小冷儿,你要去哪儿?” 一个靠拉车为生的苦力阳光灿烂的喊了一声,正是陈冉的父亲。 “大伯,我要离开这了。” 沈冷停住脚步,然后认真的学着大人的样子俯身一拜:“冷儿多谢大伯这些年来的照顾,冷儿以后还会回来看大伯的。” 陈冉的父亲愣住:“你这是……真的要走了?你且等等,且等等。” 他忽然转身往回跑,跑的很急,常年拉车的汉子下盘有多稳?可他跑起来的时候却有些踉跄,像是绊到了什么似的险些栽倒。 沈茶颜微微皱眉:“哪里有时间多耽搁。” 沈先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性子太急烈,哪里像个女孩子,等等就等等,已经等了十二年,还在乎多半个时辰?” 没多久,沈冷就看到小胖子陈冉气喘吁吁的从对面的巷子里跑出来,脸都发白了,一边跑一边喊:“冷子你等等我!” 陈冉的父亲跟在他后边跑,两只手往前伸着,怕是自己儿子会跌倒。 陈冉急切的跑过来,把手里一包东西塞进沈冷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个念头,你是留不住的,早晚都会离开鱼鳞镇……这里有些馒头,榨菜,还有几个咸鸭蛋,你知道我家里也拿不出什么。” 陈冉的父亲从裤袋上解下来一个钱袋子,哗啦哗啦响,想数出一些铜钱给沈冷,犹豫了一下,把所有的钱塞进沈冷怀里:“出门在外别舍不得花钱,大伯力气有的是,钱用完了就回来,孟老板家里炕冷,大伯家里虽然没有婆娘,可炕是热的。” 沈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没有拒绝陈冉和他父亲的好意,心里也起了一个誓。 我早晚回来,带你们荣华富贵。 孟长安和沈冷离开鱼鳞镇的时候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似乎是上天不屑,竟是突然间阴了天,然后打了几声闷雷。 陈冉抱着沈冷使劲的哭,哭够了就松开手:“我爹说的对,退一万步说,你也就是退回鱼鳞镇,鱼鳞镇里有我家,不怕。” 沈冷使劲儿点了点头。 想起以前两个人躺在草坡上看着夕阳下山,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的沈冷问陈冉:“谁给你取了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名字?” 陈冉耸了耸肩膀:“你不知道,我原来叫陈再,小时候走路不稳经常摔跤,我爹请人问了问说是名字不好,头上有一根扁担,肯定走不稳……于是就改了陈冉。” 沈冷:“这么迷信的吗?” 陈冉:“管他呢,名字而已,比如你叫冷儿,但你真的冷吗?” 第六章 一根手指一顿肉 过南平江的时候,沈先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然后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沈茶颜正看着沈冷笨拙的扎马步,听到笑声看了一眼沈先生:“想起什么了?” “咱们三个都姓沈。” 沈先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别人不理解的得意。 沈先生看向茶颜:“像不像一家三口?” 茶颜:“呵呵。” 沈先生是个风度翩翩的人,当初穿道袍的时候云霄城里也不知道多少妇人看到他就走不动路,此时虽然脱了道袍换上长衫,却增了几分洒脱少了几分刻板,看起来比年轻时候更有味道了些。 第11页 茶颜是个美人,十二岁已有七分国色天香。 沈冷就普通了,虽然眉清目秀,可是因为常年做苦力所以皮肤粗糙了些,肤色也黑,倒是更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茶颜看到沈冷傻笑:“你又笑什么?” “一家三口。” 沈冷傻笑着回答。 “数你最丑。” 沈茶颜过去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你这也叫马步?软塌塌的好像晒了两根面条似的,马步扎稳,别说风吹雨打,纵然山崩地裂也不能动分毫。” 沈冷被这一脚踢的几乎栽倒,连忙又站回去:“知道了师姐。” 沈茶颜皱眉:“哪个是你师姐?” “总不能是亲姐。”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 沈茶颜从甲板上捡了一根如她手腕粗的麻绳,攥住麻绳拇指一弹,啪的一声那麻绳就断开了,她手里留下了大概一米长一截,抡起来在沈冷后背上打了一下,沈冷疼的立刻一声闷哼,后背上瞬间就肿起来一条。 沈先生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对沈冷点了点头,意思是加油你是最棒的? 这可比孟老板打的丝毫也不差了,而且孟老板手上的力度竟似乎还不如这小丫头,她那横眉冷对的样子,沈冷想着倒好像她是自己干爹…… “扎稳!” 沈茶颜拎着麻绳鞭子站在那,沈冷再次稳住马步,横过大江,这船本就摇晃,别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便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汉子们,有几个能在风浪摇摆的船上扎马步的?他们可以在这样的风浪里于甲板上健步如飞,可扎马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只这样?” 沈冷问。 他的意思是就这样一直扎马步吗? 沈茶颜:“你还很狂啊。” 然后又一鞭子打了下去,沈冷心说自己这是犯了什么天条…… 渡江扎马步,下了船乘车沈先生和沈茶颜坐着,沈冷在车厢里扎马步,马车一路走沈冷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两个时辰就这样过来,沈冷额头见汗,身子也开始摇摆起来。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之前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们是从湘西来的呢。” 沈茶颜皱眉:“怎么那么多话!” 车夫瞄了一眼沈茶颜手里的鞭子,选择闭嘴,心里想着那像个摆件的小家伙的日子过的真不容易啊。 见沈冷站不稳了,沈茶颜还要打下去,沈先生终于开口:“已经极限了,比你那时候强些。” 沈茶颜微微一怔,哼了一声,随手把鞭子扔了出去,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欣慰和喜悦一闪即逝。 是啊,这个笨家伙,竟是比自己当初还要强些。 没有一点儿武术功底,先于船上再于车上马步扎了两个时辰,这已经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事,这要是让四库武府那些游历于大宁全国各地的择雄校尉看到了,怕是拼了命也要把沈冷抢走。 扎了这么久的马步,能说明的绝不仅仅是沈冷身体素质好,还有强悍的毅力,这正是四库武府最需要的人才。 看到沈茶颜将鞭子扔出窗外,沈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还没有坐稳,沈茶颜一手抓住他的衣服领子,直接把他从窗口扔了出去。 “跟着跑。” 就这三个字,简单的不近人情。 沈冷刚刚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腿部肌肉有多酸痛?她丝毫也不去体谅,那样子比孟老板还要心狠的多。 沈冷却没有说什么,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跟着马车开始跑,跑步对于沈冷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从十岁开始就肩扛着至少一百五十斤的货在商铺和码头之间来回奔波,两年来跑的路几乎可以绕大宁一周了,不是大宁小,而是跑的确实太多。 “赶快些。” 沈茶颜朝着车夫说了一声,车夫却没有把马鞭子甩下去,反而一拉缰绳停下来,把之前收进怀里的车费掏出来扔在沈先生脚边:“这生意我不做了,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那孩子不是人?这么糟蹋,你们就不怕遭了天谴?” 沈先生略尴尬:“她是为他好。” “为他好?这他么的叫为他好?都是你的孩子,闺女养成这刁蛮的样子,儿子被养成苦力样子,这般欺负人若是为他好,南越国的皇帝现在是不是还得对大宁感恩戴德?” 这比方并不好,若是八部巷里的南越亡国皇帝杨玉听了会想打人。 沈先生还是很认真的解释:“我待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她开始的时候也这样,现在他经历的都是她经历过的……” “你以为我信?” 车夫指着旁边:“赶紧下车,不管是重男轻女还是重女轻男,在我看来都是王八蛋。” 沈冷站在那傻笑,朝着车夫挑了挑大拇指。 沈先生还想说什么,沈茶颜从马车上跳下去,从钱袋子里又抓了一把银子扔在马车上:“赶你的车,这是赏你的。” 然后她一脚踹在沈冷屁股上:“跑!” 沈冷只好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笑,没心没肺,沈茶颜则跟在他后边跑。 都是跑步,只是两个人跑步的方法却差距甚远,沈冷跑步的呼吸方法是自己习惯了的,而沈茶颜的呼吸方法显然更加的合理,呼吸方法的不同,沈茶颜和沈冷在同等体力同等素质的情况下,沈冷绝对不行,差的远。 第12页 车夫愣在那:“你闺女很彪啊……” 沈先生看了看沈茶颜扔在马车上的银子,有些心疼,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对钱没有概念,扔出去这么多……车夫说什么他都没有去听,想的是怎么才能拿回来? 正想着,车夫伸手把银子抓起来放进怀里:“你们这一家三口真有意思,我们做这行的,什么人见不到?你们这样的第一次见。” 沈先生看着他把银子收起来,坐直了身子很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咱们江南习俗,若是去走亲戚,带的礼物多了,主人家往往都会押返回去一些。” “没错,咱们这的人厚道。” 车夫回答,赶车上路。 沈先生叹了口气:“你厚道吗?” “我厚道啊。” “你若厚道,不嫌多吗?” 车夫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么一说到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赏钱确实给的多了,但我不会退给你。” 最后几个字说出了一种钱在人在的决绝。 沈先生无奈道:“我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以后不做生意了,每一个铜钱都得算计着花,所以……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抢回来的,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又或者说让我死心,这样,我伸出一只手张开,你猜我伸出几根手指?” 车夫看白痴一样看着沈先生:“张开的?” “张开的!” 沈先生说的斩钉截铁。 沈先生把左手伸出去,笑呵呵的说:“你猜。” 车夫忽然背脊上一阵发凉,可是不死心的说道:“你五指张开,当然是五根手指。” 沈先生说了一句不对,然后右手一翻握了一把锋利小刀,一刀下去将左手小指切下,血随即喷了出来,车夫立刻就白了脸。 他把之前沈茶颜给他的赏钱全都掏出来扔给沈先生:“神经病!” 沈先生也不急着把钱捡起来,把掉了的小指对在伤口,取出来一包药粉捏了些洒在上面,小指就粘好了似的居然不往下掉,他又取出一个布包,在里面翻找出针线,认真的给自己缝合:“我刚才说过了,以后不做生意了,钱会变得拮据,他们两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不能缺了肉,她还小不知道钱的重要,我知道。” 沈先生缝好了之后把那包伤药递给车夫:“这个送你了,价值应该比那些银子还大些,我自己配的伤药,当初在云霄城的时候一包至少卖二百两银子。” 车夫脸色发白,哪里敢去接。 沈先生把车上的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收好,然后对车夫说了声谢谢。 “就为了他们不少吃一口肉?” 车夫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的。” 沈先生回答。 车夫又问:“他们的一口肉,比你一根手指还重要?” “是的。” 沈先生点头:“重要的多。” 车夫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但他忽然对沈先生生出几分敬意,他现在已经很清楚,沈先生的武艺一定很强,杀了自己抢回去那些银子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沈先生是用断自己一根手指的方式换回去的。 孩子的一顿饭,比自己的一根手指还重要…… 车夫在心里来来回回的想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可怕。 “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亏欠了多少。” 沈先生依然那淡然如水的样子,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我自己欠的,我得还。” 而那两个家伙则从中午跑到了太阳下山,沈冷浑身湿透,而沈茶颜则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停下来之后沈茶颜回马车上取水,看了沈先生的手指一眼:“又来?第二次了!” 沈先生笑:“两次情况差不多。” 其实两次断指,情况还是差了不少的。 沈茶颜看似面无表情,一口气喝了半壶水,然后把身上的钱袋子扔给沈先生:“太重了,若没有这东西坠着,我能甩他三条街。” 沈冷走回来一眼就看到沈先生手指上的血,沉默了片刻,把钱袋子捡起来绑在自己腰上:“我挂着,下次也能甩你三条街。” 沈先生眼睛眯起来,感觉很幸福似的。 车夫依然一脸的懵逼。 沈冷抽空问了沈茶颜一句:“他断了手指你好像不是很害怕?” 沈茶颜哼了一声:“也就是吓唬吓唬车夫,他能接上。” 沈冷:“……” 第七章 我烤过鱼 沈冷本以为会走很远很远,当沈先生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小院子的时候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这里到鱼鳞镇,就是一天的路程。 “去劈柴。” 沈茶颜倒是很熟悉这里似的,进了门就朝着沈冷喊了三个字,然后去把每一间房子的窗户都打开,这里距离江边并不是特别远,湿气有些重。 沈冷很累,却没有说什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只找到一把已经很钝很钝的斧头,没有找到磨刀石,以这把斧头想要劈柴的话,只怕到明天早晨也劈不出来几根。 沈先生走到沈冷身边:“刀鞘呢?” 沈冷将自己藏在怀里的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沈先生把刀鞘接过来:“刀鞘其实不简单,这面凸起的地方是个机关,按一下就会弹出来一根绳索,很细,一丈多一些……这边你注意到了吗,是一层一层的波纹,就好像鱼鳞一样。” 第13页 沈先生将斧头捡起来,用刀鞘波纹的那一侧在斧头上滑了一下,嚓的一声,斧头竟是被波纹蹭掉了一层铁屑。 沈冷实在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寻常的刀鞘居然藏着机关,更加的喜欢了。 沈先生把刀鞘和斧头递给沈冷,自己进了屋子,片刻之后搬了一把躺椅出来,就在这小院子的槐树下躺好,眯着眼睛休息。 沈冷用刀鞘磨斧头,蹭一下,斧头上就掉一层铁屑,沈冷看着那刀鞘陷入了沉思,沈茶颜把屋子窗户都打开后看到沈冷沉思,那家伙专注起来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小帅,看起来应该是在想这刀鞘以后会有几种用法。 下一秒,沈冷忽然脱了鞋,用刀鞘蹭脚底的死皮……他是今天才穿上鞋子的,以往在孟老板家从不曾穿过鞋,常年在商铺和码头之间跑,脚底下厚厚的一层死皮。 蹭一下,他爽的哎呦一声…… 沈茶颜啪的一声把窗户又关上了,心说那般金贵的东西,这个家伙居然用来去死皮? 蹭的舒服了,沈冷把鞋子穿好开始劈柴,斧头被磨的颇为锋利,很快就劈了一堆,他发现劈柴这种事居然会上瘾,一斧子下去木头两开,感觉特别爽。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看向躺椅上的沈先生:“战场上两军交战,大将出手之前是不是都要说些比较霸气的话?” 沈先生道:“一般都是一言不发上来就打的,你说的那是小说里的情节,不过也不是没有,你想说什么?” 沈冷挥舞了一下刀鞘:“以后遇到顽敌,我就挥舞一下刀鞘说,信不信我把你的脸在我刀鞘上摩擦?” 沈先生点头认真的说道:“这威胁可真可怕。” “烧水去。” 沈茶颜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我要洗澡。” 她靠着窗户生闷气……把脸在刀鞘上摩擦?这很霸气吗? 沈冷哦了一声,看到院子里就有一口井,检查了一下木桶上的绳子是否有破损的地方,然后把水桶扔进了水井里,打上来水刷了铁锅,架上柴火烧水。 他不断的伸手去测水温,感觉水温差不多了就把水舀出来,拎着放在沈茶颜的房间门口,沈先生眯着眼睛笑起来,沈冷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是沈茶颜却知道,所以觉得沈冷很可恶,沈先生也很可恶。 当初她烧水,是等到水烧开了之后舀出来又兑冷水,而沈冷却没有这样做,想到半路上她屡屡提到的智力二字,沈茶颜就更恼火了…… 柴劈了,水烧了,别人或许会问接下来做什么,沈冷却没有,从钱袋子里取出来一块碎银子,小心翼翼贴身放好就出门去了。 “还不服气?” 沈先生闭着眼笑问。 沈茶颜赌气似的哼了一声,把窗户关严实,门关严实,脱了衣服坐进澡盆里,舒服的颤抖了一下……水温居然特别的合适。 她忍不住去想,这家伙烧水的时候难道把水舀出来后进入木桶再倒进浴盆里的时间都算进去了?如果不算计这些的话水温现在就是略微凉一些的,可现在正好。 一定是巧合。 沈茶颜闭上眼睛,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很舒服。 那个家伙,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笨啊。 沈茶颜泡了一会儿后冲洗,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出来,发现沈先生还在躺椅上眯着,可她知道沈先生不可能睡着的,这两年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她问为什么,沈先生回答说沈冷起步太晚了,自己必须准备的足够多他才能追上去,沈冷的对手从一出生就比沈冷站的高,得到的多,沈冷需要用十倍的速度去追才能把差距一点点拉回来。 沈茶颜擦着头发走出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不急。” 沈先生果然没有睡着,应该是思考什么。 “与其瞒着,不如早些让他知道的好。” 沈茶颜是个很直爽的性子,不愿意这样瞒下去。 “他若现在就知道了,压力就太大了。” 沈先生坐直了身子:“大部分时候压力带来动力,可是压力太大的话,会把一个人的心境直接压垮,那时候我准备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沈茶颜:“你待他可真好。” 沈先生:“我给你取了名字的。” 沈茶颜:“呵呵……” 沈先生笑道:“你觉得我偏心?我给他准备的那些,大部分你都看过的,我不喜欢吹牛,给你看过的那些,足够让你把孟长安甩开三条街。” 沈茶颜:“大部分。” 沈先生讪讪道:“因为有些东西,是男人才能学的。” “比如呢?” “我去洗澡。” 沈先生快速的离开,冲进屋子里,心说你要是听了那比如的事,岂不是要骂我流氓?说不得说不得…… 沈茶颜哼了一声,心说还不是偏心,然后她习惯性的走到院子一侧,也不需要去看,就在墙角处把那柄自己削的木剑抽了出来,树上挂着一个吊环,很小,刚好她的木剑能够刺进去,风吹吊环晃动起来,她站在那不动如山,出手,疾如闪电,每一击都精准的把木剑送进吊环里。 “喂!” 她一边刺一边喊了一声。 “什么事?” 正在洗澡的沈先生问。 “什么时候给我一把真正的剑?” 第14页 “当你千刺不误的时候。” 沈茶颜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继续刺剑,第一百三十二剑刺空,她恼火的微微皱眉,然后很不耐烦的重新计数。 一百五十七次,失误,重新计数。 两百零二次,失误,重新计数。 九十九次,失误,不再刺下去了。 沈茶颜把木剑放回去,她很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心境已经开始变得烦躁,此时再练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去干嘛了?” “买菜。” 沈先生换好衣服出来,又在躺椅上坐好,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本册子一支笔,他用的是一种很特殊的笔,很特殊的墨,写在册子上的东西直接看是看不到的,需要用特殊的法子才能显现出来。 “需要这样小心吗?” 沈茶颜看着沈先生那专注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需要,而且还不够小心,我刚才就已经在后悔了……我不应该把包药给车夫,那是只有我才能配出来的伤药。” “怎么会那么巧,云霄城距离这里至少几千里,消息不通,谁会知道?况且你在云霄城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初熟悉你的人多半已经去了长安飞黄腾达,谁会注意到一个车夫手里的伤药?” “还是小心些好,你知道的,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沈冷。” 他用的是他们两个字,不是她。 沈茶颜知道,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当初一人做恶的那个她已经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共同利益的团体,这个集团当然是以那庞大的家族为核心,虽然从大宁天成元年开始,那本该一飞冲天的家族被打压的抬不起头,可谁敢低估了那家族的能量? 十二年前那个女人做出那么恶毒的事来,然后咬着牙撑着,只要她撑过前二三十年,后面谁还能阻止的了她的家族崛起? “你在写的是什么?” 沈茶颜又问了一句。 “兵法。” 沈先生说道:“我仔细考虑过很久,送他走哪条路会更快些,这两年的观察之后,尤其是今天一天的考验之后,文那一条路真的不适合他啊。” 沈茶颜脑子里出现了沈冷穿上书生长衫拿着扇子之乎者也的样子,然后使劲儿摇头,心说可真恶心。 “既然是要走更凶险的路,为什么不想办法把他送到四库武府?” 小姑娘对四库武府还真是向往,念念不忘。 “不敢。” 沈先生写完最后一笔,今天想到的算是记下来了。 “况且,四库武府里的那些家伙,哪一个比得过我?” 沈先生把册子收起来,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那小家伙会买回来些什么,你们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再不喜欢吃肉也要吃。” 听到这句话,沈茶颜的眉宇间生出一股厌恶来,她当然不是厌恶沈先生。 “他应该不会买太多东西回来,因为他比你更知道钱的重要性。” 沈茶颜:“呵呵。” 沈先生道:“不如打个赌?他若是花了超过五十文钱,算我输。” 沈茶颜道:“五十文钱?能吃什么?” “吃鱼。” 沈冷从外面很艰难的走回来,看起来确实很吃力,因为他带回来一条鱼……事实上,就因为在江边遇到了这条鱼,所以他一个铜钱都没花就回来了,事实上,那应该不算鱼…… 沈茶颜嘴角抽了抽:“这鱼不好抓吧。” 沈先生嘴角也抽了抽:“你是光膀子打的吧?” 沈冷心说这笑话可真过时啊。 他带回的,是一条一米三四长的鳄鱼。 南平江里,鳄鱼并不少。 “打的时候确实有些艰难,幸好我比它聪明多了。” 沈冷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衣服上被撕破的地方显然不少,但却没有伤,看起来他是真的累坏了,恨不得现在就躺下来才好呢。 他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那鳄鱼的背:“容我歇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果园,外面堆了不少果木,我去抱一些回来把这东西烤了吃。” 沈茶颜咽了口吐沫:“你烤过?” 沈冷想了想自己在孟老板家挨饿不得不去江水里摸鱼的往事,好像就在昨天似的……嗯,是的,确实就在昨天。 “烤鱼谁没烤过?只是没烤过这么大的,鱼鳞也没这么厚!” “你管这叫鱼鳞?” “不然呢……” 沈茶颜一转身就走了:“我自己煮面,你们烤吧……” 第八章 他没有别的未来! 沈冷这几天的日子过的极为规律,做饭,练功,做饭,练功,睡觉…… 每天上午对于沈冷来说都有些难熬,因为上午的时间属于沈茶颜,她就像个挥舞着皮鞭的小恶魔,下手不留情,可也不知道为啥沈冷就是不怕她,一点儿都不怕。 每天早晨起床后洗漱做早饭,休息十五分钟后就开始练功,先马步半个时辰,然后负重蹲跳,沈茶颜说这是为了锻炼他的爆发力。 战场上出手,爆发力极为重要。 而每天下午的时间属于沈先生,整个下午都会显得很安静,沈先生只是让他看书,看地图,看战例,看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学习各地的方言。 沈冷的每一天都被安排的极充实,他就好像一个口袋,沈茶颜和沈先生两个人撑开口袋不停的往里面塞东西。 第15页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多了一项,那就是近身格斗,准确的是说近身挨揍。 沈茶颜让沈冷主攻她防守,一开始沈冷还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被揍的鼻青脸肿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不好意思完全没有意义,沈茶颜反击出手的时候可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小姑娘老气横秋,对沈冷说现在你每一次挨揍都是将来战场上躲开敌人杀招最好的准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沈先生发现沈冷这个孩子就像是一块橡胶似的,怎么拉扯都拉扯不坏,不管你给他多大的压力,他都能扛下去。 开始他以为这是年幼就承受苦力养成的习惯,毕竟孟老板对他是真的不好,可是后来沈先生确定那不是什么习惯,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坚韧。 “去江边挑一些土回来,只要江边细沙。” 沈先生吩咐了一声就回屋去了,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写写画画,他那本表面无字的兵法似乎就快要完成了。 沈冷答应了一声,抓了两个木桶和扁担出门,从他们隐居的残破道观到江边差不多来回有近六里,两个木桶装满细沙超过百斤,可挑了一担回来后沈先生说不够,至少再跳十担回来,沈冷肩膀上已经红肿,还是咬着牙去了。 沈茶颜狠狠瞪了沈先生一眼,跟着沈冷出门。 到了第三趟的时候沈冷肩膀已经疼的几乎忍不住,可他依然坚持,沈茶颜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看到沈冷踉跄了一下后一个箭步过去,从沈冷肩膀上单手把扁担摘了下来。 然后她把扁担扔还给沈冷,一手拎了一个木桶大步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沈先生脸色有些发寒的站在小路上等着他们。 “我……” 沈茶颜张了张嘴,脸色微红,不知道怎么解释。 “自己去领罚。” 沈先生只说了五个字。 “他受不了的!” 沈茶颜倔强的顶嘴。 “嗯?” 沈先生眉头一挑,那是真的生气,沈茶颜纵然平日里说话似乎没大没小,对沈先生也看不出来多少尊敬,然而那只是表象而已,沈先生鼻子里嗯了一声,沈茶颜就低着头放下木桶,一个人回了道观小院。 “不怪她,是我的错。” 沈冷想要求情。 “也好,看看她去怎么受罚的,你也一块,罚完了之后再去把没挑完的细沙挑完。” “是!” 沈冷将两个木桶跳起来,摇摇晃晃的回了小院。 院子正中,沈茶颜已经蹲好了马步,看到沈冷进来后瞪了他一眼,沈冷心中觉得愧疚,放下木桶后跑到沈茶颜身边也扎了马步。 “你干嘛?” “陪你。” “用不着。” “哦。” “还不滚?” “我扎马步歇会,挑木桶太累了。” “白痴,你知道一会儿要发生什么?” “不知道。” 沈冷笑起来,牙齿白白的,笑容很干净:“管他呢。” 沈先生在沈冷之后回了小院,直接回了屋子里面,然后怀里抱了一些东西出来,到了近处沈冷才注意到那是一些短矛,造型很奇特,两边都有矛锋,大概一米二三的长度。 沈先生将短矛在沈茶颜的两条胳膊下边分别插了几根,那短矛锋利的让人心里发寒,然后沈先生抓了两个石锁递给沈茶颜,沈茶颜就这般站着,只要胳膊稍稍往下就会被短矛刺中。 沈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明知道会是这样的惩罚?” 他看着沈茶颜:“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茶颜哼了一声:“关你屁事,路上看到一只小狗挑水累了我也会帮。” 沈冷:“狗为什么会挑水?” 沈茶颜瞪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沈先生严肃的说道:“功必赏过必罚这是领兵之道,沈冷你也要记住。” 沈冷哦了一声:“我的呢?” “你的什么?” 沈冷用嘴巴往自己腋下撇了撇:“矛。” 沈茶颜脸色微微一变:“我不用你陪我!” 沈冷认真的说道:“先生说功必赏过必罚,我刚才也犯了错,所以也要受罚,这可不是陪你,而是我自己那份。”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先生的嘴角不易觉察的往上勾了勾,然后真的就在沈冷的胳膊下面分别插了两根短矛,可院子里没有了石锁,那两个都在沈茶颜手上。 “木桶。” 沈冷努嘴:“那边,那边,沙子还没倒掉。” 沈茶颜已经急了:“你是不是疯了。” 沈冷摇头:“功必赏过必罚,赏罚分明,也需度量一致,若是惩罚因人而异,不能服众。” 沈先生点了点头,过去将木桶拎过来递给沈冷,沈冷拎着木桶,片刻胳膊就抖了起来,没几十秒胳膊上就被刺了一下,血瞬间就流下来。 “让他滚开!” 沈茶颜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先生摇头:“他自己的选择。” 沈冷咧开嘴笑,因为疼所以那笑容有些扭曲:“嘁……你是不是觉得我撑不住?我跟你说……哎呦……这算个什么!” 又刺了一下。 沈先生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脸上依然严肃,心里却很高兴,团结对于军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品质之一,若是不能团结,那么战船上就是一盘散沙。 第16页 在沈冷被刺出来四五个血口之后,沈先生才站起来宣布惩罚结束,沈茶颜把石锁扔掉,第一时间抓起沈冷的胳膊看了看,眼睛微微发红:“白痴!” 沈冷:“可别总说我白痴,万一真被你喊白痴了可怎么办。” 沈茶颜:“你本来就是白痴。” 沈先生觉得少男少女之间的对话真有意思,特别有意思,虽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他起身进屋翻了金疮药出来扔给沈冷:“自己上药。” 沈茶颜想接过来,沈先生鼻子里嗯了一声,她一跺脚跑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别忘了,细沙还没有挑够。” 沈先生丢下一句话就回了屋子,依然坐在窗口桌子边写写画画,沈茶颜有些时候都不能理解先生为什么会这样,他好像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温暖的时候让人沉醉,冷酷的时候让人畏惧。 沈冷自己上了药包扎好,不过他没有包扎过,所以好像在胳膊上绑了两个蝴蝶结,沈茶颜看到他绑成那个样子,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包扎完了之后沈冷深吸一口气,拎着扁担木桶又出了门,一趟比一趟慢,可他还是如数把细沙挑了回来。 才把最后一桶细沙倒出来,沈先生隔着窗子扔出来一份地图:“照着地图把地形做出来。” 沈冷哦了一声将地图接住,然后开始用细沙来复制地图上的地形。 天色渐暗,沈冷认真的做他的事,沈茶颜就坐在一边看着他,这些事其实都是她曾经做过的,她本以为先生对自己已经很严苛了,可是现在沈冷来了,她才发现先生当初对自己算是好的了。 “太慢了!” 沈先生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后沉声说了一句,沈冷随即加快速度,他不是不能更快,只是不想出差错,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看地图,天赋再好,生疏难免。 天黑之前沈冷终于把地图上的地形复制出来,沈先生背着手出门看了一眼,伸脚在地上来回扫了几下:“错了,错了,错了!” 沈冷辛辛苦苦复制出来的地形,立刻就被扫毁了一小半。 “先生你干嘛!” 沈茶颜立刻站起来,比毁了她自己的心血还要着急,因为她是看着沈冷一点点弄出来的,很细心,地图她也看过,应该没错的。 “心里什么感觉?” 沈先生问。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哪儿错了,然后确定我没错。” “然后呢?” 沈先生又问。 沈冷深吸一口气:“再做一遍。” 沈先生看向沈茶颜:“他以后要去的是军中,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营里面,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做的再好也会被误解被针对被打压……但是他做的不错。” 沈先生问:“再做一次之后呢?若我还是说你错了呢?” 沈冷:“那就做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沈先生沉默片刻:“我或许苛刻了些,但我必须把你将来要面对什么都想到,你的时间并不多……” 沈茶颜颤声说道:“也许那不是他想要的!” 沈先生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觉得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不想要那样的未来,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和要杀他的人相比,我不算什么你更不算什么,谁也保护不了他一辈子,只能靠他自己。” “先生,你在说什么?谁要杀我?” 沈冷一脸的迷茫。 “没什么。” 沈先生转身:“挑细沙把白天的时间差不多都用了,今天白天的功课晚上补,什么时候补完了什么时候睡觉。” “是。” 沈冷垂首应了一句。 然后他低声问沈茶颜:“谁要杀我?” 沈茶颜一转身:“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转身的时候,眼角边似乎甩飞出去一颗很晶莹的东西,在夜色灯火下亮闪闪的,像是钻石一般。 第九章 禁绝 天还没亮的时候沈冷就已经起床,打了井水洗漱然后去附近村子的早市买了蔬菜和肉回来,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就把财政大权揽了过去,不管是沈先生还是沈茶颜都很满意,毕竟一个懒的管钱一个不知道怎么管钱。 回到道观小院之后开始做饭,煎蛋,炒了肉丝,然后煮面,没多久香味就从厨房里飘出来。 沈先生伸了个懒腰出门,习惯性给厨房门口那棵松树浇了些水,这棵松树是他对这里最大的怀念了,毕竟是当年亲手种下的。 沈茶颜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头发随意披散着走进厨房:“笨蛋,早晨吃什么?” 沈冷朝着已经煮好的面努嘴:“面” “哦。” 沈茶颜似乎没什么兴趣,可是她却知道沈冷是知道自己爱吃面才专门做的,但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什么,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一勾,少女一笑春风明媚。 “师姐,问你个事。” “别叫我师姐。” “那叫什么?” “叫……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哦,茶爷,问你个事。” 沈茶颜眼神一亮:“这个名字不错,说吧,什么事。” “先生叫什么?” “他的名字?呵呵……嘿嘿……哈哈哈哈……” 沈冷不明白沈茶颜为什么会笑,沈茶颜笑够了之后转身走了:“你自己问先生。” 第17页 沈先生在门外自然听的清楚,咳嗽了两声后说道:“背后不论人是非,是君子所为。” 沈茶颜:“知道了小松先生。” 沈冷一怔:“小松先生?沈小松?” 他看了看那棵松树,心说怪不得。 本来还在傻笑着的沈茶颜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然后笑容就逐渐凝固……那时还是少年的先生在这道观里种下一棵松树,名字还叫小松的他心中有怎样向往的道家风骨,然而十二年前那个夜里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沈冷走出道观的先生仰天喊出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时候,几分悲凉? 所以这棵松树对于先生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他亲手种下的那么简单,曾经他希望自己能有的青松风骨在那一夜后荡然无存,风骨没了,只剩青松。 沈茶颜站在那好一会儿,然后去打了水把树浇了浇,浇完了之后回到自己屋子里把她软绵绵的枕头拿出来,走到沈冷身边比划了一下高度,又弯腰测试了一下俯冲的高度,接下来在沈先生和沈冷一脸懵逼的注视下把枕头绑在了小树上,然后她过去一把抓住沈冷放在门口那个位置推了一下,沈冷一个踉跄撞在松树上,正好是绑着枕头的位置,沈茶颜眯着眼睛笑起来,美滋滋。 沈冷两脸懵逼。 “门槛你已经砍了。” “你管的着?” 心情很爽的茶爷背着手回了屋子,心想自己是个苦命的,先生是个苦命的,那个白痴也是个苦命的,三个苦命的人加在一起算是物极必反了吧,怎么也不应该继续苦命下去。 沈冷以为茶爷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在树上绑个枕头这事只是她临时起意,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三年之中,茶爷每隔一段时间就拎着沈冷撞一撞那小树上的枕头,根据沈冷个头的长高而改变枕头的位置,还因为她担心绑的绳子影响小树的发育,时不时还要松开绳子重新绑一下。 沈冷心说茶爷真是个有爱心的人啊,虽然三年之中他没有再主动撞过一次树…… 三年的时间竟是一晃而过,沈冷的生活紧凑充实且有些残酷,三年间,沈先生和沈茶颜两个人拼了命的往沈冷这个口袋里塞东西,塞到吐也不停止。 又是一个夕阳下,三个人在松树下吃晚饭,简单却精致,三年来沈冷做饭的手艺也是精进了不少。 “明天你们两个出去一趟。” 沈先生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才三年,比之前沈冷熟悉的那个沈先生多了不少白发,也多了不少皱纹,本以为他那本无字兵法在三年前就快写完了,谁想到改改写写的三年还是没完成。 “出去做什么?” 沈茶颜一边夹菜一边问。 “破杀戒。” 沈先生的回答很平淡,可是沈冷和沈茶颜两个人都听的出来,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音有些微微发颤,无论如何,对两个十五岁的孩子说出破杀戒三个字的时候压力一定很大,甚至比他们两个还要大。 “三年来,大宁朝廷在江南织造府打造的水师已经初具规模,南平江上的大股水匪基本上都被剿了一遍,可是织造府的水师都是大船进不去狭小水道,水匪只是被打的不似以往那般猖獗,数量其实依然不少。” “你们两个明天出去一趟,从这里往上游走三十多里南平江有个分叉,进去之后再行十二里左右是一片芦苇荡,那里藏着一伙水匪,而且和沈冷有些渊源……当年孟老板也就是百里屠的手下,那个二当家没死,又拉了一伙儿人继续为非作歹,大概有七八十人,你们两个是该去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沈先生尽力说的平淡,是因为他不想让两个孩子太过紧张,可是他自己都紧张。 “好。” 沈茶颜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沈冷放下碗筷回了自己屋子,把那把藏在衣柜里的小猎刀刀鞘取出来细细的擦拭了一遍,沈茶颜微微皱眉:“你打算明天用这个做兵器?” 沈冷点头认真回答:“嗯。” 虽只有一个字,却格外笃定。 沈茶颜啪的一声把饭碗放在桌子上,把沈先生吓了一跳。 “你三年苦练,十八般兵器样样都学了,近战刀剑钩叉远战硬弓连弩都用的不错,你偏要用一个刀鞘?” 沈冷把刀鞘举起来朝着落日的方向:“因为喜欢它。” 他没说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孟长安这三年来过的怎么样,六岁进雁塔书院读书习武,如今已经九年,他比自己早六年开始学习应该远比自己要强大的多吧……那把小猎刀在他手里,应该无恙? 十六岁是大宁征兵的年龄下限,不出意外的话,十六岁的孟长安就要进入军中了,今年是他在雁塔书院的最后一年,以他那种性子,应该处处都是最优秀的。 沈茶颜虽然不开心,还是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一粒米都不剩,放下饭碗坐直身子认真的问沈先生:“当初你不让提四库武府,可是现在不得不提,傻冷子不是军户出身没办法直接进入战兵之中,明年他就可以参军了,先生打算怎么办?” “为什么我们没有离开南平江?” 沈先生反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沈先生笑了笑道:“大宁四库武府虽然说每年都会有择雄校尉从各地挑选人才进去培养,可是优先选择的还是军户出身的孩子,沈冷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就算被择雄校尉选中到了四库武府里,也会被筛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