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王子》 楔子|被遗忘的童话 你听过沉睡王子的故事吗? 从前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住着幸福的国王和皇后,以及刚出生的王子。国王和皇后非常爱这个儿子,但是他们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伴王子,于是就让住在城堡里的其他部下陪王子玩。 偌大的城堡里,大家都围绕着王子一个人。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子身上,只要王子开心,国王和皇后也会开心,他们便有好日子过了。被一群人簇拥的王子并不寂寞。 但即便如此,王子最喜欢的,还是每晚睡前皇后为他唸的故事。即使再忙,每天晚上皇后一定会来到王子房间,为他唸一个睡前故事,看着他安详地进入梦乡。对王子来说,那是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光。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王子七岁那年,死神来到了这个国家。 死神的工作,是在世界各地旅行,挑选适合的人,将他们带到他所居住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挑选要带走的人,将他们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一旦选定了就不能更改。 死神来到这里,看见大家都很喜欢王子,彷彿世界以王子为中心运转。爱恶作剧的他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王子带走,这个国家一定会天翻地覆。于是,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子的名字。 但是,大家都待在王子身边,要怎么把王子带走呢?死神在这个国家里徘徊,等呀等,等呀等,等待好时机出现。 那一天,王子和两名随从独自离开城堡,上山去打猎。但直到太阳下山,他们都没有回来。 原来,王子和那两名随从走散了,在山里迷了路。两名随从因为找不到王子,不敢回去,便躲了起来。 独自走在深山中的王子,遇见了一隻大熊。这是一隻飢肠轆轆的大熊。死神就站在他们旁边,满心期待,等大熊吃掉王子以后,他就可以把王子的灵魂带走了。 大熊扑向王子,死神的嘴角上扬。 这时,皇后却突然衝了出来,把王子推开。 跌坐在地的王子,惊惶地看着大熊扑向皇后。 猎枪声响起,随后赶到的侍卫将大熊打死了。但是,倒在血泊中的皇后再也不会醒来。她的灵魂已经到达死神的身边。 死神非常错愕,他并不想带走皇后。 「回去吧。」他对皇后说。「我要带走的不是你。」 「求求你放过他。」皇后说。「他不能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让我代替他走吧。」 「为什么不能?」死神不解地问。 「因为,」皇后看向王子,但王子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爱他的人,也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去爱。」 死神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那你呢?」 「我已经拥有够多的爱,也有了所爱的人,这就够了。」 死神看着皇后坚定的双眼,思考了半晌。 「好吧。」死神妥协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死神答应让王子活下去,代价是让王子得到诅咒。从此刻起,王子将会不定时陷入短暂的沉睡,随着年纪增长,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陷入永远的沉睡。 解开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王子心爱的人为他死去。 为什么皇后愿意为了王子而死?死神仍不能理解。 他想知道,爱是不是真如皇后说的那么伟大,能成为王子活在世上的理由。 于是,王子受到了诅咒,故事也在这里结束了。 你问王子最后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打从一开始,这个童话就没有结局。 因为,这个童话至今仍在持续着。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王子。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1) 早上六点三十分,阳光穿透雪纺纱窗帘照进室内。韩圣临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更多光线打下来,将他细緻的轮廓照得分明。 已经梳洗完毕,穿着简单的深棕色大学t搭灰长裤,韩圣临关了灯,走出房间时顺手带上了门,穿过回廊绕到厨房,又顺手将客厅和餐厅的灯全开了。 宽敞又豪华的室内,只馀他一人。若关上了灯,一切显得了无生机,彷彿是无人居住的样品屋。 他从上层柜子中拿出马克杯,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即溶燕麦,倒入杯中再加热水,拿细汤匙搅拌。 端着泡好的燕麦走到吧檯,韩圣临面对着餐厅的方向,长型的大理石餐桌一尘不染,反射着光泽,已经许久没有使用。再过去是空荡荡的沙发,另一头的窗户也透下温煦的日光,窗帘的影子轻轻摇曳着,是这栋房子唯一温暖的角落。 韩圣临悠间地喝着燕麦奶,搁在吧檯桌上的手机萤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薛弼成」。 他手指轻滑过接听键,按了扩音。 「喂,哥你还在家吧?」 「嗯。」 薛弼成听起来松了一口气。 「呼,吓死我了。韩哥你千万要等我,千万不要自己出门,知道吗?」 「拒绝。」 「什么?」薛弼成尾音上扬,吓得不轻。「别闹了哥,我保证很快就过去,真的。」 韩圣临放下马克杯。「从你家到我家,捷运站距离26.8公里,捷运平均时速35公里,加上走路路程10分鐘,你到我家的时候是几点几分?」 薛弼成早习惯了突如其来的物理问题,苦笑一声。「你还有心情考我物理呢??」 韩圣临瞥了一眼手机时间,补充道:「现在六点四十二分。」 「别以为多给资讯我就算得出来!」 「那先掛了。」 「欸等等等!你别这么无情嘛……你这样我要怎么跟耀叔交代?他把看顾你的重责大任托付给我,我就得克尽职责,一天也不怠慢。」 薛弼成口中的耀叔,全名韩时耀,耀时集团总裁,韩圣临的父亲。工作十分忙碌,一年下来见不到几次面,韩圣临又不愿跟陌生人住一块儿,顶多只能请阿姨定时来家里做三餐。幸好认识薛弼成这个老实的小子,又因缘际会下让他欠了人情,便嘱託他替自己好好看着儿子。 薛弼成将这道吩咐视为圣旨,自那一刻起贯彻始终,天天伴在韩圣临左右,一刻也没落下,就算不在身边也是一通电话随传随到。 韩圣临漫不经心用银汤匙搅着燕麦,每当拿他没辙的时候,薛弼成总喜欢老调重弹,听得他都腻了。 耳尖的薛弼成听出不对劲。「那是什么声音?韩哥你该不会又拿即溶燕麦当早餐吧?早告诉你这样营养不足,早餐就该吃丰盛一点,你是没听过早餐要吃得好,午餐要吃得饱,晚餐……」 『嘟』。 这道短促又无情的电子音,薛弼成也听过无数次了。即便如此,他缓缓拿下手机,看向萤幕上的「通话已结束」,心情仍是像被打入冷宫一般。 他无奈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开聊天室开始发讯息。 韩圣临喝完最后一口燕麦,洗了杯子,这才看见薛弼成发来的讯息。 【雪碧】:我出门了,我会全力往你所在的方向奔去,你等着。 【雪碧】:记得吃药。 韩圣临退出聊天室,走去倒了杯水,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白色小圆罐,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吞下。 每天按三餐都要吃药,从七岁吃到现在早成了习惯,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但薛弼成这个爱操心的还是三不五时就会提醒一次。 韩圣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六点五十五分。他拿着手机和药罐走向玄关,经过餐厅顺手拎起掛在椅背上的风衣,披上后将手机放入口袋,又把药罐塞进前一晚收拾好的书包,换上布鞋,提起书包往肩上一搁便出门了。 今天是大学开学日。 r大物理系,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学,当中理学院更是研究成果杰出,享誉国际,是许多对自然科学有兴趣的学子心目中的第一志愿。 当然对韩圣临而言,凭着学测满级分的优异成绩,进物理系轻而易举。 但对薛弼成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高中三年跟在韩圣临身旁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低空飞过物理系的级分门槛,二阶面试靠着天花乱坠的口才补足笔试分数的不足,这才给他备取一备上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韩圣临的人身安全。但韩圣临始终认为他太过小题大作,他这只不过是一点小毛病而已,平时也不妨事,实在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紧盯着。虽然为了不被人发现,有时确实需要掩护一下,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控制,现在一天只会发作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他心里大概也有个底,没什么好担心的。 韩圣临抵达捷运站,这个时间只有一些高中生,甚至还不到上班族的通勤时间,车内算是空旷,这是他早出门的原因之一。 韩圣临上了车,选了靠边的位子坐下,戴上无线耳机,闭目养神。 新生报到的时候他便算过通勤时间,捷运车程二十分鐘,他在手机设定了定时器,在抵达目的地前一站就会响起,免得出什么突发状况让他来不及下车。 而这次,韩圣临精准地在定时器响起前睁开眼睛,把它关掉。毕竟这铃声是薛弼成选的,还真不是普通的吵。不想听到铃声而提前警觉的动力,比铃声本身的作用还要大。 出了捷运站,外头仍是阳光明媚,天空蔚蓝一片。想起薛弼成传来的讯息,应是希望能在捷运出口就与他会合。他环视周遭一圈,没见到人影,算算时间对方应该还在路上,索性不等了。 他可没有耐心做毫无意义的等待。 来到马路口,对面就是r大校门,和他一样等马路的零星几个人应该都是r大的学生,但韩圣临压根不想注意他们,望着眼前车轂击驰,开始计算从这里到普通教学馆的路程要多久。 小红人换成了小绿人,韩圣临和其他人一块往前,但快走到马路中央时,他忽然感觉不太对劲,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 这意识逐渐模糊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大脑告诉他必须立刻加快脚步离开这里,奈何意识不给他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直接切断了开关。 刚刚是不是有人停下来了? 傅妮妮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回头一看,还真的有个人站在马路中央,垂着头不晓得在做什么。 傅妮妮又转头看了小绿人的秒数,只剩下五秒。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2) 「嗯?他怎么了?」傅妮妮有些慌张,原本自己已经快走到底,但人命关天,她赶紧小跑步折返回去,拉着那人的手就往对面跑。 韩圣临恢復意识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个人正拉着自己用力往前拽。那人跑得很急,害他不得不跟上,耳边传来阵阵车辆的喇叭声。 终于跑到对面,傅妮妮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暑假两个月她在家就像坨会呼吸的肉,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汽车在两人身后呼啸而过。 韩圣临盯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完全明白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在马路中央断线了。 这是个缠着他十二年的毛病,也是薛弼成会像个老妈子一样担心他的原因。不知道确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知道是七岁那年,他发现自己偶尔会突然失去意识,就像立刻睡着一样。持续时间约十秒到一分鐘不等,由于相当短暂,这种情况又被称作断线。 只不过他才刚吃过药,依照长年的经验来看,药效可持续至少两小时,这段期间几乎不会发作,也因此他可在发作危险期避开通勤等高风险行为。今天这时间相当反常,他不由得拧起眉头,思考可能的原因。 傅妮妮终于缓过一口气,抬头看向方才救下的人,愣了片刻——长得还挺好看,但居然皱眉看着自己。 不是吧,她才刚救了他一命,他脸上怎么一副写着「你多管间事」的样子? 算了算了,人家都已经想自杀了,肯定遭遇了什么负面事件,她傅妮妮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他计较了。 「我说??这位同学,我知道上了r大压力肯定不小,但这才开学第一天,你要不多体验一下校园生活,别那么早想不开,很可惜的。」既然都救了就好人做到底,开导他一回。 「??」韩圣临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只馀一声叹息。 算了,无法解释。 傅妮妮只当他是在表达对生活的无奈,继续道:「而且你要选也选好一点的方式,站在路中央被撞到血肉模糊,枉费你生了这张脸啊。」 韩圣临眉微挑,彻底无言了。 「??谢谢。」也不知道是在谢她救命之恩还是谢她称讚自己好看,韩圣临丢下两个字,绕过傅妮妮逕自往校门口而去。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走了,傅妮妮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着那人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哎?为什么有人能把谢谢两个字说得这么没礼貌啊?」 傅妮妮决定不管他,就当自己积功德了。正好手机通知响起,她拿出手机,点开好友苏星然传来的讯息。 此时,站在马路对面的薛弼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韩圣临,跟一个女生搭上了话? 这怎么可能!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韩圣临跟自己以外的人连续说话超过三句,更何况是个女的。 薛弼成焦急地等待小绿人亮起,然后以跑百米的速度衝了过去。 傅妮妮突然感觉一阵疾风掠过耳畔。 「哥!」 此时仗着腿长优势早已走远的韩圣临远远听见薛弼成的呼唤,但丝毫没有放慢步伐。 反正总会追上的。 大概是常常追韩圣临练出来的心肺能力,薛弼成追上时仍脸不红气不喘的,一把搭上韩圣临的肩。「刚刚怎么回事?我都看到了。」 「看到了还问。」 「不是,我是看到你跟一个女的说话,说什么呢?差点以为我出现幻觉了。」 韩圣临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 「什么——」薛弼成在大讲堂里大喊了一声,惹得其他同学都朝他们的方向望去。 薛弼成连忙摀住自己的嘴,用气音道:「你发作了,就在刚刚,马路上?」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我不是提醒你吃药了吗?」 「我吃了。要数一遍吗?」韩圣临从书包里抽出药罐,拋给薛弼成。 薛弼成双手捧着药罐,瞧了一眼。「那怎么回事?这药没效了?」 「天知道。」 「不行,今天得再去给叶医师看一下。」 韩圣临至今还记得,七岁那年被父亲带去给叶医师诊断时,他所说的话。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二型嗜睡症是最接近的,这类型的嗜睡症会有日间过度嗜睡的问题,晚上也可能会出现睡眠障碍,但是不会猝倒,符合你儿子的情况。但比较罕见的是,他睡着的时间远比一般的嗜睡症患者要来得短,脑波在一瞬间进入快速动眼期,又马上恢復??」 「??就像断线一样。」韩圣临復述着最后一句话。 「嗯?哥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 「那就约今天晚上囉,正好有叶医师的诊。」薛弼成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说。 韩圣临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许。 薛弼成突然想到什么,放下手机。「这么说来,那个女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有留下她的联络方式吗?」 韩圣临淡淡瞥了他一眼,薛弼成立刻道:「当我没问。」 以韩圣临的个性,道个谢都比登天还难。 「那她是什么系的?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会知道。」 「哎呀,你这样不行,今天要不是有她,你可能就??」薛弼成说不下去,猛然抓住韩圣临的手。「你看,我就说要等我吧,没有我在身边,出意外该怎么办?」 韩圣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很好,薛弼成又开始发神经了。 薛弼成一脸深情款款:「从今以后你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我无法承受失去你的打击。」 韩圣临甩掉他的手。「再说一句就封锁你。」 薛弼成立双手合十。「对不起,韩哥,我错了。」 见韩圣临没生气,薛弼成又道:「或是那女的有什么特徵?你好好回想一下,我人在对面看不清楚,只知道她穿一件白色短裙。」 薛弼成仍不放弃,韩圣临的恩人就是他的恩人。 韩圣临眉宇轻蹙,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 ——『要选也选好一点的方式,站在路中央被撞到血肉模糊,枉费你生了这张脸啊。』 「??是个怪人。」 「蛤?」韩哥你有资格这样说人家吗? ? 「哈啾!」傅妮妮无故打了个喷嚏。 「妮妮,你会冷吗?教室没开冷气啊。」好友苏星然看着她。 傅妮妮吸了吸鼻子。「不知道,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少浮夸了。」苏星然用手肘撞了撞对方。 她俩是在系上迎新时认识的,恰好被分到同一小队,经过一连串共患难的游戏关卡后,两人便熟络起来。 说起一阵恶寒,傅妮妮脑中驀然浮现刚才那位想不开又没礼貌的男子。 「我跟你说,刚刚我来学校的时候??」她把方才的经过描述给苏星然听。 「喔?长得挺好看?」苏星然拍了她的肩。「那你还真是立了一件大功啊。」 「你搞错重点了吧。」 「联络方式留了没?」 「留什么啊?他好像觉得我坏了他的好事,皱着眉看我呢。」 苏星然偏头想了想。「嗯,可以理解,要是我想寻死的时候有人阻止我,我第一时间肯定不会感谢他。」 傅妮妮有种好心没好报的心酸。「下次要是再遇到他,我就直接把他送心辅中心。」 才刚进心理系第一天,傅妮妮还没厉害到可以辅导个案,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 上完早八的微积分以后,两人又接着上三学分的必修课。三节课远比想像中来得漫长,还没十二点她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终于等到教授宣布下课,教室里的学生一哄而散,傅妮妮和苏星然也立刻收拾包包,准备到学生餐厅大吃一顿。早听说r大的学餐cp值很高,傅妮妮入学前便一直期待着。 果不其然,踏入学生餐厅便感受到何为人满为患。每间商家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座位放眼望去更是佔满了人,盛况堪比週年庆时的百货公司美食街,一位难觅。 「哇??这是学餐吗,简直像美食街一样。」傅妮妮叹道。 「先找到位子吧,不然也没办法吃。」苏星然率先走入座位区。个子娇小的傅妮妮走在她身后,引颈盼望着从眾多人头中发现两个可入座的坑。 「欸,那边好像有两个位子。」傅妮妮拉了拉苏星然的衣角,指向远方一张四人桌,一边坐着两个人,另一边则空着。 「那两个位子都放着包包,大概有人佔位了。」苏星然看得清楚。 「去问问看吧。」傅妮妮拉着苏星然往那个方向走,既然有一丝希望便不能放过。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3) 三十分鐘前。 「幸好我们早点来了,听说学生餐厅到了十二点就大爆满,一位难求。」薛弼成边说边朝空位放下背包。 两人早上的课十点就结束,之后便去图书馆待着,十一点半时薛弼成便提议先到学生餐厅佔位。这时间位子还挺多,他们轻轻松松选到一张空旷的四人桌。 「哥你要吃什么?现在去点不用排队。」 「你决定吧。」 这么多没吃过的店家,选择实在太麻烦了。 「喔,好。」薛弼成从背包里翻出钱包。「那我先去看囉。」 韩圣临留在座位上,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近代物理》翻开来看。 「欸,你看那边,那个人好帅喔。」 「真的欸。」 两个在找位子的女生恰巧捕捉到在座位上安静看书都能美成一幅画的韩圣临,兴奋地交头接耳了一番,便朝他走去。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韩圣临闻声抬眼,那充满距离感的眼神并未吓退对方,反而直击那两个女孩的心扉,令她们怦然心动。 韩圣临的视线淡淡扫过两人,说了一个字:「有。」便又将视线放回书本上。 两名女生愣了一下,尷尬道:「这样啊,谢谢。」 说完便移动到韩圣临旁边那桌,还刻意选坐对面好看着他。 不一会儿,薛弼成拿着叫号器回来了。 「我帮你买咖哩饭,可以吧?」 「嗯。」韩圣临拿出手机,转了帐给薛弼成。 「这里真是天堂,我喜欢的咖喱蛋包饭、韩式豆腐锅,连速食店都有,以后不愁没有想吃的了。」薛弼成一坐下来便开始话癆。 韩圣临默默把书闔上。 时间快接近十二点,餐厅内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看空桌一眨眼就几乎快没了。 这时又有两名女生走上前,问他们对面有没有坐人。 这次薛弼成代表发言:「喔,没有。」 说完立刻感受到身旁射来一道锐利目光。 那两名女生开心地坐了下来,薛弼成转头看向目光来源,一脸茫。 韩圣临无意解释,索性站了起来,拎了背包就走。 「欸??」薛弼成一愣,忙转头和对面两人道:「那个,不好意思啊。」便拿着东西追了上去。 韩圣临动作极快,快狠准锁定了为数不多的空桌坐下,并将自己的背包扔到对面。 「哥你干嘛?这样我很尷尬。」薛弼成走上前道。 「我不想和陌生人一起吃饭。」韩圣临答得理所当然。 「那也不算一起吃饭,那只是??」想到韩圣临难搞也不是一两天了,索性放弃解释。「好,我的错。我们就这样佔着位子,别让任何人来。」说完也把自己的背包往对面一放。 跟在韩哥身边,什么仁义,什么道德,都给排在后面,韩哥开心就好。 在心里默念一遍原则之后,呼叫器正好响了。 薛弼成让韩圣临留在座位上,自己跑了两趟把两人的餐点都拿回来。 餐厅的人潮逐渐增加,已经可说是人声鼎沸,排队的人都延伸到用餐区走道来了,韩圣临只想赶快吃完赶快离开这里。 途中有几个找不到位子的可怜人来询问,薛弼成这次学乖了,一律答有人。 包括这次也是。 「不好意思,请问??」 「那里有人了。」薛弼成连头都没抬,反射性回答。 「喔?你是那个??」对方突然话锋一转,使得韩圣临和薛弼成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马路自杀男?」 傅妮妮说完这句话,一旁的苏星然没忍住喷了一声笑。 韩圣临此刻脸已黑一半。 薛弼成呆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你不会是今天早上救韩哥的人吧?」 「嗯。」傅妮妮愣愣点头。 薛弼成一脸欣喜,连忙站起来拿走他和韩圣临的背包。「请坐请坐,终于有机会见到你了,幸会幸会。」 傅妮妮和苏星然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取得位子。 韩圣临瞪了薛弼成一眼,又想站起来,薛弼成这次直接抓住他的手,硬是把他压回位子上。「我们韩哥啊,就是有些彆扭,他没别的意思,韩哥你说是吧?」 韩圣临冷冷注视着他,眼神充分传达三个字:你说呢? 薛弼成转头,对上这副略带威胁的眼神,一怂之下忙松开手,清了清喉咙:「咳咳,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薛弼成,绰号雪碧,叫我雪碧就好。」 对面两名女孩点了点头。 「呃,我叫傅妮妮。」为什么只是找个位子就突然开始破冰了? 「苏星然。」 接着三个人一致看向韩圣临。 「??」韩圣临默默吃着饭,不想回答。 「他叫韩圣临,我都叫他韩哥。」薛弼成替他回答了。 「你们原本就认识了吗?」苏星然问。 「嗯,我们是国小同学。」薛弼成点到为止,没说一路同班到现在。「你们呢?」 「我们是上大学才认识的。」 「也是新生?」 「对。」 结果变成苏星然和薛弼成两人聊了起来。傅妮妮左顾右盼,觉得附近的女生似乎都朝这里投以敌意的目光,有些坐立难安。再看韩圣临,安安静静吃着饭,旁若无人似的。 后来她们去点了餐,点完后薛弼成和韩圣临也正好要走了,薛弼成拿出手机朝两人道:「留个联络方式吧?作为答谢,下次我请你们吃饭。」 「好啊。」苏星然二话不说就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心想这人可真厚道,连她这个朋友也一起请。 「不用请啦,这也没什么,倒是你朋友??」 傅妮妮本想劝薛弼成多关心一下韩圣临的心理状况,薛弼成却道:「我们韩哥早上以为手机不见了,着急着找,没注意到秒数快没了,多亏了你才没出事。我代替他向你道谢。」 「啊?」原来不是想不开啊??那她早上还对人家说那些话,丢脸死了。 薛弼成微笑,将手机凑近了些:「加吗?」 加完好友,薛弼成才发现韩圣临早已消失无影踪,急急忙忙地走了。 傅妮妮和苏星然端着餐点坐下来,终于可以自在吃饭了。要是对着韩圣临这个周身散发低气压的人吃饭,傅妮妮怕是会消化不良。 吃着吃着,苏星然突然拋出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他俩互动有戏?」 「什么戏?」傅妮妮不明所以。 苏星然眉一挑:「耽美大戏。」 傅妮妮手一松,餐具掉回盘子上,匡噹一声。 顿悟了。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4) 傅妮妮穿着短袖短裤的居家服,从水气氤氳的浴室走出来,头上盖着一条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坐到床上,她拿起手机滑开r大匿名八卦版,突然看见一条令人瞠目的消息。 发文者:啾啾 今天在校园发现极品帅哥!求系级姓名。 还附上一张坐在图书馆靠窗座位,衬着阳光宛若神仙下凡的一抹侧影。因为是偷拍角度,只见到一点点侧脸,但这足够傅妮妮辨识出来——这不就韩圣临吗? 底下留言大爆满,不少人卡位求认识,也有人陆续抖出情报: 爱吃瓜:@小小这是我们在餐厅看见的人吧? 小小:就是他,他给人感觉挺冷淡的。 悠然见南山:我也看见了,后来有两个女的和他同桌吃饭,怕不是有主了。 地表最强电蚊拍:我看是贴上去的吧,男神身边苍蝇多啊。 啾啾:呜呜,那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当然没机会了,人家喜欢男的,你们哪来机会呢?」傅妮妮一边滑着留言区,一边为这些迷妹感到惋惜。 司马昭之心:这个人跟我同高中,但怎么说,他的风评不是太好。 地表最强电蚊拍:此话怎讲? 底下留言忽然出现一堆「卡」。 司马昭之心:有一次我看到他把女孩子给他的告白巧克力扔到地上。 滷豆干:真假? 小小:长得帅就拿翘,不意外。 啾啾:你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海狮会害怕:男神形象崩坏,呜呜。 傅妮妮打了个寒颤,八卦版真可怕。 不过仔细想想,韩圣临这人没什么礼貌,今天中午遇到时更是没听见他讲任何一句话,估计社交技能点为零。傅妮妮想像了一下他扔巧克力的画面,似乎毫无违和感? 但毕竟是八卦版,谣言不可信,还是看看就好。 傅妮妮正欲放下手机,一抬头忽然看见她老哥傅辰暘站在房门口,差点没被吓死。「唉唷!哥你干嘛?」 「我才想问你不吹头发在干嘛?」傅辰暘手上拿着吹风机,没好气地走了进来。 「我等一下再吹就好啦。」傅妮妮说完便拿起盖在头上的毛巾搓搓头发。 傅辰暘将吹风机插上插头,又抢过傅妮妮手上的毛巾替她擦头发。 「头发不马上吹会感冒,你刚刚都打哆嗦了还不注意一点。」 那不是被舆论给吓的吗?? 傅妮妮眉头一皱。「你是在我房门口站多久?变态。」 「我在看你要笑得像个花痴到什么时候。」 「我哪有!」 「你每次看手机就在那边微笑,跟个花痴一样。」 「傅辰暘!」傅妮妮转头怒瞪他。 傅辰暘顺手直接将毛巾盖在她脸上。「好了,快吹。」 傅妮妮忙将毛巾取下,看着傅辰暘走出房间。「都帮我擦头发了,难道没想过帮我吹吗?」 「想得美,让我帮你擦头发已经耗尽你上辈子累积的福气了。」 「呿。」傅妮妮早料到他会这么小气,认份地打开吹风机。 经过一个晚上,傅妮妮早就把跟韩圣临有关的传闻拋诸脑后,反正两人不同系,跟她也没什么关係,以后会不会见到面都不知道。她悠间地走在林荫大道上,享受着早晨的柔和阳光,鸟兽虫鸣交织谱成一曲和谐的乐章。一旁的球场更有篮球队充满朝气的练习,以及一些上体育课的班级。 「现在两两一组,练习高手传球。」傅妮妮听见某个体育老师这么说道。 「韩哥,我们一组吧!」嗯?这声音好熟悉啊。 傅妮妮停下脚步,隔着护栏望向球场,果见韩圣临和薛弼成在里面练习传球。 这两人成天形影不离,还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多恩爱似的??不过大一的体育课原本就是同系的一起上,就不知道其他课他们是不是也都像这样黏在一起。 傅妮妮心中萌生了一丝好奇,然而倒也没有深究的慾望,并未停留太久便离开了。 殊不知,这个问题到了下午便得到了答案。 下午傅妮妮选到一堂通识「日本近代史」,放眼望去教室大概可容纳四五十人,然而要加签的人早已塞满教室前后左右所有缝隙,甚至有些人还站在外面走廊上,足见这堂课的热门程度。幸好傅妮妮算是早来,才能取得座位。 等老师大致说明完课堂要求,并处理完加签事宜后,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傅妮妮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系上同学,却是韩圣临那张过份耀眼的帅脸率先自一群陌生脸孔中跳脱出来。 坦白说傅妮妮有些吓到,她居然和韩圣临修了同一门通识课,这算是什么孽缘吗? 视线再往旁边挪一些,果然不出所料,薛弼成就坐在韩圣临旁边。这下傅妮妮更确定苏星然昨天的猜测了——他俩关係不单纯。 人喜欢美的事物是天性,看见韩圣临令人赏心悦目的外表本该心情愉悦,但这时候又看见薛弼成,不知为何竟觉有些刺眼——能不能别一直黏在男神身边? 嘘,这段心声可不能被他听见。 「那么我们就先下课,十分鐘后回来。大家可以开始找期中报告的组员了,二到四人一组。」傅妮妮回过神,就听见老师说了这一段话。 二到四人一组? 她在这门课认识的就只有韩圣临和薛弼成两人,要找他们吗? 老实说她有点害怕韩圣临,这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彷彿不会笑似的,昨天吃饭时又不讲话,阴沉得很,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得罪了他。 相比之下薛弼成就亲民多了,会笑会聊天,还很会看人脸色缓和气氛,比韩圣临那个木头人来得生动又富有人性。刚刚她还在心里骂他刺眼,真是对不住。 现在是下课时间,大家陆续都开始询问自己座位附近的人要不要一组,傅妮妮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身体便当机立断做出反应——往韩圣临和薛弼成的方向走去。 此时傅妮妮的大脑尚无法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做,明明和这两人才有过一面之缘,也不是很熟,干嘛一定要找他们? 原先还怕会尷尬而有点紧张,但薛弼成一看见傅妮妮就热情地打招呼:「嗨,你也上这堂课?」 傅妮妮顿时因他的友善而放松不少:「对,刚好看到你们,想问你们报告要不要一组?」 「当然好啊,多一个人省事,你说对吧,韩哥?」薛弼成转头询问韩圣临的意见,傅妮妮也同时望向他,却见他低头望着桌面,没有反应。 薛弼成见状,连忙对傅妮妮道:「啊哈哈,韩哥大概昨晚没睡好,我就先代替他答应你了。」 「咦?不用问他的意见吗?」 「放心,我帮你说服他。」薛弼成对她拍胸脯掛保证。 「喔??那就谢谢你了。」 「嗯,再联络。」薛弼成朝她挥了挥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薛弼成好像希望她赶快离开。 傅妮妮正要走回座位,忽然瞥见坐在韩圣临另一边的女生也要向他搭话,大概也是询问分组的事。 「那个,请问??」 但见薛弼成马上对那个同学大喊:「同学!我想问一下你刚刚有听到期中报告的缴交期限是什么时候吗?」 那个女同学愣了愣。「呃??我记得是十一月十八号,ppt上有写。」 「谢谢。」 「你们是一组的吗?」女同学顺势问道。 「对,不好意思我们这组已经满人了。」薛弼成摆出一副愧疚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会买单。 「啊,好的,没关係。」女同学说完又去问其他人了。 傅妮妮全程看得懵,不是最多四人一组吗?而且薛弼成的搭话方式也太不自然了,难道他是在阻止其他人和韩圣临说话? 嘖,这佔有慾,可怕。 上课鐘声响起,傅妮妮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先回到自己的座位。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转头朝那两人望去,此时韩圣临已经恢復清醒,薛弼成正凑到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和这两人一组,是不是代表她要常常看他们放闪?傅妮妮不禁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下课后,傅妮妮收拾好东西,才看见薛弼成给她发了一道讯息: 雪碧:我跟韩哥说了,他ok。 真的ok吗??傅妮妮想起韩圣临那张皱着眉不说话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么随和的人。 不过既然薛弼成都这么说了,她也相信他有搞定韩圣临的方法,便愉快地传了个说谢谢的兔子贴图给他。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5) 大学生活到目前为止都还挺顺遂的,在系上交到朋友,通识课也顺利找到组员,傅妮妮不禁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期待。 隔天,傅妮妮痛苦地从早上六点半的闹鐘声中醒来,准备去上早八的国文课。 星期一已经有早八微积分了,偏偏又选到星期三的早八国文,原本想着高中都是七点半到校,早八算不了什么,但从今天早上爬起来的那刻她就后悔了。 意识迷濛下胡乱吃了早餐便出门,到了学校后又听着教授催眠的语调昏昏欲睡,傅妮妮开始考虑要把这门国文退掉,但大一要选到国文课相当不容易,让傅妮妮又有些犹豫。 而且上完这堂催眠的国文课后,她又得接着去上普通物理学,号称比统计学还要硬的必修课,她不仅担心她的精力是否有办法负荷。 心理系的普物和普化必修二择一,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只要修一学期的普化,但傅妮妮高中时就被混成轨域搞得很头疼,上大学后只想远离化学,想着以前学物理还过得去,便凭着初生之犊的勇气选了一学年的普物。 傅妮妮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物理系馆,在外面兜兜转转精神倒也来了。 此时,韩圣临和薛弼成刚在系馆上完课,正走下楼梯。 薛弼成突然顿步。「哎呀,我把实验衣忘在教室了,韩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到门口等你。」 薛弼成匆匆跑上楼后,韩圣临继续下楼,走到楼梯间,一阵晕眩感猝不及防袭上脑门。 又来了。 他立刻靠向距离最近的一面墙,倚着墙让自己看起来像在闭目小憩,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傅妮妮走进物理系馆,打开手机确认课表。「306教室是在三楼吧?」 她爬上楼梯,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间瞥见一个人双手环胸靠在墙边,本想忽视,但这身影越看越熟悉,她仔细一瞧——怎么又是韩圣临? 看这样子,他是在睡觉吗?怎么会在路边睡? 傅妮妮好奇地凑上前端详,韩圣临垂着头,双目紧闭,但尚有呼吸,看来是在睡觉没错。 她想起昨天通识课好像也看见韩圣临在打瞌睡,他是多累啊? 这样近距离瞧他,纤长的睫毛宛如蝶翼般轻轻垂下,高挺的鼻樑,薄唇轻抿,肤质更是好得没话说,傅妮妮身为一个懒得敷面膜的女孩子都要嫉妒了。先前见面时匆匆一瞥,只是觉得整张脸符合大眾审美标准,现在仔细端详五官,这才确认了什么叫神仙顏值。 傅妮妮还沉浸在欣赏之中,韩圣临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富有灵气的眼眸笼罩着一层寒气,叫人敬而远之。 傅妮妮吓得往后大跳一步。 韩圣临脑中闪过一种生物——兔子。 视线聚焦在对方身上,韩圣临总算看清她是那天在马路上拉着他跑的人,脑中顿时闪过关于她的所有资讯——叫傅妮妮,薛弼成未经他同意就答应小组报告同组的人。 被那双眼睛盯着瞧,傅妮妮眨了眨眼,不自觉全身紧绷,肾上腺素直线飆升,加上盯着人家被抓包的尷尬,让她只想赶快开溜。 「??嗨,真巧,我先走了。」她僵硬地举起手,接着赶紧转身上楼。 孰料韩圣临竟往前跨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傅妮妮抬起头,仰望足足比她高出一颗头的韩圣临,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韩圣临俯瞰着傅妮妮,这时候才发现,这傢伙长得真矮。 「你、你有什么事吗?」傅妮妮抓紧背包的背带,双腿发颤。 「??矮怪。」韩圣临啟唇,只说了这两个字。 彷彿被这两个字砸了脑袋,傅妮妮顿时石化。 矮?怪?矮怪? 这是名词还形容词啊? 「喔,妮妮?你怎么也在这?」薛弼成的声音此刻宛如神降下的天籟,解救刚被言语攻击而心态崩毁的傅妮妮。 傅妮妮愣愣转头看向楼梯上的薛弼成。「我、我来上普物??」 不知道是不是薛弼成的错觉,怎么觉得傅妮妮泪眼汪汪地看向他,眼里彷彿有无数委屈在打转。韩哥欺负她了吗? 「喔,那你们这是??」薛弼成缓缓走下楼,对于两人站得这么近感到不解。 韩圣临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傅妮妮则看了手錶一眼,忙道:「我上课要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呃,好,掰掰。」完全没得到答案的薛弼成只得愣愣向傅妮妮挥手。 傅妮妮向薛弼成道别后又顺带瞥了韩圣临一眼,竟瞥见他唇边浮现一抹极为不明显的笑意。 这要是在一般人脸上或许很难察觉,但韩圣临平时的扑克脸实在是太过阴沉,以至于这仅仅上扬零点一公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他脸上都成了难得的突破,很轻易就能发现。 傅妮妮猛然转头想看个清楚,但韩圣临与薛弼成已经走下楼梯。 虽然只有匆匆一瞥,但搭配上眼神,傅妮妮能感觉到那抹笑充满了嘲讽意味。 这是怎样?难道他是在报马路自杀男的仇吗? 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傅妮妮生平第一次被叫矮怪这么难听的称号,想想气不打一处来,喃喃道:「你才怪,你全家都怪!」 这话自然是不敢当着韩圣临面前说。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6) 自从被韩圣临叫矮怪以后,傅妮妮对他的好感度便直线下降,原本对他的印象就已经是阴沉话少又没礼貌,现在又加上了小心眼这一条,好感度都要掉到负值了。 长得帅、长得高、气质好又如何? ??好,确实是挺稀有的。但她傅妮妮才不是会被外表矇骗的肤浅女子,况且人家都名草有主了,趁早看清真面目,断了幻想也好。 幸好她与韩圣临只有日本近代史的课会见到面,她已经决定以后看到韩圣临都要闪远点,免得又平白遭受他的羞辱。至于小组报告,有薛弼成在,应该不会太难熬。 傅妮妮边咬着筷子边替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一支筷子冷不防戳了她额头一下。 「在想什么?筷子都要被你咬断了。」 「喔唷,很痛欸。」傅妮妮瞪了老哥一眼。 「妮妮呀,大学第一个礼拜过得怎么样?」傅母一边帮大家盛汤一边问道。 「很好呀,挺有趣的。」傅妮妮道。 「她都在看帅哥,当然有趣。」傅辰暘插话道。 傅妮妮睨他。「我哪有?」 「喔?帅哥在哪呀?」傅母似乎很有兴趣。 「她们这届好像有一个挺帅的,物理系的。」傅辰暘想想又补了一句:「大概只差我一点。」 傅妮妮无情地冷笑一声:「呵,你?还是算了吧。」 虽然她老哥顏值的确挺高的,她小时候也觉得全世界她老哥最帅,但自从世面见多了以后,就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傅辰暘大概就是那种痞痞爱玩的模样,但其实眼光高又洁身自爱,母胎单身至今。若说她老哥帅,韩圣临大概就是散发圣光的等级,不过仅限外表,个性不予置评。 傅辰暘用筷子头指着傅妮妮,向傅母告状:「你看,马上护着她那个新欢。」 「谁新欢啊,你别乱说!」 傅妮妮立刻拉下他的手。 傅辰暘笑得顽劣:「你害羞了。」 「最好啦。」傅妮妮不堪其扰,使出必杀技——戳傅辰暘的肚子,谁让他肚子最怕痒。 两个人一阵攻防,直到傅父清了清喉咙:「咳,饭桌上不要吵吵闹闹的。」 傅辰暘和傅妮妮立刻端正坐好。 「不过你怎么也知道韩圣临?」傅妮妮扒了一口饭,疑惑道。校园男神的名号传得这么快,连大四也知道了? 「不就你那天边笑得像花痴边看的吗?」 傅妮妮脸色大变:「你偷看我手机!」 傅辰暘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自己萤幕没关就放在那里,我随便瞄一眼就看到了。」 傅母凑向他们,饶富兴味道:「在哪,也给我看看?」 「妈,你别听哥乱讲,没有什么帅哥啦。」 「唉唷,真小气,都不给妈妈看。」傅母故作失望的样子。 「她害羞,我等等搜寻给你看。」傅辰暘自作主张道。 就算是帅哥也是个叫她矮怪的帅哥??傅妮妮心如死灰,又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否则肯定被傅辰暘笑话。 傅母突然想到正事。「对了,妮妮你下午帮我跑一趟超市,该买的东西我写给你。」 「为什么是我?」傅妮妮脸垮了下来,今天星期六,她原本想利用週末下午好好追剧的。 「我要赶毕业论文,而且我上礼拜去过了。」傅辰暘回答。 傅妮妮整个人像洩了气的皮球,就差没瘫在饭桌上。 「去个超市有这么痛苦吗?」傅辰暘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不知道,今天不想出门。」 「你这身材还不出去动一下。」傅辰暘拍了她的肚子一下。 「你很烦欸。」 揹着与她身材不成比例的大型购物袋,傅妮妮出门前往超市。 走了约莫二十分鐘的路程,来到一间规格颇大的超市,傅妮妮推着推车,按照妈妈传给她的购物清单开始一件一件採买。 经过罐头区,傅妮妮听到有人讲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你晚点来没关係。」 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傅妮妮推着推车走出货架,探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防风夹克,身形高?的男孩背对着她站在冷冻区,刚掛掉电话,将手机收进口袋。 男孩侧过身推车准备离开,那一瞬间傅妮妮看见他的侧顏,立刻缩回推车,躲回货架走道中间。 她终于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不想出门了。 ??怎么有到哪都能遇见韩圣临的问题? 确认韩圣临已经走远,傅妮妮赶紧推车前往下个区域,她今天绝对不要跟韩圣临碰上。这几天没见到韩圣临,光想到那抹嘲讽的浅笑她就来气,可不想再看第二次。 傅妮妮按照清单在超市的一排排货架间穿梭,还要随时注意韩圣临有没有在附近,动作片里的特务怕都没这么累。 后来走到冷藏区,她发现韩圣临也在那,就决定先绕去其他地方。 剩下的东西都差不多买完了,傅妮妮又绕了回来——他怎么还在那? 既然只剩这区要买,傅妮妮索性就留在原地等他离开。她躲在两排货架中间,透过商品间的缝隙观察韩圣临走了没。 等着等着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韩圣临好像??静止不动? 傅妮妮拉着推车稍稍后退来到走道上,从比较空旷的角度观察。韩圣临一隻手放在一盒牛奶上,感觉是要拿,但是又迟迟不动作,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在考虑什么。但再观察久一点,就会发现他整个人是静止状态,宛如摆在超市冰柜旁的一座雕像。 傅妮妮越看越疑惑,他在干嘛? 想起之前遇到韩圣临的几次情况,傅妮妮脑中浮现一个荒谬的猜测—— 不会是又睡着了吧? 但是??怎么会有人拿牛奶拿到一半睡着?这不是睡着而是生病了吧? 眼看韩圣临维持这个状态已经超过两分鐘,若是从傅妮妮还没发现时开始算可能更久。出于好奇以及关心,傅妮妮最终还是迈开脚步,直接来到韩圣临旁边。 她稍微凑近瞧了瞧,韩圣临眼睛是闭上的,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那个??韩圣临?」她试着唤他,但他仍旧没有反应。 「韩圣临?」傅妮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醒醒,韩圣临?」 傅妮妮拍肩的力道加重了些,韩圣临猛然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彷彿刚从恶梦中醒来的人。 「你??还好吗?」傅妮妮看韩圣临终于醒过来了,代表刚才真的是睡着,不禁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韩圣临又深吸几口气,平缓着呼吸,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转头看向傅妮妮。 傅妮妮看他的表情似乎惊魂未定,眼神仍有些迷茫,不知道恢復清醒了没。 「你没事吧?我看你在这边站了很久,不知道是怎么了,才想说过来看看??你刚刚是睡着了吗?」 韩圣临只是盯着傅妮妮看,没有回答。 傅妮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仔细端详了一下韩圣临,实在看不出来他现在的状态。不过韩圣临本来就不太理人,他不回答好像也挺正常的。 被这样一直盯着看,傅妮妮也怪尷尬的,于是道:「呃??你不想说也没关係,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再见。」 正准备转身去拿该买的东西,韩圣临却突然抓住她的手。 被一股力道拉近的同时,韩圣临也往她身上倒。 「啊!啊!」傅妮妮惊叫出声,韩圣临这么高一个人突然往她身上跌,惊吓就算了,若不是她反应快及时稳住重心,恐怕早就被压垮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扶住韩圣临,他的头正好抵在她的肩上。正当她的惊呼引来了超市其他客人的注意时,薛弼成突然从某处衝了出来。 「别发出声音!」薛弼成急忙从背后捂住傅妮妮的嘴。 现在他们三人呈现抱成一团的姿势,傅妮妮被当成夹心饼乾夹在中间。 ??大哥,这样更引人注目好吗?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7) 后来的情况也是一片混乱,将韩圣临接手给薛弼成扛后,不一会儿他便醒了。幸好他醒得早,否则其他顾客差点就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薛弼成就这样一边安抚超市内的其他顾客,一边带着韩圣临和傅妮妮离开。 「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再向你解释。」薛弼成在傅妮妮耳畔低语。 于是此时,傅妮妮坐在速食店内,身边摆着一大袋採买物品,对面坐着略显焦虑而玩着手指的薛弼成,以及双手环胸、持续板着一张脸望向前方的韩圣临,三个人面前各摆了一杯饮料。 傅妮妮斜眼瞄了韩圣临一眼,明明是要向她解释,他怎么一副要审问犯人的人样子? 傅妮妮又将视线移回正对面的薛弼成身上。「所以??要说什么?」 薛弼成看向韩圣临,对方没反应。 他又转回来,深吸一口气,似乎难以啟齿:「这个??我们韩哥他??」 「有病。」韩圣临竟替他接了话,令薛弼成一愣,傅妮妮也惊讶地望向他。 韩圣临是在骂自己吗? 薛弼成乾笑了声。「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有一种??会突然睡着的病。」 「突然睡着?是嗜睡症吗?」 「稍微不太一样,因为他睡着的时间很短,通常一分鐘以内就会醒来,医生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傅妮妮眨了眨眼,又看向韩圣临,难怪之前见他靠在墙边睡觉,突然就醒来了。 「你应该也见过几次了,在马路上那次也是。」薛弼成补充。 傅妮妮回想当时的情景,若是将今天这种情况套用在那天,一切便说得通了。「啊,难怪??我还以为你想自杀。」 「想自杀还会跟你说谢谢吗?」韩圣临睨了她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笨蛋。 傅妮妮在心里暗自哼了声,有必要那么兇吗?被叫马路自杀男是多气啊? 薛弼成听到关键字,眼神一亮:「韩哥,你竟然说谢谢了?」 谢谢这两个字,要从韩圣临口中听到有多难啊,他一辈子都只听过三次而已,早就已经不奢求了。 「她的话让我不得不这么回。」韩圣临道。 薛弼成立刻看向傅妮妮,一脸殷切:「你对韩哥说什么了?也教教我,我也想收到他的道谢。」 韩圣临闻言瞥了他一眼,这人有毛病吗? 傅妮妮一脸尷尬,看韩圣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根本是故意挖坑给她跳。这么丢脸又顺势称讚韩圣临的话,她哪可能说第二次啊。 「我、我早忘了,况且你搞错重点了吧,现在不是在讨论韩圣临的情况吗?」傅妮妮赶紧转移话题矇混过去。 「喔对,总之就是像你看到的那样,这次的情况也是??」薛弼成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有些疑惑,转头看向韩圣临:「韩哥,这次怎么回事?」 韩圣临望着桌面,似乎在思考。 傅妮妮看不懂他们在干嘛。「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薛弼成看向她。「我来得比较晚,不知道前面的经过,你能说一下吗?」 傅妮妮便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说三分鐘?这么久吗?」薛弼成看起来相当惊讶。 「加起来应该有吧,毕竟我也在那里站蛮久的。」 「不仅时间变长,还连续断线两次?」薛弼成手撑头,对这情况相当不解。「韩哥,两次都是断线吗?」 韩圣临想了一下。「??对。」 「那这第二次很不寻常啊,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同吗?」薛弼成又问。 「我可以问一下是哪里不寻常吗?」傅妮妮好奇道。 「虽然不是没有过一天断线两次以上,但这情况相当少见,而且最重要的是,韩哥的断线,身体是不会猝倒的,可是今天他却往你身上倒,这是最奇怪的地方。」薛弼成仔细地向她解释。 这么说有道理,傅妮妮想起之前她碰到的几次情况,韩圣临都是静止不动的,只有这最后一次快把她魂吓飞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放松下来。」韩圣临道。 薛弼成想了想:「所以,妮妮让你感到放松?」 韩圣临身子顿时一僵。 傅妮妮脸颊莫名一阵热,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但薛弼成浑然不觉有何怪异之处,续道:「对了,你说你去叫醒韩哥,韩哥醒来后又断线了一次,会不会当中的关键就是你把他叫醒了?」 「啊?所以不能叫醒吗?」难道她犯了什么大忌? 「我也曾试着叫过他,但他从来没被我叫醒过,都要等他自己醒来。」 三人陷入一阵沉默,对于诸多不寻常的疑点难以下结论。 「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妮妮你似乎有能力影响韩哥,我说的对吧?」薛弼成转头望向韩圣临,但韩圣临皱着眉头,似乎陷入沉思。 「韩哥?」薛弼成又唤了一次。 韩圣临回过神,愣道:「喔,你说什么?」 薛弼成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又断线了。想什么想到出神?」 韩圣临顿了半晌,才道:「没什么。」 薛弼成叹气。「下礼拜回诊时再问问叶医师吧。但总觉得这些症状,医学上也找不出什么根据。」 上次回诊时,叶医师又替韩圣临做了检查,但没发现任何异样,只能继续观察。 对着一筹莫展的两人,傅妮妮突然插话了:「那个??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问吧,既然都被你发现了,也没什么事好瞒的。」薛弼成说完,拿起面前的雪碧喝了起来。 傅妮妮身子凑近了些,满脸笑容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吗?」 Chapter 1. 王子的秘密 (8)(加更) 「噗咳、咳咳、咳??」薛弼成这一下被呛得不轻。 傅妮妮也吓了一跳,看向他身旁的韩圣临,但他显然没有要管薛弼成的死活,倒是盯着自己的目光似乎越发寒冷。 韩圣临这无情的傢伙一点也不可靠,傅妮妮赶紧站起来帮薛弼成拍了拍背。「你小心点,别喝太快。」 薛弼成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猛然站起身,双手搭上傅妮妮的肩膀,一脸庄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误会?我虽然没有韩哥那样俊俏,但少说也是风流瀟洒,女人缘不错的类型,怎么看也不像gay吧?」 傅妮妮愣了愣,还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夸自己。 「呃??我是看你们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互动又挺亲密的,很难不让人误会??」 「互动亲密?冤枉啊,像韩哥这么洁身自爱,连隻手都不给碰,哪来互动亲密啊?」薛弼成两手撑在桌子上,快崩溃的样子。 「果然只有兔子的智商。」韩圣临补了一句。 傅妮妮朝他看去,这人怎么平时不开口,一开口就损人?还有兔子又是哪冒出来的?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兔子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天到晚跟韩哥在一起吗?」薛弼成眼神失焦地盯着桌面,悠悠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看来受到不小的打击。 「??为什么?」此时略显阴沉的薛弼成看起来有些恐怖。 薛弼成缓缓抬头看向傅妮妮,一脸壮烈:「因为我要照顾他。」 「他自愿的,和我没关係。」韩圣临无情地补充。 薛弼成猛然转头。「韩圣临,你说这是人话吗?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把你服侍得好好的,怕你断线遇到危险,不让你一个人出门,你断线时帮你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大家都觉得我爱出风头,这都没关係,我心甘情愿。知道你经常一个人住,把你叫到我家吃饭,替你注意三餐,替你约诊,就差没住在你家当管家了。这样你跟我说和你没关係?」 傅妮妮听完这段话,感动到差点落下泪来。这么好的朋友上哪找? 韩圣临平静地望向薛弼成,对上他的眼。「这些我都知道,我的意思是,不是我要绑住你的。」 薛弼成微愣,看见韩圣临眼里的认真,以及悲伤。 可以的话,他也想当个正常人,想生活在完整的家庭,想过平凡的日子。他不想连累这位风流瀟洒的朋友,让本该有大好前程的他和自己绑在一块,让一向热爱歷史的他,为了自己来读物理系。 这一切,不是他愿意的。 他从来没有开口留他,甚至偶尔对他无情,都是希望他能不再管他,别对他这么好。 薛弼成读懂了那道眼神。十二年的默契,他怎么会不懂。 薛弼成忽然笑了出来,这笑是用扯出来的,有点像苦笑。他将视线别向一旁。「对,是我自愿的。我就是个滥好人,我就希望你好,你就这样想就行了。」 傅妮妮注视着薛弼成,他的表情,好像有点想哭。 「但是??」薛弼成很快收拾好情绪,重新坐了下来,一把搭上韩圣临的肩。「韩哥,你把我的桃花都挡光了,这该怎么补偿我?」 一样的笑容,一样开玩笑的语气。这是薛弼成一贯的体贴。 韩圣临愣看着他那双澄净的眸子,又移开视线,有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温柔。 他太温柔了。 自己完全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你不怕继续被误会?」他仅是冷冷地回了这句。 薛弼成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拿开手,无奈微笑。「行,我的问题,我安份点。」 此时薛弼成放在桌上的另一隻手忽然被抓住,傅妮妮朝他道:「我帮你吧。」 薛弼成看向被她抓住的手,眼睛驀地瞪大,又迎向傅妮妮炽热的双眸,不明所以。 「你一个人照顾他太辛苦了,我帮你一起照顾他。」听完薛弼成那番感人肺腑的话,让傅妮妮觉得知情的自己也该做些什么。 薛弼成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了韩圣临一眼,愣道:「可是??你要怎么帮?」 「我可以替你注意他,就像那天在马路上一样啊。」 薛弼成听见这话有些心动。「你真的可以吗?韩哥常常不等我就乱跑,搞得我很困扰。」 「别把我说得像你的宠物。」 傅妮妮坚定地点头。「况且你不是说我有能力影响他吗?我多待在他身边,应该也有助于了解病情?」 「意思是??你要当韩哥的朋友?」 傅妮妮愣了下,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关係就叫朋友,就这么简单。 「对,就是这样。」 薛弼成靠向椅背,想了想。「有道理,我被说服了。韩哥除了我以外没别的朋友,我早就想让他拓展交际,又不能让这个秘密被发现,现在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无所谓了。韩哥你说呢?」 傅妮妮堆起笑容,满心期待望向韩圣临。 「我不需要一隻矮怪当朋友。」韩圣临双手环胸,冷着脸回答。 「矮怪?」薛弼成没听过这词。 傅妮妮的笑脸垮了下来,觉得这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态度强势了些:「没跟你计较你还嚣张起来了?什么矮怪,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说话尊重点。」 韩圣临没回答,反倒盯着某处看。傅妮妮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一直注视着她抓着薛弼成的那隻手。 ??刚刚讲得太热切,完全忘了自己一直抓着人家。傅妮妮连忙收回手。 这时韩圣临才终于正眼瞧她。 而薛弼成完全没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一连串视线交流,甚至连傅妮妮什么时候收回手也没注意。「就是说啊,矮怪到底是什么?」 「她。」韩圣临看着傅妮妮说。 傅妮妮翻了个白眼。行,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她不想管了。 幼稚鬼。 薛弼成来回看了两人几遍,笑着凑到傅妮妮耳旁道:「我现在教你照顾韩哥的第一条守则——不重要的事顺着他,他开心就好。」 傅妮妮忍不住笑出来,听起来就像在照顾一个三岁小孩嘛。 韩圣临看着两人说悄悄话说得开心,不动声色抬起腿,朝薛弼成的鞋子重重踩下。 「喔!你干嘛?」莫名遭受攻击的薛弼成哭丧着脸。 「腿太长。」韩圣临语气淡然。 薛弼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修身养性、修身养性?? 随后又突然想起重要的事,驀然张开眼睛,拿出手机开始打讯息。 傅妮妮的手机响起通知。打开一看,是坐在对面的薛弼成传来的,就只有四个字:修身养性。 底下又多了一行字: 【雪碧】:守则第二条:时常默念这四字心经。 傅妮妮抬头,用同情的眼神望着薛弼成。跟在这个没礼貌又讨人厌的幼稚鬼身边,辛苦他了。 韩圣临将身子倾向薛弼成,想看他的讯息内容。 薛弼成一转头,韩圣临立刻端正身子,若无其事。 薛弼成将傅妮妮的联络人画面凑到韩圣临面前,笑得灿烂:「以后就是好同学兼好朋友了,加一下吧?」 经过薛弼成的循循善诱,韩圣临手机里的联络人除了爸爸与薛弼成以外,终于新增了第三位。 韩圣临点开联络人名称的栏位,敲了几下键盘,按下储存。 ——兔子智商的矮怪。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1) 韩圣临在一间便利商店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羊毛针织衫及绿白格纹长裙的女人,此时正背对着他,浅棕色的长发用发圈随意扎成了低马尾。 她回过头,用温柔的声音道:「圣临,选好了吗?」 是母亲。在记忆中,母亲是需要抬头仰望才看得见的。 韩圣临低头看了眼他手里拿的零食,朝妈妈点点头,举起手把零食交给她。 母亲带着他来到柜檯结帐,韩圣临满心期待地等待着,隐约听见店员和妈妈谈论着他,兴许是些称讚的话,他未曾注意。 结完帐,他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拿着零食,愉快地走出便利商店。他看了小绿人上的秒数一眼,判断可以过之后便往前走。就在这时,母亲牵着他的手松开了。 可是他并未回头。走到一半,他才发现一件事,母亲并未跟上来。 他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愣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就这样盯着便利商店的门口,终于看见母亲现身在玻璃门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但随后,他看见的是母亲惊慌的神情,奋不顾身奔向自己,耳边传来阵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他脑中一片空白,母亲的叫喊在他耳中格外分明。 「圣临——」 韩圣临猛然睁开眼,看见昏暗的天花板。 他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实,顺势让头脑清醒些。他缓缓坐起身,扶着还有些晕眩的头,转头看向床头的闹鐘,正好六点。秒针移动一格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静謐的卧室内格外清晰。 每隔几天,他就会在这场梦中醒来。有时醒来的时间是半夜,有时则是现在,不论哪一种,都造成他晚上的睡眠时间无法维持太久,就算再次入睡也相当浅眠。因此,他从以前便习惯早起。 纵使有睡眠障碍,对他平时的精神倒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大概断线也是种补眠吧。 韩圣临盥洗完毕,简单泡了麦片当早餐,便收到薛弼成已经在楼下的讯息。 自从那天发生马路事件后,薛弼成每天早上都算准韩圣临的出门时间到他家楼下报到。其实从以前就一直是如此,但那天薛弼成睡过头,实在赶不上,从此以后闹鐘往前多设了五个,为的就是准时出现在韩圣临家门口堵人。 韩圣临换好鞋子,背上背包,打开大门,站在眼前的却不是薛弼成。 「早啊,韩圣临!」傅妮妮充满元气地向他打招呼,同时挥舞着双手。 「??你还真的来了。」韩圣临蹙起眉,一脸嫌弃。 那天晚上回去后,「兔子智商的矮怪」就发了好几通讯息给韩圣临。 【兔子智商的矮怪】:嗨,朋友! 【兔子智商的矮怪】:以后请多多指教囉! 【兔子智商的矮怪】:(兔子挥手贴图) 接下来每天也都可以看见「兔子智商的矮怪」传讯息向他打招呼,韩圣临一律已读。 傅妮妮被已读倒也不气馁,反正早在预料之中,甚至还觉得这样一直闹韩圣临挺有趣的,今天便果断出现在他家门口,打算用热情淹没他。 「妮妮既然成为你的朋友,以后也有可能陪你上下学,我就问她要不要一起来了。」薛弼成从一旁走了出来,让韩圣临松了一口气。要是让他和这个完全不熟的矮怪单独一起走,他寧可不出门。 韩圣临看向薛弼成,发现他眼下多了两道黑眼圈。 这都要归因于韩圣临起床的时间特别早,又喜欢搭少人的捷运,早八的课还没七点就会出门,薛弼成要趁韩圣临还没出门前赶到他家,势必要更早起来,无疑是极耗精神的一件事。韩圣临看着薛弼成连续早起一个礼拜后就显现的黑眼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即使拒绝他也不会乖乖听话。 再看旁边这隻矮怪,从他们去同一间超市来判断,两人的家距离应该不远,不过早起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能持之以恆,这隻矮怪看起来就是平时懒散的类型,肯定撑不了多久。 在脑中快速替两人做了分析,韩圣临关上大门,旁若无人似的逕自离去。 薛弼成朝傅妮妮做了个手势:「跟上吧。」 两人并肩跟在韩圣临后面走了一段路,互相交换一道眼神,薛弼成便开口:「韩哥,今天午餐也跟妮妮他们一起吃如何?」 「不要。」韩圣临毫不犹豫。 薛弼成早料到会是这样,又朝傅妮妮使了一道眼色。 傅妮妮小跑步来到韩圣临旁边。「你就答应吧,有我们佔着位子,就不会有一堆人来问你们位子有没有人了,一直有人来问也挺烦的不是吗?」 ——是没错。 这次韩圣临没说话。 傅妮妮转头看向薛弼成,只见他朝她点头又挑眉,示意她加把劲。 于是傅妮妮拉住韩圣临的手臂。「这样我们不怕没位子,你也不怕有人打扰,一举两得,好不好嘛?」 傅妮妮仰起脸,漾起期待的笑容,望着韩圣临的双眼闪烁着殷切光芒,又拉了拉他的手。 薛弼成在后面看得叹为观止,敢这样直接碰韩圣临的人不多,这决心,佩服。 韩圣临转头,视线径直落在被抓住的手,对傅妮妮闪亮亮的笑容可谓不屑一顾。 韩圣临那锋芒般的视线扫来,傅妮妮连忙识相地松开手,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自认超可爱的笑容,等待韩圣临的回应。 可以快点吗,都快笑僵了! 韩圣临总算抬眼瞧她,眉宇轻蹙,又将视线移回前方才开口:「??随便你。」 傅妮妮松了口气,总算是同意了。现在她也没心情细想韩圣临为何又要皱眉,这么爱皱就去皱吧,老了长皱纹也不干她的事。 「那就这么说定囉!」傅妮妮说完又转头看向后方的薛弼成,只见他对她比了一个讚。 终于不用吃一顿饭良心不安八百次了。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2) 傅妮妮并没有告诉苏星然有关韩圣临的秘密。所以当她向苏星然提起中午和韩圣临他们约好一起吃午餐时,仅是以小组报告同组而熟络起来这个理由含糊带过。 苏星然从头到尾都露出不相信的眼神,甚至一脸姨母笑地问:「你是不是中毒啦?」 「蛤?中什么毒啊?」苏星然突如其来的问题经常令傅妮妮难以理解。 「中了韩圣临这个蛊啊。」 傅妮妮觉得荒唐似的笑了声。「拜託,你别妄想了,怎么可能。」 虽然慢慢接近韩圣临后,开始觉得他并没有表面那么阴沉可怕,也敢正面和他懟上几句,但根据他始终不离口的矮怪称呼这点,他在傅妮妮心中仍旧是个不知感恩、没礼貌又小心眼的傢伙,形象极为负面,送她当礼物都不要,还中蛊呢。 「不过我得提醒你,陷进去之前还是先多了解这个人。八卦版那则贴文你也看见了吧?虽说谣言就只是谣言,可你难道都不好奇吗?」 「唔,那个啊??」虽然之前滑到的时候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係,但现在既然说要成为韩圣临的朋友,说不在意是骗人的。「是有一点好奇??」 「好奇的话就直接去问他吧。」苏星然诚心地给了建议。 「欸?这样好吗?」 「本来就是啊,与其自己胡乱臆测,直接问本人不是最清楚吗?又能省去不必要的误会。」 说的是挺有道理,但像韩圣临这种跟他讲五句话才会回一句的人,愿不愿意跟她说或许是个比较大的问题?? 「好了,我先去上课啦,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苏星然拾起背包,临走之前拍了拍傅妮妮的肩膀,笑道:「加油。」 傅妮妮愣了愣,哪里需要加油啊? 下午傅妮妮没课,原本打算吃完午餐直接回家,却在这时突然收到一则讯息。 【雪碧】:你有空吗?紧急状况,在图书馆。 傅妮妮看到紧急状况四个字就紧张起来,连忙抓起随身物品赶往图书馆。 根据薛弼成描述的位置搭电梯上了四楼,傅妮妮在书架间左弯右拐,来到最底部角落的位置,果然看见薛弼成朝她挥手。 这是一张相连的长型两人桌,对面也併着一张一模一样的,但两张桌子中间隔着高高的隔板,不会互相望见。此处又位于角落,是绝佳的隐蔽地点,薛弼成还真是会选位置,知道哪里最不会引人注意。 傅妮妮朝他走去。「怎么了?」 薛弼成用下巴努了努坐在靠窗位子的韩圣临。「我们读书读到一半,他就变成这样了,都过了快十分鐘还是没醒,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傅妮妮望向韩圣临,他桌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以及一本笔记本,低头拿着笔呈现写字的姿势,看起来就像读书读到一半开始打瞌睡的人。 「我下一节还有课,又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所以想问你能不能暂时帮我看着他?」薛弼成双手合十,看起来相当歉疚。 傅妮妮看向薛弼成,又瞄了韩圣临一眼。「当然没问题,你快去吧。」 「那就麻烦你了,抱歉。他第一次断线这么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是有状况就联络我。」薛弼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 傅妮妮点头。「我知道了。」 薛弼成离开后,傅妮妮便坐在他的位置上,侧过身,一手托腮盯着韩圣临看。 他的双眼闔上,从侧面看睫毛似乎更加纤长,鼻梁也更俊挺,这张脸还真是百看不腻。呼吸起伏相当规律,彷彿真的陷入沉睡。 这样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突然睡着到底是什么感觉? 傅妮妮将视线移向笔记本,上头用工整的字跡写着密密麻麻的算式,她一行也看不懂,倒是不得不承认韩圣临的字相当秀丽,简直像印上去的。 她注意到他笔跡停顿的地方,似乎因为断线的影响而向下顿了一笔,而那一处便因为笔尖一直停留着而使墨跡稍稍晕开。 她伸出手,悄悄地把他手中的笔取走,一边注意着他是否有醒来。 她将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就在此时,韩圣临原本握笔的手动了一下,竟捉住她的手。 傅妮妮倒抽一口气,以为韩圣临醒了,转头一看,却见他仍是那副熟睡的面容。 ??这人确定不是装睡吗? 傅妮妮想抽开手,然而韩圣临的头却在此时往前倾倒。 傅妮妮心一惊,怕他头敲到桌面,连忙用另一隻手扶住他的头,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以一个比较正常的趴睡姿势安放在桌面上。 看来是和超市那时候一样,抓住她以后就放松下来了? 傅妮妮尝试动了一下被握住的左手,发现无法轻易抽开。 她就这样无奈地看了韩圣临一会儿,突然瞥见他椅背后掛的卡其色风衣。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仅存的右手拎起风衣,费了一番工夫让它披到韩圣临身上,这才重新坐下来。 看韩圣临此刻的样子,似乎比方才睡得更熟、更安稳,像是真正的睡着。 傅妮妮索性也趴下来看他。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映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一吸一吐间,那道微光似乎变得柔软。 仔细一看,他睡着的时候可爱多了。至少和成天板着脸皱眉,或是动不动就叫她矮怪的时候比起来。 薛弼成说,韩圣临断线的秘密,她是第五个知道的人。 除了韩圣临和薛弼成,剩下知情的就只有韩圣临的爸爸,以及他的医生。 「那他的妈妈呢?」傅妮妮很自然便想到这个问题。 薛弼成脸色驀地有些僵。「他妈妈??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去世了。」 这是今天早上他们在韩圣临家门口等他时的对话。 在那之后,两人都没再谈论这件事,但傅妮妮脑中却跑过千思万绪。 难怪韩圣临会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断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岁。好像是在他妈妈过世之后。」 傅妮妮望着此刻趴在桌上熟睡的韩圣临,想像他七岁时就要饱受断线的困扰,并承受母亲离开的伤痛。 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呢? ??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3) 韩圣临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趴在他身旁睡着的傅妮妮。 随后,他很快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 他撑起身子,感觉到肩后有东西滑落,回头一看,是他的风衣。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隻手上,试图唤起相关的记忆。 这??是他主动的吗? 那天在超市,他断线恢復后,意识朦胧之下抓住傅妮妮的手,这他还有印象;可现下这回,他半点印象也无。 他转头看向傅妮妮安稳的睡顏,一手撑头,就这么盯着她瞧,并未抽开握着她的手。 纵使不记得握手的过程,可他很清楚,这中间有一件事改变了。 他并未跟任何人说过,断线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看见那个梦境。 即使断线的时间相当短暂,梦中的场景仍旧歷歷在目,就像是身歷其境一般,要让他一次又一次,反覆经歷那场意外。 过了这么多年,那场意外仍如一场恶梦,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每一次经歷,都是让恐惧与绝望渗入肌肤、沁入骨髓,罪恶的藤蔓缠满全身,将他牢牢禁錮在原地,感受彻头彻尾、由里透到外的瘆人冷寒。 而在超市那次,是他第一次经歷比平时更长时间的断线,梦里那些他不愿回想的细节被放大,更加赤裸地呈现在眼前。直到傅妮妮的声音出现在耳畔,那场恶梦才戛然而止。 今天,他的恶梦也突然消失了。并不是从断线中醒来,反而像是有一道温暖的光迎面而来,轻柔包覆住他,遮挡住不断啃蚀他的骇人画面,让他免于恶梦的侵扰,陷入没有任何恐惧的、安稳的睡眠。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如同眼前的傅妮妮睡得香甜,唇边掛着微微笑意,彷彿做着什么好梦。 韩圣临再度看向彼此相握的手。难道这隻手有什么魔力吗? 这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一些事无法用物理解释。 ? 傅妮妮在图书馆悠悠转醒,先是意识到自己手麻了。 她昏沉沉地爬起来,不得不说图书馆安静的环境加上舒适宜人的空调,还有配置柔软椅垫的座位,诱惑力大概仅次于家里的床铺,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伸了个懒腰,忽然注意到身后披着一件衣服。 拉到眼前一瞧,这是??韩圣临的风衣? 对了,韩圣临呢? 傅妮妮猛然转头,隔壁的座位上没了人,但背包还摆在座位旁。桌上的笔记本已经闔上,和原文书叠在一起。 傅妮妮心头一紧,韩圣临去哪了? 她答应薛弼成要好好看着他的,总不能把人看丢了吧? 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傅妮妮着急地站起身,在图书馆内兜兜转转找人。 此刻她还将韩圣临的风衣外套披在身上,娇小的她被长长的风衣包裹着,看起来就好像披着斗篷的魔法师。 傅妮妮走过一排排书架,这里是图书馆又不能大喊姓名,左看右看,就是不见韩圣临的人影。 「跑去哪里了,真是的??」虽然她急到根本没在管路线,但有的地方都经过好几次了,估计应该已经把这层楼翻过一遍,难道他去了其他楼层? 傅妮妮转身想去找电梯,没想到一转身,身后就站着一个人。 「唔!」傅妮妮差点没尖叫,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赶紧压低音量。她仰头望见韩圣临的脸,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呼了口长气。「你要把我吓死啊。」 「紧张什么?」韩圣临只是问。 「你不知道跑哪去了,我能不紧张吗?找你好久都找不着,到底躲在哪??」傅妮妮不满的嘀咕着。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看你慌得像隻小兔子。」韩圣临脸上看不出情绪。 傅妮妮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如此,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捉弄我很好玩吗?你这人真是??」 话还没说完,头上突然多了一股重量——韩圣临将他手上的书往她头上一放。 「你走太快,我拦不上你。」傅妮妮在一阵茫然中听到韩圣临这么说。 这是在向她解释吗?解释就解释干嘛拿书压人家头啊? 「我不会乱跑,所以你不必这么慌张。」韩圣临说完,总算又把书拿起来,还不忘看着她补一句:「胆子跟兔子一样小。」 「明明是你让我找不到,怎么找到以后变成你一直骂我啊??」就算话语的本质不算是在骂人,被韩圣临用那张冷淡的扑克脸以及毫无温度的语调说出口,听起来就跟被骂没两样。 韩圣临垂眸静静盯着她。 傅妮妮迎上他幽深的黑瞳,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话打击她的自尊心。 半晌,一隻大掌驀地压上傅妮妮的头。韩圣临微俯下身,在傅妮妮耳畔轻道:「别紧张,没事的。」 那道沉稳又富磁性的嗓音宛如一颗石子,笔直坠入她的心湖中,漾开涟漪。 短短六个字,却让傅妮妮心跳漏了一拍。 那隻大掌很快又拿开,她抬头看向韩圣临,只见他说完后逕自绕过她离去。 傅妮妮看着他的背影,愣愣摸着头顶。 刚刚那确实也是韩圣临的声音,但怎么好像??特别温柔?彷彿抚平了心中的杂乱与不安,又不经意地撩拨心弦。 这声音是有毒吗? 韩圣临的一连串举动已经超过她脑容量的负荷,她甩开脑中杂念,赶紧跟上他。 走回座位,薛弼成也正好迎面而来,手上拿着一张像是传单的东西。 「韩哥还好吧?」薛弼成一见到他们便问。 「好得很。」傅妮妮没好气道。 韩圣临正悠哉地收拾东西,看起来心情不错。 三人一同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傅妮妮注意到薛弼成手上的传单。「你拿的是什么?」 「这个啊,吉他社的迎新传单。我在路上遇到高中社团学长,他塞给我的。」 「你以前是吉他社的?」 「对,看不出来吗?」薛弼成笑得有些靦腆。 傅妮妮摇了摇头。「不会,很像你的风格。」 薛弼成平时打扮率性休间,原本就颇有音乐人的架势,现在又加上会弹吉他,魅力值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真的?」薛弼成笑逐顏开,将这话当作讚美。 傅妮妮点头,又看向韩圣临。「那韩圣临以前是什么社团?」 「电影欣赏社。」 ??对一个随时会睡着的人来説确实挺合适的。 傅妮妮拿过薛弼成手中的传单看了看。「备有精美茶点、凭截角可兑换小礼物,现场还有抽奖??感觉很好玩耶!我都想去了。」 「是啊,但我应该不会去。还是你要代替我去?」 「咦?为什么?」傅妮妮惊讶地望向他。 薛弼成瞥了韩圣临一眼,有些犹豫。「因为??这是晚上,韩哥要回家。」 傅妮妮马上听明白了,他是不能让韩圣临一个人回家。 「你去吧,韩圣临交给我。」傅妮妮十分义气地道。 薛弼成惊愣。「这??太麻烦你了,而且你不是也想去?」 「我算什么,我又不会弹吉他,还是你去吧,我没问题的。」傅妮妮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可随后又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她没问题,不代表韩圣临没问题,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想和她一起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往韩圣临的方向看去,韩圣临瞥了她一眼,伸手拿过薛弼成的传单来瞧。「不就是两个小时的活动?有什么好不去的。」说完又将传单递给他。 薛弼成有些疑惑。「你的意思是??」 「我也去不就好了?」韩圣临反问。 傅妮妮展顏,开心地跳起来。「太好了,这样就可以一起去了!」 薛弼成不可置信地摀住嘴,感动得眼眶泛泪。「韩哥竟然为了我??」 韩圣临顿时觉得他身边跟了一隻兔子、一隻戏精。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4)(加更) 搭电梯到一楼,韩圣临说要去借书,让傅妮妮和薛弼成先到门口等。薛弼成利用时间去了厕所,傅妮妮便在入口大厅处间晃。 忽然有一个女孩朝她走来,手上拿着一叠传单,抽出一张递给她:「流行音乐社欢迎你。」 傅妮妮礼貌地朝她点头,接过传单,上面同样写着迎新茶会的时间地点,右上角还用钉书针钉了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她将巧克力摘下来瞧了瞧。看来最近是社团招募新成员的时候,各个社团都在办迎新做宣传,流行音乐社还大手笔附了巧克力在传单上。 薛弼成走了过来,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傅妮妮展示给他看。「流行音乐社的传单。」 薛弼成却驀然敛起笑容:「这巧克力哪来的?」 「他们传单附的,怎么了吗?」 薛弼成神色紧张地望了借书柜檯一眼,凑近傅妮妮悄声道:「快收起来,别被韩哥看到。」 「蛤?为什么?」傅妮妮鲜少见到薛弼成神色如此凝重,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将巧克力塞进口袋。 薛弼成一面注意着韩圣临来了没,一面道:「韩哥他??对巧克力有点阴影。」 傅妮妮一愣,脑中驀地浮现八卦版上的留言内容。 ——有一次我看到他把女孩子给他的告白巧克力扔到地上。 她抓住薛弼成的手臂。「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薛弼成神色有些为难。「这个??」 傅妮妮乾脆从背包里拿出手机,顺便把传单塞进去,翻到那则八卦版的贴文,将萤幕秀给薛弼成看。「这里,跟这则留言有关吗?」 薛弼成拿起手机仔细看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什么啊?怎么会有人在讨论这种事?」 「所以是谣言?还是真的?」 薛弼成对上傅妮妮迫切的眼神,一阵欲言又止,半晌后叹了口气。「你还是直接去问韩哥吧,说不定他会告诉你。」 傅妮妮自然也知道薛弼成有他的苦衷,毕竟事关韩圣临的个人隐私,只是她实在对真相太过好奇,才会急着问他。 傅妮妮垂眸,轻叹口气:「我知道了。」 「不过这些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谈论别人的隐私不够,还人身攻击?看我去举报这些傢伙。」薛弼成一边滑留言,一边气愤地对着萤幕骂道。 傅妮妮看见韩圣临抱着书本走来,连忙拍了拍薛弼成:「韩圣临来了。」 薛弼成立刻将手机还给她,对韩圣临露出笑容。「走吧。」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薛弼成顿了一秒,韩哥平常是这么爱管间事的人吗? 但这一秒足够他编织理由。「我们在讨论去迎新那天晚餐要吃什么,妮妮刚刚给我看了一家餐厅,对吧?」 傅妮妮连忙点头附和。「对,你要看吗?」 「不用。」 韩圣临将书收到背包里,三人一同走出图书馆大门,韩圣临驀然顿步,转头望向傅妮妮。「你想继续当魔法师吗?」 「啊?」傅妮妮一脸懵。 注意到韩圣临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傅妮妮低头一看,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这才发现她在急着找韩圣临的时候,顺手就把披在她身上的风衣给套上了,还浑然不觉。 「噗哈,韩哥这形容还真到位,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今天造型挺独特的。」薛弼成忍不住喷笑。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穿着它的??」傅妮妮立刻脱下风衣还给韩圣临。 她会不会被当成一个霸佔别人衣服的变态?真想给自己挖个洞鑽进去。 「我知道,不小心就当上魔法师了,天赋异稟。」韩圣临单手接过风衣,一边面无表情地损人。 傅妮妮翻了个白眼,刚才的羞耻感瞬间被这句话给扫空。他这张嘴就不能收敛点吗? 「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可爱的。」薛弼成发表自己的想法。 韩圣临闻言,睨了他一眼,在薛弼成眼中那更像是一记瞪视。 ??我説了什么吗?干嘛瞪我? 韩圣临将风衣重新套上,理了理衣领及袖口,頎长的身段将那件卡其色风衣衬得俐落挺拔,简直像是代言那件外套的模特儿似的,令傅妮妮看得目瞪口呆。 刚刚套在她身上的时候,长度似乎是到小腿吧?她到底是把那件衣服穿成什么样啊?? 韩圣临转头朝她道:「走吧。」 傅妮妮还正盯着现场时装秀发愣,韩圣临已经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被瞪而一头雾水的薛弼成。两个人对上眼后,默契地快步跟了上去。 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两人一起搭捷运回家。就跟早上一样,一路上薛弼成的话匣子几乎没停过,大概是怕尷尬想炒热气氛,傅妮妮也配合地和他聊,至于韩圣临只有在被问到问题,或是要损她的时候才会开口。 「欸对了,好像还没问过,妮妮你以前参加什么社团?」在月台候车时,兴许是想到吉他社的事,薛弼成问道。 说起傅妮妮高中的社团,她便忍不住得意地勾起嘴角,毕竟以前在这个社团混得挺出色,在校内甚至小有名气。「我是话剧社的,看不出来吧?」 薛弼成露出佩服的笑容。「你会演戏?好厉害啊。」 其实薛弼成也挺有演戏天分,从上次委婉拒绝别人的分组询问可见一斑。 傅妮妮不太好意思地拨头发。「也没有很厉害啦,就是期末展演的时候当过一次主演。」 「你演什么?」薛弼成问。 「是一个童话故事,你们可以猜猜看。」 「《白雪公主》里的矮人?」韩圣临在这种时候答得比谁都快。 傅妮妮再度翻了个白眼。「这位先生,我当的是主演!」 「矮人不能当主角吗?现在不是流行改编?」韩圣临反问。 傅妮妮被他的神逻辑打败了。 「我猜小红帽?」薛弼成道。 「错,是灰姑娘!」 「合理,灰姑娘比她的姊姊们矮。」韩圣临道。 「你怎么知道?」傅妮妮不服气地瞪他。无凭无据的事情,根本是为了针对她而随口胡诌的。 韩圣临睨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她的姊姊们都穿不下她的鞋子。」 ??行,逻辑满分,一级棒。傅妮妮差点要给他拍手了。 薛弼成在一旁忍俊不禁。虽然自己也听韩圣临毒舌惯了,但以前没听韩圣临跟别人聊天过,想不到砲火如此猛烈,比起和他聊天时更胜一筹,他算是对韩圣临刮目相看了。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5) 捷运总算是来了,再继续这个话题,傅妮妮怕是要折寿个几年。 薛弼成的家在三站后就要转车。平时他都会送韩圣临到家门口,自己再搭车回家,这次由于有傅妮妮同行,而傅妮妮家和韩圣临家只差一站,她便自愿接下送韩圣临回家的任务,让薛弼成不必大费周章绕远路。 薛弼成和傅妮妮再三确认过没问题后,才依依不捨地下车。看他这模样,傅妮妮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清白仍旧半信半疑。莫非是单恋?不对,薛弼成被误会的时候简直快崩溃了。 转个方向想,这若不是爱情,就是家人一般的情感吧。 这一站还挺多人下车,于是她和韩圣临一起找到了座位。仔细想想,除了图书馆那段短暂的对话,这似乎是第一次在两人都清醒的状态下和韩圣临单独相处,傅妮妮竟难得有些紧张。 不过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只见韩圣临拿出无线耳机戴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直接省去一切交流的可能。早上在捷运上他也是这么做,彷彿是习惯动作。 傅妮妮的手机在此时响起,来电人显示「你的帅欧巴」。 ??傅辰暘这傢伙又给她乱改名称,找个时间一定要把它改回来。 「喂?」 『你在哪?为什么还没回来,下午不是没课吗?』 「我今天在图书馆待比较晚,现在在捷运上了。」 『图书馆?你这藉口也太烂了吧,在外面偷约会的小朋友都说自己在图书馆。』 「我真的在图书馆啦!」 『好啦不说了,快回来。』 「嗯,知道了。」 傅妮妮掛掉电话,一旁的韩圣临忽然道:「你到c站就下车。」 傅妮妮吓了一跳,转头看韩圣临,只见他仍闭着眼睛,维持相同的姿势。 不是戴耳机了吗?怎么还听得到她讲电话? c站是傅妮妮家的站名,比韩圣临家早一站。 「可是你??」 「我一个人没问题。」韩圣临睁眼,瞥向她。「今天已经断线过了。」 傅妮妮犹豫了一会儿。「呃??这样我会不会被薛弼成骂?」 想来薛弼成刚刚跟她再三叮嘱过路线,还不断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她,彷彿託付了一个重责大任,让她压力都大了。 韩圣临重新闭上眼。「我不会告诉他。」 ??你们这对情如兄弟的朋友能不能别那么多秘密啊? 「你确定?我真的会丢下你一个人喔?」傅妮妮还是有点不放心,可要是她晚回去,傅辰暘肯定又会问东问西。 「嗯。」韩圣临听起来根本不痛不痒的。 虽然担心过韩圣临可能会不想和她两人独处,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好像是听到她讲电话的内容,才让她早点回家的。 韩圣临其实还??蛮贴心的? 这么说来今天那件风衣为什么会跑到她身上?莫非是韩圣临帮她披上的? 傅妮妮瞧着韩圣临闭目养神的模样,说话和行为差这么多,这个人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回想起今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不免就想到他超乎预期的断线时长,据薛弼成所言,韩圣临原本只会断线一分鐘,那天在超市是三分鐘,今天却直接拉长为十分鐘,有越来越长的跡象。 傅妮妮垂眸思忖半晌,开口道:「韩圣临,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 「你那个断线延长的现象,有诊断出原因吗?」 韩圣临睁开双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可以缩短断线时间之类的?」 韩圣临瞥向她。「怎么,我断线给你带来困扰?」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体质本来就够特殊了,现在断线时间又越来越长,有点替你担心。」 韩圣临垂眸,望向前方的地面,静默了一阵子。 傅妮妮还想再多问些什么,只听他忽然啟口:「为什么做这些多馀的事?」 傅妮妮一愣。「什么?」 「这个病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 「当然有关係了,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就是这个。」韩圣临转头,望进她一片澄净如湖的眼眸。「这也是你自愿的,不是吗?」 傅妮妮定定望向他,脑中驀然想起那句话。 ——『他自愿的,和我没关係。』 啊??好像稍微可以理解薛弼成的心情了。 「是??这么说没错??」傅妮妮想了想该如何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硬要说原因的话??」 「因为同情?」傅妮妮迟迟答不上来,韩圣临便帮她接了。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傅妮妮有些惊讶。「才不是!」 起初是好奇。或许在还没得知他断线的秘密时,她便已经对这个人產生好奇;随着一步步接近,逐渐拨开围绕在他周身的迷雾,她变得越来越想靠近他,越想看清他真实的样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傅妮妮转过头,闪烁着晶莹光泽的眼眸直直对上那双幽暗的眸子。 韩圣临明显愣了一下。沉潭般的双眸倒映着她眼中的斑斕光辉。 在她望向自己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彷彿都慢下速度。 这不合理,在同一节车厢内理应没有相对速度?? 捷运车厢内开始广播c站的站名,傅妮妮意识到自己快要下车。 「啊??果然还是有点不放心。」傅妮妮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韩圣临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通知。 他打开一看,是傅妮妮传的贴图。 「就是这样,以后不管我传什么,你看到都要马上已读喔,不用回覆,就已读就好!这样我至少能即时确认你的安全,知道了吗?」傅妮妮一脸认真地叮嘱道。 韩圣临没有马上回答,傅妮妮有些着急,伸出小指到他面前:「打勾勾。」 韩圣临看见她的手,疑惑地皱起眉。 「这样我才确定你会遵守。」 「??无聊。」 「快点啦!」傅妮妮又将手抬高了些。 到站的广播再次响起,韩圣临不情愿地效仿傅妮妮的动作,举起右手小指。 傅妮妮将手指勾了上去。「约好囉!掰掰。」 车门开啟,傅妮妮起身下车。 她离开后,韩圣临盯着自己的右手,半晌后才放下,轻笑。 约莫十分鐘后,他顺利回到住处。 韩圣临用钥匙打开大门,重新进入这一片死寂的家中,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灯。 有时他觉得这栋房子虽大,却像是一座披着城堡外皮的牢笼,没有人跡,毫无温度。长年被囚禁在这里与自己独处,连感官也逐渐麻木。 将门重新上锁后,韩圣临卸下背包及鞋子,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四点十八分。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将身上的风衣退下,掛上衣帽架前顺手掏了掏口袋,却摸到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打开手掌一看,是一包巧克力。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6) 傅妮妮回到家后被傅辰暘叨唸了一番,大意是晚回家要懂得先报备什么的,傅妮妮被他唸得烦,洗了手后便赶紧溜回房间。 她拉开背包拉鍊,将手机钱包等东西拿出来,又从里面挖出被胡乱塞进去的流行音乐社传单。 傅妮妮又看了一眼上面的资讯,然后注意到右上角被撕下了一角,是原本钉巧克力的地方。 对了,巧克力呢? 傅妮妮翻了翻背包,没找着,随后浮上脑海的记忆驀然带她还原真相。 ——在薛弼成面色凝重地叮嘱她时,她便慌忙把巧克力塞进口袋里。 口袋?? 傅妮妮猛然倒抽一口气。 完了!她怎么好死不死就把巧克力放进韩圣临的风衣口袋? 这下惨了,她罪该万死,她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等等,说不定韩圣临还没发现? 虽然不知道让韩圣临看到巧克力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薛弼成的反应令傅妮妮相当不安,立刻拿起手机发送讯息。 【兔子智商的矮怪】:韩圣临,你到家了吗? 【兔子智商的矮怪】:到的话回我一下吧。 等了一会儿,韩圣临都没有已读。傅妮妮抓起外套和钱包,慌慌张张地衝出房门。 不管韩圣临发现了没,她都得去找他一趟。要是还没发现,就找个藉口拿回来;要是发现了,她更要去关心他的情况。 傅妮妮跑到大门前,立刻被傅辰暘喊住:「欸,你又要去哪?」 傅妮妮顿了顿。「我??有东西忘记还我朋友了,她很急,我现在要去找她。」 「找她?多远?」 「很近,捷运一站而已,我晚餐前会回来!」傅妮妮简单交代后便关上了门。 「真是的,老是冒冒失失的。」傅辰暘在傅妮妮走后仍喃喃自语地数落着。 傅妮妮全程用跑的到捷运站,只能说肾上腺素的威力着实惊人,平常上学快迟到她也从来没跑过,这次却感觉双脚装了马达一样停不下来。 但停下来后,她仍喘得跟牛似的,侧腹也隐隐作痛,看来心肺功能真的该锻鍊了。 她点开韩圣临的聊天室,他还是没有读讯息。 「什么啊,不是跟他说看到就要读吗?」若是韩圣临懂得遵守约定,那他此时出状况的可能性就更高了。傅妮妮心急如焚,直接点了上方的通话键播过去。 「叮咚」。 桌上的手机响起通知音,跳出几则讯息。 韩圣临就站在手机旁,静静望着手中的巧克力,他的手微微颤抖。 始终纠缠着他的那场梦境,还存在着一些总是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 『圣临,选好了吗?』 七岁的韩圣临双手捧着他最喜欢的巧克力,朝母亲用力点头。 那天,他要求母亲在上学前带他去买巧克力。因为他知道,母亲明天就要和父亲飞出国谈一场重要的生意,下个礼拜才能再见到面。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和母亲有多一点相处时间。 为了有时间能去买巧克力,他自己调了起床的闹鐘,起得再早也不觉辛苦。 对他而言,一手拿着巧克力,一手被母亲牵着,即使短暂,也是最满足幸福的时刻。 可是那天,他却松开了牵着母亲的手。 母亲似乎是遗忘了重要物品,而被店员叫住。他以为母亲很快会跟上来,就这么走上了绿灯秒数将尽的斑马线。 当他回头而没看见母亲时,思绪全然被恐惧佔据,一片空白。 他最后看见母亲的模样,是她惊恐的表情。 她衝过来抱住自己,韩圣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撞击力道,在地上翻了好几圈,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没感觉到痛,因为母亲紧紧抱着他,将他护在怀中。 他自惊魂中回过神,爬起身,却被眼前景象所震慑。 母亲的脸上、身上,好多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也沾了温热、鲜红色的血。摊开掌心,被他紧握在手中的巧克力,同样沾满了血跡。 那隻浸染鲜血的手,和眼前这隻手顿时重叠。血的腥味漫溢至鼻腔,恐惧如浪潮般袭捲而上,伴随当时的一幕幕画面直衝脑门。 当时的他还没意识到,那是死亡的气味。是挚爱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气味。 母亲因佈满血而模糊的五官,从未自他的记忆中淡去。 韩圣临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巧克力坠落至地面。 他两手撑在桌面,急促地喘着气。 『就因为这东西,你害死了你妈妈!』 在医院,爸爸看见他手里紧握着那包巧克力,对他大吼。而他只是瞪着眼直视前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坐在椅子上,没有反应。 那上面有母亲的血,他不想扔掉。 『你知道妈妈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吧?』 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爸爸总是会不经意提起这件事。没有任何慍怒或怨懟,就只是平淡地向他叙述事实。在茶馀饭后的间谈中,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彷彿要将这件事刻进他脑子里。 甚至在他被发现有断线症状时,爸爸带他去看诊,并这么告诉他: 『你妈妈是因为你才死的,照顾好自己,不要辜负了她。』 是,他非常清楚,是他害死自己的母亲。 如果那天他没有要求母亲带他去买巧克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希望妈妈永远待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门后,不要走出来,这样被撞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多希望死的是自己。 『你知道是你害死了妈妈吧?』爸爸的声音不断縈绕在耳畔。 韩圣临蹲下来,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双膝。 知道,他都知道。 屋子里一片沉寂,只馀手机发出的嗡嗡震动声。 傅妮妮掛掉电话,走下捷运后又开始小跑步。 电话也没接,讯息也没读,真够让人担心的。 跑了一会儿,前方一栋豪宅就是韩圣临家,傅妮妮再度打开聊天室——韩圣临已读了! 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至少代表他平安无事。 她来到韩圣临家门口,继续打讯息。 【兔子智商的矮怪】:我有事情要找你,现在在你家门口,你能开个门吗? 发送讯息后,她便按了电铃。 等了半晌,没有人应门。傅妮妮打开手机,讯息还没被读。 「要再按一次吗?」傅妮妮犹豫了片刻,再度按下电铃。 她继续注意着聊天室,心想要是韩圣临还没读的话可能在忙,她多等一下也无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傅妮妮抬起头,正要叫他的名字,但在看到他的模样后,到嘴边的话便停住了。 他的身影有一半被隐没在门之后,神情看起来有些憔悴,黯淡的眼眸中掺杂了害怕与绝望,眼角旁有着泪痕。 虽然脸上仍旧不带情绪,但那副眼神就洩漏了一切。 傅妮妮愣看着他,脑中闪过直觉——他看到了。 她什么话也不想对他说,只是走上前两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他。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但我觉得你现在需要这个。」傅妮妮的头靠在他胸膛,轻声说道。 韩圣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后缓缓举起手,理智告诉他应该把她推开。 然而他的手最终垂了下来。 他现在没有推开她的力气。 真的好累。 Chapter 2. 王子的过去(7) 不知时光推磨了多久,傅妮妮发现韩圣临并未如预料中推开她,抬起头,缓缓松开手,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那个,我??」 韩圣临手插口袋。「你坐一下,把门关上。」 他转身走进厨房。 傅妮妮的视线追随他的背影,随后在餐桌旁的地板眼尖地发现那包巧克力,立刻轻手轻脚移步过去,偷偷捡起来,再走回客厅。 光是客厅大概就是傅妮妮家的四倍大,米白色的丝绒沙发排成ㄇ字型,上方摆着数个古典金丝绣花抱枕,茶几的中央摆有雕工精细、看来要价不菲的欧式花瓶,瓶身绘了典雅的花鸟,几株紫罗兰在瓶中绽放。大理石电视墙气派壮阔,周围的黑色拋光镜面电视柜展示了各种古董,呈现低调奢华的美感。 傅妮妮看着宛如样品屋一般毫无皱褶的完美沙发,竟不知从何坐起。 韩圣临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想罚站?」 「呃??没有。」见韩圣临坐下,她才敢坐。 韩圣临注视着面前的水。「什么事找我?」 傅妮妮话到嘴边咀嚼再三,不知该如何提。「其实??我有个东西忘了拿??」 「那个,是你放的?」韩圣临打断了她。 傅妮妮心中一凛,倏然站起身,朝他九十度鞠躬。「对不起,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坐好。」韩圣临只说了这句。 傅妮妮又乖乖地坐下来。这句话翻成文言文应该就叫平身? 「你是怎么知道的?」韩圣临淡淡望着她。 傅妮妮脑袋转了转,马上明白他在问什么。「雪碧看到我拿着那个,就警告我不能让你看见,但他没告诉我原因。后来我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很担心你??就来了。」 韩圣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没说话。 傅妮妮连忙朝他摇了摇手。「你不用说没关係的,虽然我是很好奇,但你不必勉强自己。何况这祸是我闯的,我也没资格问什么。」 「是我的错。」韩圣临突然道。 「嗯?」傅妮妮不明白他的意思。 韩圣临深吸口气。「我妈在我七岁时出车祸死了。」他抬眼望向她,眼底是无尽的凄然,声音轻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我害死了她。」 傅妮妮怔忡。 「要是当时我没有让她带我去买巧克力,她就不会死。」他努力维持语调的平静,似在说别人的事,却连呼吸都在颤抖。「都是我的错。」 傅妮妮蹲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双手。「这不是你的错。」 韩圣临低下头,一声自嘲般的轻笑从唇角洩出。「断线的毛病也是那时候开始的,是她给我的惩罚。」 「??惩罚?」 他闭上双眼。「要让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在梦里,不断重复经歷相同的场景。」 傅妮妮想起那时在超市,韩圣临看起来像从恶梦中醒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会的。」傅妮妮坚定地道:「没有父母会不原谅自己的孩子。」 韩圣临睁眼,缓缓望向她,眸子宛如一潭幽深的池水,此刻池面黯淡无光。他轻扬起一抹凄楚的微笑,拨开她的手。「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等你回家的家人。」 傅妮妮被拨开的手愣在半空中,想起傅辰暘的那通电话。她老是嫌他烦,却不曾想过这对某些人而言,是种奢望。 韩圣临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和傅妮妮说了太多。 「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还有事吗?」韩圣临的态度又回到平时冷漠的状态。 傅妮妮闻言,炽热的眼神扫向他,彷彿下了某种决心,不气馁地再次抓住他的手:「你没有家人等你回家,但你有我啊!」 韩圣临被她突如其来加大的音量吓了一跳。 「我会等??也不算等,我会关心你回家了没,而且我们有个约定,你看到讯息要马上读不是吗?」傅妮妮打开她和韩圣临的聊天室,将画面凑到他眼前。「这个聊天室,一直有人在等你。」 韩圣临愣了愣,那一刻,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变得清晰。 忽然,门边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傅妮妮没料到还会有人来,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中年妇女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走进来,傅妮妮放下高举的手机,愣愣与之对视。 中年妇女看见傅妮妮显然也吓了一跳,但脸上竟添了几分欣喜,笑着朝傅妮妮点头。 傅妮妮笑得尷尬,连忙瞥向韩圣临。 「我爸请来做饭的阿姨。」韩圣临简单解释。 「你好,敝姓汪。」中年妇女率先与傅妮妮自我介绍。 傅妮妮连忙站起来。「汪阿姨好。」 「你是??」 傅妮妮还没回答,韩圣临便道:「同学,她马上就走。」 要赶人也不带这么无情的吧?? 傅妮妮点头附和:「对,打扰了。」 「不会不会,有空欢迎留下来吃饭,阿姨做饭很好吃的。」汪阿姨亲切地道。 坐在沙发上的韩圣临清了清喉咙。 「哎呀,我先去忙,不打扰你们了。」侍奉少爷也不是一两天了,汪阿姨熟知韩圣临的脾性,立刻识相地溜进厨房。 傅妮妮转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随身物品,突然想到汪阿姨刚进门时,自己蹲在韩圣临旁边,还抓他的手,看起来简直跟求婚没两样。 丢脸死了??傅妮妮拿钱包往自己额头上一拍。 她转过身,发现韩圣临双手环胸,以异样眼光盯着自己。 傅妮妮红了脸,侷促道:「看什么看,我要走了。」 她迈步往前,韩圣临却在此时伸手拿水杯,挡住她的去路。 他故意的是不是?? 韩圣临悠悠拿起水,有意无意地瞥了傅妮妮一眼。 傅妮妮总算可以通过,走了几步后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我还是觉得,你妈妈不会怪你,更不会惩罚你。断线的原因,我会陪你一起找出来的。」 韩圣临静静坐在沙发上喝着水,并未回头。 傅妮妮就当他听见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望了客厅一眼。韩圣临隻身坐在如此宽广的客厅内,那些多馀的空间除了昏黄的光线充斥,馀下的都是凄凉。他的背影在那样华美的佈置簇拥下,寂寞得叫人心疼。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等你回家的家人。」 她将这幅画面刻印下来,收进心底,转身走出大门。 从口袋里掏出掉在地板上的那包巧克力,傅妮妮垂头看着,掌心逐渐收拢。 要是能守护他,让他不再孤独就好了。 Chapter 3. 王子的替身(1) 早晨的空气透着濡湿的黏腻,天空流淌着介于蓝与灰之间的抑鬱小调,云层裊裊,像恣意挥过的笔刷,抬手一拂便让都市的日常如一张张照片翻掀,乘着疾风无情掠过。 一名少年手插口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他深吸一口气,又用嘴巴呼出,潮湿的空气总让他鼻塞。 少年名叫李言修,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宽松的军绿铺棉夹克与牛仔裤。与赶着上班上课的行人相比,悠哉晃荡的他显得有些突兀。 车辆在马路上驰骋,他看见迎面而来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快步迎上前去:「不好意思??」 男子步伐匆忙地走过,瞧都没瞧他一眼。 李言修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旁边又有一位妈妈牵着背书包的小女孩走过,李言修立刻凑了上去。「那个,请问一下??」 「等一下上学要乖乖的,知道吗?」 「嗯!」 那位妈妈自顾自和小女孩说着话,对李言修视若无睹。 李言修无助地看着母女俩离去的背影。这已经是不晓得第几次被无视了。 都市里的人就和马路上那些车子一样,自顾自地赶路,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要是在他老家那里,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李言修继续在街上走着,走一走驀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灰茫茫的天色,几近崩溃地叹了口长气。 「啊——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 明天日本近代史的课后要留下来讨论小组报告,傅妮妮坐在房间内,打开电脑,打算先查一些资料。 那天到过韩圣临家以后,傅妮妮总是不时想起韩圣临冷淡外表下脆弱的一面,变得更加热情地在他身边打转。虽然韩圣临还是只会已读讯息,但都读得挺快。 两个礼拜过去,这段时间韩圣临的断线频率大概都还维持在一天一次,但是断线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平均至少要三到五分鐘,久的话甚至会到十分鐘,就像图书馆那次。虽然在医学上这就更符合嗜睡症的诊断,但为何直到最近才开始有延长的跡象,仍旧是个谜。 傅妮妮回过神,才发现她在搜寻栏打了「断线」两字。 跑出来是一堆不相干的资料,毕竟断线只是个代称,韩圣临又是特殊情况,根本不可能查出什么。 傅妮妮看着搜寻页面,既然都查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试试看能不能查到些相关资料。傅妮妮思考了一会儿,打上「突然睡着」四字。 不出所料,跑出来的都是有关嗜睡症的资讯。在发现韩圣临断线的秘密后,她其实就上网查过有关嗜睡症的资料,对这个疾病大致熟悉。 还有什么关键字可以查的? 傅妮妮努力思索,把「突然睡着」删掉,改成「陷入沉睡」。 搜寻结果第一条:陷入沉睡的英文怎么说? ?? 傅妮妮又插入两个字,改成「陷入短暂沉睡」。 这次跑出来的东西就比较有趣了,有游戏里的技能效果介绍,也有关于昏迷的科普文章,甚至还有卡通台词。 滑着滑着,一则标题吸引了傅妮妮的注意。 这则标题写着「沉睡王子-童话小站」,点到搜寻结果第二页才出现,看起来点击率不是太高。 傅妮妮按下滑鼠点了进去,跳出一个类似部落格的网站,背景全黑,网站名称「童话小站」四个字则用着彩度极高的鲜艳色彩,混杂着萤光粉、萤光黄、萤光蓝之类的,搭配上两旁有点阳春的闪图,让人直觉这网站大概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產物。 连结直接带傅妮妮来到名为「沉睡王子」的那篇文章,头一行字就写着: 你听过沉睡王子的故事吗? 傅妮妮继续往下滑,便是一个以「从前从前」作为开头的标准童话故事。 但在她印象中,并没有一个叫做沉睡王子的故事,顶多只听过睡美人。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傅妮妮开始阅读这则童话。 一开始是一个温馨的故事,但到了后面,出现了死神。死神原先想带走王子,但却阴错阳差带走了皇后,也就是王子的母亲。 看到故事的倒数几行,傅妮妮驀然一愣,握着滑鼠的手微微颤抖。 『死神答应让王子活下去,代价是让王子得到诅咒。从此刻起,王子将会不定时陷入短暂的沉睡,随着年纪增长,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陷入永远的沉睡。』 故事中王子的情况,跟韩圣临一样。不仅如此,连皇后为王子而死的情节,也与韩圣临的境遇高度地相似,甚至连年龄都吻合。 她的视线移到下一行: 『解开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王子心爱的人为他死去。』 这是什么烂方法?这样不是让王子更伤心吗? 傅妮妮继续看下去,然而在滑到『从此以后,王子便活在诅咒之中。』这行字之后,便没有下一行了。 就这样没了? 刚刚吐槽解开诅咒的烂方法还不够,现在这个结尾更是值得被砲轰一顿,不,这根本算不上结尾吧?王子心爱的人去哪了? 不知道这则童话到底是谁写的,一点故事架构的概念都没有,居然莫名其妙烂尾,难怪默默无闻,她来写都写得比作者好。 傅妮妮被这则烂童话搞得相当生气,正准备关掉网页,挪着滑鼠的手又突然停了下来。 这则童话有点奇怪。 故事里的王子,和韩圣临实在太像了。 是巧合吗? 傅妮妮又将网页滑到最下面,然而这次,底下竟比刚才多了两行字,傅妮妮立刻用力眨了眨眼,凑近电脑萤幕确认自己没眼花。 『你问王子最后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打从一开始,这个童话就没有结局。』 『因为,这个童话至今仍在持续着。』 奇怪,刚刚明明没看见这两行字,是见鬼了吗?? 那两行字就像听见傅妮妮心中的腹诽,在回答她的问题似的,让她一阵毛骨悚然。 诸多诡异的现象令傅妮妮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尝试滑上滑下网页好几次,但并没有再多出任何的句子。 她仔细盯着最后一行字。 仍在持续着??是什么意思? Chapter 3. 王子的替身(2) 「这个童话至今仍在持续着??」薛弼成复诵着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打了个哆嗦,双手抱臂摩擦取暖。「我怎么觉得有点冷?这到底是鬼故事还是童话故事啊?」 隔天,傅妮妮一整天都按捺着告诉他们的衝动,一直到小组报告讨论结束后,才郑重地告知两人她有事情要说,将存在电脑里的部落格网页给他们看。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傅妮妮没把那两行字是后来才浮现的这件事说出来,否则讨论室里的温度大概会更低。 薛弼成将文章滑到最顶端,重新阅读一遍这则童话,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 「这则童话的内容??好像真的有点??」薛弼成边说边转头望向韩圣临。 韩圣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内容。 「如果这则童话说的真的是韩哥的话。」薛弼成将其中一行字反白。「这里写『解开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王子心爱的人为他死去。』那就表示你必须先找到一个心爱的人,而且这个人还必须为你而死??」 薛弼成说到一半停顿,戏剧化地摀住嘴。 「哇天啊,这太残忍了吧,兄弟,我都不晓得你该怎么办了。」 韩圣临一愣,放在桌上的手默默收紧拳头。 傅妮妮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肯定是薛弼成的话让他想起母亲的事,连忙道:「但这只是个童话,干嘛那么认真?童话都是人编出来的。」说完在桌子底下踢了薛弼成一脚。 薛弼成也马上察觉到异样,暗骂自己大条筋,忙着附和:「就是说啊,怎么可能有什么诅咒?我刚刚是入戏太深了,不是有一句歌词怎么唱来着??『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薛弼成突然即兴演出,还唱得有模有样。 「对对,骗人的,巧合罢了。」傅妮妮接过电脑,准备关掉。 「你们不必这样,我没事。」韩圣临淡然打断他们,抬眸望向傅妮妮。「把那个网页传给我。」 其馀两个人都一愣,薛弼成道:「韩哥,你信这个?」 韩圣临悠然靠向椅背,双手环胸。「某个人说要帮我找出断线的原因,既然有线索,看看也无妨。」 薛弼成不知道傅妮妮跑到韩圣临家时说了什么,似懂非懂地应了声。「但我还是希望没关联的好,毕竟要是真像里面写的那样,也太恐怖了。」 讨论室的租借只到五点,看时间差不多了,薛弼成边说边收拾东西。 傅妮妮将网址传给韩圣临,闔上电脑。「我传了,你看看。」 她朝韩圣临放在桌上的手机望了一眼,正好瞥见通知跳出来,然而上面写的一长串名字让她忍不住又凑近多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便傻眼。 「兔子智商的矮怪?韩圣临,你给我取这种名字?」傅妮妮音调提高,不可置信地问。 韩圣临将手机拿走,抬眼睨她。「怎么了吗?」 「不是??这名字怎么凑出来的啊?」名称太怪,傅妮妮都不晓得该从哪里吐槽起了。 「帮矮怪加上一个贴切的形容词而已。」韩圣临滑着手机,语气淡然。 「哪里贴切了?」傅妮妮不服气。什么兔子智商,是在骂她笨吧? 薛弼成背起背包和吉他,瞄了韩圣临的手机萤幕一眼,对傅妮妮道:「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你也知道韩哥自带不知哪来的偶包,就是不叫我雪碧,我的联络人名称在他手机里也是本名,你却有一个这么用心的绰号,地位直接完胜我这多年好友。」 傅妮妮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要不我跟你交换,让韩圣临叫你矮怪如何?」 薛弼成一顿,乾笑道:「呵呵,我还是当我的薛弼成吧。」 韩圣临听见他们的对话,走到门口顿步回头:「这么不满我叫你矮怪?」 「不满。」傅妮妮想都不想就回答。 韩圣临转过身,双手环胸俯瞰着她。「要不兔子、矮怪,你选一个?」 傅妮妮一愣,之前被韩圣临用矮怪打压太久,此时忽然有种被格外开恩、受宠若惊之感。 「那当然是兔子好一点??」傅妮妮顺着想法脱口而出。 韩圣临轻笑。「走吧,矮怪。」 韩圣临转身走出门,留下傅妮妮满头问号。 敢情又被耍了? 傅妮妮立刻追了上去。「喂,那你刚刚叫我选是什么意思?」 「我叫你选,没说我要改。」 ?? 傅妮妮最后一根理智线断裂,一掌往韩圣临背上打下去。 韩圣临瞥她一眼,面不改色:「改成暴力矮怪。」 「好啊,我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暴力??」傅妮妮撩起袖子,朝韩圣临身上挥拳。 韩圣临躲闪了几次,脸上浮起一丝悠然笑意,最后直接伸手接下傅妮妮的拳头,勾起嘴角:「这招叫兔子拳吗?」 傅妮妮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容易被接下,看来该去练身体了。 站在两人身后的薛弼成目睹全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韩圣临那个万年扑克脸居然笑了? 不只现在,从刚刚开始笑了不只一次吧? 傅妮妮有些难为情地收回手,正好注意到一旁的薛弼成,只见他一脸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们。 韩圣临也朝他望去。 意识到两人的目光而回过神,薛弼成马上单手摀住自己的双眼。「噢,我的眼睛!怎么只看得到一片白光?这里太刺眼了,我先走了。」 薛弼成一边伸手挥舞一边闪躲着走远,好像真的在挡光似的。 这演技,服了。 两人目送薛弼成离去,无语了一会儿,又互相对望。 「??等我去练拳击,到时候把你打趴在地上求饶。」傅妮妮落下狠话,转身往反方向走。 韩圣临迈步跟上。「我期待你的成果。」 参加吉他社迎新后,薛弼成正式加入吉他社,星期二晚上要参加社课,因此这一天傅妮妮固定和韩圣临一同搭车回家,恰好他们下午上同一堂课,顺理成章。 Chapter 3. 王子的替身(3) 两人走在绿树庇荫、细碎阳光铺垫的道路上,傅妮妮刚开始放空,那则童话又自动浮现在脑海。 老实说,她也对最后那句「这则童话至今仍在持续着。」颇为在意。就好像是在说这则故事还没有结束,随时可能发生在生活周遭似的。 「??韩圣临。」傅妮妮唤了声。「你相信那则童话吗?」 「为什么不信?」韩圣临反问。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这有可能发生在现实吗?」傅妮妮望向他。 韩圣临沉默了片刻。「随时陷入沉睡的毛病,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傅妮妮一愣。确实,现下就有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摆在眼前。 而且就像童话说的,韩圣临断线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这是最近才开始的,但若一切真如童话所预言,那么韩圣临断线的时间可能会继续拉长,最后陷入永远的沉睡。 想到这里,傅妮妮驀然停下脚步,一阵莫名的不安与恐惧袭上心头。 韩圣临顿步,回头。「怎么了?」 傅妮妮不打算让他知道她的担忧,继续迈开步伐。「没什么。我只是惊讶你这个凡事讲求科学根据的物理学家,竟然也会相信童话。」 「大概是遇见你这个魔法师,让我脑子开始不正常了,才会相信一些物理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韩圣临悠然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连这个都能损她,他脑子到底什么做的? 韩圣临瞧她。「你希望我说什么?」 傅妮妮回望他透着兴味的眼眸。「什么都别说,你睡着的时候可爱多了。」 这下轮到韩圣临停下脚步。 「??你好像对我有很多误会?」 「我?有吗?」傅妮妮回头,不觉得她刚才说错了什么。 韩圣临忽然朝她走近,一下子过于靠近的距离让傅妮妮不自觉后退。 「先是觉得我想自杀,后来又说我喜欢男的,现在还用可爱形容我。」韩圣临纤长的睫毛半垂下,隐隐闪着碎光的深邃眼眸似会勾人,低头俯瞰着她,边说边步步朝她逼近。 「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到底是歪成什么样?」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夹杂着半分疑惑。 傅妮妮不断后退,最后靠上一棵树。 不知道是太过靠近的压迫感作祟,还是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眸让人心慌意乱,傅妮妮感觉心跳异常地快。 她迎上韩圣临的目光,故作镇定:「夸你可爱你还不满意了?难不成要说你阴沉兇狠、冷漠无礼?」 韩圣临勾起嘴角,一手撑上傅妮妮身后的树干,微俯下身,又靠她更近了些。 「还有什么形容词,说来听听?」 傅妮妮瞥了眼他按在她肩旁的手,再看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擒着一抹玩味,脑中闪过一个最适切的形容—— 「??流氓。」 她都不知道像韩圣临这样气质高贵的富家公子,其实本质是个流氓? 韩圣临定睛凝视着她,唇畔的笑意逐渐消失。 傅妮妮愣看着他,说流氓太过分了吗? 收起笑意的他看起来认真许多,只见他的脸缓缓朝自己凑近,傅妮妮心头一紧。 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难不成被她说流氓,他就要坐实这个称号吗? 傅妮妮心跳擂鼓,脑中一片混乱,正在思考这时候应该做何反应,然而他的脸并未如预期般凑上来,而是整个头在她面前垂下。 傅妮妮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解除心中警报,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幸好只是断线?? 傅妮妮歪头端详他的脸庞。「??韩圣临?」 真的睡着了。没想到维持这种姿势也能睡啊?? 傅妮妮尷尬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的她相当于是被韩圣临「树咚」的状态,路上往来的人虽不多但还是有,若是留在原地等他醒来,恐怕会引来许多路人的目光。 可这里是外面,她担心要是移动韩圣临,他又直接倒下来,肯定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想了想,傅妮妮还是留在原地,轻轻呼唤着韩圣临,希望他这次不要断线太久。要是有人看他们,她就把脸遮住就行了。 一个母亲牵着小男孩走过那条路,小男孩正吃着一根香蕉,一边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去。 小弟弟,不要看,吃你的香蕉??傅妮妮在心中默想。 走着走着,小男孩吃完了香蕉,手一松,香蕉皮便掉到地上,正在讲电话的母亲完全没发觉。 与此同时,李言修正手插裤兜,朝着母子俩迎面而来。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的他,渐渐体会到何谓心如死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要永远在这座城市上游荡。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彷彿一睁开眼就身处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对于过去的记忆,他只记得他位在乡下的老家、他与阿嬤相依为命、他考上了全县第二好的高中,后来又考到外县市的大学,但他不想去唸,因为不放心阿嬤一个人。 再后来的事,他就没印象了。 阿嬤??对了,他要赶快回去找阿嬤,所以拚命地想问出回去的路,但放眼望去,这座城市似乎没有一个人可当他的支柱。 李言修茫然望着地面,一手抓起额前瀏海。 难道?? 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的目光。他朝那道视线望去,看见那个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 「小弟弟,你看得到我吗?」实在是太久没有被人注视过,李言修像是收到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急切地对小男孩问。 但小弟弟只是与他擦身而过,拉了拉他母亲的手,伸手指着李言修身后的雕像。 「妈妈你看,有个好奇怪的雕像!」 李言修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去,看见一个鸟头人身的彩绘雕像高高竖立,鸟的眼睛是由蓝色和黑色两个一大一小的同心圆组成,此刻彷彿在嘲笑李言修似的斜视着他。 再次体验到挫败的滋味,李言修此时只觉那颗毫无灵魂的眼珠里盛满了嘲讽。 「哎呀,真是!」李言修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狠狠踢了那雕像一脚。自己居然连一个丑不拉嘰的雕像也不如。 吁了口气,他继续往前走,孰料踩到香蕉皮,脚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蹌。 那一剎那,一股奇怪的引力猛然将他往前吸。彷彿前方开了一台超大型抽风机,抽真空一般瞬间拉走他,整趟过程宛若流星赶月,耗时不到一秒。 李言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眼前站了一个女孩。 他距离她仅咫尺之遥,女孩的脸在眼前放大,皮肤白皙,内弯的头发披肩,水灵的大眼直勾勾望向他。 ——好像洋娃娃一样。 「喔,韩圣临,你醒啦?」那个女孩看着他这么说。 Chapter 3. 王子的替身(4)(加更) 「嗯?」脑子还无法釐清情况,李言修只是愣愣地「嗯」一声。 傅妮妮松了口气。「幸好这次没有断线太久,我站在路边快尷尬死了。」 李言修听了她的话,注意一下周遭环境,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撑在树干上,连忙收回手,退开一步距离。 傅妮妮总算是能离开那棵树,往前站了一步,仰头望着韩圣临。「你没事吧?没事我们就回家吧。」 李言修愣看着她,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他一直想听到的词。「??回家?」 「嗯?你不回家吗?」傅妮妮问。 「你是谁?」李言修脱口便问。 傅妮妮愣怔。 他是在开玩笑耍人?还是断线后突然失忆了?以前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我是傅妮妮啊?怎么了这是,还没清醒吗?」傅妮妮又上前一步,踮起脚,对着他的脸左瞧右瞧,又抓起他的双手,几乎将他从头到尾都看了遍。 如果韩圣临仍然意识模糊的话,按照过往的经验,她碰了他之后有可能会让他直接睡着。但此刻韩圣临仍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李言修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个静止的娃娃任她摆佈。第一次有人主动和他说了这么多话,甚至碰到他。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开口道:「你??看得到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韩圣临?」傅妮妮伸出手,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李言修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问:「??你叫我什么?」 傅妮妮愣了一下,一度怀疑自己叫错,又重复了遍:「韩圣临?」 「我??」李言修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身上的衣服,是一件黑色夹克。 他抓起自己的衣领瞧,这不是他的衣服。 这怎么回事?他变成另一个人了? 傅妮妮看着韩圣临不断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一脸惊惧疑惑,与平时的他大相径庭,越看越困惑。 「你到底怎么了?」 李言修对上傅妮妮既担心又疑惑的眼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脑袋大当机。 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了。这世界的一切他都无法理解。 「我??」李言修还在琢磨该如何说明现在的情况,忽然又有一股力量从右方将他猛然一推,使他重心不稳直接跌在地上。 x的,这到底是怎样? 在他跌倒的那一瞬间,傅妮妮也发出一声惊叫。 虽是重重跌在地上,但丝毫未感受到疼痛。李言修坐起身,抬头望去,只见那里除了傅妮妮以外还多了一个男生,那人身穿黑色棉质夹克与灰色九分裤,正是他刚刚发现「自己」身上的穿着。 他赶紧低头查看自己的衣物,他的军绿外套又回来了。 傅妮妮摀住嘴,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韩圣临看着她,轻蹙眉宇:「怎么了?」 傅妮妮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指着跌坐在地的李言修。「有??有个人从你身上弹出来??」 韩圣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看见了呆坐在地上望向他们的李言修。 ??「弹」出来是什么意思? 一次被两个人注目着,李言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被盯着看了。现在看来这两个人似乎都看得见他,虽然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他还是秉持着礼貌举起手,尷尬微笑:「嗨。」 三人之间的空气仿若凝结。 「??走吧。」韩圣临直接把对方当空气,转身要走。 「啊?可、可是??」傅妮妮才刚刚目睹那人从韩圣临身上「弹」出来的诡异现象,现在要放着那人不管总觉得相当不安。 李言修见他们要走,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欸,等等,你们别走!」 傅妮妮回头,一脸惊恐:「啊!他追过来了!」 韩圣临顿步,转过身,神情宛若笼罩一层寒气,眼神透着若有似无的冷冽,让李言修在那一剎那猛然顿住步伐,不敢贸然前进。 「有事?」韩圣临不只表情冷,连话也让人吹了一脸北风。 但李言修哪管得了冷不冷,该说的还是得说。「有,当然有!我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你们帮帮我吧。」 「帮你?」韩圣临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人是个疯子。「我有什么义务帮你?」 李言修无奈地叹口气,自己都觉得荒谬地笑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是我,」他拍着胸口,又指向韩圣临。「刚刚跑进了你的身体里。她可以作证。」说到最后一句,他的手指移向傅妮妮,对方反射性缩了缩身子。 韩圣临回头看向傅妮妮。 傅妮妮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开口道:「你刚刚突然断线,醒来后确实有点奇怪,还问我是谁,我差点以为你失忆了??后来就看到那个人从你身上弹出来。」说完,傅妮妮又往韩圣临身后站了一步,警戒地看着李言修。 「看吧,我没骗人,我真的跑到你身体里了,还穿着你的衣服!」有人帮忙作证,李言修态度也更理直气壮了些。 韩圣临又望向李言修。「你是怎么到我身体里的?」 听完傅妮妮说的话,韩圣临开始觉得有那么点可信度,因为他并没有印象自己有问「你是谁」这句话。他醒来后,听见的便是傅妮妮的尖叫。 李言修一愣,回想了一番。「我??我好像踩到什么滑了一跤,莫名其妙就进去了。」 韩圣临蹙起眉头。 这说法连李言修自己都感觉像在胡扯,可他真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办到的。 怕对方又不相信自己,李言修急忙替自己辩护:「我说的是真的,要不现在再试一次?」 说完他便朝韩圣临伸出手。 傅妮妮立刻把韩圣临往后拉,然而李言修的手仍然扫过韩圣临的手臂。 什么也没碰到。 正确来说,李言修的手直接穿透过去。 韩圣临和傅妮妮也清楚看见了这一幕。 李言修伸出去的手就这么举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原地,看起来比他们还惊讶。 「啊!」傅妮妮率先发出尖叫,紧抓着韩圣临的衣服,整个人瑟缩在他背后。「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言修愣愣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啊??原来我真的死了啊??」 早在他流浪于这座不知名的城市,被所有人无视的时候,他便隐约怀疑过这件事,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承认。 毕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记得,谁又会想承认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