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 反骨 第1节 ?  反骨 作者:蝗蝗啊 本文文案: 沈宝用在九王府的日子,过得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因她养母是九王随手救下,扔在后院没名没份的女子,而她自然就更什么都不是了。 被府上姑娘欺负,不过是使了点儿小心机以求自保,却不想被这府上的世子薄且看穿了她的把戏,从些就盯上了她,防备着她,于是沈宝用更加的小心谨慎低头做人,把心思都放在给自己谋一门好亲事尽快离开王府上。 后来她如愿以偿,订了门好亲,找到个如意郎君。满心欢心待嫁时,却发现,明明该是十分讨厌她的世子,不知何时竟对她生了占有欲,她虽卑贱虚荣但也有不想攀的高枝,她不从,可他权势滔天,一张大网铺下来,她又有哪里可逃。 沈宝用议亲成功那日,薄且院内,一向稳重的管家、嬷嬷都跑来与他说道此事,看他们皆是松了一口气,替他高兴的样子,最后跑来的是他的亲妹妹,这丫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直言道:“这下好了,那个小乞丐终于要滚了,哥哥,你再不用怕她缠着你、惦记你了,她也不照照镜子,凭她也配!” 按说这话没毛病,沈宝用本来就配不上他,她乞丐的出身,她现今的身份,她那虚荣又肮脏的小心思,无论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上不得台面,唯一能被称道的是她的那张脸。 这天夜里,他梦到她出嫁离开侯府,与人洞房花烛…… 睡眠一向很好的薄且醒来后,久久不能入眠,窗外的花骨朵开了,娇美到惹他眼扰他心,他伸出手去折了它,随手插在桌上花瓶中,给他这张桌子添了些彩,也不算无用。 此时的薄且哪里想得到,一向被他看不起的卑贱之人,竟会有一天让他低下头颅,弯了脊梁,跪下膝盖。 提示: 1,有强取豪夺情节。 2,薄且比起我以前书里的男主们都要疯批。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宝用,薄且┃配角:薄光,程烟舟;陈松,沈芮┃其它:《二娘娘》已完结 一句话简介:征服她,若不行就关起来 立意:看清生活本质,追求真正的美好生活。 作品简评:沈宝用随养母在九王府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府上世子薄且从不喜她、厌弃她到生了独占她的念头,并使计搅了她的姻缘。她从王府跑走,过上了自力更生的日子,还收获了不在乎她过往的陈大人的真心。可惜好景不长,世子真正的身份竟是当今太子。太子携权势而来,从陈松身旁带走了她。 文章主配角的人设皆复杂有层次,情节均布有强力的冲突。展现出女主聪明坚韧的性格,在逆境中也不放弃的品格,并以此使得男主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第1章 九王府,硕大晃眼的门头牌匾是当今圣上亲笔所提。此刻,王府的大管家守铭带着一众奴仆站在牌匾下,虽心中雀跃,但个个训练有素,眼中带着期盼,规矩齐整站得笔直地等待着。 “来了,来了!”再好的规矩还是挡不住见到荣归的主子的激动,站在大管家身旁的管事先叫嚷了起来。 守铭心里也是高兴,没有出声斥责而是迎了上去。从马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一身黑色襟衣,护腕上的铠甲还没来及卸去。 “世子殿下,您回来了,奴给您请安了。”守铭行完礼后抬头朝他看着长大的世子殿下望去,瘦了,侧颌骨更加削薄,再加上刚下战场,此时不笑的殿下多了份肃杀之气,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世子殿下。 薄且把马鞭扔给一旁的侍卫,转过头来露出了一抹笑意,守铭一下子释然了,他所熟悉的殿下回来了,他道:“殿下,王爷没有与您一同归家?” 薄且:“父亲急着进宫复命,要晚些回来,你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就行。家中一切可好?” 守铭:“殿下放心,一切都好。” 话音刚落,不想从侧门那个方向过来一众人。打头的是两名妇人,其中一个穿金戴银,身上佩戴的东西与她的笑脸一样地晃人,她倒是不怵阵,直接朝着薄且而来:“给世子请安,妾身是太医院院使沈家夫人的胞姐,今日黄道吉日,来给府上郡主下小定的。” 此人虽穿得俗气,但音色清晰,说话有条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在说什么,一句话把自己的身份,以及要来做的事全交待清楚了。 这忽然冒出来的妇人令守铭措手不及,没等他说话,薄且还是那副笑模样:“什么小定?” 九王府的世子殿下常人都道,风光霁月温润如玉,如今亲眼见了,果真如此。 妇人胆子更大了,口条清脆道:“这不是府上姑娘与沈院使家大公子的亲事定了下来,沈家派我来做使者,来与媒人一起下小定,可巧赶上王爷与世子得胜归来,真是双喜临门,妾给王府道喜了。” 她刚才可说的是郡主,这会儿又改府上姑娘了。薄且没理她,转头问向守铭:“郡主定了亲?我怎么不知道。” 殿下还是那把声音,但以守铭对他的了解,这里面已蕴含了不悦,守铭赶紧解释:“不是郡主,是后院的。” 听守铭这样说,薄且就了解了。他父亲当今九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胞弟,在王妃故去后没有续弦,也没有侧妃,倒是有一个侍妾梁氏,梁氏生有两女一子,守铭说的该是他这两个庶妹。 从这妇人的穿着打扮就可看出虚荣至极,嘴上故意抬高庶出女儿的身份,好在她及时改了口,加上此时不是什么正式场合,薄且不欲与其计较。 不过,就算是庶出,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他与王爷都不在府上,梁氏胆子倒是大,敢独自把婚事敲定下来。 薄且对着守铭:“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守铭一楞,知道世子误会了,他再解释道:“不是秀梅院的两位姑娘,是后院的。” 原来刚才守铭嘴里的后院,是字面意思上的后院,位于王府最深处的一个院落,那里住着他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女人,以及她的养女。 所以,她定亲了?沈宝用要嫁给沈圣懿的儿子?他那儿子叫什么来着? 守铭见世子不说话,心下领会,有些话主子不方便讲,但他们做奴婢的是必须要替主子说出来的。 于是守铭对这妇人道:“我们世子长途跋涉,还要早些进府休息,您与媒人那边请吧。”他说着手指向她们来的方向,正是王府的侧门。 妇人还是满脸堆笑,却言语不让:“虽说是小定,但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式走了四礼的,难不成连个大门都不能入了?” 守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话就算是他做奴婢的也不是能明着说出来的。从正门过定自然没什么,但,不说今日正门要留着王爷与世子归家,就是看着府上一位郡主两位姑娘的面子,也不能让没名没份,甚至可以说与王府毫无关系的沈姑娘先走了这一遭。 所以梁姨娘才让她们走侧门的,作为府上的老人、大管家,守铭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可这话却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 守铭也不知为什么一向眼中不容沙子的世子爷,此刻却是一副沉思的样子,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眼见僵在这,从侧门那个方向走过来一个女子。 来人在沈家众人旁站定,那笑脸妇人转头看向她,正要说话,就见对方冲着世子略福了下身,道:“殿下回来了。” 又见世子爷冲对方点了下头,算是应了,妇人心里有了点儿谱。 她今天特意走这一趟,不就是来试探深浅的吗,她那个就知道咋呼的妹妹,外厉内荏,纸老虎一个,若不是有她出谋划策,以院使家复杂的情况,她妹子焉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所以,这一次也是,大公子一口咬定他看上的人虽不是郡主,但与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王府会以嫁女的规格来完婚。她那个妹妹听了儿子的话以为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只知道傻乐,她倒要看看,事实是否如此。 这一试,第一关就给她来个样儿看,连正门都不许进,给的理由是今日王府大喜,王爷与世子得胜归来,要风风光光地入府,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哦嚯!这就是她那大外甥口中“以嫁女规格来完婚”的“与王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未婚妻的待遇?得亏她来了,否则她那傻妹妹还被蒙在鼓里。最好今日再出些差子,送不成小定才好。 笑面妇人心里这样想着,笑容的幅度更大了。 薄且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就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搁后院里好吃好喝的供着,虽没名没份但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他不会以对待奴婢的态度对待她就是了。 他道:“父亲进了宫,稍晚会回来。” 程烟舟:“是妾的错,出来迎沈家人迎晚了,打扰到世子,妾这就带人回去。” 她并不关心王爷的行踪,而是一上来就解决了问题。守铭松了口气,可算是有更合适的人站了出来。 程烟舟面向笑面妇人:“沈家姨姐,随我这边来吧。” 妇人夸张道:“哎呀,这是怎么说的,我们这几箱子抬着,都到门口了却还要回去,怎么,这王府嫁女,” 程烟舟一把抓住沈家妇人的手,压低声音打断她:“他不赶人不代表他脾气好,就算他好名在外你却也别忘了,他是刚从战场摸爬滚打回来的,手上的血可能还没干呢,”说着程烟舟手上使了力,“你惦量着办。” 说完她撤了手,转头对着媒人道:“站着干什么,还不随我来。” 笑面妇人没再坚持,程娘子说得对,她刚才确实瞥到,世子爷腕上的铠甲沾染了一大片暗红色,此时琢磨了过来,那很可能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敌人的鲜血。 来日方长,才刚下了小定,待她回去把此事说了,相信沈府后面还有运作的余地,于是她恢复了笑模样,跟上了众人。 薄且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守铭问:“殿下,府中一切都已准备妥贴,杨嬷嬷还等着给您做洗扫礼呢。” 洗扫礼是大弘朝的重要民俗,是为出远门归家的人准备的礼节,内容为把旧衣脱下,用特有颜色的纸包了扔掉,然后沐浴清洁,最后给祖先上香,感谢祖先保佑,平安归家。 一套礼节下来,也挺费时累人的,尤其是王侯公府、大户人家,自认命更值钱,执行起来一点都不敢马虎。所以,守铭才要提醒世子,早些进府早些举礼,早些歇息。 守铭本觉得世子爷听到了他的话,但对方的表现却让他不确定起来,但他也不敢再催,好在没过一会儿,世子终于肯收回视线,迈步进了王府大门。 九王府占地面积大,是皇上亲赐的府邸,人一走入会有入了宫的错觉。这样的府邸,除却正院正屋,无数的侧院遍布其中,这其中一个小侧院,此刻大门敞开着,屋中主人沈宝用坐在窗边,正一针一线绣着东西,她样子十分专注,好像除却手中的绣品,眼中心中再无旁物。 忽一婢女从外面回到院中进到屋内,急匆匆的样子略显失仪,沈宝用停了手抬头看向她,并没有指教,只问:“如何?” 婢女名云甄,知道姑娘虽一副娴静的样子,但心里肯定着急,她没有废话马上回话道:“没事了,程娘子亲自过去解决了。” 沈宝用轻轻舒了口气,把手中绣品放到一旁,然后起身向院中走去,最后站定在院门前朝外望。 一直侍候在她身边的衣彤很是疑惑,之前姑娘那么着急,却能静下心来稳稳地绣花样子,现在事情解决了,她怎么倒做起该是一开始着急时做的事呢? 衣彤年龄小,心里藏不住事直接问了出来,云甄却无此疑惑,她看得出来,她们姑娘越是着急越不会表现出来,是个心思深心性稳,能干大事的,虽一个姑娘家能干什么大事,云甄说不出来,但只觉这位主子主意大着呢。 沈宝用回头看向她这两个婢子,轻轻摇了摇头,一个遇事显急,还是不稳,另一个,天真烂漫小孩子心性,慢慢来吧,总能历练出来的。 至少这是她好不容易谋来的,比起以前府上给她配的那两个丫鬟,势利恶毒,自己别说享主子的福,没被她们给坑死就是她造化大。这样就很好,比以前好了很多,若能顺顺利利带着云甄与衣彤嫁去沈家,也不枉她当初图谋一场。 她道:“随我去阿娘院子走一趟。” 府门外的僵局虽已解,但具体过程她还是要问清楚的,这府上任何事她都可以不走脑子不过心,但只要事关那位世子爷,沈宝用就不敢不过心不走脑,她怕他、怵他。 虽众人都说九王府的世子爷最是和煦,最是讲理守规,但她知道不是的,那是个心黑手狠,八面玲珑,九面示人,最擅伪装的男人。 阿娘的院子在王府最深处,沈宝用从自己的院子走,要经过两进院落才能走到,不想一个转身,见到往这边而来的世子一行人,她眼尖反应快,加上逃避的心态,沈宝用一点不犹豫利落地拐向一旁的小道,这位殿下,她是能不见就不见的好。 想来,对方也该是这样想,所以只要她动作够快,不管对方看见她与否,都会装作没看见,任她从小道溜走,沈宝用笃定地这么认为。 可惜,这一次她料错了,本该避她如蛇蝎的人开口道:“谁在那?出来。” 作者有话说: 各位老板,开新文了。日更,每天晚上更。 下面给预文书打个广告: 文名:《谁比谁更狗》 文案: 赵小姒紧张地搅着手中的小手帕,心里念着:对,走向梅好枝,帮梅好枝看伤然后心疼她。张引弢上一世就是这么做的。 而那一次自己快要气疯了,从马上跳下来,拿着马鞭就朝梅好枝抽了过去。结果当然是没抽到,梅好枝柔弱地往张引弢怀里一倒,被他护得那叫一个周全。 而自己的鞭子被他折了,张引弢还不留情面地把她推倒在泥地水洼中,周围都是窃窃地嘲笑声,弄得她好生没脸丢死个人。这一世她再掺和到姓张的和姓梅的中间去,她就是狗。 现在的赵小姒完全可以置身世外,甚至拿他们当戏看,正在她带着未卜先知的优越感笃定地等着后续发展时,张引弢拐了个弯朝她走了过来,他眼含笑意满脸深情地看着她。 赵小姒被惊到了,她在心中呐喊:不对啊!不该是这样啊,你不要过来啊!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关系。 张引弢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他真实地走完了一生,那场人生中一直被他看不起不在乎的人,最后却成了他求而不得之人。 好在他回来了,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张引弢有十分的把握与自信,以赵小姒对他的深情与痴恋,他只要稍微给她点好气儿,她就会像个小狗一样主动跑过来。 可事实是,他等啊等,等到自己变成了舔狗,卑微地快给她跪下时,赵小姒欢快地奔向了别人。 反骨 第2节 第2章 躲在拐角处的沈宝用闻言脸色一变,她知道为了保住体面,避免更大的尴尬,她现在就该走出去,但她实在是不想面对这位世子爷,抵触情绪困住了她的双脚。一时就失了出去的最好时机,她就更不愿意现身了。 云甄看了出来,她对着沈宝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沈宝用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一脸懵的衣彤快步离开,从这条小道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道身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跪在地上说:“奴婢给殿下请安,恭祝殿下得胜平安归来。” 薄且看着伏跪在地上的云甄没有说话,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后,眼中快速卷过一抹无人察觉的风暴。稍许过后,除了跪着的这个丫环,再不见其他人现身,大家都在等着主子的意图,都很安静。 终究是有些不可置信或许也有不甘心的成分,薄且走向跪地的云甄,站在了她刚步出的巷口,空无一人的小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落在地上的鸟儿,也被他忽然地出现惊得四下飞散。 薄且侧目看向云甄,云甄对上世子的目光心中一凛,可再一看,世子神态自如,并没有什么值得让她害怕的,可能是她自己“做贼心虚”,才会一瞬间出生那道莫名的惧意吧。 她听到世子对她道:“起来吧。” 声音也没有异常,是很平和的语气,云甄更坚信自己的判断,彻底放下心来。她起身退到一侧,想着把路让出来,却不想世子并未迈步,而是问她:“你是哪个院的?” 云甄是后来去到沈姑娘院中的奴婢,时间差不多就是王爷与世子出征崎山前夕,所以世子不认识她很正常,作为对王府中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总管家,守铭抢在前面道:“殿下,云甄是落蜓轩沈姑娘处的婢女。” “我在问她。”薄且淡淡一句,堵得守铭心里一颤,主子这是嫌自己多嘴了。 若不是大总管嘴快,云甄早就回答了世子,此刻听世子这样说,她道:“奴婢正如总管所言,是落蜓轩沈姑娘处的。” 薄且又问:“你不在院中侍候,在此处鬼鬼祟祟做什么?” 世子问话比刚才多了分肃然,云甄不由自主地又跪了下来:“奴婢,奴婢,奴婢是,” 这下子守铭觉出了不对劲,这丫环出现在这没什么稀奇,但被问及为什么时不该慌成这样,连个话都说不利索。他打断云甄的结舌:“成何体统,主子问话岂容你这样躲闪,果然是鬼鬼祟祟。” 云甄暗怪自己又因为“做贼心虚”而出现差错,她马上调整心态,语气尽量平稳道:“是奴婢失礼,奴婢不是成心躲闪,是忽然被殿下问到,一时太过紧张所致,奴婢是奉姑娘的令,去溢福院取东西的。” 守铭也觉得这丫环能在王府做什么坏事,不过是很少见到世子,忽被这样的贵人当面叫住问话,如她所言一时紧张所致。 但世子爷好像不那么想,明明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他却抓住不放,继续问道:“去取什么?” 这?这是拿她当犯人审了?云甄只觉怪异,虽然这理由是她现想出来的,但姑娘让她去程娘子院中送取东西是常有的事,母女间这样做有什么稀奇的。 云甄不慌,因她跑过太多这样的腿了,她随口道:“姑娘说喜欢程娘子屋中的熏香,让奴婢取些回去用。” 云甄,薄且记得这个丫环,是沈宝用自己选的,当然也是过了他的眼,他同意的。那时,他已把她打压得不敢再冒尖,知道选些太过好用能独挡一面的,他必定不会应允。所以,现如今她身边那两个贴身侍候的都没什么心路,稚嫩的很。 不过,这个年岁大一点的,此刻不比刚才结舌的样子,倒是能看出些许机灵,虽是给她主子打掩护随口编的理由,但还算从容,若不是刚才看到了那抹身影那角衣裙,他都要信了。 就在守铭自我反思,能被世子爷如此抓住不放详细地询问,这丫头身上莫不是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细节时,就听世子爷道:“你下去吧。”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所有人都是一楞,还以为世子能问出什么不寻常之事出来。 云甄重新起身站到一边,待世子众人走远,她才向着溢福院走去。 溢福院中,沈宝用已先于云甄到此,她看了姗姗来迟的云甄一眼,略觉疑惑。明明她为了躲薄且绕路前来,怎么云甄从大道过来竟是比她晚了这么久? 沈宝用正与母亲说着话,于是把疑问压了下去,她收回目光,听程烟舟道:“是我的错,连累了你。” 沈宝用马上道:“与阿娘无关,秀梅院那位……自打咱们进到这府上,就碍了她的眼,如您这样与她处处相让,一点都不敢招惹她,也熄不灭她对咱们的敌意。” 程烟舟不明白:“可她的敌意与恨意从何而来?我不过是王爷扔在这深宅后院中的一个寡妇,连个名份都没有的,她是这府上正经的姨娘,有正待出嫁的两个女儿,虽幼子早逝没养住,但怎么着也是这王府的半个主子,而我于她来说什么都不是,根本形不成威胁。” 沈宝用没说话,她这位养母心性善良,单纯少思,加上对她那已故养父情根深种,若不是养父一族容不下她们孤儿寡母,为图她们那份家产,想要害她们的性命,养母是不可能从了九王爷并同他回府的。 所以,在养母心中,九王不过是见她可怜又有几分姿色,临时起意顺手把她带了回来,与养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但沈宝用觉得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一开始也许是这样,这两三年沈宝用看下来,王爷对她养母的心思可不是养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 而王爷这份不外露的深沉心思,不止她感受到了,在这府上生活了快二十年的梁姨娘也察觉到了,是以,她把娘亲当成威胁并不是反应过度。 沈宝用想了想问:“阿娘,王爷在出征前,是不是夜夜都宿在你这里?” 程烟舟十分惊讶,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小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宝用不以为意:“阿娘,我都快要出嫁了,那沈家您是知道的,没有分家的大家族很是复杂,我若如您这般单纯面臊,嫁到那样的人家去,您可放心?” 程烟舟知道自己是被亡夫保护的太好了,女儿说的有道理,于是她点头认了,然后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宝用:“梁姨娘恨您的理由这不就找到了,您也不想想,从您入府,王爷就很少去秀梅院了,这难道还构不成威胁。” 程烟舟后知后觉:“她竟是因为这个。我以为像这样的王贵深宅,该有的名分有了,该生的孩子生了,守着往日恩情与孩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就好了,谁还在乎这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有气无力道:“侍候人很累的,王爷天天来又有什么好的。” 沈宝用:“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您试想想,若是我阿爹也救个女人回家,把她安放在后院且夜夜都宿在她那里,您会只守着我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敢!” “您看,一个假设的问题、不可能存在的事情,您都这么大的反应,就怎么不能理解梁姨娘的心态呢。” 程烟舟:“这些话你怎么不早些说与我?” 要沈宝用怎么说,养母又不能左右王爷的想法与行事,提前让她想明白此事,只会徒增她的烦恼,还可能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梁姨娘,更会退让得没边,捱更狠的欺负。 “阿娘,我要出嫁了,不能一世都陪你在这王府中,我嫁了后,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 程烟舟明白了:“我的小宝这是不放心阿娘了,阿娘让你操心了。” 是的,不放心。但,沈宝用始终觉得,若阿娘与王爷不闹掰,王爷会善待她阿娘的。也许是她天生操心命吧,以阿娘的性子,不存在与王爷闹掰的可能。 沈宝用自认十分了解她的养母,但她没想到,梁姨娘这次在下小定上动的小手脚,对她养母触动很大,她开始自怜自己的处境。 程烟舟在沈宝用走后,心情低落至极,她本是殷实正经人家的正妻,夫君爱她敬她,哪怕在那事上也处处顾及她的感受,哪像现在这样,没名没份,塌笫之间,她常常感觉自己就是个玩物。 王爷在知道她是因为不能生才领养的女儿后,曾在塌上说过一句话,“难得碰到个能随心所欲的。” 就是这样撕掉自尊暗咽苦水的日子,还会被人盯上嫉恨上,进而连累到女儿婚事的顺利进行。就怕这次只是个下马威,谁知道梁姨娘还有没有后手。 又想到战争打完了,战事结束了,王爷也回来了。程烟舟心里的苦直往嘴上涌,真是又涩又苦。 苦到她受不了,站起身来从储物柜里最隐蔽的地方拖出一个小箱子。她以手抹掉上面的土,一点都不嫌脏,但当她要拿出里面的东西时,却用布巾把手仔细擦了个遍。 双手小心翼翼把箱中东西捧了出来,是几本册子,全都是程烟舟亲手装订的。她把最上面那一册打开,里面是她亡夫写的诗,几乎每一页上都有她用朱红批的小注。 她阅着那些熟悉的字词,记忆一下子打开,她记得这些文字诞生的时刻,她提笔在笑,他放下笔纵容,任她在他刚写好的诗句上写写画画胡言乱语。 脸上有了笑容,眼眶却湿了…… 程烟舟就这样翻翻看看,把其它几册也看了,那里面有些是画有些是书法,每一页署名都是风亭,沈风亭,那是她亡夫的字。 程烟舟看着看着入了迷,她用手抚模着“风亭”,忽听身后一道哄亮的声音:“在做什么?小丫环唤你都没听见。” 程烟舟大梦方醒,随即把手中册子惊慌地往箱子里一放,因为太过慌乱,而闹出不小的动静。 第3章 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九王薄光是大弘的战神,各地民众自发为他建功德祠的不在少数,可见其威名在外,有多受民众爱戴。 就是这样的人物却有短板在身,九王爷除了舞刀弄剑,摆弄沙盘,其它如琴棋书画一概不懂,更别说写诗赏文,是个恨不得连兵书战报都要下属念给他听的主儿。甚至写的字俱是方方大大,没有笔韵,像是开蒙没几年的孩童之作。 这两年,随着程烟舟对王爷的了解,她很不理解,就算王爷好武喜斗,多少也是个皇子,观当今圣上,可是个诗词歌赋书画棋琴都有掌握的怀才君王,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会差这么多。 在程烟舟心里,王爷心糙且粗,颇为不爱阅读,就算让他看到这些,他也不会多瞅两眼,但她心虚,慌乱遮掩之意太过明显,薄光好歹是名领兵打仗的将领,他又怎会没发现程烟舟的异样。 程烟舟合上箱子后,平复了下呼吸,然后起身回头,用她惯有的温柔笑容面对着薄光:“王爷,您回来了。” 这份温柔里总是带着一股怯意,薄光很喜欢,他喜欢对他百依百顺听话的她。 “嗯,”在答应她的同时,他大步向她而来,伸手一拉,程烟舟整个人都被埋在了他的胸膛里。 程烟舟娇小纤细薄光魁梧高大,她的世界一下子失了光亮,视觉受限嗅觉开始灵敏,明明不是冬日,她却闻到了冬日旷野的味道,脑中的画面甚至出现了皑皑的雪地上,被射杀的小动物躺在那里的画面。那是血的味道,来自王爷身上的血的味道。 程烟舟胆小,不由打了个激灵,薄光放开了她。是他心急了,本该先去祠堂进行洗扫的,但不知怎地,脚步不受控制竟是一直走到了这里。 可若不是他忽然而至,也不会发现她的异样,她在做什么?在防着他什么?瞒着他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充斥而来。 “在看什么,拿来我看看。”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索性直接伸手找她要。并不是他不懂诡计迂回,他一个统领大军行军多年的将领,什么样的诡计与迂回他不会。 只是知她胆小似惊兔,直来直往明明白白于她来说最不会被吓到。但这一次他失算了,小兔子在听到他的话后惊恐立现。果然,她真的有事在瞒着他,她难得胆大了一回,敢在他眼前耍花样。他想起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真是什么玩意儿养久了,都会有出乎意料的一天。 “你在怕什么?”他问 程烟舟脸上白了几分,薄光声音威严:“你拿还是我拿?” “我来。”她说完重新回到箱子前,再次打开它,拿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薄光伸出手接,她舍不得的样子根本掩饰不住,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一把夺过看了起来。 她的字他是认识的,那人的名字他也是知道的。人人都以为当今九王武功出众文采不通,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他有他需要隐藏的东西。 所以薄光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本诗集,还是本情意绵绵的情诗集。沈风亭是著作者,这里所有的诗都是献给爱妻的,所以才有了程烟舟含羞带怯的朱笔批注。 这是本什么东西薄光一下子就明白了,故人遗物,承载着过去情深意重的故人遗物。碍眼,太碍眼了,这东西让他不舒服了。 在薄光的成长经历中,有太多不能做、不得已,所以在他能控制的事情里,他决不会再让自己委屈妥协,让他不舒服的东西,毁掉就好了。 哦,那还有一箱了不是吗,薄光这样想着,抬步向那只小箱子而去。看出他的目标是什么,程烟舟可以说是扑了过去。自薄光认识她以来,还从未见她如此激动过,他心里的不舒服又加重了一层。 她的阻挡在他的力量面前如蚂蚁撼树,薄光一下子就把那箱子提了起来,放到了桌面上,随后警告的眼神看向程烟舟,见她不敢再造次,这才拿起这箱子中的其他本子翻看。 果然与他想得一样,都是沈风亭的遗作。他的画他的字都被她装订了起来,看得出来被很珍视地保存着。如果沈风亭留下来的东西是一把弓一把剑,薄光还不会如此气愤,正因为这些东西全都是他不能展现在人前之物,则更让他愤愤不平,恼怒至极。 她喜欢的这些,他都会的。他也可以写诗,可以作画,可以写漂亮的字,但,他不能这么做。 薄光把手中的册子扔回到箱中,然后他说:“今日进宫听圣上提起,在我外出打仗这八个月里,朝中出现一种不好的现象,是为皇帝最为看不上的靡靡之音有泛滥之势。” 说着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像这种东西还是早些丢弃的好,圣上见我回来,正有让我阻止不正风气之意,本王怎么能够自身不正,让这种东西出现在家中。” 他在扩大范围,吹毛求疵,皇上让他纠正的风气与这诗集有何关系,别说这些诗是她与亡夫关起门来自愉自乐的,就算是在互相有意的年轻男女之间传阅,这些内容也谈不上会被朝廷禁止的程度。程烟舟不信,对诗词歌赋颇有造诣的圣上,会容不下这些表达真情实感的正经诗词。 薄光说着就开始朝外面吩咐道:“来人,把这箱东西拿去处理掉。” 王爷身边的小厮秋实听令后问:“是扔掉还是,” “拿去烧掉。”薄光明确命令道。 程烟舟听到这话完全接受不了,若是拿去扔掉,这些东西还有在民间流传的可能。大弘纸贵,哪怕是大字不识的底层百姓,捡了去也不会当柴烧,会被保存起来,想着给家中上不起学的孩子留着写写画画也是好的。 可现在王爷是一点希望都不给留,烧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直以来,程烟舟别说违抗薄光了,与他说话都是不敢大气儿的。可此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把箱子护在了身下,对着来拿箱子的秋实大声道:“不要!我不许!” 别说王爷了,秋实都是一楞,王爷初识这位程娘子的时候他就在场。他可以确定,程娘子从来没有这样激烈的外露过情绪。秋实不敢妄动,去探看王爷的脸色。 反骨 第3节 王爷一挥手他就明白了,先行退了下去。 屋内,薄光冷冷地看着程烟舟,他不想吓她的,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目光的惧怕,但她还是违背了他的命令,起因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这让他如何能忍。 薄光不会去想,那另一个男人曾是她的夫君,青梅竹马修成正果,多年的感情岂是跟了他就能一笔抹掉的,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得是多在乎,才能让胆小的程烟舟做出此举。 薄光看着小狗护食一样的程烟舟,问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程烟舟一脸决绝:“知道,可这是我的东西,我觉得您没有随意处置的权力。” 真是新鲜了,她在跟他谈权力。他身为大弘的九王,除却在皇上面前谈不了权力,其它的地方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处置她这箱东西,就是她一个大活人,他都可以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薄光本可一把拉开她夺过箱子,这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但他决定不这样做,他会让她知道他对她有着什么样的权力。小兔子红着眼第一次露出尖牙反抗他,也不是不可以,他可以宠着,但这一次不行。 这样想着薄光心下有了主意,他早就看出她虽已为人妇又遭丧夫之痛,但心性尚单纯,本来他就起了要在她这副白绢上作画的准备,如今看来这第一笔竟是落在了调,。教上。 让她受个教训也好,合该用来作画的白绢就是要提前进行好几道工序的打磨才可落笔,白绢如此,人也如此。 于是薄光道:“也就是说,你知道你在违抗我。这世上无论家事还是国事,想要争取权力就要付出代价,只要你付得起就好。” 薄光说完看了眼她护着的那个箱子,收住冷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烟舟这时才发现,她出了一后背的汗,心跳快到能听到声音,她保持着守护的姿势没动,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恐惧。 她见过王爷处置害她性命的亡夫族人,见识过他的戾气与狠厉,但在王府的这几年,除却在床榻上她感受到过这份狠与戾,其它地方他从来没与她使过。 他撂下狠话一走了之,独留程烟舟忐忑难安。 另一头,落蜓轩内,沈宝用也在忐忑难安。她详细问过云甄了,世子爷问了她什么,她是怎么答的,云甄清清楚楚一句不落的都说了。 沈宝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问题,但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她知道事情只要沾上薄且,她就会这样,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她在他手上吃过太多的亏。 还记得,她来王府的第一年……记忆的大门一点点在沈宝用面前打开。 作者有话说: 介绍下年龄,沈宝用是在她十一岁,她养母二十三岁这年被收养的。现在的沈宝用十七,男主比她大三岁,二十了。程烟舟此时二十九,薄光三十八,两人相差九岁。 第4章 沈宝用自觉小时命苦,虽生在富贵人家不那么容易,但比起一般百姓家,她算是投了个最差的胎。她那不如没有的父亲与提起来都是痛的母亲相继去世后,沈宝用在五岁的年纪就开始流落街头。 受过的那些苦难,造就了今日的她。常人不能忍的于她不算什么,常人眼中的苦痛从来痛不到她,在她这里就没有磨难困苦一说,只因她早早尝遍了人间极苦。 能被沈家收养,是她努力得来的,但她终究是命不好吧,沈父病倒了,卧床两个月人没了。这其实也没什么,对未来沈宝用心里有数,守着养母与养父留下的家产,她可以把日子经营的很好,哪怕有盯着这块肥肉的族人,她也没在怕的,有把握摆平一切。 但她没料到人能贪到那种份上,竟为了钱财起了杀人的心。也是那一刻沈宝用才明白,没有男人、家族依附的女子于这世上是最弱的存在,似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也是从那时开始,沈宝用嫁不嫁人都可的观念起了变化,原本并不恨嫁的心开始有了倾斜。她知道她是一定要嫁人的,无关情爱无关身份地位,只为给自己找一个真正的属于她的家,这个家会成为她倚靠的大树,她歇息的港湾。 确定了自己今后的目标后,她甚至幻想起自己若是有了孩子,她一定好好爱他们,绝不会让他们经历她小时候所经历的一切,她会是最纵容宠爱孩子的母亲,她要把小时候自己缺失的部分全部补偿在孩子身上。 沈宝用不知道这种行为其实是在补偿她自己,她只知这样畅想未来后,心里一片清明爽朗,获得了走下去的力量。也是从这时开始,她又开始是那个什么都不怕的沈宝用。 直到她碰到这王府的世子,薄且。 他是她永远都攀不过去的山,绕不过去的河。是怎么被他注意到、厌恶之、警惕打压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沈宝用每每想到此,都归结为是因为她耍的一次心眼被他堪破后开始的。 可那又能怪她吗,那事发生在她刚进王府的头一年。因梁姨娘嫉恨她的养母,梁姨娘所出的大姑娘薄溪若连带恨上了她。 薄大姑娘人鲁莽,做事顾前不顾后,若她是个擅使手段耍诡计的,沈宝用倒不用怕她,因为她自信没有人能把阴谋诡计耍得比她还好。深宅大院里的娇娇小姐,能见到的最大场面不过是后宅里为了争风吃醋而使的那些阴私手段。 但薄溪若不是,她蛮不讲理直来直往,就是想辱她心痛她身,她以王府大姑娘的气势随便找个茬儿,就让她随时下跪,随时打她的手心。有时甚至她连理由都不找,一副今日就是要打你的样子,二话不说就让她的丫环把她摁在了地上。 薄溪若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打得很重,更多是为了侮辱她,是以每次都是跪不多时,象征性地打个三五下。 那段时日,她从来没想过找她的养母诉苦,让其给王爷吹枕边风,一是因为她知道她养母脸皮薄胆子小,她见过太多次,王爷去了溢福院后,第二日她养母连床都起不来的画面。加上薄溪若所为很可能被宠孩子的王爷定义为女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若是因此与她养母生了嫌隙,吃亏的只能是她养母。 她养母是沈宝用遇到的天下最好的人,是这世上唯一能触动她不多的良心的人。 她知道养母一开始并不想收养她的,沈家最开始的目标是收一个两三岁的男娃,是她使了点心计,令心善心软的养母对她生了怜,最终说动唯她是听的养父,把她正式收入了沈家,他们夫妻的名下。 从此小乞丐有了正式的名字,有了遮风挡雨的家,三餐吃饱四季穿暖,过上了人该有的日子。所以,她绝不忍心让养母为了她去做为难的事,更不想养母因为她而受到损失。 二是因为,沈宝用自小到大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她谁都不信,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她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想要什么结果就自己去谋。这一次也不例外,在被大姑娘持续找茬一段时间后,她忍不下去了,决定反击。 单凭她自己的力量是撼动不了薄溪若的,大姑娘虽是庶出,但却是王爷的长女,第一个孩子,能感觉得到王爷对她比庶出小女儿多了份宽纵,甚至与王妃所出的郡主不相上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郡主与大姑娘的关系并不亲密,沈宝用决定利用这一点,这府上能压住薄溪若的女眷就只有郡主了。 正巧她一直有意识地接近郡主,投其所好。沈宝用在绣功一样上很是出彩,不仅绣技了得,她连样子都是自己设计的。郡主非常喜欢出自她手的花样子,清新脱俗是外面买不到的,是以郡主会时不时叫她过去一起研究这个。 又是一次大姑娘找她的麻烦,这一次沈宝用没像往常一样忍让,而是适度地激怒了对方。薄溪若那个莽性子一下子就急了,自然不会放过她,罚跪的时间变长,手掌也被狠狠地打了。 第二日就是郡主叫她一起绣花样子的日子,郡主的人来叫,沈宝用拿上东西去了。 到正芍院后,沈宝用那双被打得通红的手,一伸出来就被郡主发现了。郡主惊讶问明缘由,但也只是淡淡道:“薄溪若真是疯了,她那人就那样,虽她姨娘尚在人世,可又能受到什么好的教育。这事是她不对,你以后尽量躲着她点儿。” 郡主从来不称大姑娘为姐姐,都是直呼其姓名。沈宝用听后敛了眉眼,只点了点头。此刻就让郡主为她出头,沈宝用本来也没抱希望,只不过想钓大鱼得放长线,这线埋好了,自然有有用的那一日。 机会来得很快,沈宝用很快又激怒了大姑娘,在去郡主那里的前一天。 这一次郡主的人来叫她,沈宝用托辞了,没给理由的托辞了。郡主身边的人又能有几个看得起沈宝用,来叫她的人本来就不耐接这个活儿,听她敢没来由地不去,回到正芍院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挑动郡主神经的话。 这九王府,脾气不好的可不止一位大姑娘。九王爱纵孩子,是都城有名的护犊子。一个庶出的女儿都能养成那样,更别说已故王妃所出的唯一嫡女了。 于是郡主带着她的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落蜓轩。听着外面动静的沈宝用嗤笑一声,真是不经激啊,果然来兴师问罪了。也是委屈了郡主殿下要屈居于她这个小院子了。 在郡主进到屋内时,沈宝用已调整好表情,她一副内疚愧祚的样子,不等郡主发话自己先道起歉来:“殿下,本是我不恭失了约,心里已惶恐不安,怎么还劳你跑这一趟。” 郡主气势一弱,看着她躺在床上一副生了病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传话的婢女,婢女有口难言,明明刚才她来叫人时,沈姑娘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满面病容了? “你,这是怎么了?”郡主问。 沈宝用:“我今日腿脚不方便。昨日起风,偏巧我又惹了大姑娘,被罚跪在廊下,一时膝盖疼痛不利行走。再加上,”沈宝用说到这儿,看了眼榻桌上的一堆绣品,她拿起一件放在手中后道,“大姑娘说,梁姨娘要给王爷过寿,让她也要献上礼物,大姑娘看上了我的绣样,要我帮她绣一些。” 郡主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并不是因为薄溪若给自己父王的生辰礼要别人代劳,而是王府上下谁人不知,她父王是不过生辰的。 九王府的王妃,也就是郡主的生母,过世的日子正巧是九王爷生辰这一天。是以,从王妃去世开始,王爷再也不庆生了,这一直是王府的惯例。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梁姨娘早就开始暗地里偷偷为王爷贺生,只是不摆在明面上罢了。 但这事郡主是不知道的,如今梁姨娘弄出这手活儿,在她看来就是对她母亲的不敬,是一种挑衅行为。小的时候,她略微懂事后,就知道每每父王去到秀梅院,母亲就会黯然神伤。 谁又说得好,母亲那样早早去了,是不是就是被梁姨娘气的。她不找兴她们就不错了,她们反倒来惹她。 郡主看着沈宝用绯红的手掌还要穿针引线,这不止是罚跪了吧,还应该如上次一样被打了手心,于是她心里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不会从头写起,只是一段回忆。 第5章 沈宝用半推半就地被薄溪煊拉到了王爷面前,因着从小流浪的经历,沈宝用的身体发育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她虽不矮但骨架纤细,此时一副病容,被看上去比她强壮的郡主拉着,更显身不由己楚楚可怜之相。 薄光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他都快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孩子存在,程烟舟那里倒是能看到这孩子去过的痕迹,但程烟舟从来没有为这孩子提过什么要求,都是他给什么,她们就接什么。 此刻,看着郡主一副不忿的样子,可是出了什么事?他道:“你这气冲冲急匆匆的样子是为了哪般?拉着沈姑娘做什么?我看她好像不舒服。” 薄溪煊:“您也看出沈妹妹不舒服了,你再看看她的手还有膝盖都被薄溪若祸害成什么样子了,今日若不是我去到落蜓轩,还不知咱们王府正被薄溪若败坏着名声。仗势欺人,连一个孤女都容不下。” 落蜓轩?哦,是指这个孩子住的地方吧,薄光这时才自觉,对程烟舟这个养女他关注的实在是太少了,这不就闹出事了吗。他本能地不想此事扩大到溢福院,程烟舟虽在他面前从未提过这个孩子,但从他认识对方以来,他能感受到程烟舟对这个养女是有感情的。 “知道叫沈妹妹很好,说明我们家郡主没有仗势欺人。但你怎么不知道叫大姐姐呢,薄溪若长薄溪若短,外人听了就不损王府的体面了。” 看郡主表情就知道她不服,但她是来找她父王撑腰的,所以屈服道:“女儿知道了。” 沈宝用在听到郡主脱口而出的“沈妹妹”时,全身都不适起来,她何时如此称呼过她,一般都是“喂”和“嗳”或是直接叫名字。 薄光见爱女这次到是听话没跟他梗脖子,于是开始说正事:“到底怎么回事,溪若做了什么?“ 薄溪煊把沈宝用的手展开递到薄光面前,开始说起从沈宝用那里听来的事情经过,当然她留了个心眼,她只提眼前这次不提从前,怕她父王问她为什么以前不说,要到这么厉害了才来告状。 自然她更不会提梁姨娘给父王贺生的事,从小到大,她在世子哥哥与父王面前耍的那些小心思,都能被他们一眼看透。所以“实战”这么多年下来,郡主的经验就是少说话、说实话、不掺杂私心,反倒能落个心眼实小傻妞的形象,从而得到父王与哥哥更多的保护欲。 薄溪煊在这条阳光大道上收获了很多好处,她打算一直走下去。 所以,她只提邀沈宝用去她那里玩,听说对方不舒服不能前来就过去探望,然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于是不齿于大姐姐的做法,这才来找父王说道此事。 薄光看过沈宝用通红的手心,以及伤到膝盖站不稳的身姿后,他脸色沉了下来,若溪煊说的是真,那溪若这次真的是过分了。 他虽宠孩子,从来没有打骂过她们,但他不能允许王府里出现随意打人罚人之事。 薄光问沈宝用:“这事你母亲知道吗?” 沈宝用摇头,她看到王爷在点头,心里无比庆幸没有把阿娘扯进来。可就在沈宝用以为,此事可以在不惊动阿娘的情况下由王爷出面解决时,王爷忽然又摇了摇头,然后他沉默了一下道:“还是要支会她的。” 在沈宝用的不理解中,王爷唤了人来,把梁姨娘与大姑娘还有她阿娘一起叫到正厅来。这是要公开料理此事的节奏。 于沈宝用来说这样再好不过,她不信过了这样的明路后,大姑娘还敢有事没事的罚她,但她是真不想把阿娘牵扯进来。 唉,若阿娘知道自己受了这样的委屈,以阿娘绵软单纯的性子,该是会被吓到的吧,从此她会变成惊弓之鸟,生怕她在这府上再受委屈。可这样阿娘会不会与梁姨娘对上,沈宝用深知她阿娘别说宅斗了,这玩意儿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阿娘出嫁前的娘家,父亲是读书人,与妻子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不曾纳妾收房。若不是王爷强势,以救命之恩相挟,她们是可以舍弃养父的家产,投靠程家的。 就是这样什么脏污算计都没见识过的她阿娘,怎么可能在王府里展开宅斗。 一行人得了王爷的令来得很快,程烟舟是第一个到的,听到传话的下人说沈姑娘也在,她马上就赶了过来。 而秀梅院那边虽离王爷定下说事的厅堂更近,但梁姨娘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她叫来女儿问询,这一问她就知道坏事了,她这闺女白长个傻大个,是真的完全没随了她,一点儿心眼都不带长的。 但现在不是责备她的时候,梁姨娘母女姗姗来迟,在这之前,薄光已经把事情与程烟舟说了,此刻程烟舟红着眼,显然是哭过了,而他们王爷沉着一张脸,看得出他在生闷气。 怎么着,这是心疼他新得的宝贝嘎达了。 “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叫我们过来所为何事?”梁姨娘不乐意看他们这副郎情妾意的样子,主动开口。 “溪若,你过来。”王爷点名。 薄溪若还是有些怕她父王的,见她父王一脸严肃地叫她,直接就撂了底:“是她不对在先,我就是纠正一下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臭毛病,她就,她就,” “她就什么?大姐姐,自打沈妹妹进到府里来,我可没少与她打交道,她可是个好脾气的,守礼懂规一向是拿你当姐姐的。你这样凶狠行事,坏的可是咱们府上的名声。”薄溪煊插话道。 是啊,她就什么了呢?薄溪若也说不上来具体细节,只知道沈宝用不一样了,面对她对她的教育,她开始不服,说的每一句话看似恭敬,实则句句戳她肺管子。可此刻让她学舌出来,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真是急煞个人,偏越急越出错,她脱口而出:“她是个什么东西,何来坏了府上名声一说,就连她养母不过是寄在咱们篱下的贱民,无名无份地还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话听到梁姨娘耳中觉得正确合理,无比悦耳,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还不让人说了,但眼下就还真说不得,她这闺女真是不见王爷那股暗气马上就要发作出来了。 反骨 第4节 “住嘴!”薄光厉声打断她,一指梁姨娘:“你平时就是这么教育她的?” 梁姨娘跪下道:“是妾的错,以后妾会严加管教孩子,但大姑娘虽说是府上最大的姐姐,可论起岁数她比沈姑娘还要小上一些,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哪家姐妹多了不这样。让大姑娘给沈姑娘赔个不是,我也给程娘子赔个不是,二位大人大量,就原谅则个吧。” 怎么能这样轻轻揭过,程烟舟不明白,是,王爷是她的恩人,她是无名无份地寄居在王府之中,但这是她想要的吗,她本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堂堂九王的府里,竟这样不分是非不论清白,明摆着欺负人。 程烟舟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理直气壮不讲理的,她气得浑身发抖,沈宝用察觉到,轻轻走到养母身边,双手扶住了她。 沈宝用察觉到的,薄光也看到了,他对上程烟舟的双目,那里有哀怨,同时还有希冀…… 他收回视线,然后道:“犯了错就该罚,是为父疏于了你的管教,你下手这么重,也该自己品尝一下此中滋味,方可起到训戒的作用,从此不再如此行事。回去自领三十手板,冬驻,你看着执行,完成后回来复命。” 冬贮是王爷院里的人,与秋实打小就跟在王爷身边,这样的人去给大姑娘执行家法,那肯定是要放水的。沈宝用想明白这点,心下想着这可不行,若让他们如此轻轻放下,她不是白闹了这一出。 眼见王爷就要离开,沈宝用松开她养母,一下子跪到了前面来:“王爷,梁姨娘说的有道理,我与大姑娘打闹得失了分寸,她给我赔个不是就好了。” 唉,本不想利用阿娘的,但既然她已被牵扯在其中,那就这样吧。 果然如沈宝用所料,她阿娘怎么可能在她明摆着被欺负惨了后,还这样卑微。若这次不给大姑娘个教训,以后她的小宝可怎么办。 程烟舟立马跪到沈宝用面前,抓着她的手道:“你不要这样,都怪阿娘没有能力,保护不了你,你这样是要阿娘心痛死吗。”她说着跪着爬向薄光,“王爷不要听这孩子胡言,她是被吓到了,还请王爷做主。” 沈宝用的膝盖怎样薄光不知道,但他知道程烟舟的并不好,经不得这样跪,为了她那个使不上力的膝盖,很多姿势他都无法展开,如今自己都小心用着的东西,就这样在地上搓来磨去的,他一下子起了急。 “好了,都起来,把戒尺拿来,我亲自打,养不教父之过,这一次就让你长个教训。” 沈宝用心下一松,她的目的达到了,大姑娘不仅要受皮肉之苦,大庭广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里子面子都丢了,她只觉痛快。 就在此时,沈宝用莫名的心中一凛,她寻着感觉,看到了一个人对上了一双眼。 是世子爷,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竟是无人通报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这里。他那双眼里含着嘲谑,在她看过来后,慢慢地那股嘲意淡了,泛起越来越冷的光。 第6章 他莫不是看出了什么?沈宝用随即想到。她不敢再去触目那双眼,那人的眼睛似深潭,好像能把一切都涤清到现出原形。 打板子的声音响起,听声看势王爷是使了大力的,沈宝用一开始还提着心会不会生变,暗中观察的世子爷会不会站出来。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都没有看完薄溪若挨打的全程,一早就离开了。沈宝用虽没敢再去看他,但一直有余光留意着那边的情况,见他走了她身上无形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 沈宝用年纪不大,但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过早地尝过了人生百态,很少有人可以给她乌云压顶的感觉,哪怕是当初在老家面对王爷对她的审视,她都能淡然面对,从容不迫。 可这世子,比她大不了多少,竟会让她产生怵头的感觉。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他,这位世子爷给人的感觉如同府上下人所传的那样,如清风明月,如温润之玉。 可为什么刚才他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 直到王爷三十个手板全部打完,沈宝用才回过神来。整个厅堂里都是薄溪若与梁姨娘的哭声,还有王爷的声音:“请董大夫来,两个人都诊治一下。” 沈宝用已经好几年不再羡慕有父母的小孩了,因为自打她被沈家收养后,她的养父养母待她很好,慢慢地她感觉到自己也成了有父母疼爱的小孩了。哪怕那段如美梦一样的日子并不长,只有几年,但她真的忘记了羡慕与妒忌的滋味。 可此刻,王爷的一句话让她重新品尝到了这种滋味,大姑娘何其幸福,行事偏差了有父亲教导有娘亲维护。同样的三十板子,她刚挨完王爷就迫不及待地亲自嘱咐下去,请都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 当然也提到了她,但她这板子可是捱了一天了,之前他可是没想着叫来大夫先给她看一下。 这种比较没有任何意义,她真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开始企图从别人身上找温暖,开始自艾自怜起来了,沈宝用立时打住了自己的念头,她没有资本软弱,她也不容自己的心有软弱的机会。 董大夫,很好,膝盖与手掌都会得到很好的治疗,她可不想为了整治薄溪若而把自己弄得落下毛病。 此事告一段落后,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沈宝用都在提防着世子。那些为丐的日子,练就了她如野兽一般的直觉,她就是觉得不防着他点儿,她会不安到睡不好觉。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大姑娘也过于安静了。沈宝用本来还有很多后招用来对付大姑娘的反扑。她可不会认为,三十个手板的教训能令薄溪若那个莽子就此收手。 结果,两件她担着心的事都没有发生,薄且什么动作都没有,薄溪若也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再警觉的野兽也有打盹的时候,就在沈宝用放下戒备心,以为是自己多虑了时,她发现薄溪若开始反击了。 反击不奇怪,但令沈宝用困惑的是,薄溪若变了性子,行事再不鲁莽,自己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不被她抓到把柄,落在对方所设的坑里。 一开始她以为是梁姨娘教的,后来郡主无意中的一句话让她熄灭的警觉重新被点燃。 郡主说:“世子哥哥最近好忙啊,都没有工夫给我买街上的小吃了。” 沈宝用随口道:“世子殿下不是一向很忙吗。” 郡主道:“忙什么,自打上次薄溪若被父王打了手板后,世子哥哥主动向父王提出要亲自教导她,父王同意了。”说着郡主一脸不忿,“真是让她因祸得了福,从那时开始世子哥哥每七日就会把薄溪若叫到他书房,亲自辅导她学业,上次我从那里路过,还听到里面传来了琴声,世子哥哥也是闲的,连抚琴都要教她。” 郡主不过是随口抱怨,却听得沈宝用心里一激灵。果然,那日他是看穿了她的把戏了吧,虽自家妹妹太蠢,但也不允许被她如此戏耍,所以才会借教导她学业与五艺的机会,真正想教给她的是心机与手段。 沈宝用从不自大,她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那些从市井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和心机,与身为皇戚从小被当成王府接班人来培养的嫡长是无法比拟的。 所以,她缩起了头,那段时间基本都不出落蜓轩了。她要好好想一想,怎么让大姑娘胜她一次。既能让她找回面子解了气,又不能让自己太憋屈或是受到伤害。 就在她还没想出具体的应对措施时,让她窥探到薄且不为人知的一角真面目。什么清风明月朗朗君子,都是假的,他明明就是个真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辈。 沈宝用永远都记得那日,她本在郡主房中与之闲聊,外面忽报世子来了。 沈宝用自然不想碰上世子,而郡主也在暗暗防着她,沈宝用长得太过明媚娇艳,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任何你能想到的描写美丽的词句放在她身上都不夸张。 可惜她偏偏出身卑微低贱,来路不明的养女,且她养母在王府还是那样的身份,若让她沾上世子哥哥哪怕一丝一毫,都是对哥哥的亵渎。 这些年来,打她哥哥主意的闺阁女子太多了,有些手段十分不雅观且不入流,深得世子哥哥的厌恶。是以这样的事情见得太多,以致于整个王府都被训练得对年轻女子过于防备。 沈宝用的样貌与她的年龄,平常带着她一起说笑玩耍可以,但事关薄且,薄溪煊的态度就另当别论了。 于是二人默默地达成了彼此不知的共识,一个马上站了起来,另一个一指偏屋:“你去那里。” 沈宝用闪身没入帘后。薄溪煊被她利索的动作弄得一楞,大弘的风气,女子与男子若不是单独相处于一方天地,是可以坦然相见的。 沈宝用刚刚与她配合的实在是太好了,她刚一指她就去了,没有一丝犹豫与拖沓,倒叫一向看惯世子哥哥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涌现一大批女子的郡主不适应了。 沈宝用站在偏屋门框旁,听到薄且是为过几日都城的金花节而来。那一日都城里年轻的男女都会出门上到街上,各家女眷会相约,组织在一起品茗,吃酒…… 这段时日里,年轻的儿郎们也会出现在这些地方。金花节最初是庆祝什么的,大弘的人民早忘了,如今它变成了一个有传情性质的男女相看的聚会。 郡主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时候提前相看起来,这是她过的第一个金花节,所以,身为哥哥的薄且就需要注意的事情提前嘱咐妹妹,王妃很早就不在了,王爷又想不到这些细节,只有哪怕安排再多奴婢跟着也不放心的他来说了。 “哥哥放心吧,我就算再不喜欢大姐姐,也会全天都与她拴在一起的。况且今年我身边还多了个人,沈宝用也会去的。” “你打算带上她?”薄且问。 一墙之隔的沈宝用心里一慌,这语气可是满满的不赞同。之所以她会慌,是因为对于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她早已规划好。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寄居在王府,她要嫁人的,她要为自己创建一个家,一个名正言顺遮风挡雨的靠山。她对金花节慕名已久,想着利用与王府看上去能攀上关系的假相,尽量让自己嫁得好一些。 指着养母与王府的关系是不牢靠的,阿娘好不好全靠王爷的恩宠,若是有一天恩宠不在或是王爷没了,她希望那时自己可以成为养母的倚靠。 金花节是她第一次在都城亮相,还是由九王府的郡主带着,于她来说起点不可谓不高。沈宝用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她为这天做足了准备,此事不能有变。 “嗯。她也不能一辈子都在咱们府上不明不白地住着吧,趁机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不是更好。” “你才多大,自己的婚事都不曾操心过,就替别人想上了。”薄且揶揄她后话锋一转,“你不要带她去,以后也要离她远些。” 薄溪煊:“为什么啊,她人挺好的,手巧心思巧,我挺喜欢她的。” “是太‘巧’了一些。”薄且的语气里满是嘲讽,紧接着他沉默了下来,在薄溪煊又问了他一遍后,他慢悠悠开口道:“她,有时会不请自来。” 可以说,在刚听到这句话时,沈宝用并没明白薄且的意思。她不请自去了哪里? 可能郡主也没能一下子明白,外屋静了一瞬后,就听薄溪煊很激动地问:“烫书轩吗?!” 薄且:“是。此事你知道就好。” 薄溪煊:“那当然,哥哥还不知道我,咱家属我嘴最严。” “轰”的一下,沈宝用脑袋里一片空白。烫书轩是世子住的院落,她可是从来没有踏足过,甚至连路过那里都没有,她这个年纪,在府上有年轻男子的情况下,怎会不知避讳,事实上她是避之不及。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世子为什么会瞎说,这可是污她名讳的大事,就算她曾利用过他两个妹妹之间的不和来为自己…… 是了,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世子不想她留在他妹妹身边,怕她再耍什么心机,所以,他要把那个傻的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对这个聪明但阅历不够的亲妹妹猛击七寸。 郡主的七寸就是她世子哥哥的清誉。 如此一来,郡主别说再被她利用了,恐怕弄死她的心都有了,从此郡主这里会对她完全封上大门。 第7章 “那是真不能带她去了,这样惦不清身份如此品性之人,若是在金花节上惹出什么事来受连累的还是咱们。”郡主的声音饱含怒意。 郡主还骂了什么,沈宝用已被耳中的嗡鸣声震得听不太清。她还在想,堂堂世子为什么会这样无耻,哪怕他再有理由,也不能这样构陷她。她很想冲出去与他当面对质,但尚存的理智拉住了她。 沈宝用明白现在出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别说身为亲妹妹的郡主,就是整个王府甚至整个都城,在此事上都不会信她而不信世子。只会觉得她是恼羞成怒,死鸭子嘴硬罢了。 所以,她不能出去,反正怎么样都是与郡主交恶,此事关乎她哥哥的清誉,她自是不会往外面说,不过就是以后针对她的再多一个而已,这是沈宝用能想到的把伤害降到最小的办法。 世子走后,薄溪若道:“出来。” 她虽有意在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厌恨却是压不住的。 沈宝用这才发现,屋中除却郡主再无一人,她又放心了一些,看来那厮在进屋前就已想好要说什么,提前摒弃了周围。目前此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沈宝用知道郡主不信,但她还是要说:“我没有做过世子所说之事。” “你还敢狡辩,我哥哥有什么理由编排你。”郡主依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沈宝用知道这不是为了她的名声,而是不想让她这样品性不好,识不清自己身份的低贱之人,沾上她的世子哥哥哪怕一星半点。 “可能是不喜欢我这样低贱之人与郡主走得太过接近,才出此下策吧。” “荒唐,你把世子哥哥当什么了,凭你也配他为你起这样的心思。你滚吧,我劝你一句,若还想在府上安安稳稳地生活,若不想给你养母找事,给她丢人,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你这么年轻不要把路走窄了,误了你自己。” 郡主这人骄傲到有些傲慢,不经意间会留露出高高在上俯视于人的姿态,但她从不仗势欺人,刻意侮辱于她,甚至还在她刚来时,见她的丫环欺她,主动上前训斥了对方。 沈宝用自知与郡主不是朋友,但也不想与她交恶,走到这一步心下唏嘘。 沈宝用给郡主服了一礼,然后就出了屋,到了院中发现,果然连郡主贴身服侍的两名大丫环也在外面候着呢。见她出来还像往常一样与她打了招呼,沈宝用也如常地回了她们,但她知道这样的情形以后不会再有了。 回去的路上,沈宝用走得很慢,她从惊怒中清醒了过来,她想明白了更多的细节,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见过“牛鬼蛇神”的众生相后,她还会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忌惮。 因为他那个泄露真实情绪的眼神,让沈宝用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看到了自己。那个为了结果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以毫无原则底线的自己。 她在养父教她读书识字时学到过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里有个问题,什么才算大事呢?国家民族?还是私人的利益呢? 沈宝用确实有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不长,半柱香的时间她就想明白了。 她不懂那些大事,她也不想去分辨,她只知道这世上除了她自己,不会再有人如此真心实意不较后果地为她打算了。所以,她的私事在她这里怎么就不算大事呢,当然要算的。 可巧,过了几日她又读到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养父告诉她这句话的释意有颇多争论,一曰:人不修习,为天地不容;二曰:人不为自己打算,于天地都不容。 沈宝用笑了,她当然是选择相信第二种了,把私心与私欲装裱得如此华丽,冠冕堂皇的,真好。 沈宝用相信,这世上不乏她这样的人,但像她这样坚定执着地为达目的势不罢休的偏执者,并不多。可巧不巧,这王府里就有一个,她今天算是见识了。 反骨 第5节 想通后,沈宝用怒意全消,她从不在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上消耗精力与情绪。她要着眼未来,可眼前的现实就是,她去不了心心念念的金花节了。 也是从这天开始,郡主有意对外表现出与她的决裂,被郡主院中人无视并没有什么,但她身边的那两个心眼儿活分,被郡主教训过的丫环,看出她被郡主所厌,这府上的主子再无人护着她后,开始露出恶奴的嘴脸。 慢慢的沈宝用发现,郡主与大姑娘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不得不说薄且这一招不仅解除了她这个郡主身边的隐患,还让姐妹俩长年不和的关系破了冰。 沈宝用想着,若她利用了这两姐妹是她不对的话,那现在她被薄且利用,成为她们姐妹俩和好的棋子,是不是也算是还了她们。 薄且,世子爷,可真厉害啊,这样不要脸的打法还是由一个身处高位的人做出的,真可算是无敌了。从那以后,沈宝用把自己的头放得更低,她要忍,她要着眼未来。 着眼未来,刻心刻肺一般地存留在沈宝用的心底,她慢慢地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想到她为了这四个字所付出的努力,再看看如今她的情况,她觉得她做得还算不错,她快要成功了。 也正因为此,她才会一点风吹草动就惴惴不安,才会对薄且的一举一动如此紧张。沈宝用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薄且与云甄的对话,还是挑不出毛病,她只能放下,但愿只是她多心而已。 九王府的祠堂,杨嬷嬷正在指挥着下人给世子做洗扫礼。 杨霏是世子的奶嬷嬷,在世子刚出生那段时间,王妃的身体与精神都非常的不好,照顾世子的重担就落在了她身上。 杨嬷嬷看着世子身上的伤,眼泪都要下来了。她喃喃道:“圣上也是舍得啊。” 薄且正在闭目养神,他是真有些累了,闻言睁开了眼:“嬷嬷。” 杨霏:“老奴错了,老奴多嘴了。奴可能真是老了吧,逃不过嘴碎的命运。” 薄且没说什么,但杨嬷嬷这边刚反思完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叨叨:“殿下听说了吗,落蜓轩那位要嫁了。” 薄且这次没有睁开眼,只是眉头皱了起来。自打他归来,从还没进这个家门开始,就被提醒着这件事。她嫁不嫁对王府有什么重要的,他忽然不想再听到这件事。 杨嬷嬷是了解世子的,虽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但观他这个拧眉的表情,杨嬷嬷就知道,他这是烦躁的表现。于是她闭上了嘴,安静地主持着洗扫礼。 但薄且却忽然觉得不乏了,心也静不下来了,他甚至胡思乱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最开始他只是不想薄溪煊与沈宝用交往,薄溪若被打手板那件事,他稍微过问了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全部起因,自然也论证了他的猜测。府上这位沈姑娘平时不言不语的,倒不想是个不安分、心术不正之辈。 他当然不赞同薄溪若打人,但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正大光明地为自己争取公平的,可她没有,她在暗中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诡计,那他就让她知道,下三滥的手段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耍。 他还是给她留有余地的,只对薄溪若编排了她。但后来,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乱跳,自己就又些生气了。 于是在他有意的表现下,他烫书轩的众人也以为沈宝用不安于分,妄想攀他这根高枝,于是他保住了府上能用之人的品格,不怕被她利用或带偏。 是以不能怪嬷嬷念叨此事,在杨嬷嬷看来,沈宝用的出嫁确实是解了她的一桩心事。 当初他特意选在沈宝用在薄溪若那里时去说此事,就是为了让她听见,让她知道她做的事不是无人知道,他不仅会盯着她,还会为了妹妹们的健康成长,毫无底线地对付她。 她很聪明,那么大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她不仅忍住了,从此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惜,好景不长,她还是太心急了,那副要往高处嫁的样子把她的虚荣展现得淋漓尽致,再加上她的身份,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如今薄且回看此事,自己当初是否过于简单粗暴了,可事关他两个妹妹,他又没有精力与必要去深谋此事,只想着刀要快要能起到绝对震撼的作用。 可以说是下策,但对待下等的卑贱之人不用下策,难道她还配得上上策不成。是下手狠了一些,但确实省时有效。就沈宝用设局挑拨权贵之家嫡庶姐妹间的行径,放在哪一家里都够要她命的,若是在宫中,她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第8章 这样想着,薄且觉得自己已经够对沈宝用手下留情了。 礼毕的时候,外面有小厮进来对杨嬷嬷道:“嬷嬷,王爷已回府。” 杨霏正要招呼人准备起来,又听小厮道:“嬷嬷不用急,王爷去了溢福院,过来还且得一会儿呢。” 杨嬷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待小厮退下后,她一边把世子新衣上的褶皱抹平,一边说:“王爷这是有点上心了啊,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忧的,沈姑娘就要嫁了,也不怕王爷偏袒她们。再说就算王爷这样做了,世子不好说什么,但奴是宫中派来的本也不是王府中人,自会去宫里寻说法的。” 杨嬷嬷说这话时,祠堂里只有她、守铭、世子三人。守铭与她都是宫里派过来的,不用忌讳。 虽说这是自己种的因,但薄且没想到杨嬷嬷防沈宝用防得这样紧,竟是怕王爷把她强行塞给他一样。这事不会已被捅到太后那里去了吧。 薄且回到自己院中,翻了翻书架上的书,这场仗打了多长时间,他就有多长时间没有看书了。他本打算看一会儿就去歇息,不想郡主来了。 薄溪煊可以算是跑进来的,她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本来要去门口接哥哥的,但大管家不让我去。” 薄且对她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若薄溪煊心再细些、心思再敏感些,她就会发现,她的世子哥哥对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永远停留在这一副不变的笑容上,假得很敷衍。 薄且道:“守铭不让你去是对的,我在信中提前告之了他,我与父亲刚从战场下来,风尘仆仆不说,这一身的煞气冲撞了你们就不好了。明日家宴,总是能见到的,你这时候何苦跑这一趟。” 薄溪煊:“我想世子哥哥了,也想父王了,”说到这里薄溪煊顿住,她在父王那里扑了空,因为他去程娘子那了。 她不想说的,也知道自己没必要为此事别扭,但多少有点替母亲不值,甚至连梁姨娘那份都不值了起来,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永远对新鲜的感兴趣。 这种想法在薄溪煊脑中一闪而过,最重要的当然还是眼前的哥哥,她不错眼珠地看着薄且,说:“世子哥哥,你瘦了,打仗很辛苦吧。” “不辛苦,习惯就好。” 薄溪煊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府中之事,薄且含笑听着。 听着听着,薄且的笑意越发淡了,薄溪煊不觉,还在说着:“那沈芮于她来说算是高攀了,想来她该是满意的。” 薄溪煊同杨嬷嬷一样,都是一副替他高兴的语气。薄且忽就有些烦躁,他想他真的是累了,疲倦令他烦闷心躁。 薄溪煊也不是没有分寸之人,在见到了世子哥哥并表达了思念后,嘱咐哥哥早点歇息,而后离开了烫书轩。 薄且书也不看了,踱步到内室,揉了揉在薄溪煊走后一直紧绷的眉心。他躺下来想要自己尽快入眠,睡醒一觉歇息好了,也就不会心烦了。 下人们都知道主子刚归来,是要好好歇息一晚的,所以,今日的烫书轩比往日要更静上一些。 但薄且在夜半醒了过来,守铭这几年岁数大了,虽他自己说身体很好,薄且却体谅他,不让他在外面守夜了。今天情况特殊,世子刚归家,守铭遣开外间的小厮,自己睡在了那里。 夜半时分,守铭忽听到异响,世子好像怒喝了句什么,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欲入内查看。 刚踏进去,就听世子命令道:“我无事,出去。” 守铭硬生生刹住了脚,但他还是不放心:“殿下可要喝些安神茶?” “不用。”顿了下薄且问,“我刚才说梦话了?” 守铭:“好像是的。” “说了什么?” 守铭:“奴婢没听清。” “下去吧。”薄且命令道。 守铭退下前还是问了一句:“若是殿下睡不习惯这里,要不要去佑前巷住几日?” 薄且未置可否,依然道:“下去吧,不用守夜了。” 守铭恭敬退下。 屋内屋外又恢复了寂静,薄且大概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类型的梦话,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梦中最后时刻的状态。 他愤怒,他惧怕,他甚至不敢往前再走一步,那大红床帐里的两个人影在做什么,还要再做什么,梦里的他清清楚楚。最终在各种极端情绪的带动下,他醒了。 醒后的薄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场梦。 他在梦中喊了什么,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只记得是阻止与质问的话,他问守铭,守铭说听不清,那就算了,薄且也不想再纠结这一点。 他要纠结的已经不是一句话了。 薄且再睡不着,今夜晴空,月光透了进来,他披衣走下床来到了窗前。 今春来得比往年晚,薄且推开窗户,看到了迟开的玉兰,准确地说是花骨朵儿,要开还没开的状态。薄且盯着这花骨朵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出了屋子来到了院中。 他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气,不知是不是这株玉兰发出的。薄且双手背在身后,近距离地看着这株玉花,长势很好,并没有因为晚春而被打击到,含苞待放,正欲展示自己的美好。 忽一阵春风吹过,这给了薄且一种错觉,这朵正待绽放的花儿似要随风而去,他本能地抬手抓住了花枝。这一抓就再也放不下了,只见他眉眼一凛,手上使了劲,花枝被折断在他手上。 待他缓过神来,这株玉兰已离了它的根落在了他掌心中。薄且盯着手看了一下,然后五指聚拢,花枝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他一路拿着,回到屋中把它插在了窗前书桌上的骨瓶里。 随后,薄且在桌前坐下,望着书桌上的添头,别说还真起到了装饰的作用,很美很好看,给他的书桌增彩不少。 何止是美啊,还长了本事呢,她倒是会给自己找。沈圣懿好歹是个正五品,只是她配吗。放眼整个朝廷沈院使算是难得的清臣,他对沈院使的印象不错,一直是高看沈家一眼的。他是真不忍心看着沈院使家的长房长媳落在一个卑贱之人的手中。 在薄溪煊说到沈芮这个名字时,他就想起来了,沈家嫡长确实名沈芮。去年放榜中了进士,不止,他还是三甲的传胪,这样的青年才俊该配得起更好的女子。 薄且这样想着,一些远些的记忆一下子被打开了。 他好像记得梁氏一直对沈家感兴趣。他能有此觉察,是因为他一向眼尖心明,凡被他看在眼里的任何事都能被他灵敏地感知到。 去年的某场宴席上,他无意间注意到薄溪若对沈芮的小女儿情态,这就对上了,难怪梁氏会在下小定的日子里做文章,该是觉得自己选得佳婿被别人抢了。 薄且弓起食指反手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上的兽头,敲击声清脆明朗,在万籁俱静的深夜中竟起了回声,如他的心境一般,拨开迷雾开阔了起来。 薄溪若,若是不辜负他那段时日对她的教导与点拨,就该知道没到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一切皆有变数,想要的东西就该努力去争、去抢,若是连个小乞丐都赢不了,那也不值得他再为她费心。 薄且忽然站了起来,似做了重大决定后的疲累,他步伐轻松地朝床榻走去,重新入睡。 同样的时间段里,秀梅院的梁姨娘却是辗转反侧。以前她也常常这样,但都是因为王爷没来她这里,孤枕难眠导致的。今天却有所不同,王爷就躺在她的身旁。 梁姨娘该是高兴的,王爷归府的第一个晚上没有留宿在溢福院,而是来了她这里。 她早就得了消息,王爷之前去了姓程的那里,她已毫不抱希望今日能见到王爷了,一直盼着明日的家宴上怎么收拾打扮自己,务求让王爷眼前一亮。 可王爷给了她一个惊喜,竟然来她这里吃了晚饭,晚饭后她以为他终还是要去别院的。不想更大的惊喜等着她,王爷留了下来。 这时梁姨娘就知道,那位惹到了王爷,身边被她派去专门盯着溢福院的下人找机会向她报告了此事,果然,王爷是怒气冲冲从后院那里出来的。 梁姨娘心里有一事令她不大安稳,就是沈宝用那丫头过小定她暗中使绊子的事。 她是由王爷贴身侍女升为姨娘的,王妃体弱多病,去的又早,王爷一早把管家的事都交给了她。她从小就生活在王府,对府中大小事项俱是清楚的,所以一直以来,府中内务她都处理的很好。 按说她有掌家的实权,今日之事她也有由头这样做,但以王爷对溢福院那位的偏宠,她真怕对方借王爷刚回来意正浓时吹枕头风。不想那位这样蠢,机会没抓住不说,竟与王爷生了嫌隙。 姓程的蠢她可不能犯蠢,于是梁姨娘在饭桌上提起了今日下小定的事。 她给王爷盛了一碗他最爱喝的汤,闲话家常一样的说道:“不知王爷是否已经知道,不久咱府上要有喜事了。” 薄光接过汤碗问:“什么喜事?” 梁姨娘:“是沈姑娘啦,她同沈院使家的长公子定了亲,今日可巧是下小定的日子。” 她见王爷似不知此事,也没有要替溢福院作主的样子,于是又道:“这程娘子也真是的,我跟她说,王爷去不了一年半载就会回来,让她不用急着嫁女,怎么着也让王爷帮她掌掌眼也好,可她偏不听,显得她很不信任咱们似的,让程娘子对人放下戒备,敞开心怀可真不容易。” 薄光从汤碗中抬头看了梁姨娘一眼,梁姨娘马上禁了声,开始给他布菜。 过了会儿,她却听到王爷说:“住在我府上,就是我府里的人,怎能让她任意妄行。不打招呼就定下如此大事,谁教她的规矩。” 梁姨娘一下子就安稳了,看来姓程的这次把王爷得罪得不轻。 之后王爷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在她以为旷了那么久需求又大的男人一定会给她个难以忘怀的激,。情之夜时,一盆凉水浇了下来。王爷洗漱后倒头就睡,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规律的呼吸声。 梁姨娘想东想西,直到半夜都没有睡着,最后她只能命令自己想些好的,以刚才王爷所放的狠话,明日家宴上定会叫姓程的好看,她等着看戏就好。 反骨 第6节 第9章 薄且再次入睡的情况很好,一早在他习惯的时辰醒来,被人伺候着洗濑穿戴,吃过了早饭就准备进宫了。 守铭特意留心观察了世子,见他精神不错,没有一丝没睡好的迹象,悄悄放下心来。 薄且一进到宫中,走到哪里都是畅通无阻,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觐见圣上,而是来到了一处偏殿。这处殿门位于宫中的东边,整洁素雅,虽没人长住但看着干净如新。 殿中的宫人在见到薄且进入后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守规守矩地行礼,然后小心地随旁侍候着。 此时薄且身边的宫外人只有守铭,但他对这里一副十分熟悉的样子,能不假于宫人之手的一定要亲力亲为。 薄且在这里也很自在,圣上说了,不让他去勤安殿请安,就在这里等着就好,于是薄且看了眼时间,时辰尚早,他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守铭知他习惯,在一旁研磨侍候。 中间薄且放下书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就放了下来,不再饮用。守铭看在眼里道:“殿下,金霜小叶佑前巷那里还有一些,是奴婢没惦配好,这里只剩大叶的了。” “无妨。”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却是再没有饮用一口,而是让人换了清水来。 守铭就知道会这样,如他们殿下,你给他准备了他不爱吃的喝的用的,他不会责罚甚至连句责问都没有,但他又确实很讲究吃穿用度,不一定要用最贵最好的,但他本人有一套明确的喜好。若是有违他这些喜好,他宁可不用也不愿委屈自己。 就在薄且彻底把书放下开始写字时,外面传圣上驾到。薄且放下笔,起身迎驾。 “起来起来,让朕好好看看。”当今圣上方脸红面,与一母同胞的九王长得一点都不像。 皇上看着同样与他一点都不像,却好似阿光亲儿的英俊的脸,心里一点都不介意,比起一个漂亮至极的孩子,像不像自己倒没有那么重要。此时看着高大英挺的孩子,皇上心中只觉骄傲。 皇上拍了拍薄且的肩膀,眼中有泪花,嘴里说着:“好,好,” “臣拜见陛下,” “说过了在这里就不要这么叫了。” 薄且:“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龙体可安?” 圣上:“好,朕很好,你呢?听说替他挡了一刀。” 薄且点了头,圣上道:“此事在朕这里还好,一会儿到了太后那里,要小心说话,小心挨批。” 薄且:“皇祖母也是担心儿臣,儿臣听着就是。” 皇上的笑意淡了两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用愧疚这么多年,阿光身为皇家子弟,在皇室有危时他有责任分担其患。” 这个问题以前皇上就点过他,薄且这一次也是低头领命。圣上看他一副顺从的样子,但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他这个儿子啊,心里主意正着呢,但他能怎么样呢,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唯一的优秀的继位者,只能宠着了。 况皇上也理解太子,如他不能把太子养在身边的愧疚一样,不是别人劝几句就能消解的。 “来,让父皇看看伤在了哪,伤口有多深。”说着就要上手。 薄光退后了两步,皇上看出他动作的坚决,也不勉强,只打哈哈道:“在父皇面前有什么可害臊的,不逗你了,说正事。” 圣上与薄光先后坐下,圣上说:“其实四年前苏氏一族覆灭后,朕就有意接你回宫,把事挑明。是你说还不是时候,我也就听你的了,如今该是时候了吧,战功加身,苏氏一族的余孽也早已连根拔起。” 皇上口中的苏氏是从前的苏贵妃,苏贵妃背靠强大的苏氏家族,当年太上皇看中的皇位继承人并不是当今圣上,而是圣上的亲弟弟九王薄光。 当时还身为三皇子的皇上一天没有被封为太子,就一天难以安眠。最后是借了苏家的势才终得皇位。有得到就要有付出,苏贵妃被皇后挡在前面不能再进一步,好在皇后一直未有生育,而太后又把皇后保护得太好,苏贵妃才没有对皇后下手。 但是她自己得了儿子后,就开始不准皇上再有儿子了。 那时,朝中局势不稳,加上皇上为了皇位对苏氏让出了很多权力,如今更加强大的苏氏一族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 是以,宫中妃嫔凡有身孕者都会意外地流掉,皇上与太后明知是谁所为,却只能忍气吞声,一点办法都没有。 到后来,皇上甚至很少再宠幸其他嫔妃,不想再经历这种无能的挫败感。 薄且能来到这世上算是个意外,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末等位置的妃嫔,与皇上珠胎暗结后,许是皇上对这个女子有些真情,在知道她有孕后,起了保护之心。 至于薄且为什么会成为九王的儿子,生活在九王府,就说来话长了。 眼下哪怕苏氏一门已被灭得连渣都不剩,但皇上提起此人只以苏氏相称,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厌恨。 “选个好日子,朕接你回宫,你觉得怎么样?”在表达了想要尽快让薄且回归东宫之位的想法后,皇上温和地问着他的意见。 薄且道:“儿臣听父皇的。” 这次出征他执意要参战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他要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回归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朕这就让人去准备诸项事宜。” 薄且把皇上送出东宫,他并没有再进殿,而是去了太后那里。 裴太后居保宜宫,位于皇宫的南端。 薄且被请进去后,不像面对皇上那样自在,而是恭恭敬敬地跪下叩头。 “起来吧,赐座。”太后抬了抬手。 薄且起身后望向太后,斐太后还是那副样子,红光满面的四方脸,与皇上如一个模子扣出来似的。 太后也在看他,薄且知道在太后清冷的目光下,自己的样貌并不得她的喜欢,她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才会认下他这个太子的。原因无它,只因自己的长相随了太上皇,同时也像极了本该是他九皇叔的薄光的长相。 翻看薄家上面几代皇上的画像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出美男子的家族。 但总有例外,比如说当今皇上,他身上就一点薄家的烙印都看不见,随极了他的母后。 薄且暗想过此事,太后之所以一定要让自己的长子继位,为此还故意把小儿子往歪处养,一定是因为厌恶太上皇,与太上皇有外人不得而知的深痕嫌隙。 薄且坐下后,太后收回视线,果然如皇上所料那样,她直接责问起他来:“你太鲁莽了,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若你真在战场上出了事,你要皇上怎么办,要大弘怎么办。” “孙儿错了,下次不再鲁莽。” 裴太后继续道:“他行军打仗多年,无论是经验还是体能都不是你能比拟的,何故需要你去捱那一下。” “孙儿知道了。” 太后这才住了嘴,关心了他一句:“虽说是几个月前受的伤,但也不可马虎,着宫中御医再好好看看,不要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谢皇祖母。” 如今他与皇上已达成一致,回归东宫指日可待,他也不吝称呼得亲切一些。 因能感受到太后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抹不喜,薄且对太后也没什么感情,可在救他性命一事上,当初太后可是出了大力的,她始终是他的祖母,是助推他回宫成为皇位继位者的祖母。 太后没有留他用午膳,薄且临近中午出了皇宫。 王府晚上有家宴,他倒不用急着回去,而是去了佑前巷,这里其实才算是他心里上的家。 这里明显比东宫比烫书轩更清冷,院落与房屋的颜色分布以黑白居多,哪怕是在这昂扬的春日正午,人一进入都会感到凉了下来。 这一次守铭早早地就去为殿下准备了金霜小叶,如他所愿,他看着殿下喝下了两茶盏,算是弥补了刚才的失职,心里好受了些。 薄且在这里悠然自在地小憩了一会儿,休息好后,整装重回九王府,皇上那边一日不定下日子、不昭告天下,他就还得是九王府的世子爷。 今日王府晚膳的地方选在了中堂的大厅,府上各人从早上就开始忙碌起来,两位主子得胜归来是一喜,家人团聚是一喜,自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王爷昨日进宫复命,今日世子又被召进了宫,加之舟车劳顿,所以这团聚宴就错后了一日,于是府上人人都憋着一股兴奋劲儿,详和热闹的气氛竟是不比过年少。 薄且刚一进屋就被三个妹妹围住了,最小的薄溪桐今年十四,薄且不过一年没见过她,感觉一下子就变成了大姑娘了。 她不像她姐姐那么莽,也不像梁姨娘那么外露性泼,一直都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薄且任她们围着自己听她们说话,眼睛不经意地往周围一扫,目下什么都没有。 往常若是她在,自然叽叽喳喳堆里的也不会有她,但她的存在感很强,薄且从来忽视不掉。 今日倒是学会拿谱了,以前最早一个来,垂头安静地等着,此刻却是迟迟不见人影。 第10章 直到王爷迈步进来时,程烟舟与沈宝用都没有来。 梁姨娘见王爷到了,赶紧招呼道:“我的爷,您坐那,我让人把那张软袍垫拿了过来,您倚着防着点骨痛。” 薄光长年习武,打起仗来不要命,大夫让他保养筋骨,不要待老了只剩一身病痛。 薄光向那个铺着软袍垫的位席走去,梁姨娘在这当口又招呼了起来:“都忙起来,传菜吧。” 这一屋子的人,梁姨娘与她的两个女儿,还有郡主是真的不在乎程烟舟母女来不来,而薄光与薄且是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会表现出来的城府之人。 是以,好像没有人发现少了两个人似的。直到薄光落座后,他开口道:“人还没齐吗?” 九王府除了总管守铭外,还有一位管事,名刘俊,其实比起守铭这位名义上的王府大总管,刘俊才是真正掌管府中事宜之人。只不过守铭总管是宫中赐下来的人,总管的名号就只能由他顶着。 刘俊听到王爷这样问,也是一楞,他当然知道王爷问的是谁,但往常这样的家宴,那两位都会到场的,而且别说迟到了,每每都是最先到的。 今日确实是奇了,是被什么事绊到了吗,刘俊想着回话道:“奴婢这就派人过去看看。” 薄光没理他,转头问梁姨娘:“你没有告诉她吗?” 梁姨娘一脸无辜:“怎么可能,在得了您要归家的消息时,这场家宴就定了下来,程娘子是知道的。” 薄光对着刘俊:“你这差当得可好啊,看不到人不齐吗,我若不问你是不是就偷懒去了。” 好一场无妄之灾,但做人奴婢的,哪有辩驳的余地,主子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刘俊赶紧跪下:“是奴婢办事不利,奴马上就去。” 刘俊不知道的是,因着王爷昨天放下狠话愤然离去,程烟舟那样的性子,若没有人来通知到她跟前,她哪还敢来赴什么家宴。她身份本就尴尬,这里不是她的家,她除了她的小宝外,也没有什么家人。 于是在王爷的指责下,两拨人赶往了溢福院与落蜓轩。 沈宝用得到消息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前往,她抓住来人问了几句。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她本想与养母汇合,通了气后再一起去。 但来人显然十分着急,要她马上就去,程娘子那边已有人去请了。 对方越是这样,沈宝用越是不安,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先行前往。又想了想倒也无所谓,总得去了才能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差子,怎么会出现全王府都等她们俩开席的情况。 薄光一脸严肃,女儿们都不敢说话,连一向能说会道的梁姨娘也不言语,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厅堂前出现一道身影,暖黄色的衣裙应景于这番春日,少女粉白的面庞趁得这身打扮格外的俏丽娇美。 也不知是这一身的暖黄,还是那曼妙的身姿,亦或是单纯因为那张脸,屋中屋外的所有人无论主子还是奴仆都看着她。喜她厌她无感于她的,都得承认,沈姑娘确实有让人移不开目的本事,到哪都是最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薄且也抬起了头朝她扫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视线。他不用看都知道,沈宝用肯定是标准的微低着头迈步,决不会让人挑出一丝礼来。 说来也是可笑,越是卑贱越怕别人说,反而把这些世家小姐的礼仪学得比世家小姐们还要标准精致,却不知没有内里的支撑,徒增笑柄罢了。 沈宝用自然是先给王爷行礼,轮到薄且时,薄且这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她。她与八个月前他离家时没什么不同,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朝自己行礼时似抬了目光在看他,但逃不过薄且的眼,她的目光只到他下巴处,然后就一直停在了那里,直到嘴里的行礼词说完,她马上就移开了目光。 可她刚才明明看了王爷,过后也看了梁姨娘她们。就这么怕他吗,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还是因为别的? 这种不愿看到的态度,薄且只在一人身上体验过,就是裴太后,太后是因为厌恶他的长相才会有此行为,那她呢? 反骨 第7节 沈宝用若是因为怕他而行此举,那很正常,她本来就该怕着他,怕他一辈子,这样待她发现自己嫁不出去,只能依附他时,才会一点挣扎都没有的顺从命运。 薄且忽然想起,在他出征的时候,全家都来送行,她也在其中,那一次她也是全程都没有抬眼看他,看来这不是巧合,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忽视他了。 一想到沈宝用不是因为怕他而不看他,薄且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薄光没有为难沈宝用,让她坐下了,然后大家又开始一起等着程烟舟。沈宝用看王爷这意思,像是心里窝着一捧火。她是没有看薄且,那位虽面上平静,不似王爷那般外露,但心里也捧着一把火。 沈宝用自然不会去看薄且,不仅是因为怕他,她还厌恶他。 她又不傻,论起这府上最看不起她,最不把她当人的就是这位世子爷。府上几年的生活,他不在的这八个月是她最惬意的时光,她甚至觉得王府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是啊,九王府本来就是世间少有的宏大建筑,富丽堂皇不提,里面的景观,大到屋檐楼亭,小到一树一花,都是经过大师之手创造的。这里面埋填的是金钱,是见识,是难得一见的妙景。 这样的府邸,沈宝用怎么可能不喜欢。而且她还在这八个月里顺利地为自己找了门亲事,她好快乐啊。但现在薄且回来了,她的快乐要收着,她全身上下都开始紧绷。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府上养的狗,看到特定的人就会耷下耳朵夹起尾巴,而掩埋在这副面孔下的是恨不得逮到机会咬回去的恶狠狠。 稍许,程烟舟走了进来,她刚走近,就听薄光道:“这么多人等你,你可真好意思啊。” 薄光从来没在众人面前如此数落过程烟舟,这还是头一次,沈宝用替养母紧张了起来。 程烟舟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从小到大,从不知吵架为何物,更因自己的性格与遇到的都是好人,从来没挨过数落,更别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被薄光的这话句直接打懵了,根本不知该怎么接,就这样傻楞楞地站在那。 就在沈宝用要站起身时,梁姨娘先站了起来,一把拉住程烟舟:“快来,位子给你留着呢。” 程烟舟就这样被梁姨娘拉到了薄光左手边的位子上。 梁姨娘有自己的想法,她昨日算是给程烟舟告了一状,王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当时看她那一眼时,她就知道,王爷知道她在干什么。为免这事过去,王爷难免日后想起她在中间起的作用,与她秋后算账,加之这程烟舟只不过被说了一句,就一副站不稳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楚楚可怜的样子,男人就吃这一套,尤其是她们这位王爷。 这时犯心疼可不行,这才刚开了个场,正事还没说呢,若是王爷现在就犯了心疼,程烟舟私自定下亲事一事可能就不被问责了。 出于这两方面的原因,梁姨娘这才出手解了程烟舟的围。 程烟舟坐下后,薄光却依然没让传菜,而是问她:“沈院使的亲事是你定的?” 程烟舟虽然还沉浸在刚才的羞臊中,但听到王爷过问养女亲事一事,马上打起了精神,回答他:“是,沈家来提亲,我答应了。” 薄光:“这个家里发生的任何事都是由我来做主,既然你们住了进来,这么大的事不该没经过商量就定下。在外人看来,好像是府上对你们不好一般,要趁我离家的时机匆忙定下此事。” 作者有话说: 下午有事,今天早点儿,明天还是18点。 第11章 沈宝用大惊,不过过了一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她看向养母,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多关注溢福院的情况。 以前沈宝用怕她养母在梁姨娘手下吃亏,自己住得离她又远,怕有什么事来不及反应,想着是否要派人过去时时关注那边的情况,但后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是因为她无人可用,二是因为养母那院里侍候的奴婢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若敢把手伸过去,知道的是她担心母亲,但无论哪个理由恐怕都不会被王爷所喜。 如今后悔也没用,看今日这事的源头似出在王爷身上,那她就更不可能提前打听得出来了。 沈宝用缓了缓情绪,告诉自己要稳住。但程烟舟却是稳不了的,她急急可可地转身面对王爷,刚开口道了一声“王爷”,沈宝用就说话了:“阿娘,今日家宴是为王爷与世子举办的,我的事微不足道,还是不要在此说了。” 程烟舟是单纯,但她也不傻,知道这事靠意气靠激动解决不了,小宝是怕她因太过着急而说出过头的话,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昨日王爷的威胁还言犹在耳,若他真打算以此事来惩罚她,让她低头,那她……就不得不低头。 这桩亲事,她与女儿都很满意,她太知道女子的归宿有多重要了,程烟舟不可能让她自己影响到女儿的婚事。 想通这一切,她冷静了下来,只道:“你说的有道理,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是我思虑不周了。” 说完这句她在桌下拉了拉王爷的衣角,在薄光看过来后,她迎向他的目光,道:“一切都是妾的错,爷不要让我扰了大家的雅兴。” 她求饶的样子,薄光只在床榻上看到过,熟悉的眼中带水,声音软糯。薄光觉得有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心上,然后就不走了,随着他的呼吸与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挠着他。 可惜这里人太多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压下感官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让下人传菜。 可偏偏这时郡主忽然开口:“父王是不是多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桩婚事可没什么可指摘的。世子哥哥,我说的对不对?” 薄溪煊是怕沈宝用好不容易要嫁出去了,恐生变化,加之如今哥哥打完仗回到家中,她恨不得沈宝用明日就出嫁才好。 她本来也不敢在父王沉着脸时瞎说话,但眼见着父王的脸色和缓了起来,加上有世子哥哥在,她坚信世子哥哥肯定也如她这样,不希望沈宝用的婚事节外生枝,她越早嫁出去越好。 不料,薄且眼都不抬,根本没接她的话。倒是王爷一改往常对她的纵容态度,斥她道:“这里有你什么事,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长了一岁却越发没有规矩。” 同程烟舟一样,薄溪煊在外人面前也从来没受过父王这样的数落。 她见父王瞪着她,见世子哥哥一副漠然的样子,心里委屈却不敢再说什么。 于是这场家宴在一堆插曲后,终于开席了。众人兴致都不高,程烟舟与沈宝用是心里有事,郡主是受了数落心情低落,梁姨娘则是心中不忿,她算看出来了,姓程的只要稍稍犯点贱,王爷就酥了骨头什么都忘了,看来两人的嫌隙还是不深啊。 她劝着自己,花无百日红,没关系她可以等,等待真正机会的到来,那时她决不给程烟舟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一定会把她打到泥里再不能翻身。 而坐在她旁边的薄溪若,心里也不得安宁,本来以为自己与沈芮无缘,嫁去沈家已无望,但听父亲刚才所言,是不是意味着这门婚事还有缓,还有世子哥哥,他这一次并没有站在郡主一边,难道他也认为程家母女此事做得不妥,有损王府威严。 她这样想着,就朝世子那里看了过去,不想世子哥哥抬头捕捉到了她的望看。 世子哥哥在出征前那几年里,一直都有在教导指点她,虽然后面不如以前频率多,但她知道世子哥哥是希望她好,教她的都是有用的东西。 她很感激的,也正因为此,她觉得世子哥哥于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师长,学生与老师之间难免生出默契,在世子哥哥看过来的这一眼里,薄溪若读出了点儿什么,她决定一会儿散席就去求证一下。 宴席终于结束,沈宝用变得好忙,她要观察王爷的行踪,是否会与阿娘一起走,那样的话她就不能去溢福院问明情况了。 好在,她看到二人并没有走向一个方向,阿娘是朝着自己院子去的。沈宝用心里装着事,加之心里又急,不知怎么地,一个路口拐过来就撞上了人。 撞得她骨头疼,她顾不得疼痛抬眼去看,挡在她面前的竟是世子,整个王府里她最不想面对的人。 “抱歉,我没看路。”她马上低下了头,道歉的话脱口而出,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责任,反正在他面前只有她错并认错的份。 薄且看着她要溜的架势,俯身急速道:“你忘了,我走时跟你说的什么了。” 一句话就把沈宝用定在了原地,见她不动了,薄且又恢复了悠哉的样子,他欣赏着她的样子,一直顶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泄出去了一些。 云甄不知刚才世子在姑娘耳边说了什么,但自打世子说完直到世子离开,姑娘一直未动站了好久。 “姑娘,” 沈宝用缓过神来:“什么事?” “我们不是该去追程娘子的吗。”云甄提醒道。 沈宝用:“对,是该去溢福院的。” 说着沈宝用迈开了步子,但满腹心事。 她当然记得薄且在走之前与她说过什么,他说若她趁府中无他坐镇之时,敢兴风作浪擅做主张,待他回来一定饶不了她。总之就是恐吓威胁了她一番。 沈宝用想不明白,自己在这八个月里并没有兴风作浪,按说她并不心虚,但薄且特意等在这里对她说了那句话,她不可能听错里面的意思,就是觉得她违背了他的警告,打算找她算账。 可她并不知自己违背了什么,不过他威胁她的除了不让她兴风作浪,确实还有一句不要擅做主张,她给自己找了夫家算不算擅做主张?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她并没有侵犯王府以及王府上下的利益……忽然沈宝用想起一事,这桩婚事于某些人来说确实是侵犯了她们的利益。 梁姨娘中意沈家,薄溪若看上了沈芮。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是啊,薄且一贯把他的妹妹们保护得很好,虽不像王爷护犊子的那么明显,他是只做不说。 沈宝用又走不动了,王爷那关还未可知,若再加上个薄且,沈宝用的心头无比沉重。若是他们再晚三个月回来就好了,那时她就嫁了。 沈宝用没让自己长时间陷在迷茫与无助中,她的人生经验与人生获得都不是靠退缩得来的,她像往常一样很快地打起了精神。 沈宝用不像薄溪若,她没有兄长教,她是自我摸索到事情没到无可挽回的那一刻决不能放弃的精髓。 而有人教的薄溪若,与她姨娘走了段路后,说自己刚看郡主心情不是很好,想过去安慰安慰。 梁姨娘自然同意,一直以来郡主对她们这边都是高高在上诸多挑剔的,可能是长大了吧,郡主没有做小姑娘时那么刺儿了,这几年倒是知道她还有个姐姐,看两姐妹的关系慢慢地好了起来,梁姨娘心里是高兴的。 “去吧,劝劝她。” 薄溪若与梁姨娘分开后,并没有去正芍居,而是去了烫书轩。 她一到就被人领了进去,见到世子哥哥,对方根本没问她为何而来,直接让她坐下。薄溪若想,果然,自己理解的没错,世子哥哥有事要与她说。 她心里泛着骄傲,这几年真是练出来了,她的成长与进步肉,。眼可见,连世子哥哥的暗示都看得出来了,她该算是他的好学生吧。 如薄溪若想的那样,薄且确实是有话要与她说,所以他没问她为何来,而是直接道:“沈院使家是个不错的选择,沈家公子目前看,挑不出什么毛病,前途也是有的,这个人是可以相与的。” 薄溪若心脏“砰砰”地跳,世子哥哥的意思难道是她所想的那样? 听他又说:“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不会忘了吧。” 怎么教的?事情不到最后时刻决不轻言放弃。薄溪若可以肯定了,世子哥哥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中意沈家,他也同意与之结亲,程娘子与沈宝用定下的东西,如果她有心抢的话,是可以不算的,该她的东西终归是她的,有世子哥哥在,被抢了也得给她还回来。 薄溪若心满意足踌躇满志地走出了烫书轩,薄且觉得他说得够明白的了,若是再不知道怎么做,那靠她也达不成他想要的效果。 屋中只剩他自己,一下子静了起来,他想起刚刚席间,在他说话的时候,就连程烟舟都看了他两眼,而沈宝用倒是真的绝,做到了完全无视于他。 她好像一副此间饭食十分美味的样子,专心致致地在享用晚饭。若不是别人说话的时候,她都恰到好处有礼貌的旁观甚至附和地点头,他真要信了今日的饭菜合极了她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打个广告,两篇现言预收文求收藏,万分感谢。 文一:《甜糖味苦》 文案: 那年,十八岁的方甜终是沉不住气,在快要迈出陈唐房间时,她解释道:“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我并没有要阿姨的。” 在她以为陈唐不会理她时,他语气淡泊懒散,玩世不恭地问:“所以呢?” 方甜太了解他了,她听出了那一丝嘲讽。 后来,24岁的方甜对陈唐说:“物质上我能还的都还了,其它的我也不觉得欠你的,” 他打断她,咬牙切齿:“所以呢?!” 文二:《冬雪惊雷》 文案: 也不知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直到郦朝夕多年后终于有勇气打开那些校园霸凌的新闻报道,她才发现,被霸凌者总有一些共性,而她则完美契合了所有的条件。 她漂亮,漂亮到让人嫉妒的程度,她学习好,好到让人抱团排挤的程度,她贫穷,穷到父不详,母亲是聋哑人,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程度。除此之外,她性子犟不讨喜,并没有因是“好学生”而得到老师特别的庇护,可能就是这些加在一起,使郦朝夕拥有了一个灰暗的学生时代。 郦朝夕一直在极力忘掉那段时光,可惜因为元奥的缘故,那段本该摒弃的记忆,从污脏的沉塘中翻滚出来,带着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元奥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他站在霸凌者的身旁,自称是对方的小叔叔,顶着一张不符他身份的年轻的脸,倨傲地俯视着她,虽嘴上说着抱歉的话,却难以掩饰其强势压迫的姿态…… 反骨 第8节 第12章 以沈宝用的心路,她会不知道薄溪若看上了沈芮,会不知道待王爷回来,梁姨娘就会撮合这桩亲事,溪若虽比她小上一些,但两个人是一年的,正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种种这些沈宝用都明白,但她还是抢了,还抢成功了。薄且觉得他真是从来没有看错过沈宝用,但凡没人震着她,为了一己之私,她一向敢想敢干。 好在他赶了回来,在令人不快的事情无可挽回之前,他赶了回来。 溢福院中,程烟舟急匆匆地回来后,马上招呼下人把已收起来的炭盆端到院中。 她说:“生火吧。” 近身服侍程烟舟的共有三个丫环,除却今日随她去赴宴的阿榆,剩下看家的两个是阿梓与阿?。 阿梓比另两个丫环级别高一些,是溢福院的大丫环,从程娘子迈进院子时她就觉奇怪,那么个温吞性子的人难得一见急迫的样子,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要在院中生火。 阿梓看了阿榆一眼,阿榆摇了摇头,表示别问她,她也不知道娘子这是为了哪般。 阿梓只能把炭盆点上,这炭是宫中用制,点上后不起烟,只留红火。 程烟舟看着越烧越旺的火光,她转身快步回到屋中,一气呵成地打开柜子拿出箱子,用拖的把于她来说有些重的箱子往外搬,阿梓她们赶忙过来,要伸手接下,但被程烟舟拒绝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觉今日程娘子太过奇怪,她在这院中生活的这几年,很少命令她们做什么,更不会对她们的服侍提出异议。 终于,程烟舟把箱子拖到了炭盆旁。“叭”的一下,她打开了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终于停下了惯性的匆忙,眼晴开始泛酸,心里开始泛疼。 她之所以这样急匆匆,就是不想给自己心疼与后悔的机会,厮人已逝,不能因为一个死人,因为她放不下的相思,而害了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养女。 也就在这时,外院传来动静,程烟舟没有时间再心疼缅怀了,她抓起一把册子朝着炭盆中扔去,火一下子旺了起来。 “娘子小心,交给奴婢来吧。”阿梓的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快速窜到了近前,是王爷。 “不知道躲吗,你傻了。”薄光把程烟舟揽在怀里,向后退了一步。 程烟舟:“哪有这么危险,这又不是火油,我心里有数。” 薄光:“你有数,这就是你心里的数?” 薄光已看明白她在干什么,他箍着她的腰问:“跟我赌气呢。” 程烟舟知他误会了,解释道:“妾怎么敢,妾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薄光其实早在她拉他衣角求饶时,就原谅她了。 算了算了,那是她原配夫君,是一起生活了几年的亲密之人,她若真的可以做到一点都不念旧,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他怀里,岂不是太过绝情,那就不是她了。 但当他看到炭盆里已变成灰烬的旧物,薄光心里觉得透亮,他从不知自己竟是这样的小心眼儿。 他松开了程烟舟,嘴上说着:“让下人来做吧,小心烫到你。” 程烟舟心下哀戚,原来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她竟开始了解他了。她知王爷虽嘴上这样说,但从他放开她的举动来看,还是希望看着她亲手烧掉这些东西的。 有何不可,本来她就想好要这样做了,再说就算他不这样希望,她也不会让别人来碰这些东西,要毁,也得是她亲手来。 她会亲手送走它们,送走她曾经的美好,她失去的幸福,她在未来唯一的慰籍。 程烟舟:“还是妾来吧,省得王爷又说我在赌气。” 薄光自然没有再阻拦,看着她蹲下,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烧一件扔一件。 薄光说:“这样不是很好,扔掉过去,你要朝前看,好好图谋将来。” 程烟舟嘴上说着:“是,早该扔掉了,留着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心里却在想:在她与王爷回王府时,她就已背叛了亡夫,但她舍不得丢掉这些,如今毁了也不要紧,反正她已把它们刻在了心上。 薄光心里敞亮了,痛快了,他看着将最后一点图册放入火中的程烟舟,移不开眼。 他想她了。薄光走过去,就着程烟舟蹲在地上的姿势把她抱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端了起来,然后对着一众下人道:“都出去,内院只阿梓留下。” “别,”程烟舟把脸瞒在薄光匈前,因为是白天,就算只有阿梓一人听得到动静,她也觉得臊得慌。 薄光低头看到她红透的侧脸,垂下的发丝还挡住了一部分,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他声音变得粗哑起来:“都出去。” 说完他已抱着程烟舟进到屋内。阿梓招呼着人把已燃烧的差不多的炭盆一同端出了内院。 薄光激动到想发狠,他携带一股摧毁的狠意,在放下程烟舟时失了点儿分寸,程烟舟感受到了失重的感觉,她本能地想恢复平衡、想起身,但身前罩上来一片阴影,紧接着就是泰山压顶。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阿?不知第几次朝院内探头被阿梓说时,听到内院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王爷在唤人。 薄光本可以在屋中喊人的,但为了顾及程烟舟那薄脸皮儿,他把人都赶到了外院,这样就只能他麻烦一些,要下榻去开了门才能唤人来侍候。 程烟舟迷糊间,好像听到王爷说,他还有公事,晚些再来。 晚上还要过来吗,只这样想想她都打了个激灵,但愿只是她昏睡前的幻听吧。 程烟舟这一昏,昏得十分彻底,阿梓三人好一通忙活,才把一切收拾妥贴,这中间她没有醒来过。 薄光神清气爽地回到他的书房,刚开始要办公务,秋实进来说:“大姑娘来了,说要见您。” 薄光点头,秋实放薄溪若进入。 薄溪若来见父王是花了心思下定决心过来的,在与世子哥哥谈过后,她想过,她不能去找姨娘商量这事。 她能感觉得到王爷对姨娘的冷淡,似早已不念旧情,怕由姨娘出头,父王在姨娘与程娘子之间选择程娘子,那样的话反而坏事。她还感觉到,世子哥哥不想让姨娘知道他与她私下相处的事情。 世子哥哥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有一次他对她说:“你虽为庶出,但不可轻看自己,知道何为轻看自己吗?” 当时世子哥哥特别的温柔,循循善诱:“都城内有些人家乱了纲常,子女把姨娘当成了母亲,被人笑话而不自知。你姨娘的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府上终老矣。而你不同,你是要做人正妻的,是要撑起一家门面的,若是把你姨娘的一些作派带了出去,那就是轻看自己。” 经过那一次谈话,薄溪若就决定,她与世子哥哥之间的事,她都不会说与姨娘。 “有事?”薄光问。 薄溪若:“是父王,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着薄溪若就跪了下来。 薄光放下了笔,看来还真是有事。 紧接着他听到他的女儿述说如何喜欢上一位儿郎,却被人暗中算计,抢先一步与之定了亲。 薄光:“你是说你喜欢沈芮,沈宝用抢了你的姻缘?” 薄溪若:“正是如此,所以女儿求父王替我做主。”她说着干脆破釜沉舟道,“我就看得上沈公子,就想嫁去沈家。” 薄光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出,原来梁氏拿这桩婚事做筏子,并不单纯是给程烟舟下套。她是存了毁掉这门亲事,让自己女儿嫁过去的心思。 难怪程烟舟那样的一个人,能做出亲手烧她那些宝贝的极端行为,可是有多怕他会把沈家夺过来给自己女儿。 这沈家就有这么好,谁都想把女儿嫁过去? 薄光道:“此事父王不能答应你。我今日在席间所说之言,只是为了立家中规矩,并不是真的不同意这门婚事。小定都下了,两边父母均已认可,咱们不能做拆人姻缘的事。” 薄溪若没想到父王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她,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薄光接着说:“沈家儿郎这样的,京都可不止他一家,父王会替你留意,决不会亏了你。” 薄溪若刚想再说话,薄光马上制止:“此事没得商量,你不用再说,回去吧,父王还有公务要忙。” 薄溪若走后,薄光想到刚才在溢福院并没有谈及与沈家的这桩婚事,她之前该是被吓坏了吧,也不知这会儿醒了没有,会不会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决断。 薄光承认这很恶劣,但拿捏程烟舟软肋的感觉真好,这几年她事事顺着他,但总觉少了点什么,他对她的好她照单全收,却除了顺从什么都不愿付出。 不止三年了吧,守孝也该期满了,如今出现这么一个契机,他们之间不温不火的相处模式该改一改了。 作者有话说: 有男二,但不换男主。这文主要写的是沈宝用与薄且之间的对抗、征服,直至他为了她而改变,并臣服于她。 第13章 晚上薄光依言来到溢福院,在他对沈宝用的婚事没有发表决断前,发现程烟舟对他确实比以前殷勤了不少。 薄光见好就收,表示并不会干涉这桩婚事,打消了她的顾虑。程烟舟不再揪心,但身体却是受了大累。 她发现人的极限会出乎自己想象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但其实离死还远着呢,她只能生受罢了。 第二日,薄且被薄光叫到书房。 薄且进到屋后,给薄光行了礼,薄光看他一眼直接问道:“沈家是个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薄且:“沈院使家吗?” 薄光点头,补充道:“主要是他家长子,叫沈芮的,我记得好像参加过科举了?” 听到薄光这样问,薄且就明白了,薄溪若应该是找过他了。于是薄且就把沈芮的情况详细地说与了薄光。 “都城中的孩子们一茬茬地长大了,我能叫全名字就不错了,对他们品性的了解远不如你们同龄人。” 薄且其实对沈芮也不了解,一个院使家的公子,哪里值得他的关注。不过是让人去打听了一番,他才知道的。 薄光点了点头:“此事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原来找他来只是为了此事,薄且又行礼,正要转身时,听薄光感叹道:“这都多少年了?” 薄且不解,问:“您说什么?” 薄光:“你来王府多少年了?” 薄且心中一动,嘴上如实道:“儿子今年二十。” “那就是二十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吗,真是有些漫长了。” 薄且的目光与薄光的撞在了一起,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次完胜而归,只差一道诏告天下的圣旨,从此各归各位各生自在。 薄且出了薄光的书房,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称他一声九皇叔。 二十年前,九皇叔的王妃林氏与他的生母差不多同时怀胎,正因为此,圣上与太后千方百计地把人从宫中偷运到了九王府。 他们事先商量好,若是两个孩子都平安,就说九王妃诞下的是双胎,这是明着可以说的,但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说的,大家心里也明白。 那就是,若是王妃在生产中出现意外,孩子没保住,那圣上的孩子自然埋了这个空。若是圣上的孩子没保住,那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巧,两位母亲前后只差了一天发动,王妃的孩子没有保下,也是个男孩儿,而他活了下来,生母却没有熬下来,血崩而亡。 从此王妃患了心病,薄且小时候很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喜欢他,甚至有时看他的眼神让他害怕。但他还是渴望她,努力地想要靠近她,她可是他的阿娘啊。 可无论薄且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王妃对他的态度,他以为只是母亲性格使然,是母亲在生他时受了太多的苦,所以才会不喜欢他的,他只要好好读书,乖巧听话,母亲会有喜欢他的一日。 反骨 第9节 直到薄溪煊出生,薄且的信念崩塌了,他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同样艰难地生下妹妹,差点被要了一条命的王妃,却把那个小婴儿如珍如宝地抱在怀里,眼里再无令薄且感到害怕的东西,只有浓烈的爱意与温柔。 爱与温柔是薄且在这个家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以前他看不到,他可以一直不懂、不在乎,但现在有了薄溪煊的对比,薄且才知道原来只是他得不到而已,他以前的努力全是徒劳。 薄溪煊一天天地长大,薄且一天天地看着,原来一个母亲可以这样爱她的孩子,可以为孩子操心到那种程度。可,为什么他就不行。 他比那个只会哭闹的小屁孩儿强多了,各位老师教给他的每一项本事,他都倾尽全力地去学,力求做到最好。从老师们的反馈看,他做到了,可母亲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薄且在这种状况下长到了七岁,他还是会对着所有人笑,对上乖巧懂事,对下宽容善待,但真实的他早已千疮百孔,一颗心在稚年里被反复淬炼,起初被烧得通红,凉下来后成了黑的。 也是在这一年,宫里来了人。 那是薄且第一次见到皇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抬头就在帝王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王妃看向摔倒的薄溪煊的眼神,心疼加杂着内疚。 那一日,皇帝与父王把有关他身世的全部秘密说与了他听,他们说,观察了他好久,觉得他比一般的孩子成熟,以他的心智是可以让他知道真相的。 他们还说,经过皇上这些年的努力,贵妃家族的势力已大不如前,所以皇上才敢走此一趟,加上皇上要让他早早地知道自己是谁,何等尊贵,让他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要让他有当太子的觉悟,按太子的格局来要求自己。 他们说的没错,薄且平静地接受了此事,虽心中还有不忿,但他获得了拯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时他对母爱的渴望已达到痴狂的程度,他知道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会为了这份渴望做出可怕的事情,比如杀死薄溪煊。 他甚至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里,都在幻想用各种残忍的方式至那个小孩儿于死地,他才不要她轻易地死去,他要看到她的痛苦,那是她抢了母亲该得的。 也是从那天开始,薄且再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因为令他生出执念的根源消失了,王妃不是他的母亲,她的爱护不再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失去了目标的薄且不再危险。 可黑了的心,以及习惯于在人前掩饰自己的习惯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心里没了王妃不再在乎她的薄且,从此不关注此人,自然也谈不上怨恨了。还会在想到她亲儿被自己顶了缺时,而为她道一声可怜。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王妃去世,梁姨娘的小儿子被太后召入宫中,出意外淹死在了南清池。 长大后的薄且在面对这些事情时,从来不去怀疑太后,因为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就是对王府尚存的几个孩子,他的几个妹妹好,若论血缘,她们也还是他的妹妹。他要把皇家欠王府、欠王爷王妃的都还在这几个女孩子身上。 世道无论是盛世祥和还是贫穷战乱,于女子来说,活得都要比男子更艰难更身不由己一些。那么,他就要让他这几个妹妹的一生,与难字沾不上边,让她们不会有身不由己的一天。 从九王的书房到烫书轩这段路程,刚刚够薄且回想这些往事的。他回来没多久,薄溪若就来了。 “世子哥哥,我昨日去求父王,父王拒绝了我,看父王态度坚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薄且眉头一皱,原来王爷找他问沈芮的情况并不是要替薄溪若把关,而是替……沈宝用? 也就是说,王爷不仅不会搅黄这桩婚事,还会看在程烟舟的面子上,给沈宝用大操大办。薄且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一件事,王爷对那程娘子并不是随意扔在后院的消遣玩,。物,没有给她名份也可能是为了保护她。 这也就解释了刚刚王爷为什么会说那样一番话,明明忍了那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来发感慨?是什么让他等不及?给那程娘子正名吗? 若真是如此,此事就指望不上王爷了,薄溪若就算把头磕破也没有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薄且问薄溪若:“此事与你姨娘可有商量过?” 薄溪若马上摇头:“未曾,我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薄且点头认可,但道:“去说给她听。” 薄溪若一下子没拐过弯来,但世子哥哥说什么自然是什么,她说好,然后就准备去找梁姨娘。 “等一下,这个拿上。” 薄溪若一看竟是一个小匣子,虽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光看这匣子就能让人眼晴一亮。精致奢华,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这是?” 薄且:“给你的,赶路回来时路过一些地方,看到有别于都城的小玩意儿,就买了一些回来给你们姐妹耍。溪桐的我回头给她送去,你只拿走自己的就好。” 世子哥哥永远那么好,一心为家里人。他明明是去打仗的,是干大事去的,但在归途中,他还想着家人,就连父王都想不了他这么周全。薄溪若高兴的谢过薄且。 待她走后,薄且从榻柜一侧拿出另一个匣子,这匣子比刚才给薄溪若的还要小,里面装的是一对耳环。 小巧的红色宝石坠在珠链下端,可以随着配戴者的走动而轻轻晃动,若是配上白净的耳垂与脖颈,可以想像那副情景有多美。 薄且看了会儿,把匣子重新盖上。他买这个东西时,想的是既然府上年轻女孩子们都有,那他也不吝给她一份。如今看来,他就不该起这个心,不再打压她的前提得是,她得乖乖听他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趁他不在耍小聪明。 虽不打算给了,但他还是把这个匣子好好地收了起来。这天夜里薄且在梦里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没有耳朵眼儿的,也是,大弘的女孩子们在七岁时家里会给举行个仪式,无论富贵还是贫穷人家都有的一环就是扎耳眼儿。 而小乞丐连家都没有,自然就缺了这一环。 活得极为清醒现实的薄且,在他的手碰上她耳垂时,他就知道这是梦了,可他没像往常那样提示自己,而是任这个梦做了下去。 他亲手为她扎了耳朵眼儿,她再不会无视他,那种表面恭敬,实则暗藏傲气的劲儿也没了,求饶地看着他。 不过是在梦中给她扎了个耳朵眼儿,薄且的心灵却得到了满足,她本该在七岁时完成的仪式,由他来亲手执行,他参与到了她的过去。 第二天一早,梁姨娘迫不及待地让可靠的下人拿着一封信出府去,那是给沈家夫人的姐姐高氏的。 昨天她听了溪若所言,一方面责怪女儿为什么不与她商量私自去找她父王,她是不知道她父王对程烟舟的重视程度,怎么可能被她两句请求就把与沈家的婚事安给她。 她以此告状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对毁掉这桩婚事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当她听到大姑娘后面所言,怎么这事还牵扯到了世子爷。 这一细问,薄溪若把世子一直以来提点教导她的事说了。梁姨娘听后沉默了好久,原来竟是世子授意大姑娘把事儿摊开来与王爷说的,只是世子未经情,。爱之事,哪里懂得他父王的心思。 不过……梁姨娘忽然像是灌了狗血一样,兴奋了起来。王爷不愿帮女儿,但世子愿意帮妹妹,梁姨娘忙了起来,一晚上又是写信,又是提前找来下人嘱咐。刚过了早饭点儿,她就把人派了出去。 高氏不知是不是拿乔,三日后才派人来回信,信上说的挺好,愿意赴梁姨娘的约,但梁姨娘明白,就算沈家门弟与王府不可比,但她们正头娘子对她这种姨娘向来是不屑的。 若她不是九王府上的姨娘,她的信恐怕都进不了沈府,也不用想庶出女儿嫁进沈家。哼,拽什么拽,正头娘子又如何,还不是连个孩子都没有灰溜溜借住在妹夫妹妹家的寡妇。 高氏是同意了见面,但把日子定在了五日后,梁姨娘心里着急,虽说刚下了小定,但夜长梦多,还是早些与沈家通了气才好。 她一边着急一边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谨慎了,该在信里点那高氏一下的,现在还在避着她的大姑娘,待她们知道了沈宝用的底色后,看她们着不着急,来不来求她。 就在梁姨娘与薄溪若在忙着未来亲事时,正芍院里的郡主也在为此绞尽脑汁。 这几日王爷很忙,按说打了胜仗,军中本该无事,但对下属论功行赏,连络感情的事才刚刚开始。 薄光不是第一次打胜仗回来,薄溪煊看了好几次早就知道了这流程,明日进到府中的该是父王手下的兵马元,。帅徐栋山。 徐家虽除了除栋山并无人在朝做官,但徐公子的祖父、父亲皆是都城中的名人,拜入他们门下学习之人不胜枚举。徐家祖上有产业,子弟皆大儒,是被人尊敬的大家。 只徐公子弃文从武,小小年纪就在父王军中担任要职且上过战场,这次还立了战功,无论家族底蕴还是自己的表现皆是亮点。最重要的是,徐栋山长得还好,深得郡主心。 郡主设想得很好,她让她的人去替代了领徐栋山进府的下人,然后带他走另一条通往父王那里的小路。她就等在路上,与之假装偶遇,到时她再以此理由与父王说,她与他的兵马元,。帅一见钟情,要父亲成全这段姻缘。 当然她可以在徐栋山走了后直接与父王说,她看上了他。可郡主的小心思,她想让她与徐栋山之间多些奇妙的缘分,最重要的是,她想见他,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再见到徐栋山的机会。 正芍院的小厮阿义被委以重任,阿义忠诚机灵,迎客的府上下人见是郡主院中的人自然愿意顺水推舟,阿义当然也不让对方白担,一包银子给了过去,这种做顺水人情又有钱拿的好事,没有人会不愿意的。 是以徐栋山一进王府,就被阿义在前面带了路。 “有劳。”他彬彬有礼,今日穿的是长衫,一点都看不出是个浴血奋战的战将,反而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 郡主与阿义约定的地方在一凉亭处,郡主会假装在那里赏花,待阿义他们走到那里,她会装做不经意地与之相遇,有下人在场也不算单独相会。 他们曾在其它场合见过,徐栋山该是认得她,届时她会与他寒暄几句,这样他对她的印象会更深刻,以后她嫁过去,也不至于太生疏。 郡主设想的很好,完全没问题,但往往越是计划周详之事越容易碰上巧合出现意外。 前方马上就要到郡主所在的凉亭了,忽旁边林子中传出惊呼声,“啊啊啊啊”的,好像还不是一个人,似出了什么危险。 徐栋山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蹿进了林中,阿义紧跟其后。待徐栋山穿过这几棵树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再惊呼,只有一个少女笑着说:“没有毒,这有什么可怕的,你们是不知道,这可是好东西,是至美之味。” 那少女单手捏住一草蛇的头部,拎着它摇晃着,脸上带着笑,眼中含着光,她说的没错,蛇这种东西对于经历过艰难战事的他来说,确实是好东西,是人间至美。 如这位姑娘一样,是他平生所见的人间至美。 沈宝用看着这条蛇,想到她做乞儿的时候,若是能捉到这样肥美的草蛇,可是要乐坏了。 她会先用小刀把树枝削尖,然后用尖利的树枝把蛇的头部固定住,一只手提起蛇的尾部,另一只手拿小刀从上到小的一划,几下就能把蛇收拾干净,最后起火那么一烤,别提有多香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完成的早,就早点放上来了。 第15章 沈宝用还记得,她与养父说起过食蛇之事,养父对此大感兴趣,派人去乡下收了几条回来。沈宝用怕没经验的下人处理不好这些蛇,于是提出亲自动手。 养父也想看一看蛇这种东西要怎么处理才能食用,于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沈宝用心无杂念忘我地做着这件事,好似又回到了当初做乞儿的时光。 待她完成一切,拿起巾布擦手擦刀时,忽听养父在一旁道:“你这刀,耍得倒是很溜,看着颇有些功底。” 沈宝用心中一紧,把刀放下笑着说:“因为经常吃不上饭,看着别人这样做过,饿极了自己也就能上手了,我哪会使什么刀,不过就是处理这些东西处理的多了,熟能生巧罢了。” 她养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他们在院中生了火,烤蛇这活儿就让下人来做了,毕竟那时沈宝用已是沈府的小姐,还是要矜持一些的。 这件事留给沈宝用最后的记忆是,她养母被叫来说有好东西给她看,结果是被剥了皮带着血筋儿,剁成一段段的蛇身。她养母当时别说吃了,恨不得站得远远的,她和养父见状笑了起来,养母则羞恼地娇嗔他们二人。 这段记忆沈宝用从来没有想起来过,如今被一条蛇勾得就这么清晰地从脑中冒了出来,她还能深切地感受到当时一家人的其乐融融,那真的是很快乐的。 恐怕谁也想象不到,沈宝用会因为一条蛇而感到快乐,但徐栋山感受到了。 少女的快乐是那样显而易见,最令人受到冲击的是,她手里还抓着一条看上去令人生怖生厌的草蛇。 徐栋山明明看到这里已不需要他,但他不受控制地还要往前走。在他走向少女的时候,少女从地上捡起一根尖利的树枝,动作迅速地把手中的蛇钉在了树干上。 也不知她怎么弄的,就那么一叉一划,树枝从蛇的身体中间穿了过去,然后她松了手,掉在地上的草蛇已成了两瓣儿。 她手上沾了血,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只对着她的丫环说:“没事了,死透了。” 她这副样子看得徐栋山想为她叫好,他从来没在都城里看到过这样的女子,勇敢不娇气,他还想立马掏出手帕递上去,不想让蛇血这样的不洁之物玷污了她的手。 衣彤也看到了姑娘手上的血污,她转头去掏巾帕,看到了怵在那里不动的徐栋山,吓得她“啊”了一声,沈宝用不明就里,还说她:“不是吧,死了你也叫。” 不过刚说完她也看到了徐栋山。一个外男忽然出现在这里,沈宝用第一反应就是快速离开。 但对方向她行礼,对她道:“吓到姑娘了,是我唐突了。” 沈宝用见他身后之人,穿的是府上奴仆的衣服,而自己这边云甄与衣彤都在,她若扭头就走,反倒像是有什么事似的。 于是,沈宝用定了定神,有礼且疏离地回了对方一礼:“不关公子的事,还请公子不要被这点意外打扰到,公子请便。” 徐栋山这时本该走了,但他双脚不肯挪步,明明知道少女已解决掉那条蛇,他还是多余一问:“需要帮忙吗?” 反骨 第10节 沈宝用:“不需要,公子也看到了,意外已经解决。” 这时站在后面看了全程的阿义开口了:“徐元,。帅,王爷还等着呢,您这边请。” 沈宝用一惊,这时才发现这位公子身后站着的是阿义,郡主的得力小厮。她看了一眼阿义口中的徐元,。帅,心里有了猜测。 她移开目光对上阿义的,阿义的眼神有些凶恶,语气也不是很好。沈宝用再不顾什么礼节,福了一下身,一个字都不再说,转身就走。 徐栋山本能地往前跟了上去,追着那一抹倩影像失了智一样。待走出这片林丛,徐栋山终于清醒了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这可是九王府,那姑娘一看就是府上女眷,他再有什么想法也不可唐突。 徐栋山理智回笼冷静了下来。这时他们已偏离了原来的道路庡?,阿义的脸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心里干着急,总不能再把人带回到以前的小道儿上去,徐栋山又不是傻子,那样的话他会察觉出不对劲来。 郡主给的任务看来是完不成了,都怪那沈姑娘,不早不晚地出现在那里。阿义闷着头往前走,从这里继续带徐栋山去王爷正屋。 “请问,刚才那位姑娘可是府上的?”徐栋山知道这样询问并不太合规矩,但他还是没忍住,不想错过这个识得她身份的机会,若是不跟这个小厮打听,难不成一会儿直接去问王爷吗,那可真是失了大礼了。 阿义停了下来:“并不算府上的,那姑娘已定了亲,不日会从府上出嫁,如今只是借住而已。” 徐栋山有些失魂,根本没注意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是府上的姑娘,为什么要借住在这里,还要从这里出嫁,他只注意到四个字,“已定了亲”。 阿义看着徐栋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郡主看中的人真的没问题吗,怎么看着像是个眼中只有美色的好色之徒,才不过一面,就被那沈姑娘迷得在他这个下人面前失了体面。 沈宝用觉得自己出门真该看看黄历,那日散席后,她发现王爷拐个弯还是去了溢福院,她晚了一步只能先回落蜓轩。 后来这几日,王爷天天跟住在了溢福院一样,只要没有公务就去那里起居。昨日,好不容易逮到王爷会客的机会,她赶忙去了一趟养母那,但被阿梓拦在了外面。 阿梓隐晦地告诉她:“程娘子还没起呢,这几日娘子身子乏,床都不怎么下了。” 阿梓这话若是说与府上其他几位姑娘听,她们只会以为对方是不是生病了,但如杂草一般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沈宝用来说,她听出了阿梓姑娘的弦外音。 于是她只道,阿梓姑娘近些日子就辛苦些吧,她阿娘就拜托她们了。阿梓说,哪里的话,都是她们应该的。 今日是阿娘派人来叫她,沈宝用才动身前往溢福院的,哪知衣彤贪玩,说林子中有猫,非要追过去看看。不想猫没看到,撞见了蛇。 撞到什么都没事,偏巧让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那外男明明是王爷的客人,却是郡主的人带着进府,加之阿义的神态与语气,沈宝用觉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与沈家的婚事还没理清,这会儿又很大可能惹到了郡主。 沈宝用并不怕惹到郡主,她怕的是郡主身后那位,不肯自家妹妹吃一点亏的护妹好哥哥。 算了,越想越乱,还是先去了溢福院再说。 阿义带完路后,几乎是用跑的赶往郡主等待的凉亭处。快到的时候,他看到郡主还等在那里,来回踱步,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郡主见他一人过来,语气不愉:“回去再说。” 回到正芍院,没等郡主发问,阿义就跪下道:“郡主,真不是奴婢办事不牢,” 紧接着他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不能对着郡主心仪之人发泄不满,就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到了沈宝用身上,言辞间带了风向。 “你觉得,她是不是故意的?” 阿义微楞,要说看当时情况,沈宝用主仆三人表现得很正常,不像是提前预谋好的。但这话他不敢说,不是所有阴谋者都会表现得漏洞百出,没有点子装无辜的本事,也不会行阴谋诡计了。 “奴婢不知,但这也太巧了,那么大个王府,怎么就让他们两个碰上了。” 阿义这一句话,郡主再坐不住,她这个年纪,情窦初开,是决不能容忍有人在她与未来夫婿之间插,上一脚,留下痕迹的。 郡主一刻都不能等,立马起身去到落蜓轩。 沈宝用没在,她竟还没有回来,怎么着,打算等徐栋山出府时再偶遇一次吗。愤怒,充斥郡主全身,等待的过程中,她的怒气越攒越多,直到沈宝用撩帘进来,郡主把手中茶盏摔了出去,碎瓷崩起,在沈宝用的脖颈上划了一道。 作者有话说: 日更两千多,是少,因为爬榜的缘故,所以对现在就开始追更的小伙伴们十分感激。 每天在后台看到收藏与评论,尤其是每章的点击,是我写好这文的最大动力。这文入v当天三更9000+,其后会双更6000+的,以后早点写完就早点放出来,借此说明表达下感谢,谢谢各位追更的宝贝们。 还有两点,我发现你们都不看配角栏的,要是看了的话,应该能猜到男二叫什么了。还有,明天对手戏要来了。 第16章 薄溪煊也是一惊,她没想到砸在地上的杯盏,碎了的瓷片会反弹起来伤到沈宝用。而沈宝用也顾不得脖子上的伤,好在破口,。不深,那点血痕并没滑落开来。 “你们都下去。”郡主发话,两边奴婢依次出屋回避。 薄溪煊道:“我不管你是巧合还是成心的,我是来警告你的。离徐栋山远点,不,是要躲着他走,再也不许出现在他面前。” 沈宝用:“真的是巧合。阿义应该与你说了经过,谁会用宰蛇并沾上血的双手在郎君面前表现。” 薄溪煊哼笑一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子哥哥说得没错,你心思奇巧却没用到正道儿上,要防着你离你远点,你与我们这些规矩人家长大的孩子不一样,你的人生经历太丰富。当年我小,被你利用着让薄溪若挨了父王的打,后来你心太大,对世子哥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两件事你也是敢做不敢认。” 说到这些陈年旧事,薄溪煊的火又勾了起来,她拍了一下桌子,发泄后继续说:“你与沈家的婚事父王刚表示了反对,你就等不及找下家。我告诉你,你嫁不嫁,嫁给谁都跟我没关系,但若是敢把手伸到我这里来,别说沈家了,就是那普通的百姓人家,我都能让你一辈子嫁不成。” 薄溪煊凭自己当然不可能一辈子阻挡得了她的婚事,但她背后的人能,沈宝用知道郡主没有说大话,她也知道她说什么对方也不会信,于是只道:“郡主今日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一心只想着顺顺利利地嫁去沈家,别无他想。” 薄溪煊:“你最好是。” 郡主说了一堆警告与威胁的话,临走时她问了沈宝用一句:“你这样见缝插针地算计,累不累啊。” 沈宝用没回答她,薄溪煊也没想得到答案,在她走后,沈宝用来到镜前,查看自己受伤的情况。 “这可不能用生水擦,”云甄一边说着,一边帮她处理,“还好不深,姑娘疼吗?” “不疼。”沈宝用,。手抚伤口周围,若她如郡主那般好命,谁又愿意瞻前顾后事事算计地活着。 怎么可能不疼,但无妨,比这疼的她在被收养前经历过太多,哪怕是刚到王府的时候,这府上下人对她的欺辱尤甚今日郡主所为,她还不是都忍了下来,为了目标她没有什么忍不了。 刚才她阿娘告诉她,王爷不再反对与沈家的亲事,这一关险阻总算是过了,如今她要做得除了忍没别的。 忍上三个月,忍到她出嫁,她就不用忍了。做了沈家的长房正妻,再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就算有人这样做,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讨回来。 随着伤口结痂,沈宝用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但她不知道,当天郡主就去与王爷坦露了心声,让王爷给她牵线,她要嫁给徐栋山。 九王对徐栋山这个人很看重,加上放眼整个都城,如他家那般清流的再找不出第二家,九王当即就同意了。 第二天又约了徐栋山过来,说是要把昨日未下完的棋局续上,这理由牵强,但徐栋山不能推辞顶头上司的邀约,加上他还有一个隐蔽的小心思,万一他还能见那姑娘一面呢。 没想到来了后,王爷竟是直接了当地提出,欲与之结亲。 徐栋山从来没想过娶郡主,他从小不喜文偏好武,但在徐家那样的环境下,他只能忍耐。后来有机会投到军中,他想的从来不是以此飞黄腾达,他就是喜欢,有一腔以武报国的热血。 是以他的目的他的目标都很单纯,若说以前徐栋山对自己的亲事、未来的妻子从没设想过,自打他见过那个抓蛇少女后,他就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了。 而郡主他见过,是有一些印象的,且不说他嫌她门弟高,就单论这个人,他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以,徐栋山委婉地拒绝了。 王爷说此事的时候,郡主就躲在偏屋,她听到徐栋山的回绝后,她不服她心有不甘,也顾不上礼节了,挡在徐栋山出府的路上,要找他问个明白。明明他们那两次相见,气氛都很好来着,他有看着她还对她笑。 但这一次的见面并不愉快,徐栋山不仅没有冲她笑,低头作揖连对视都不肯,明确地让人感觉到他的疏离与躲避。甚至在郡主心急往前就他时,他连连后退,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只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薄溪若一片初心,刚刚开始发芽的心意怎受得了被这样糟践辜负,她从小到大,在父亲与哥哥的羽翼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何曾尝过被拒绝,得不到的滋味。 她受不了这个,她一口气跑到了烫书轩,她要找哥哥,找那个事事都能帮她摆平的世子哥哥。 郡主挡住徐栋山的动静闹得有点大,府上下人有嘴碎的,开始传话。衣彤好奇心重,打听了一圈后回来说与了沈宝用听。 当下沈宝用心下暗道:坏了。 这时她还不知道,薄溪若已哭闹到了薄且那里,但她知道郡主有多在乎那男的,自己不过与之见了一面,她就马上跑过来兴师问罪,不顾女孩子的面子与矜持来向她宣布主权。 陷的这样深的郡主,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而薄且不会不管郡主的。 这真是无妄之灾,这里明明没有她的事,她却偏偏在里面充当了份量,若郡主把男人的拒绝算在了她的头上,要她的世子哥哥给她做主…… 沈宝用越想越慌,很多当日的细节重现眼前,那男的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对劲,他好像在她转身后还在后面追来着,她没敢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 还有,在她走后,他会跟阿义说些什么,阿义又会问他什么…… 沈宝用一夜没睡好,可以说是没怎么睡。以薄且一贯对待她的态度,他不会把她往好里想,他肯定如郡主一样,首先怀疑她在做两手准备,见沈家这根高枝有可能生变,随时准备另攀新枝。 薄且那人就算这样想了、认定了,也决不会在明处来找她麻烦,他爱使阴的,况他还要在众人面前保持住他虚伪的形象,这样一来,沈宝用真怕往事重现。 当年,他一句话就让郡主敌视于她,让整个烫书轩的人厌恶她,避她如蛇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绝望到以为自己的名声要彻底毁了,没有好人家会要她,她嫁不出去了。 所以,这一次薄且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不声不响地给她挖个大坑,待她掉下去,还会有人帮他埋上,他什么都不沾身的就能陷她于万劫不复中。 不!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沈宝用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了,哪怕再怵头,再不想见那个人,她也要走上一遭。 沈宝用打定了主意,选好了薄且在家的时辰,在去的路上她就想好了,详尽地阐述事实,有理有据地真诚解释,伏低作小的发誓保证,她相信以薄且的判断力不会像郡主那样感情用事,把一场意外全怪在她身上。 薄且听人来禀沈姑娘求见的时候,他正准备从书阁里抽本书出来,闻言他手一顿,然后收了回来,书没有拿。 “让她进来。”他道。 他负手看到她从外面走进来,嘴角露出一抹嘲笑。 他能猜到她为何而来,这个小乞丐啊,看着圆滑世故,却是有一些暗锋在身上的,尤其事关他,犟种的厉害。 他坑了她一次,从此她再没踏进过这片区域、从他这个院子前路过,再也不正眼看他,这一次看来是真急了,竟主动上门求见于他。 犟,他让她犟,看她今天还犟吗。 沈宝用确实不犟了,恐她自己也没发觉她一直在薄且身上憋着一股劲儿。 薄且其实也只感觉对了一半,她确实身藏暗锋,但真不是跟他赌气,是遇到强劲对手又打不过的躲避,是看到他底色后,心生畏惧的退缩。当然剩下那一半,全部来源于沈宝用对他坑害自己的恨与恶。 沈宝用进到屋中,看到薄且倚在一把圈椅中,她行半蹲礼:“请殿下安。”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我错了,我一点都没吸取以前的教训,妄图预估进度,我真错了,下次不敢了。你们就看在至少两个人见上面的份上,饶了我吧。 第17章 沈宝用行完礼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了头。薄且盯着她,他们四目相对。 此刻,这双经常无视他的眼晴是怯的,像极了梦中被他扎疼耳朵,求饶的样子。想到此事,薄且朝她的耳垂看去,小巧略偏骨感的耳朵完好无损,确实是没有耳眼儿的,也确实是没什么福气的。 “沈姑娘,有事?”他开口道。 沈宝用知他虚伪,一句客套话并不能代表他的真实心情以及对她的真正态度,这人是绝对干得出一边笑着抱歉一边把人往死里收拾的事。 所以,他可以客套,沈宝用却不能,她直面来意:“郡主对我有些误会,我跟她解释了,但她可能不信,所以我来解释给殿下听。” 薄且当然知道,她与徐栋山的相遇是个巧合,她疯了才可能把主意打到薄溪煊身上,但他忽然发现这可比他要找的那本书有意思多了,于是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什么误会?” 与薄且的轻松玩味不同,沈宝用很紧张,生怕说错一句话。她甚至觉得他肯问就好,至少不会像薄溪煊那样上来就给她定罪。沈宝用今日之姿态不可谓不低。 这种姿态取悦了薄且,有些人之间就是这样,甚至不需要言语,一方的态度就能让另一方感觉到赢了的畅快。 反骨 第11节 所以他在听到她说徐栋山看到的是她正在抓蛇杀蛇时,他笑了。沈宝用立时噤声看着他。 他问:“你会抓蛇?” “嗯。以前没吃的,蛇是难得的既能埋肚子又美味的东西。”沈宝用说这话,一点都没有与薄且分享经历的想法,她只不过是希望他看在她凄惨过往的份上能起哪怕一丢丢的怜悯之心。 可薄且是个毫无怜悯且黑心之人,她的这点子卖惨于他没用。 他道:“也是,你是个连人都敢杀的主,杀个蛇又有什么稀奇。” 沈宝用脸色煞白,虽早知薄且已把她的过去调查的一清二楚,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听他旧事重提,但她还是指甲掐进了掌心,需用极大的克制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颤抖:“我可以从此再不出屋,绝不惹事,安心待嫁。” 薄且的闲情逸致一下子没了,她的话提醒了他,她之所以泄了跟他梗脖子的劲儿,伏低做小到这种程度,皆是因为她怕极了嫁不去沈家。 轻松调侃的氛围没了,虽也只是他一个人的轻松,但当他单方面结束时,沈宝用还是感觉了出来,薄且坐正了身子,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是终于收起了伪装,要开始正题了,沈宝用本就崩着的神经,一下子崩得更紧了。 薄且的声音同样冷了下来,他说:“嫁了之后呢,就可以慢慢地算之前所忍耐的,憋屈的账。” 沈宝用大惊,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比郡主还要心脏,竟以为她出嫁后会败坏王府的名声。 这样的揣度她可担不起,沈宝用在薄且冷厉的目光下,跪了下来,无比卑微地道:“奴,是借着王府的光才能寻到这样的良缘,奴是什么身份奴心里清楚,虽住华屋使着婢子,但奴本是不配的。王府的恩情奴会永记在心,没有忍耐没有委屈,奴心中只有恩情。” 她利用薄且的妹妹,薄且也坑了她,以前的恩怨对错就让它去了吧,如今她已低头至尘埃,这样总够了吧。 但沈宝用不知,这话并没有让薄且心慰,相反他的心情彻底坏了下来。 她竟为了能顺利出嫁以奴自居,图的是沈家还是沈家的人? 薄且:“你起来吧。我王府的奴婢不是任何人都可做的,你不用摆出这种作派。” 见她不动,薄且又说:“这样有诚意的啊,既然你这么想做我的奴婢,那要不,” 沈宝用一下子站了起来,薄且看着她没囊没气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如以前跟他梗脖子的时候呢。 那时他诬陷她没多久,一次她酒壮怂人胆,在路上拦住了他,质问他为什么撒谎害她,见他不理,就用极难听的市井之言骂他。 她只以为烫书轩的人是因为他的话才厌了她的吗,在那一天当她口出污秽的时候,守铭与杨嬷嬷看她的眼神,是恨不得抽死她的样子。 如今倒是学会低头了,字字句句有礼有节,把他捧到了主子的位置,可这没用,他心中反而更郁结。 “就这么想嫁?”他问了出来。 沈宝用不知他怎么拐到这问题上,茫然地点了下头,不然呢,这府上郡主与大姑娘不都开始给自己找婆家了吗。这世道若女子不嫁人就能自立门户,那她也可以不嫁,可惜这条路行不通。 薄且站起来走到她身前,他说:“就不再想想别的可能。” 沈宝用更茫然了,别的可能,他指什么? “殿下指的是?”她问。 薄且:“比如,不嫁去沈家,我,” 沈宝用狠狠地一低头,掷地有声地道:“奴不敢妄想,沈家于奴已是高攀,奴心里知足,请殿下相信奴,奴再不敢耍心机,殿下给的教诲奴会一辈子谨记心中。” 说着她语气轻缓起来:“再者,沈公子,奴与沈公子的交往中,我们,我们相处融洽。”说着她猛一抬头,一双明亮坚毅的含笑眼撞入了薄且眼中,“殿下,我认定了他。” 一瞬间,屋中静得落针可闻,沈宝用并未察觉异样,她因大胆表露了心声而难得地感到了羞意,但薄且既如此试探,她就该马上坚定地表明心意,打消他的顾虑,让他知道自己真的除了沈家再无所求。 薄且看着她这副陌生的样子,哪怕是在他的梦中,他也从来没梦到过这样的她。是啊,没见过又怎会梦到。 他负在身后的五指虚空划了个圈后重新握上,骨节在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这是他杀敌前惯会做的动作。 “呵,认定?急了点吧。你是不是忘了,新婚之夜那一关你要怎么过呢?”薄且一点都不掩饰他的恶意与嘲讽。 第二次了,今日他第二次提到了她的不堪往事。 沈宝用虽一直知道薄且的真面目不好看,但没想到当他有一日不再半遮半掩,把面具整个抛开的样子,是这样的恶意满满,戾气骇人。 十二年前,五岁的沈宝用亲手把她阿娘的眼晴合了上去。从这天开始,她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爹好赌,自剁一只手后侥幸没死,但死性不改继续赌,直至被人砍死在小巷中。他死了不要紧,连累她们娘俩被债主讨债。 沈宝用的长相随了她阿娘,这样姿色的寡妇,加之还不上钱,境遇可想而知。 四五岁的沈宝用不懂母亲与那些人在做什么,但后来,在她流浪着一天天长大后,终有一日她全都明白了。也是从那天起,她再不能想起阿娘,一想就痛,不止痛,她还会觉得喘不上来气,要憋死了一样。 阿娘在赌鬼爹死后,只撑了一年也没了。 有人把主意打到沈宝用身上,一张灵气的小脸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沈宝用因为从小没爹,娘又指不上地活着,心眼儿比一般的小孩多,她看苗头不对,一路跑到了镇上,从此在明乙镇上乞讨过日子。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没钱没亲人地流落街头,直到十一岁时才被收养,六年的时间里,她遇到的最坏的事情怎么可能只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一开始她小,干黏的头发黑灰的脸,脏兮兮的小乞儿倒不怎么引人注意。可后来,她长个了,五观也长开了,沈宝用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段经历在沈宝用的记忆中没有色彩,只有黑与白。连她刺向人渣的匕首、沾满鲜血的双手都不是红的,是黑的,深浅不一的黑。 知道这件事的人,后来都死了。哦,他们是怎么死的呢?失足淹死的,吃东西卡死的,沈宝用想起他们死前的样子,依然是黑白的。 从那以后,这世上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此事了。直到她被收养。 养父看着随时爆起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哪怕看得出他最想问的是人渣有没有得手,有没有真的伤害到她,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摸了一下她头顶,道了一句:“辛苦了。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养父是个好人。从此,她的秘密只有她和一个男人知道。 此刻,这个秘密依然是她和一个男人知道,但薄且不是个好人。 第18章 是的,薄且不是好人,身在高位不悲天悯人,不同情弱者,但他掩藏得很好,所有人都说九王府的世子爷好。 沈宝用多希望薄且对她也能以面具示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越发在她面前不加掩饰,不吝于把所有的黑心烂肺展示给她看。 当年不过是为了不再被大姑娘无顾责罚而使了点儿小心机,竟惹得世子派人去调查了她。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她自认为的天,。衣无缝,在这种权势之人的手中,不堪一击。 她猜想不到他用了什么方法与手段,但是他就是全都知道了,连养父不知道的那两起意外,他都调查了出来。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一口咬定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她做下的,目的是报复加灭口。 他说得对,但他也不是所有都猜对了。她捅死的那个人渣到底有没有得手,沈宝用在她养父弥留之际,轻声在他耳边告诉了他。 那种情况下,她养父还能牵起一点点嘴角,然后没过一会儿人就没了。算是含笑九泉吗,沈宝用不懂,但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庆幸自己把真相告诉了养父。 但她现在不会告诉薄且,他本来就看不起她,觉得她卑贱不堪,可她不在乎,看不起她欺她辱她的人,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被她在乎不在她心上的人,有什么资格知道她的好与坏,就让他那么以为吧,反正又不能得罪他,何必拆穿他的自信,他最好自信到自大才好呢,到时自有天收。 冷静下来想明白的沈宝用,面对薄且恶意且讥讽的问题,不卑不亢地道:“劳殿下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薄且眼睁睁看着她,脸色从煞白到通红再到现在,红色一点点退却露出原先皙白的本色。他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会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 她能有什么办法,做假吗,一想到那场面,他胸中团上来一口气,硬是压不下去了。究其原因,薄且认为他是在替沈家不值,竟会被这样厚颜无耻的女骗子所欺瞒。 薄且:“哦,是吗,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 他成功地让沈宝用恢复到正常的脸色再次变化,她“我,我”了两次,终是紧抿双唇,哑口不言。 薄且心中暗哼,在他面前强装镇定,他有的是办法让她装不下去,她这会儿也不自称奴了,抿唇的样子,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薄且看她这个样子倒比之前顺眼,她伏低作小的原因若不是他,那还不如暗藏锋芒地面对他。 沈宝用算是明白了,薄且并没有要追究她惹到薄溪煊的事,他知道那是巧合。他之所以这样对她,归根结底是他讨厌她,一开始惹了他的厌一辈子可能都会被他厌恶吧。 他的厌恶,沈宝用同样不在乎,反正今日她把态度摆在了这儿,也对未来做出了保证,薄且应该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她没必要再在这里受他的嘲讽与羞辱。 沈宝用像来时一样,又行了一个半蹲礼:“打扰殿下多时,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若今后殿下还有疑问,可随时召我来问话,我一定坦诚告之。” 她说完起身就想退下,刚要向后退步,就见薄且先于她转身朝阁架走去,同时招呼她:“过来。” 沈宝用没动,但也不敢离开。她就站在原地,看着薄且在阁架上找东西。她微微皱眉,今日薄且的很多行为她都看不明白,之前只顾紧张,现在想想,他今日所言,似带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颇有些莫名其妙。 就像现在这样,不放她走反而让她靠近,他在找什么,他要做什么? 终于,他不再翻找,手中多了一个瓷瓶。他回头看她一眼,又说了一遍:“过来。” 命令式的语气,强势得很,沈宝用只得迈步。 “坐下。”他一指他刚才坐的圈椅道。 她又慢了半拍,薄且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商量,沈宝用放弃抵抗,反正就算他再厌恶她,也没到杀了她的地步,就算要杀她,也不会在他自己的屋中动。 沈宝用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最坏的结果好像也没什么,于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薄且转到她身侧,她若不转头就看不到他在干什么。忽然,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沈宝用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她“啪”地一下打向来犯方向。 薄且也是一惊,就算他没打招呼直接给她上药,她的反应也不正常,过于激动。 薄且拿瓷瓶的手一闪,躲过了沈宝用的袭击,但她这波动作太突然,薄且的手还是被她的指甲划到了,但她完全没有要冷静下来的样子,薄且只能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一弯一折制住了她半边肩膀。 “够了!发什么疯。”薄且压低声音道。 肩膀传来的疼痛让沈宝用清醒了过来,她看向薄且,眼神中的杀气还没有完全退却,现在薄且算是知道,她手上是真的沾过人命的。 “殿下可以放开我了。” 薄且放开了她,把瓷瓶往桌上一放:“溪煊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这瓶药有生肌之效,用上一段时日,那道红痕就会消失。” “谢殿下,不用了,我从小到大这样的伤数不胜数,不需要治疗抹药到最后都好了。贱命狗肉皮,就不浪费殿下的良药了。” 沈宝用说完迅速地站了起来,敷衍地一福:“我退下了。” 薄且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眯起了眼。 她反常的举动像极了一些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士兵的表现,那是由年久的创伤造成的过激反应,有的人甚至会影响到正常生活。 肌肤的触碰就那么让她忍受不了?都能让她失智到与他动手,可见当初……薄且的眼眸暗沉下来,杀气闪现。 当年他实在不放心家里有这么一对来路不明的母女,尤其是那个小的,看岁数就知程烟舟不可能是她的亲生母亲,若说程烟舟是正经人家的娘子,那这孩子的来路又是什么。 于是,薄且派了得力的下属去到明乙县,这一查竟发现,他真是小瞧了这个小丫头。 六年的乞丐生活,失贞受辱,还身背三条人命,这样的人生经历,怎么可能是他那些傻妹妹可比的,若不是让他早些发现了她的不安份,还不得被人家算计死。 坑害她压制她的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一定会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下这么重的手。只有薄且心里明白,王府这是招了一头狼。他没把她牙齿拨光关在笼子里,已是他的仁慈。 初时听到她那些经历时,薄且心中满是防备,且觉污了他的耳。如今再想起,竟如她刚才那般起了杀心,此刻要强压着自己不去深想,眼中那团混沌的黑才勉强退却。 薄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细痕,是她留下的。 他看了会儿,反转手掌手心向上,也是这只手给她抹的药。薄且轻捻了一下手指,温热滑,。腻的触感仿佛还在。 反骨 第12节 他接着看到了那瓶药,不用就不用吧,她颈上的那道红痕并未有损美丽,反增妖娆,让人忍不住目光流连。 “来人。”薄且唤人。 守铭马上进了来,听世子下命令道:“你去一趟佑前巷,我有事问。” 守铭亲自跑了一趟,还没等他出佑前巷的院子,屋中住着的人飞檐走壁地消失在院中、消失在巷子里。待守铭还没回到王府,那人已跪在薄且脚下。 “让你盯着的事,进展如何?” 跪着的人全身包裹得很严,只露出一双眼睛,闻言回道:“约在了登云楼,两日后。” “知道了,继续盯。” 来人走后,薄且重新在架子上找先前要看的那本书,只不过才翻看了两页,他就合上了,之后随手拿起桌上她不领的“情”,那个药瓶,把玩了起来。 另一边,落蜓轩。 沈宝用一回到院中,就招呼云甄给她倒盆热水。 云甄看她急急忙忙的样子,一边忙活着一边问:“姑娘怎么了,碰上什么脏东西了吗?” “差不多吧。”沈宝用等不及似的,拿帕子在脖子上擦。 沈宝用洗了得有两遍,最后再净了遍手,把最先擦拭用的帕子扔掉,用新的把脖子与手擦干,这才算完事。 忙活了一通后,沈宝用只觉疲累,她以后可不想再面对薄且了,时间过得快一些吧,三个月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疲惫的沈宝用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冀,倚在榻上睡了过去。 两日后,梁姨娘出了府去,在登云楼的雅间里见到了高氏。 这顿饭吃得很急,没一会高氏就匆匆忙忙地从楼里下了来。她头上都冒汗了,原本以为那沈姑娘的母亲在府上不得势,哪知什么势不势的,都是小事,姓沈的竟是个养女,这样一来,这姑娘的底子就没人说得清了。 那梁姨娘也是个人精,无论她左问右问,对方始终含糊其辞,只让她自己去到明乙县打听。 “快点!快点!”高夫人催促车夫,本想看个妹妹的乐子,这下她是真急了。 她妹妹命比她好,她是有些嫉妒,但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可是她亲妹妹,是在她困顿时收留她的亲人。 她最亲之人的未来长媳,就要被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占了,她焉能不急。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马上把情况告诉妹妹。 梁姨娘坐在二层楼上,看到高夫人的马车一溜烟地跑了,她心里舒服了,让你拿乔,这下着急了吧。梁姨娘这样想着,喝下了一口茶。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九王府,烫书轩,两日前来的那个蒙面人再次进到屋来。 “咱们的人已做好准备,请殿下示下,要做到什么程度?” “应说尽说。” “是。”阿感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被薄且叫住,“等一下。” 阿感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等不到殿下的后话,他不着急也不抬头,就这么等着。终于,听到殿下说:“有些不必让沈家知道的就不用说了。” 阿感还是那副木头人的样子,继续请示:“哪些是用知道的,哪些是不用知道的,还请殿下再明示。” 薄且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阿感用着很得力,就是听音辨意差了些。不过这也可以算作优点,至少他不会自作聪明擅做主张,只要命令明确,他就能很好地执行。 面对这样的下属,薄且只能把话挑明了说:“只提她的出身,不用提她当乞丐时的事情。” 阿感明白了,这次可以领命退下了。 待人走后,薄且又看不进去书了,他费那么大周折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一次薄且也没能把深究进行到底,因为他一想到沈家来退亲的场面,就有一种天地宽的感觉,心境都开阔起来。 这种体验,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只有过一次。 就是在他得知他不是九王与九王妃的儿子时,那一次他穷尽全力想要的东西没了意义,而这一次,是他重新有了想要的东西。 阿感几日后来复命,他说:“殿下,一切皆已办妥,沈家的人不日就会回都城。” 薄且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了。 回来的还真是时候,七日后就是大弘的重要节日,祈福盛会。届时都城里所有官家会齐聚一堂,沈家应该会借这样公开的场合表明态度,与她撇清关系的。 不止,她不堪的身世还会随着这场盛会传遍整个都城,因为沈家不能落个无理由毁婚的坏名声。到时她想嫁的那些人家,不会再有人要她。 她若聪明,把她那一身反骨折软,他到是可以考虑不让她以尴尬的身份继续留在王府,他可以允许她住进佑前巷,他那个宅子里。 有期待的日子比起往昔,虽觉得过得慢了一些,但却没有那么无聊了,薄且觉得日子有意思了起来。 祈福盛会,真的是大弘的一场盛宴。都城中所有人家都紧张了起来,哪怕像程烟舟这样没资格参加的,已接连两日把沈宝用叫过来试穿戴。 “阿娘,会不会太隆重了?” 沈宝用指的隆重并不是她穿戴的有多繁复,相反,她养母的眼光很好,她身上戴的首饰不多不少且符合她的年龄。只不过她在沈家那几年长了见识,知道她所佩戴的每一件首饰都不便宜,所以才略有不安。 程烟舟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说:“不怕,这些都是咱们自己的,与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如今正是该好好打扮的年纪,以前亲事没说下来,顾忌着府上的郡主与姑娘们不敢穿不敢用,现在好了,不怕抢了别人的光,不怕别人多想。” 阿娘说的是有道理的,再者,明日那场合沈家也是会去的,她这样妆扮不会被沈家看轻,还能给沈家挣面子。这样想着,沈宝用不再言语,专心照镜子。 程烟舟看着这样的沈宝用,感慨道:“当初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的好模样吸引了。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俊的丫头,一身烂布脏衣也挡不住风华绝貌。” 说到模样,沈宝用知道自己长得好,但她从没为此沾沾自喜过。 若她出身好,那拥有一副这样的样貌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可惜她不是,她亲生母亲也不是,这副样貌带给她们的只有危险与苦难。 当然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在她为自己谋亲事的时候,她的样貌几乎是她唯一的资本了。 “风亭当时还说,这样的女儿以后找婆家可得擦亮眼晴,不能找那些个只看模样的肤浅之辈。” 程烟舟说着拉起沈宝用的手,把一只镯子亲手给她带了上去:“这是你养父留给你的,早就该给你了。” 可能是提到了亡夫,程烟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沈宝用知她心思,正要转开话题,就听外面有人大步迈进的声音,紧接着就见王爷进了屋来。 沈宝用看了她养母一眼,一是纳闷,王爷每次来都不通报直接进屋的吗?二是,也不知王爷进来前听到了多少。 二人同时给薄光行礼,薄光扫了沈宝用一眼,道:“来看你母亲?” 沈宝用听王爷点到她,恭敬道:“是,明日盛会,母亲特意把我叫来嘱咐,要守礼遵规,不可失了分寸。” 薄光:“你坐吧,不用站着。” 沈宝用见他不撵人,也不好他一来她就走,只能坐了下来。 程烟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正想找个理由让她回去,却听王爷问:“明日就穿戴这些去?” 沈宝用有些不好的预感,王爷不是没话找话之人,以前他来若是她也在,他都是无视她的。早在他让她坐下时她就该想到,事情恐不简单。 他问的话不是沈宝用能答的,程烟舟道:“是,特意选了一身,让她过来试试。” 薄光直刺刺地看向沈宝用,沈宝用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她戴的这些个首饰。 薄光说:“你出去代表的是王府,我看你这些首饰还是轻贱了一些,来人,拿我私库的钥匙取些首饰过来,全套的都要。” “不用了王爷,她年纪小,这些东西就足够她受用了。” 沈宝用也站起来:“谢王爷,但阿娘说的对,我戴这些就够了。” 薄光:“我说不够就不够,都给我换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定是听到了阿娘提及养父,还知道她这一身首饰皆出自沈家旧物,竟是霸道至此,连故人遗物都容不下吗。 程烟舟从没跟沈宝用提及她与王爷是如何相处的,上次亲手烧掉旧稿才换来她婚事畅通一事,她更是羞于让女儿知道。 她知道王爷又犯病了,若不按他说的来,他能干出拿贵重到让人咋舌的首饰来换了她这些旧物。于是她冲沈宝用点了点头,让她不要再说,安心接受。 首饰陆续地拿了来,薄光倒也不参与意见,只要拿的是属于他的东西就行,女儿家的玩意,爱戴什么戴什么。 他正看得无聊要移开眼,忽见程烟舟打开了一个匣子,一个金色的链子已被她拿出来一半,她发出感慨:“这是什么?怎么这样长?” 薄光一下子站起来把匣子拿到手中并扣上了它,动作一气呵成,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他这一番举动引得程烟舟与沈宝用都在看他,薄光自然地道:“这个还有别的用处,你们挑别的。” 母女俩不疑有它,继续从这堆价值连城的珠宝里找能适合沈宝用戴的。 薄光把匣子放在手边,他刚才没有说谎,这东西还真有别的用处,若不是今日被拿了出来,他都要忘了这么个奇巧之物。 他看向一直在忙活的程烟舟,一些想象的画面出现在脑中,他轻轻摸着盒盖,谁让她刚才又惹到了他,她说了他不想听到的名字,她又在以物思人。 所以罚她一点都不冤,薄光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 挑了好久,程烟舟与沈宝用才弄好,期间王爷称有事先走了,走时手中的匣子没拿走也没放回大箱中,而是让阿梓在溢福院找个地方放。 程烟舟只听了一耳,并未在意。谁知到了晚上,王爷一来就找阿梓要匣子。再后来,程烟舟于恍惚间想起一段往事,很多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在她小时候,她被父亲带着在大集上看到过耍杂耍的。表演者在一个平面桌上,头昂起,有时嘴上还会放一个托,托上的分叉各放一个碗,表演者的手可以够到脚,形成反弓。 程烟舟很辛苦,辛苦到这段记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她已没精力再多想下去,她连王爷的问话都要反应很久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说:“很怀念他?因为他不会这么对你?我不怕你比较,你比较了又如何,还不是要面对现实,与其有工夫念一个死鬼,不如可怜可怜你自己,想想今后要怎么做,才能少受些罪。” 用来守夜的偏屋本该是阿函在的,但阿梓在王爷让她放匣子时就决定要换下阿函。阿函岁数在她们中最小,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一些的好。 果然听那动静,若是阿函在,真怕她少见多怪再生出什么事来,扰了王爷的雅兴,大家就要一起遭殃了。 第二天一早,王府所有人,除了程烟舟连梁姨娘都在列,一众人依次上了马车。 薄且待王爷上了马后,他伸手抓住下人替过来的缰绳,沈家人前日就回来了,但却没有往王府来,难道是想在宴会上当场退亲吗?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他朝马车列队最后面看了一眼,待收回视线,一跃上了马。 第20章 祈福盛会在率庙举行,今日这场合,男宾女宾都可参与。大弘在男女大防上比之前朝要松快不少,只要不是单独相处,男未婚女未嫁的是可以私下交流的。 所以,大弘年轻男女易结善缘,多的是两情相悦的,当然也有为家族利益而不在乎情,。爱的,个人选择,都无可厚非。 像梁姨娘大姑娘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成为家族利益连姻的目标,所以她们才要找自己喜欢的,且家世要比王府低到肯娶庶出的程度。 沈院使家就十分符合条件,不想梁姨娘还未行动,就被沈宝用捷足先登。 如今好了,沈家该知道沈宝用的出身了,梁姨娘就不信沈家能忍下,好好的都官嫡长能娶一个父为赌徒,母不光彩的小乞丐。 梁姨娘决定先探探口风,她拉着大姑娘凑到了沈夫人与高夫人这一边。 沈夫人与高夫人看到她后,到是没说什么,甚至梁姨娘能感受到两位夫人对她比以前热情了些,但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热情。 反骨 第13节 可是其他夫人看到她,虽看在九王的面子上没直接翻脸,但私下在心里都在怪她不懂规矩。 大弘并不是所有盛会都允许妾氏参加的。像这种正式的大盛会,一年到头也只有祈福盛会是可以让姨娘们参与的。但能来是能来,可也得守规矩,自己该坐在哪里心里没谱吗。也就是九王府没个王妃,没人震着,可显了她了。 梁姨娘这样的白眼受得多了,反正她们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没人敢说出来。况且梁姨娘心里藏着事,哪里顾得上这些不要紧的细枝末节。 梁姨娘这正急着,就有人说了她想听的,一位夫人似闲聊道:“沈夫人,听说你家好事快近了,”说着看了梁姨娘一眼,“对了,好像那姑娘就是九王府上的。” 梁姨娘看着沈夫人与高夫人脸色俱是一变,她还等着对方能说出否定的话来,不想,两位夫人脸色一会儿白一会红的,虽支支吾吾倒也没否认。她两只顾点头,梁姨娘只能接上话了:“是啊,是借住在我们家的孩子。” 梁姨娘把话递了上去,但见沈夫人与高夫人依然只是点头并不言语,此刻梁姨娘明白了,事情有变。 大姑娘薄溪若没有梁姨娘的城府,梁姨娘感受到她的躁动,瞪了她一眼道:“我与夫人们再说说话,你去找你姐妹去吧,不用在这里陪着。” 这之后,无论梁姨娘如何引导话题,沈高两位夫人都不接茬。梁姨娘不知道的是,这几日沈院使家可是热闹着呢。 那日高夫人从酒楼回到沈家,与妹妹说了梁姨娘所言,沈夫人当时就犯了头晕症。她拉着姐姐的手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高夫人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当时就应下来她会带人亲自走这一趟。 沈夫人寝食难安了几日后,终于等到了高夫人归家。她没想到,姐姐带回来的消息比梁姨娘透露给她们的还要惊人。 那沈姑娘在当乞丐之前,竟是那样不堪的出身,好赌被人砍死的爹,为了还债做了暗,。门子的娘。沈夫人是硬撑着一口气,让下人叫来了夫君与儿子。 沈夫人本以为,在她说完那姑娘的身世后,他们一定会和她一样惊讶,但显然没有。沈夫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你们知道?” 沈夫人一直有头晕症,沈大人怕她着急,赶紧扶住了她。与此同时他看了眼周围,还好沈夫人已把下人提前支开了。 他道:“夫人别着急,这事你听我跟你说。” 沈夫人推开他的手,不耐道:“你说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说着看了儿子一眼,“还有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沈大人一个眼神,沈芮马上半跪在母亲面前,给他母亲捶腿。而沈大人一边哄着一边道:“你还记得我在明乙镇曾任过官职。” 他这样一说,沈夫人想了起来,她看向高夫人,高夫人点点头:“是,那丫头正是明乙镇人,我就是去那里打听出来她的事的。” 沈大人继续说:“夫人可还记得,阿芮十岁那年走丢的事吗?” 怎么会记不得,那次的事到现在沈夫人都不能想起,偶尔还会在梦中惊醒,好像又回到了丢儿子的那段绝望日子。 “你提这事干什么,这事与阿芮的婚事有什么关系?”沈夫人问。 “阿娘,您忘了,若当时没有人救我,我可能就冻死在外面了。”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沈夫人恨恨地道:“所以当时大人还是太心慈手软了,陈家那小子竟然活着回来了。” “不说这事,”官场上的事沈圣懿与妇道人家说不清楚,她也不看看,是谁让陈家小子回来的,是当今圣上,若他当时真被私仇裹挟,对陈家赶尽杀绝,待现在皇上想起这号人来,该倒霉的就是他了。 “咱只提阿芮的婚事,当年救下阿芮的正是你这未来儿媳。” 当年阿芮被人送回府中,烧了好几天,哭着喊着要什么恩人,沈夫人倒是没想到,这恩人竟是沈宝用。 “那也不行,”她一下子拨开沈芮的手,“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娶了她。你们有没有想过,若真娶她过门,纸里包不住火,咱们能打听来的别人也能,到时沈府的颜面何存。” 沈芮见母亲不吐口,有些急了,沈大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让沈芮与高夫人都出去,他有话要单独与沈夫人说。 不知沈大人说了什么,但当屋门被打开之时,沈夫人一脸死灰。 高夫人冲过去,沈夫人冲她摆了摆头,只道:“我跟姐姐说会儿话,你们自便吧。” 沈芮不知父亲与母亲说了什么,但看母亲这意思好像是不再反对,他一激动没忍住,问道:“阿娘,你不反对我娶沈姑娘进门了。” 沈夫人看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狠狠瞪他一眼重新关上了房门。 沈芮明白,这事算是成了,于是他问父亲:“爹爹,你是怎么说服阿娘的,阿娘不会再反悔吧?” 沈圣懿自然不会告诉儿子真相,还能因为什么,那日,九王亲自相约,请他吃了好一顿大餐。 王爷是行兵打仗之人,说话不拐弯抹角,直接告诉他,他会按嫁女的规格来操办两家的婚事,以后九王府就是沈宝用的娘家。 沈圣懿之前能同意这门婚事,报恩之心次之,他真正所图的还是沈芮所说的王府拿这姑娘可当一回事了,而他既想与王府攀上关系,又不想娶那梁姨娘的庶出。 沈姑娘虽有一段流浪史,但也是入了族谱被人正式收养的,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身世会那样不堪。 一边是沈宝用不堪的身世,一边是王爷的威压,沈圣懿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试问现在整个大弘朝,有谁敢得罪这位王爷。 皇上无子,王爷却正当壮年,膝下还有一个样样都为人称道的世子,就连圣上也是频频召世子进宫,大有培养之意。这样的朝局,沈圣懿哪敢无视王爷的保媒,驳王爷的面子。 道理他刚才已与夫人讲了,沈夫人也是官家出身,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利害,还是要她自己想通才行啊,这门亲事细想想,也不算差,既能全了他家的名声,又能与王爷世子攀上关系,挺好,挺好。 想通这一切,沈圣懿的步伐与他儿子沈芮的一样,轻松了起来。 如今,沈夫人与已知道内情的高夫人自然得咬着牙把这婚事认下来,只是心里满不乐意,还怕梁姨娘说些不该说的,真如热锅上的蚂蚁。 沈夫人聊以自,。慰的是,这事是九王拍的板,料梁姨娘不敢坏了她们王爷的事。 沈夫人这样想着,朝远处望去,她看到了各家年轻的孩子们。最能引起她注意的当然是自己的孩子,她看到沈芮笑得跟朵花一样,而他对面的女子正是沈宝用。 沈夫人觉得碍眼,把眼神错开了。 可巧坐她旁边的一位夫人眼神好,她道:“你这儿媳行啊,长得漂亮不说,看那一身穿戴,我看比之郡主都要没过去了。” 正说着,沈芮带着沈宝用从那边走了过来。他们二人的婚事已过了明路,今日这种场合相见,沈宝用按理是要给沈夫人行礼的。 待沈宝用走近,沈夫人看得清楚,确实如她身旁那位夫人所说,王爷是真给她抬脸。沈夫人郁结在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堵得慌了。 从几位夫人的态度也能看出,立马对沈夫人热情了不少。如今谁不想扒着九王府,扒着世子爷。 沈夫人再一细看给她行礼的沈宝用,美人如画落落大方,真是把一众所有都比了下去,她敢说,这整个都城,包括皇宫,也没有人长得能没过她这儿媳去。 这样想着,沈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而在远处另一个方向,有人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世子,您尝尝这个。”薄且身边围着一群人,有意无意地在巴结着他。 世子爷脾气好,随和,所以这些人才敢凑上来。他不像那位冷面王爷,真烦了能当场让你下不来台。 但能近身到世子跟前坐他周围的人也不是一般人,这个不一般不是指的他们的家世,而是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善于察颜观色,长袖擅舞。 所以此刻,有人看出来世子的脸色不大好看,这可真稀奇,还从未在公开场合见到过世子变脸。 见世子不动筷,只喝酒,有人打着哈哈道:“今日这菜色确实是差了点儿,还不及登云楼的呢。” 薄且根本没在听这些人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被不远处的那一桌吸引了。 那沈芮看来是觉得姻缘已定,完全没有了顾忌,此刻与沈宝用靠得极近。他们一个在说,一个在笑。薄且从来没见沈宝用这样笑过,那笑意深达眼底,一看就是发自真心的。 这二人眼中只有彼此,虽保持着礼节,但任谁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浓情蜜意。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离开的那八个月里,薄且甚至能想像得到,沈宝用在确定了沈芮这个目标后,是如何运用她最有力的武器美貌来勾引情窦初开的沈芮的。 像沈芮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子弟,自然不是沈宝用这种级别的对手,同样的,看上沈芮的薄溪若也是抢不过她的。 “世子,世子,”有人在唤他,薄且这才分神过来,那人说:“您别光喝酒,伤胃,这道菜还不错,您姑且尝尝。” 薄且敛了心思又恢复了笑模样,是啊,他怎么能让一个小女子乱了心神。还是小看了她吗,这样沈家都不退婚。无妨,不过是事情没有算计到位,这里面该是有他所不知道的隐情,搞清楚了就好。 没过一会儿,薄且就看到了这隐情是什么。 他那九皇叔,在外从来不表现出结朋迎客的意思,但这会儿,他却主动招呼沈院使到他那里坐,意味可谓分明,这是抬举对方为亲家的意思。 原来沈家贪图的是这,那这事就好办了。 薄且心下有了主意,脸上的不快一扫而光,当然前提是,他要克制着自己不再去看那对小鸳鸯。 都说鸳鸯这种物种,十分专一没有人能分开它们,且分开了就会死。这其实是无稽之谈,只要你有心,就没有拆不散的鸳鸯,更何况是人。 沈芮与沈宝用这一对确实十分招眼,虽说婚事定了下来,但沈夫人不想看儿子那个上赶着的劲儿,于是道:“都去入座吧,别在这怵着了。” 沈宝用明白未来婆婆的意思,主动与沈芮分开来。临分开时,沈芮在她耳边小声道:“一会儿宴席结束,你带着云甄她们过来园子,我在那等你。” 沈宝用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就与沈芮分开了。 分开是分开了,但两个人却是遥遥相望地坐着,看上去除了对方,眼中就再无旁人,看在薄且眼中就是眉来眼去,不知廉耻。 这一幕还看在了另一人眼中。陈松本不想参加什么祈福盛会,但皇上说他吉时的时候会过来,要他一定也在。这整个京都,他可以谁都不在乎,但圣上不行,他毕生的目标,也是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唯一的目标还要指着这位帝王呢。 可他没想到,这种无聊的盛会上,倒让他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当年的死胖子沈芮现在已脱胎换骨,人模狗样,变化很大。可那个死丫头却是没怎么变,陈松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没敢认,怎么也不相信沈家会娶一个乞丐,但越看越像,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他应该没看错,沈芮的未婚妻就是那个小乞丐。是不是的,一会验证一下就好了,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她那两个特征。 他当然希望沈芮的这个未婚妻就是当年的小乞丐,那样的话,他新仇旧恨可以打包一起跟他们清算。 吉时的时候,圣上准时来到率庙,女眷一律回避,圣上接受了都城官员的跪拜,他一扬手:“都起来吧。” 紧接着朝两个人伸出了手去,招他们一左一右近到身边来。其中一人没有悬念自然是九王府的世子殿下,另一人却是很多人没想到的,竟是那个全族被抄斩陈御史家唯一剩下的活人,陈家的庶子陈松。 看皇上对陈松的态度,有些人坐不住了,这其中就有沈圣懿。当年陈家一案,他没少在里面落井下石,如今看来那起案子涉及死了的苏贵妃,恐怕里面内情并不简单,只从皇上给陈家留下一根独苗,且表现出抬举爱护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二。 这不,圣上一开口,说的也是陈家的事:“你家那个老宅子,回头让人收拾了出来,你还住回那里去。” 陈松:“谢圣上。” 皇上又说:“陈家这种情况,把你改庶为嫡是合情合理的,这些事情也一并办了。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别什么都吊个郎当的,要朕给你操心。” 陈松再次谢恩后说:“您还不知道我,闲散惯了,如今又没有父兄拘着,更是越发脱缰。” 他这话说完,只见皇上微微低了下头,似有些不自在,而薄且则是看了阿松一眼,对方感受到不善的目光,回视了过去。 还没当成继位者呢,就开始表现得像个太子似的,皇上还不到五十,苏家一倒再没有人敢干预后宫之事,就算皇上老来得子也不是没可能。这世子爷是不是有些过于笃定与心急了。 今日薄且的表现确实与往常不一样,往常他在众人面前,与皇上相处时都会表现得很含蓄矜持,今日却一改作风,竟让人咂摸出一种父慈子孝的意思来。 这一幕看到沈圣懿眼中,他略略安了心,至少他与王府攀上了亲,说不定这以后就是他的后盾了,真是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订得好,未来儿媳身份的不堪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同样在场的薄光心中暗自嗤笑,这是快了吧,苏贵妃死了,苏家倒了,如今太子功勋在身,该是把这一切昭告天下的时候了。 也好,待这混事了结,他要好好地给王妃上柱香,还有他那两个可怜的儿子,只怪他们命不好,生在无情的皇家,而他为了打倒权臣,巩固父皇传下来的薄家天下,也只能忍了。 他想着还要把程烟舟纳了,给她个名分,好在她不能生育,以后这一生他就守着她一个,无子无人送终,就是对他没有保护好自己孩子最大的惩罚。 圣上并没待很久,举行了仪式,与众人说上几句话后,就准备起驾回宫了。 临走前,他对众人道:“时辰还早,朕听说晚上会有烟花,大家尽兴与全城百姓同乐。” “是。”众人领命。 圣上说完,转头看向薄且,然后伸出手去,帮他把衣领正了正,又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虽然世子的衣服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纰漏,但皇上这种亲昵的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送驾,只有薄且把皇上送到龙撵前,圣上说:“回去吧,好好玩一玩,以后入了东宫就没这么清闲了。” 反骨 第14节 薄且目送着龙撵走远,他才抬步回去。走到园子外面时,听到有人在假山后面说话。 男的说:“真不随我去园子,好多人都去了,尤其是那些订了亲的,你以为他们在那里会做什么,到时没人看你的。” 女的说:“你也说了,是订了亲的,咱俩这什么都不算的野鸳鸯还是别去凑数了。” 薄且没听人墙根的爱好,只是他走路习惯于无声,耳力又好,才听得这一番混话。他本没往心里去,但走出去没几步,忽然顿住了脚。 他朝园子里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提步走了进去。 园中,沈宝用依沈芮所言来此找他,他知沈芮不是那样冒失之人,但心里还是有些害臊,这算是私自相约了吧。 可,已定了亲的男女,哪里控制得住想见的心,沈宝用理解沈芮的心理。她这位未来夫君,虽比她大上一岁,但在她眼里就跟个孩子似的,只要给足了他想吃的糖,她就可以轻松地掌控他。 沈家有一妻三妾,还有尚在人世的老夫人,沈院使兄弟几人连家还没分呢,如今又多了个借住的高夫人,可谓人口众多,颇有些复杂。 所以,沈宝用第一要做的就是拢住夫君的心,然后是她那个没什么心眼的婆婆,至于其他人,在她看来不足为患。把夫君与婆婆摆楞好,她的日子就不会差。 所以就像现在,沈芮只要不提过分的要求,她都会答应的,再说私下相见,于他们培养感情也有利。 远远地,沈宝用就见沈芮迎了上来,她身后跟着云甄与衣彤,而他身后也跟了他的小厮,沈宝用更是放下心来,摆出一张又媚又柔的笑脸走向沈芮。 沈宝用看沈芮的样子就知道他被自己迷的不轻,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沈芮红着脸说:“沈姑娘,我听你说,你阿娘叫你小宝,我能不能也这样叫你。” 沈宝用点了点头:“小宝是我的小名,既是名字你当然可以叫。” 沈芮激动地道了一声:“小宝。” 他这一声,没把沈宝用羞到,倒是让她身后的两个小丫环红了脸。 沈芮见她如此好说话,又道:“可不可以让他们先下去,我们两个说些私话。” 他见沈宝用抬头看他,马上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单独与你相处一会儿,可以吗?” 沈宝用想,就算让小厮与丫环们离开,也不会走远,她喊一声他们就会出现,也没什么不可。还是那句话,对于沈芮的要求,能满足他的她都会去做。 沈宝用点了点头,云甄与衣彤走到了另一侧去,背对着他们。从沈宝用这里看过去,她能清楚地看到她丫环的背影。 她回过头来面对沈芮:“沈公子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沈芮:“我就是想告诉你,一想到我们马上就要成亲,我就十分欢喜,因为,我,我喜欢你,特别的喜欢。” 沈宝用:“我也喜欢公子,一想到要嫁去沈家,我也十分欢喜。” 沈芮听了这话,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心脏处传遍全身,他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这感觉太新奇太奇妙了,沈芮一个没忍住,他朝着沈宝用的小脸蛋亲了一口。 一切发生的太快,沈宝用一点防备都没有,但她的焦点不在于被人亲了,而是庆幸她没像那天被薄且碰了脖子而产生过激反应。还好她忍住了,没当场犯病,若是吓到沈芮就不好了。 而沈芮也楞住了,他真是太冲动了,明明说好什么都不做只是想与她说说话的,但他怎么就没忍住呢。 就在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时,忽听一道阴戾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的二人,被这一声呵斥弄得更加惊慌。 沈宝用马上想到的是此种情况下的最优解,根本顾不得先去看是谁发出的声音,而是转头唤道:“云甄。” 只要有丫环在,她就能对外有说辞。 云甄赶过来时,沈宝用已看清是被谁看到了这一幕。真是够了,难道她与薄且前世是冤家,让谁看到不好,怎么偏偏是这位祖宗。 沈芮看到冷脸的世子爷,心里更是慌乱,为自己冲动后悔不已,但他是男人,这个时候要站出来,他上前一步挡在沈宝用前面道:“世子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失了分寸,与小宝无关,她只是从夫听话而已。” 薄且的脸色更冷了,他道:“沈公子还不走吗,还要更多人发现才好吗。” 按理说他是该离开的,但他不放心沈宝用,他回头去看,沈宝用笑笑,鼓励的语气:“你去吧,世子,哥哥是为了我们好。” 沈芮一下子释然了,对啊,小宝在九王府生活多年,王爷都愿以王府作她娘家,世子爷怎么可能为难她。这下好了,虽然他冲动了但好在是自家人发现的,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沈芮向世子再行一礼:“那我就先告辞了。” 沈芮一走,薄且对着沈宝用身边人道:“都下去!” 云甄与衣彤是王府的奴婢,自然不敢不听世子的,二人重新回到之前所躲的地方。 “谁是你哥哥,婚都被你骗到手了,还拿王府来做晃子。” “殿下,我,” 后面的话沈宝用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的喉咙被忽然上前的薄且一掌扼住。 “嗯。”她的后背因为冲力而被怼到了假山石上,疼得她发出了声音。 沈宝用以双手去扒薄且的大掌,但根本撼动不了他,而他还在继续发疯。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在刚才被沈芮偷亲的地方反复柔搓。沈宝用被薄且的举动吓到了,一时都忘了反抗。 直到她觉得那块地方快破了,她因被扼了喉,连质问他都很艰难:“你疯了吗,放开我。” 薄且没有松开她,但他的动作轻了一些,沈宝用能感觉到她的脸没那么疼了,她抬眼看向薄且,只见他眼神迷蒙,像陷在某种遐想中。 沈宝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人是真的在发疯,她使指甲抠他的手背、手指。吃痛让薄且的眼神清明了起来,他最终松了手。 两个人都不好受,一个捂住喉咙在顺气,一个低头看了看似被狗啃,破了皮儿的手背。 薄且甩了一下袖子,沈宝用以为他又要做什么,提防的向后一缩,结果听他道:“没有下次,下次你们若还敢私下见面,这亲事你也就不用成了。” 他说完没等沈宝用给出反应,就闪身离开了。 沈宝用还是有些被吓到了,她马上叫了云甄她们,云甄过来一见吓了一大跳:“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宝用是眼前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脸上红了一大块,脖子上也是。但她也猜想得到,经过刚才薄且的那番发疯,肯定是留下痕迹了。 此刻,沈宝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偏偏事与愿违,她今日出门该是看下黄历的,讨厌的人竟是凑堆出现的。 就在沈宝用走出假山,要往园子外走去时,忽有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把她头上的簪子拿了下来,待她的头发散开,沈宝用觉得她的头梢被人拉了一下。紧接着这人快速地撩起她左侧衣袖,拉着她的胳膊一翻,在看到上面有一道疤后,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她。 云甄与衣彤马上把沈宝用护了起来,对方却已退后了几步,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把手中的簪子扔还给她。 沈宝用接过簪子,重新把头发盘好,正要研判是哪路来的登徒浪子,却听对方道:“小乞丐,果然是你。” 这称呼令沈宝用一楞,熟络的像是故人。可眼前的年轻男人,她确实不认识。 对方提醒她道:“两个头旋一道疤,你那疤怎么来的,可还记得?” 原来他弄她头发是为了数她的头旋,至于手臂上的那道疤,她当然记得,一段往事浮现眼前,沈宝用打量着男子,试探地问:“是你?” 陈松笑了:“是我,那把小刀我还留着呢,确实好用。” 沈宝用看着他脸上挂着的吊个郎当的笑,以及他特有的浅棕色瞳孔,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她在九岁的时候,本有一次可以逃脱恶运的机会,都是因为他,让她失掉了那次机会,到她最终被人收养脱离苦海时已十一岁。若没有他,她可能在九岁时就不用再流浪,更不会在十岁的时候遭遇那场恶梦。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陈松也一样在想往事。 那年,他随父兄到明乙县办事,期间被沈芮那个小胖子嘲笑他庶子的身份,这些倒也没什么,他能忍,但沈芮千不该万不该侮辱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外邦人没错,那几年大弘又正巧与外邦多有摩擦。 是以,小孩子嘴里没把门的,说起刻薄的话来直冲人肺管子。而陈松又是个野惯了不吃亏的性子,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在酝酿大计划。然他不动手则已,若动起手来,必会让对方记住一辈子。 陈松的母亲会武功,从小就教了一些给他,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他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把小胖子绑了。 本想着把人放冰天雪地里冻一冻吓一吓就把人放回去的,但不想被一个小乞丐坏了事。 那日,他把沈芮的棉服扒了,对着哭得满脸鼻涕泡的白胖子吓唬道:“再哭,我就把你扔外面的雪地里去,待你冻死了,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副模样就是现在这副鼻涕虫的样子。” 沈芮可能真的被他吓到了,他尽量不哭,一抽一抽地问:“那我不哭了,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陈松自然不能让他好受,吓唬他道:“放你走,你想什么呢,你回去了一告状,我爹还不得把我生吃了。” 沈芮又哭了,这一次也管不了鼻涕不鼻涕了。 陈松被他哭得脑仁疼,况这破庙也太冷了,他是来惩罚小胖子的,不是来罚自己跟着一起受冻的。 于是他想着回外面的马车上暖和着,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把人往沈府门口一丢了事。就算小胖子说是他做的,他也没有证据,自己可以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再说谁又会怀疑他这个岁数的孩子能干出这种事。 一切都在陈松的掌握中,只因一个变故把一切搞砸了。 那个变故就是他在走出破庙时,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一个小乞丐。 “你都看见了?”他问。 小乞丐保证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陈松:“你看到了我也不怕,我就是与他逗着玩,又不会真要他性命。” 看对方一副不信却要装作相信的样子,他一指远处的马车道:“看见了吗,我就是上去暖和一会儿,一柱香的功夫我就来带他走,放心,这么点时间冻不死他。” “要不这样,你呆着也是呆着,我给你找个活儿干,你帮我看着他,有什么情况马上来通知我,待事后我给你银子。”陈松从衣袖里掏出瓜子大小的碎银,他看到小乞丐的眼睛都亮了。 当时他还在想,小乞丐哪见过这么多的钱,自然目露精光了,后来才知道,她跟他演呢,她的目标根本不是这块碎银,而是更大的图谋。 陈松自认为一切都办妥后,就到马车上休息去了。 待他估模时间差不多,不急不忙地下来马车进到庙里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小胖子,地上只余一段绳子,而那个小乞丐也消失了。不用想也知道,人八噫哗成是被她弄走了。 待陈松回去,让小厮去沈家门口打探下情况,不想小厮没打探出来什么,他先得了他爹的一顿毒打。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他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那小乞丐把沈芮带回了沈家,可惜沈芮当时就晕了,沈家人自然不肯放过送他回来的小乞丐,小乞丐就把他供了出去,当然他的身份肯定是她救沈芮时,沈芮告诉她的。 沈家不能仅凭一个小乞丐之言,就冒然找上陈家。而小乞丐见势不妙就溜了。估计她当时后悔死了,还不如不费事救人直接拿他的银子呢。 但后来沈芮中间清醒过来一次,提到了他的救命恩人以及害他的人是谁。 这下两方人都说此事是陈家庶子所做,沈家自然找上门来,然后就是他被父亲教训了一顿,现在躺在床上只想着怎么能扳回一局。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虽躺在床上,但陈松的心却不能安分下来,他派了一些他身边机灵的出去,果然给他打探来了新消息。 反骨 第15节 据说沈芮好了一大半,开始叫唤着要找恩人,还说答应过恩人要报答她,他不能失信于人。听到这儿,陈松恨不得给他个白眼,小胖子什么时候这么仁义了,还不是看那丫头长得好看。 还别说,谁能想到一个小乞儿,哪怕脏衣烂裤满脸污垢的都能让人看得一楞,这要是收拾干净了往那一站,还不得像阿娘屋里摆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似的。 陈松摇摇头,什么娃娃,就是个满肚子算计的臭乞丐。 沈家要报恩,那不就如了她的意。就因为她,他不仅挨了一顿毒打,还成了别人口中的天生坏种,而她呢,成了救人的大英雄。凭什么,想得美! 陈松拍了拍被父亲打痛的地方,恢复得不错,忍一忍是可以出门活动的。 于是就在沈家出发去破庙找恩人的时候,陈松快人一步,故计重施,不过这一次绑的是小乞丐。 小乞丐很会自保,知道自己骗了他,还坏了他的事,一直在他面前示弱,但陈松看得出来,她实则一直在找机会逃跑。陈松不可能再犯以前的错误,再小看她。所以小乞丐一直没有逃跑的机会。 就这样把人关了几天后,他来到她面前,一边慢悠悠地解她的绳子一边说:“你知道这几天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小乞丐摇头,并眼含希望与警惕看着他。 陈松继续道:“沈芮醒了,沈家去上次那个破庙找恩人,但没找到,又在街上贴了告示,但均无人上门领功。” 他慢悠悠地,说到这儿绳子还没拆完,看着小乞丐眼神频闪,不知又在动什么脑筋。 “一会儿你出去应该在街上还能看到,不过,看到也没什么用了,沈家搬走了。这次我爹过来就是与沈大人调任有关,沈家,原籍本就不在明乙县,他们不会回来这里了。” 小乞丐变了脸色,她该是明白过来,自己绑她并没有想要她的性命,甚至都不会打她骂她,他只是不让她如愿,不让沈家报成恩。 陈松觉得痛快了,最后几下就把她解开了。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小乞丐是个狠角色,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刀,一句话不说就朝他砍来。 可他是练过的,怎么可能被一个绑了几日,本就没什么力气的小女孩得手。 眼疾手快,陈松反客为主,抢过了她的刀,可他低估了对方急眼的程度,是快要恨死他了吧,手上没了武器,开始胡打乱打,她那两个头旋儿,就是在此时被他看到的。 她又是手又是牙的,疯了一般。陈松为了制住她给了她一刀,伤在了她左臂内侧,她吃痛终于停了下来,再然后她就跑了。 据小厮说,是真的去看了告示,还不死心地到沈家去了一趟,自然如他所说,已人去楼空。小厮问还用盯着吗,他说不用,只让小厮把治刀伤的药带给她。若不是被她逼急了,他也不会给她一刀。 这事过去几天后,陈松把玩着从小乞丐那里得来的刀,忽然良心发现了一下,她这么想成为英雄,这么在意别人的报恩,应该是不想再过乞儿的日子。 那日,他不过在破庙吓唬了一会儿沈芮,自己就冻得受不了,她一个小女孩身上的衣服看着还没有他的厚,可见行乞的日子有多艰辛。 这样一想,她的行为也无可厚非。这个念头一起,陈松几日以来心头都围绕着此事,他甚至动了把她收做丫环的念头。 至少在陈家,做丫环可以穿暖可以吃饱,还有只要是他院里的人就都算他的人,凭白无故地谁都不可以欺负他的人。 一下子,连续几天摸不着看不见的困扰消失了。陈松心情轻松地带上人去找小乞丐了。 但是找了几天都扆崋找不到,她像是消失了一样。陈松想,肯定是在提防他,沈家走了但他还没走,他怕自己再找她麻烦,所以特意躲着他呢。 找了也没几天,父兄就要离开明乙县了,陈松自然也跟着离开了,收小乞丐为丫环带她回家的想法自然没有实现。 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父兄没了,陈家没了,而沈家还在,沈芮也从个小胖子变成个俏郎君,而小乞丐不仅不用去做丫环,竟还住进了王府,即将成为沈家的长媳。 陈松看着女大十八变,唯一没变的就是看到她会让人一楞的沈宝用的长相,他说:“原来你叫小宝啊。”这自然是他偷听来的。 沈宝用警惕地看着他:“你又要做什么?” 陈松摇了摇头:“不做什么,你们不过小屁孩儿,找你们的麻烦又有何用。” “况且,”陈松神秘一笑,”你们的惩罚马上就要到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似诅咒的话就走了,留沈宝用在心里骂他有病。 陈松走出园子,他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对于沈芮与沈宝用这一对小情侣来说,最大的惩罚就是他们成不了亲。 刚才陈松看到了世子的行为,可能当事人都没弄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但陈松看得明白,那世子对这小乞丐动了心思,且心思大到已按捺不住的程度。 看刚才世子的行动与眼神,小乞丐想嫁去沈家恐难实现。 至于他说拿他们当小屁孩儿这也是真的,小孩子当年的恩怨是非在家族命运面前不值一提。 陈松若要怪也该怪沈圣懿,可沈圣懿之所以在陈家有难时落井下石,还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绑过沈芮,这样算下来,他最该怪的该是他自己。 陈松看着率庙里的满园春色,想到陈家覆灭之时也是这个季节,皇上需要陈家的血来趟路,沈圣懿也好,自己这个陈家的不孝子孙也罢,都不是根源与祸首。 好在,他回来了,一切都还有机会,他陈家还没垮,欠了他陈家的,该还给陈家的,他必定要拿回来。 见过陈松的陛下精神有些颓,回宫这一路上都是倚卧在皇撵中,但当轿撵一停,他立马精神抖擞地下了车。 皇上刚回到勤安殿,太后就过了来。 “母后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皇上问。 裴太后:“听说陛下最近,几日来都是忙到很晚才入睡,你要当心身体,政务时时有,怎可期待一日就处理完毕。” “也不全是因为政务,这不是特殊时期,太子的事在过明路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朕对他多有亏欠,只想在这件事上做到尽善尽美。” 太后不爱听此话:“做父母的哪有亏欠儿女一说,要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我也亏欠了老九不成?” 皇上马上表态:“儿子绝无此意,母后不要多想。” 太后缓了语气:“要我说,立太子的事也不用这么急,你才多大,最近宫里是不是该进些新人,” “母后,儿子年岁不小了,说来惭愧,儿子的体格远不如母后强健。如今后宫并不缺人,儿子忙正事都要忙不过来,哪有闲心弄这些。” 太后听了摇头:“哪个是正事,在我看来后宫之事反倒是正事,以前是那苏家挡着拦着残害着,现在没了那逆臣贼子们,你怎么倒一点心气都没了。” 皇上见太后坚持,他只得说得更明白一些:“心气倒是有,但儿子是力不从心,自己怎么回事自己知道。” 太后闻言一楞,过了一会儿才道:“还是要注意身体,要不让御医院的过来好好瞧瞧。” 皇上嘴上应着,总算是哄得太后离去。 待裴太后一走,圣上招总管过来问话:“去查,哪个跑太后那里去多嘴了,直接撵了出去。” 大总管:“是,奴婢马上去查。” “还有,御医院的人也要吩咐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心里当有数。” 大总管听了这话心里难受,但还是遵命道:“是,奴婢晓得。”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皇上的背一下子驼了下来。这些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为了打倒苏氏,他早就掏空了里子,全凭着一口气,一个信念支撑着走到了今天。 之所以一直瞒着太后,一是因为他确实不想母后担心,二銥嬅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变故影响到母后的判断与决定,他要他的太子顺顺利利风平浪静地接手这个皇位。 皇上对他母后的为人太清楚了,她算不上好长辈,就算对自己也谈不上是个好母亲,只不过是他方方面面都符合了她的标准,才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先帝一共九个儿子,他行三,老九自然是最小。大皇子二皇子还有五皇子连一周岁都没养到,老四老七的母妃身份虽不是一母所生,但他们的母妃身份都太低,太子是不可能在他们中产生。 老八是太后亲妹妹的儿子,一直养在太后身边,如太后的亲妹妹一样,一直慑于太后的淫威,能在太后身边平安地讨生活已属不易,哪敢妄想王位。 只有老六是可以争一争的,但若让皇上来说,先帝的这些儿子,只有他与老九有帝王之才,老六所谓的希望皆是因为他有一个好母妃,他的母亲最得先帝宠。 但这也没用,他被手段了得的太后算计到,提前被踢出了局。 最后皇位只可能在他与老九之间产生,按说两个都是她的儿子,但她并没有罢手,反而在推他登顶的过程中,与先帝斗得最是激烈,弄到最后,父子兄弟离心离德,应了皇家无亲情的古话。 往事已矣,如今想起来徒增凄凉。 凄凉到皇上一阵目眩,偏大总管不在身边,他竟是栽倒在桌上。待醒过来有了知觉后,感慨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颇繁,恐自己真是时日无多,于是更加勤勉起来,完全不顾忌本就摇摇欲坠的龙体。 祈福盛会圆满结束,就在沈家加快步伐准备亲事之际,沈圣懿接到了世子的邀约。 刚一接到帖子的时候,沈圣懿有点懵,但马上大喜过望,比起攀上王爷,能得世子爷的青眼与亲近才是最令人期待的。 之前祈福盛会上皇上对世子的态度,以及世子回应的态度,那种坦然与默契,就像亲父子俩一样,任谁看了不得暗道一句,这莫不是太子一事已私下谈妥,定下来了。 是以,沈圣懿怀着激动的心情,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等着到日子去赴世子之约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到了正日子,沈圣懿准备妥帖地去赴约。 这地方他以前路过过,但从来没有进来过,如今进入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竟别有洞天。 原来这里还可以吃饭,只是他大小是个官,。员,竟是连这里的门路都摸不到,如今真有点土包子进城,没见识了。 沈圣懿在都城脚下做官不过才几年,他没有厚重的家族,同族这一辈里也只有他在做官,好在沈芮还算争气,在读书一事上不用他费心,若是行的好,以后也会入朝为官,到时一代代做起来,从他们这里开始,成为家族的底气,几代下来也会成为厚重之家。 沈圣懿这样想着,加之自己一会儿要去见的人之尊贵,让他忽略掉一时的气馁,重新打起精神被人带着朝院中深处走去。 侍者在一处雅阁前停下,然后躬身伸手把门向左侧拉开,沈圣懿吸了口气,脱履步入其中。 “世子殿下,让您久等了。” 薄且微笑:“沈大人很守时,是我早到了。” 薄且说着就让人上菜,这期间,薄且非常平易近人地给沈圣懿介绍每道菜式。 沈圣懿每道菜都使劲夸赞,他也算吃过见过,但不得不说这里的菜肴确实独具匠心。一直到菜式上齐,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融洽。 饭已过半,薄且放下杯来,忽然说道:“沈大人可记得,我的一个庶妹。” 沈圣懿疑惑:“不知殿下指的是哪位姑娘?” 薄且:“哦,那看来令公子是没有与您说过她了。” 沈圣懿这才觉得话味儿不对,他小心地道:“请殿下明示,下官确实不曾听犬子提起。” 薄且:“王府梁氏所出的大姑娘,薄溪若,她可是仰慕令公子很长时间了,梁氏与府上夫人也一直有来往,本以为这次我与父王回来,就可以找媒人结一段佳缘的,不想竟是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沈圣懿一听这话,知道事情可大可小:“可是,犬子已经定亲,这事王爷也是知道认可的,殿下应该也看到了。” “我当然知道沈芮已定亲,也知道王爷认下了这门亲,但是有些话王爷不好说,我这个做兄长的却不吐不快。” 沈圣懿只能洗耳恭听,薄且接着说:“我也不管到底是沈芮给过溪若幻想,还是我家大姑娘自作多情,既然她求到我这里,我就要给她作主。我也不像我们王爷,要顾忌的人与事太多太杂,我只管家里人的好歹,不是我家人的,与我何干。” “可是,可是,这亲事六礼已走过半,就算现在,这也,”沈圣懿有些着忙。 薄且道:“不是才过半吗,多少亲事临门一脚还有作废的呢,你家这宗不是很正常。” 沈圣懿不说话了,他明白了世子爷的意思,可他什么都答应不下来。王爷的抬举还历历在目,怎么看也不像要为庶出女儿谋婚事的样子,沈圣懿不可能马上表态。 薄且也知道沈圣懿这个年纪,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多少都有点泥鳅鱼的本事,滑不抓手。 他也现场逼不出沈圣懿说出个道道来,但言尽于此,到时皇上的圣旨降下来,回头真到了临门一脚他再慌不择路地退婚,别怪他没给过他机会。 薄且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今日不过是让沈圣懿知道他的态度,因为有人处心积虑抢了他妹妹的姻缘,所以他反对这门亲事。 只要让对方知道他不高兴沈家的这门亲事就可以了,待他的身份天下大白时,沈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沈圣懿这顿饭吃的并不安稳,怎么从院子里出来的他都不知道,只知道待自己回过神来,已在自家马车上。 反骨 第16节 回到家他找到沈芮,逼问他与王府的薄溪若到底发生过什么。沈芮抵死咬定,他从来没给过薄溪若希望,对她一直保持着礼节,不用说私情了,就是私下说话的情况都没有。 沈圣懿也是相信儿子的,且儿子对那沈宝用一看就是着了迷,非卿不娶,加之还有王爷在身后戳着,他自己就为人爹,这世子爷再难缠,总不能没过他爹去。 这样想着,沈圣懿没有什么动作,只当无事发生,继续忙着沈芮的亲事。 终于到了纳征这一步。这一次沈家人是从正门被迎进来的。 大弘朝的纳征,是要男方父母同时去到女方家,双方算是正式见礼。 其中还有一个环节是,双方长辈要给两边新人抬面儿礼。就是拿一片红布包着一张银票,数额按各家情况来定。 是以,在场除了沈大人与夫人,王爷与程烟舟之外,沈芮与沈宝用也在场。 而令沈圣懿想不到的是,世子殿下竟然也在。 不是说他不能在,但双方长辈在就可以的事,世子就算嫁的是亲妹,也不是一定要在场的。看到他,沈圣懿有些紧张和心虚。 还好,世子一如往常一样和气,只是坐在那里。 薄且在场除却沈圣懿感到意外,沈宝用也觉得奇怪。她忽然想起薄且上次警告她的话,他好像说,不许她与沈芮再单独会面,否则的话会让她成不了亲。 但今日这场合不算单独会面,他们是在国家礼教下行正常之举,他应该挑不了她的毛病了。 仪式还在进行中,两个小的给长辈们行礼后,?沈大人拿出红布包着的压面儿礼递给了沈宝用,沈宝用谢过沈大人与夫人,而另一边王爷也把压面儿礼亲手给到了沈芮手中,沈芮同样道谢 亲眼看着这道礼成,沈圣懿的内心踏实了不少,看王爷这意思是没有一点弦外之音,是真心实意赞同这门亲事的。他觑了世子一眼,见世子也没什么反应,就又踏实了一些。 礼成后,两个准新人是可以见面交流的,一股都是由女方带着游逛一下家里园子。 沈芮与沈宝用在王爷的一声:“你们两个去吧,我们大人说说话。”中,一齐离开了正堂。 而薄且起身跟了出去。 沈宝用与沈芮刚走出达润堂,沈宝用一回头却不见沈芮,正纳闷着,却见薄且近到她身边,对她说:“我在烫书轩等你,若你不来,”他说着看了眼堂内,“后果自负。” 今天这日子,未来公公婆婆夫君都在的日子,沈宝用一点岔子都不能出,她没纠结多久,就去追薄且去了。 可薄且走得太快,她根本跟不上,待她到烫书轩时已有些气喘吁吁,再看薄且,已悠然地喝上茶了。 她心里有些暗气,问他:“殿下叫我过来做什么?” 薄且只道:“坐那去。” 沈宝用忍了忍,走过去坐下来。就在她以为薄且可以回答她时,他却不再理她。只见他把茶杯放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沈宝用忍无可忍,但态度还是好的:“殿下,您究竟叫我过来做什么?我们不能这么不说话地坐着吧。” 薄且眼都没抬:“不行吗。” 沈宝用闭了闭眼,暗暗吐气。 然后,他还真的一言不发,若她也不说话,两个人真的只是沉默地坐着。 时间过去了一小会儿,沈宝用又开口了:“殿下,我还要回去找沈公子,王府园子大,我怕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薄且还是那个样子:“会有人带他回去的。” “可今日本就是我该带着他一起逛园子的日子,我若不去,” 薄且终于肯抬起眼来看向她,同时打断她道:“我说过的话都被你忘了。” “没忘,但今日不同于那日,我们是正常,” “闭嘴,没有我的同意,你走出这个屋子试试,以为我不敢捆你。”薄且说着还朝她双腿看去。 沈宝用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脊背蹿上来,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不用一定温润如玉带着假面具的对她,但也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吧,她做错了什么,要他用捆住她来威胁。 沈宝用觉得有什么不对了,薄且的言行与举止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慢慢成形,然后就把她吓到了。 怎么可能呢,若真如她想的那般,那她可不要太命苦,她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不会最后全栽到他手中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你是在禁我的足吗?”沈宝用站起来问道。 “是又如何?”薄且不以为然地答。 沈宝用激动地朝前走了两步:“你凭什么?!” 薄且:“凭我有这个能力,你若不服,你现在就走出去,看我说话算不算数。” 没用,沈宝用知道自己冲动了,跟他耍强没有用,谁又能强过他去。她平缓着自己的情绪,而后坐了回去。她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殿下总可以告诉我这个吧。” “自然是我让你走的时候。” 几轮对话过来,沈宝用感到很不舒服,她好像被困在了什么之间,有一种无法掌握命运被束缚的感觉,还有薄且的语气,好像他是她的主子一般,手握着她的卖身契,对她掌有生杀大权。 可他不是,她也不是,哪怕她曾是乞丐,她也是良籍,他不该拿对待他奴婢的态度来对待她,但该不该是一回事,他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宝用如坐针毡,终于薄且道:“你可以走了。” 沈宝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朝他福了福,然后快步朝门外走去,薄且叫住了她:“站住。” 沈宝用:“殿下还有什么事?” 薄且:“上次在这屋中我说过的话,这次我再说一遍给你。你记住,你可以有别的选择。” 上次沈宝用没听懂,这次她有点明白了,但哪里敢接他的茬,沈宝用扭头就走。到院中时,她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正巧这一幕被过来找世子的杨嬷嬷看到。 “谁这么毛手毛脚的。”待看清是沈宝用后,杨嬷嬷脸色一凛,“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宝用只想赶紧离开,杨嬷嬷见她不言,正待与她好好说道说道时,守铭走过来道:“沈姑娘去吧,前面不是还有事要忙。” 沈宝用点头,借机离开。 “她怎么回事?”杨嬷嬷问。 守铭在杨嬷嬷耳边轻轻道了一通,紧接着杨嬷嬷目露疑惑,脸露惊讶。她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不对啊,殿下才回来没多久啊。” 守铭一副无奈的样子,把手一摊,意思是他往哪知道去啊。主子的心思,有猜对就有猜错的时候,他们听命侍候好就是了。 沈宝用几乎是一路狂奔回落蜓轩的,她没有再去园子,因为她相信薄且一定会把后续的事情都办妥的。 果然待她回到屋中,连云甄与衣彤都没表现出在园中不见她的惊讶。云甄只是看她脸色不好看,主动递过来一杯热茶。 沈宝用接过喝了一口,起初没在意,待茶香的回味返上来后,她楞住了。 沈宝用抬头去看云甄,问:“这茶,哪里来的?” 云甄抿了抿唇,然后道:“府上管事给分的。” 瞎说!她养父精通茶道,那几年沈宝用跟着也耳濡目染不少。这不是普通的茶叶,甚至不知是不是沈宝用的错觉,她觉得这味道与刚才在薄且那里闻到的茶香十分相似,好像就是一种。 但这怎么可能,早就听郡主说过,薄且这人讲究吃喝用度,尤其是在品茶上,他喝的茶府上只他一人有,是皇上点名赏赐下来的,是极难得的品种,除却宫中外面根本不得见。 真是学问用时方恨少,沈宝用有点后悔没好好跟养父往深里学,若是养父估计不用喝,只需闻上一口就能知道此茶与她刚在薄且那闻到的是否一致。 但可能,她也不需要知道了,云甄虽比以前稳重不少,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虽有心掩盖却还是能让人看出端倪。 沈宝用很怂,她连问都不敢再问,更别说揭穿云甄。好像她只要装做不知道薄且的意思,她就可以蒙混过去。 呵,他可真是“用心良苦”,沈宝用是不可能相信薄且此举,只是为了让她喝上好茶,他是在用行动一点点告诉她,他对她有了企图心,他可以染指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云甄都做好交代一切的准备了,但见姑娘只是看了她两眼,然后就把茶杯放下,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下去吧,我有点累,我歇一歇。” 从这天开始,云甄每天给她上的茶都是那一款,不止这个改变,以前从不曾出现在她餐桌上的,都城有名的糕点店的点心也开始上桌了。 晶莹剔透的点心散发着香气,该是好看又好吃的,但看在沈宝用眼中,如毒,。药一般,她哪有心情吃啊。 云甄也是越发的沉默,沈宝用不吃她倒也不催,晚些时候就撤了,但过后新的又会摆上来。 两个人像是有了默契,各自做各自的事,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只有衣彤什么也不懂,每天眼巴巴地看着那么精贵又好吃的糕点拿来又拿走,很是觉得可惜与眼馋。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沈宝用也看习惯了,她干脆告诉衣彤,每日桌上云甄拿来的零嘴,她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衣彤听姑娘这样说,高兴坏了,她问:“姑娘,真的可以吃吗?” 沈宝用:“嗯,吃吧。” 衣彤一边吃一边问沈宝用:“这么好吃的东西,姑娘你怎么不吃啊?”说着看向云甄,“你怎么也不吃呢?” 衣彤一句话把焦点转移到云甄身上,沈宝用朝云甄看去,云甄没敢与她对视,躲闪目光道:“我不饿,你吃吧。” 这天晚些时候,只云甄在沈宝用身边的时候,沈宝用喃喃道:“我本以为我们会有好一场主仆缘分。” 云甄终于崩不住了,这几日以来的压力快要把她压垮了,不说那些吃喝上的变化,就光她的变化,那么聪明的姑娘怎么会看不出来。 一旦决定释放出来,云甄开始边哭边说:“姑娘,我也是无法,奴婢现在还是府上的奴婢,怎么能不听世子爷的吩咐。世子爷给的奴婢好茶,让我每日去烫书轩取新的糕点。但世子爷只让奴婢做了这两件事,其它的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并不是没有成算,茶与糕点,奴婢都有偷偷尝过,没有问题才敢给姑娘端上来的。” 云甄说的这些话沈宝用是相信的,她也知道云甄的身不由己,但她们之间的信任还是遭到了破坏。 沈宝用并不难过,因为她从小到大也没信任过谁,不要说半路得来的丫环,她只是有点惋惜而已。 待云甄退下,沈宝用终于不再逃避,她开始面对问题。其实这几天她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事情没坏到要着急的程度。 她与沈家的六礼已过半,那日的压面儿礼她也收了,实没有契机再发生变故。不说这个,就提王爷,薄且再霸道,再有想法,总还有他老子在上震着他呢。 只要王爷是稳住的,她就可以继续装傻下去不怕他。 哼,他以为弄些别人喝不到的茶,不好买到的点心,就能迷了她的眼,真是瞎了他的心,她宁可一辈子不喝茶不吃点心,也不可能与他发生攀扯。 忍一忍吧,沈宝用劝自己,只要不理他,像薄且那么高傲的人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就放弃了。 可沈宝用等来的不是薄且的放弃,而是惊动了整个王府、乃至整个都城的一道圣旨。 这天,王府里是个人都能感觉出不寻常,圣上给九王府下的圣旨何其多,没道理这道圣旨竟要求全府出动,盛装跪迎。 程烟舟在听到王爷让她收拾一下随他去外面接圣旨时,很是惊讶。她这身份以什么理由去呢,圣旨可不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有资格迎的。 但王爷说是圣上的意思,今日这圣旨,要王府上下,包括所有奴婢都要跪着聆听。 程烟舟:“那岂不是小宝也要去?” 薄光:“对,我已派人去通知各人了,你只管把你自己拾掇好就行了。” 整个王府倒是有条不紊,没一会儿乌压压的人聚齐了。程烟舟虽是与王爷一起过来的,但这种场合,王爷自然要到最前排去。 反骨 第17节 于是她与沈宝用并排跪在不显眼的角落里。而她们身后,是一大片各院的奴婢。 没有什么机会交流,沈宝用靠近养母,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来的是宫中的总管太监,一声“跪”,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总管太监声音洪亮,待他宣读完圣旨,整个王府都是静的,除了王爷以及世子近身之人坦然地看着世子谢恩接旨外,其他人都神情恍惚。 刚才没听错吧,世子,不,现在是太子了,太子竟是真太子,是寄养在九王府的当今圣上的亲生儿子。 薄光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当它真来了时,他也没想象中轻松,只是从此了结了一件麻烦事罢了。他对拿着圣旨的薄且率先行了大礼:“恭喜太子,得归正位。” 他这一跪,所有人反应了过来,皆冲着薄且跪拜道:“恭喜太子,得归正位。” 沈宝用也跪下了,因为膝盖软了,但她没跟着说那句祝祷词,她的目光穿过众人伏下的身子与薄且对上,他在倨傲地俯视她。沈宝用的第一反应是,原来如此,第二是,她完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入v,三章合一,感谢大家的支持,入v章有红包掉落。 下面给两个预收文打个广告,感谢收藏。 文1,文名:《她不嫁了》 文案: 戚缓缓爱上一个人,对方英俊潇洒,满腹经纶会武功,又与她门当户对,她以为找到了如意郎君,与对方打得火热,陷得很深。她对家里表明非君不嫁,算是过了明路,所有人都认定她将会嫁给沈郎君。 直到京都的人找过来,戚缓缓才知道她被骗了,沈公子的身份甚至名姓都是假的。他姓倪名庚,是个不能随便呼之于口就在戚缓缓以为他们完了时,时王表示愿意履行承诺,但不是娶她,而是纳她。 戚缓缓在经过内心的苦痛与挣扎后,痛定思痛。她是爱他,但她更爱自己。他不能为了她而舍弃一些东西,那她就舍弃他。 就在戚缓缓以为已与对方说清楚,安心给自己重新找了夫家,盖着红盖头等着新郎来接亲时,一队亲兵把整个戚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把禅椅放在了戚家大门前正中的位置,当今时王坐在其中,手中软鞭抵着下颌,明明坐的是参禅悟道的禅椅,却满身戾气杀意尽显。 所有妄图开门出府的,皆受他一鞭,而迎亲的队伍更是迟迟不见踪影。见戚府不再出来人,倪庚收了鞭子,但他带来的亲兵却一个个地拨出了剑,听候他的命令。 后来,倪庚对主动去退了婚的戚缓缓道:“不想跟我了?可惜你说了不算。以前什么都听你的是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戚缓缓曾因假沈公子太符合自己的心意,太想对方把她当宝一样地放在眼里、心上,于是她使出浑身解数,尽展娇态,行尽勾引之术。她做得真是太成功了,如今只能自吞苦果。 文2是纯爱题材,文名《假穿》 文案如下: 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富二代靳也靳大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茅草屋里,身下是连床都算不上的东西,硌得他背痛。他第一时间怀疑自己被绑架了,趁现在手脚自由,他要逃出去。 出了屋与一众人面面相觑,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穿着,全部是粗布麻衣,款式怎么看都不是现代的。再一看四周,空寂广阔,一眼望去只有几间屋舍...... 了解局面后,眼前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他穿越了。靳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穿越?鬼扯呢。这剧情他会啊,富豪爹斥巨资建一个影视城,请一帮群演,只为教育富二代儿子。 巧了,靳也刚跟他爹闹掰,他爹放了狠话会让他后悔的。他寻找周围一切能证明他还生活在现代的蛛丝马迹,却失败了。 最终,在事实面前,靳也终于认识到自己真的是穿越了。从最初的消极抵抗到后来觉得穿越生活还不错,是因为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个美人。 美人自称韩三,刚及弱冠,靳也用他有限的古代常识一算,那不是刚满二十岁,比自己足足小了六岁。 他叫他三|儿,把他当孩子看,处处保护维护他,当心肝一样的疼宠。本以为虽被命运捉弄但收获了真爱,不想某日,一架飞机从天空飞过...... 闹剧落幕,谎言被戳破,原来这一切真是他爸搞出来的。 别的倒还好,被欺骗了感情不能忍,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投入的爱过,他不甘心,他要扳回一城。 不想,剧本里的小可爱,现实里竟是东城商圈领头人物,新任一把手的韩千。知道真相的靳也抖了抖,同时也更兴奋了,如果能采下这朵高岭之花,那他就可以一雪前耻。 就在靳也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时,他再一次被韩千耍了,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上,靳大少颜面尽失,心灰意冷。躲回他的北城老巢纵情人生。去他的韩三去他的韩千,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儿吗,他北城也不缺美人。 就在靳大少痛定思痛,打算忘掉过去,重新左拥右抱之际,韩千从东城“杀”了过来,他来势汹汹,一时北城商圈受到重创,人人哀嚎不已。 韩千发出消息,他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靳也惹到了他,其他人受损失都是被靳也连累的。 新仇旧恨,靳也上门理论,想问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他,韩千坐在沙发上,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再让我看见你去那种地方,再让我看见你碰那些玩意儿,也哥,你信不信,我能重新把你扔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影视城去,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靳也这回是真抖了,他韩千才是玩意儿呢,是他招惹来的不是东西的玩意儿。 第26章 薄且遵圣旨令,在王府换上皇上赐下的盛装然后坐上轿撵去到了宫中。皇上站在大殿前,率领着众臣迎接他。 众臣是震惊的,他们有想到皇上会把皇位传位给世子来坐,但没想到世子竟不是世子,而是皇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骨肉。 在迎接太子归来之前,皇上在大殿上声情并茂的与众臣讲述了那段秘辛,说到最后,众臣想起苏家与苏贵妃的恶行,纷纷痛骂起他们来。又说皇上与太后还有太子属实不易,好在老天有眼,如今终得圆满。 此刻众人看着仪表堂堂的太子朝他们走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没有什么比眼前这种结果再好的结果了,一直以来后续继位者的不明朗一扫而空,皇位明正言顺地传续了下来。 而与别人心里石头落了地后的轻松不一样,沈圣懿沈大人身上的汗就没停过,他现在只想着要如何补救。 众臣退朝,皇上拉着太子的手进到他起居的勤安殿,直到二人坐下,皇上的手都没有放开。 “父皇就这么高兴?”薄且问。 圣上大笑三声:“高兴!” 说完终于肯松开太子,然后拿着一堆公务与太子商讨起来,时间很快地过去。直到薄且出声:“父皇,您歇一歇吧,来日方长,儿臣会慢慢看的。” 闻言,圣上的脸色一黯,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正色道:“有件事除了近身之人,朕谁都没告诉,连太后都是瞒着的。” “父皇?”薄且心里一紧,看来事情不小。 皇上接着说:“朕身体出了问题。你先别慌,御医院看过了,早在扳倒苏家时朕这副身子就已被掏空。不是想着要好好把你迎回来,把这份祖宗家业交到你手上,朕恐怕连现在都撑不到。生死由命,朕一手养大了苏家,好在苏家也除在了朕手上,就算是闭眼,还留了点脸去见列祖列宗。” 薄且:“父皇不要说这样的话,一定要好好养身体,儿臣才刚回来,很多事情都离不开父皇,还需要父皇教。” “那是自然,朕也希望能走得长久一点,不过还是要把事实告诉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之后薄且过问起皇上的病情,但皇上不愿多谈,只与他谈政务。最后皇上提到了陈御史,提到了陈家:“陈家的案子不能翻,切记。” 薄且:“儿臣明白。” 圣上:“不是朕心狠,若翻了此案,许多埋在暗处的东西掩盖得再好,都有可能被扒出,朕是不怕的,所有人都知道朕与苏家的怨、仇。但你不行,你身上不能有一点得失,做了帝王家的人,心就得狠下来。铁血手腕亦可以不在乎悠悠众口,但朕不想你做这样的人。一直以来你对外展示的气度就很好,如今天下太平,并不需要一个厉君,切记切记。” “儿臣明白的。”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圣上后面召见了陈松,他让太子先离开,在太子走之前,皇上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东宫?” 薄且:“儿臣在王府还有件小事要处理,待处理完了就会搬回来的。” 圣上点点头,薄且行礼后退下。待他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正在上台阶的陈松。 陈松也看到了太子,他走到近前给太子行礼,薄且道:“起吧,父皇在等你。” 之后两人再无言语,一个进到殿内,一个朝着离开皇宫的方向而去。 殿内,皇上对陈松十分和蔼可亲,他像哄孩子一样问:“给你个官做好不好?” 陈松也不推辞:“好。凡陛下给的,臣皆会心下感恩,好好收着的。” “嗯,你是个乖孩子。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朕许你个好处,朕可以帮你实现一个心愿,答应你一件事。”皇上眼见着陈松激动起来,面色一凛,“只那件事不行。” 一下子,陈松冷静了下来。是啊,他在想什么,皇上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把给陈家翻案当个奖励许出来。 陈松:“那臣就没有什么心愿了。” “也行,朕先替你留着,今日没有说不准哪天就有了呢,到时你来说,朕依然许给你。” “臣谢过陛下。” 勤安殿外,薄且刚走到角门,就被不知等了多久的沈圣懿拦住了脚步。他心下了然此人是来做什么的,但还是问道:“沈大人,有事?” 沈圣懿:“太子殿下,臣错了,请您再给臣一个机会。” 薄且道:“沈大人何出此言,我虽被圣上立为太子,但在王府中生活多年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王府里的妹妹们依然是我的妹妹。我那大妹妹此刻可是还心念着沈公子。” 沈圣懿一听这话,马上保证道:“臣明白,臣回去后就把该办的办了。” 说完好像生怕薄且后悔一般,行了礼就跑了。 薄且抬头望了一下天,晴空万里。虽在春日,倒有点秋高气爽之意,这样的好天气是能影响到心情的吧,他昂首抬步,连守铭都看得出来太子此刻心情甚好。 薄且回到王府,杨嬷嬷在烫书轩迎接,见太子回来上前道:“殿下既然还要在王府呆段时间,奴婢已将屋子重新打扫了一遍,用惯的一些物件也让人移了过来。” 杨嬷嬷办事十分细致且不怕麻烦,哪怕有什么东西他可能极少会用到,她也会备下,这一点薄且十分受用。 “有劳嬷嬷。” “殿下不敢,是奴婢份内之事。” 晚一些时候,郡主听到太子回到府上,她开始蠢蠢欲动,这样的机会不多了,谁能想到她的哥哥不是亲哥哥,但好消息是,她与世子哥哥相处的情份总是真的。 如今听闻太子殿下还要在王府住一段时日,机会难得,若她再犹豫,待太子回宫,那就真的是想见一面如登天了。于是最终薄溪煊鼓起勇气来到了烫书轩。 可薄溪煊没想到,烫书轩现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杨嬷嬷看上去也与以前不一样了,虽以前世子哥哥院里的人就与王府不一样,但现在这种感觉更直接强烈了。 杨嬷嬷问薄溪煊:“郡主可有事?” 薄溪煊被一个下人这样问着,一时还有些适应不过来,但想到杨嬷嬷现在算是宫里的人,自然不受王府的管,她客气地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回来了,想过来与太子说说话,不知是否打扰。” 杨嬷嬷:“奴婢去禀报,郡主稍候。” 没一会儿郡主就被请了进去。 “来了,坐。”一句话就让薄溪煊踏实了下来,太子殿下待她的态度与以前一般无二。 “殿下,在忙什么?”薄溪煊眼见太子在翻箱倒柜。 薄且:“这里的东西我不会都带走,有一些适合你的,正好找出来给你。还有,你以后还可以叫我哥哥,你与溪若溪桐还是我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以后你们有什么事,让刘俊找守铭说就好。” 可能是薄且的态度让薄溪煊找到了以前相处的感觉,她胆子大了起来,她小声问:“那个,太子哥哥,守铭真的是,”她没说下去,但薄且懂了。 薄且笑:“嗯,怎么,很稀奇吗。” 薄溪煊头摇得飞快:“不不,就是好奇而已。” 说来也怪,不知道守铭是公公时,谁也不会往那上面想,但如今知道了,薄溪煊发现,怎么看守铭都与宫中大太监的作派是一样的。 薄溪煊成功见了太子后,其他人也开始有了想法,谁都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能与太子近距离接触一面,见面三分亲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薄溪若带着薄溪桐也来了。这次薄且同样是给了她们很多东西,然后就让小一些的薄溪桐先回去了,说是有话要与薄溪若说。 薄溪若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太子单独留下她是要说什么,如今面对太子哥哥可与世子哥哥的感觉不一样。